第五章 吊死鬼的心事

「好像是姓龔?不對不對,是姓孔。」

這姓一說出來,有些事情就已經十拿九穩,昭然若揭了,我集中了精神,問道:「然後呢?」

見我聽得仔細,那人來了興致,說:「大家都知道,那時候是亂世,多股勢力打得不可開交,不說你各個黨派之間的矛盾,就是自己人也在鉤心鬥角。這將軍雖然仗打得好,但大老粗一個,在軍營裡習慣了,說話直來直去,沒有心眼兒,發家以後做了幾年土霸主,橫行霸道,把人都得罪完了,很快就被人拉下馬。這事兒在當時很轟動,我爺爺奶奶也去圍觀了,說是軍隊來了大批人馬,把整個房子都包圍起來了。最後把孔將軍全家大小全壓到門口,連傭人都一起綁了,領頭的那個洋洋灑灑唸了數十條罪狀,最後說道:‘孔將軍,你做的事你自己心裡知道,這罪行,你多少條命都不夠賠!風光這麼多年你也折回本了,下去見到閻王可別喊冤!’然後一揮手,道:‘全都殺了!’」

有人插嘴問:「拿槍掃射的?」

「問這話就蠢了吧?當時可是打仗,彈藥多緊缺,誰會用彈藥來解決他們?」那人道,「全是用刀捅的!」

在座的幾個女職員皺起了眉頭。

那人用手比劃了一下,說:「你看看這辦公樓的佔地面積,你就能想到那將軍府有多大了,全府上下多少人啊!當時那個慘啊!行刑的都是士兵不是劊子手,也沒經驗,就拿著刀亂戳,一刀戳不準地方,人死不了,刀卻能帶著腸子一起出來,那顏色形容不出來……」

「有什麼形容不出的?」我指著一個女職員飯盒中的麻辣肥腸道,「就跟這個一樣吧?」

那人道:「差不多。」

女職員臉色發白,把肥腸推到我面前:「這個我還沒動,你想吃麼?我請你吃。」

我一邊吃肥腸一邊問:「然後呢?」

「哪還有然後啊,正常人誰經得起那幾刀,幾十個人血流成河、哀嚎連天,可是肚子都被戳開了,哪還有活路,抽搐了一陣就全死了。」那人用手比劃著,說,「他們死的地方要算起來,應該是在我們辦公樓的西門那裡。」

我問:「這孔將軍沒有後人活下來?」

「孔將軍就一個女兒,據說在這之前就死了,年紀輕輕的也沒有留下孩子,哪還有什麼後人!」那人說,「不過,從那之後,這裡就開始鬧鬼了,每晚屋內都傳來人的哭聲,男女老少什麼聲音都有,幽幽惻惻的,好不瘮人!所有人都說是孔家人死不瞑目在作祟。後來,領頭的那人帶著手下住了進去,鬼怕惡人,這些鬼都是被他們殺死的,他們住進去以後,這屋子竟然也安靜了下來。」

「再後來戰爭白熱化,這幫當兵的又去打仗了,房子也就沒有人住了,屋子又繼續開始鬧鬼,百姓向當地政府要求請和尚唸經,但當時政局正亂,誰有空管這個。但是說來也奇怪,當時兵荒馬亂,多少人流離失所,這屋子卻一直空著,屋子什麼的都好好的,也沒有人住進去。」

「這也難怪!」我說,「房子都需要住人,你人不住進去,難免會有些髒東西進去把地方霸著,久而久之就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鬼屋。人和這些東西的磁場會相互干擾,一靠近就會難受,產生警惕性。」

眾人向我投來驚羨的目光:「你懂得真多!」

我謙虛道:「一般一般。」自然不會告訴他們這些都是貔貅邊聽邊告訴我的。

「後來這鬼屋名氣就大了,遇到文革,那時的口號是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紅衛兵們不信邪,衝進來砸屋子,結果人進來以後就出不去了,在屋子裡繞圈子,最後每個人身上還都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紅痕,出來一對比,那些紅色痕跡居然都一樣大小,長長的鞭子印一樣,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紅衛兵們回去沒幾天,紅色痕跡就開始潰爛流膿,有見過孔將軍的人說,孔將軍生前最喜歡用鞭子抽犯錯的手下,他使鞭子抽人有絕招,鞭痕的大小、長短都一模一樣。」

「這下那些紅衛兵也怕了,再沒有人來動這將軍府。」

女職工們也聽得入了迷:「再然後呢?」

「當時這邊有一個小混混,姓朱,叫朱大,為人好吃懶做,原來一直畏畏縮縮,見誰都沒有底氣,後來紅色風潮一刮,朱大仗著祖上三代貧農,腰板直了,說話聲音也粗了,做事也火爆了,徹底露出了流氓底氣,見誰不順眼就批鬥,迅速成為紅衛兵的領軍人物。朱大聽說了這事兒,覺得是個可以表現的好機會,把那些紅衛兵罵了一頓,當天晚上就住進了將軍府。」

「這宅子怪事太多,朱大表面上說不怕,心裡還是沒底兒,在靠門最近的大堂坐到了三更。說也奇怪,到了這會兒,卻一點奇怪的事兒都沒有發生。朱大心想,常言道鬼怕惡人,現在自己稱霸一方,再厲害的鬼也要讓自己幾分。於是放下了心,趴在桌子上睡了,迷迷糊糊不知道睡到幾點,卻被一陣惡臭燻醒,那臭味像是什麼東西高度腐爛的味道,令人聞著就想作嘔,於是朱大知道,這屋子開始不對勁兒了。」

「還有另一種可能。」臭味這事我最瞭解,家裡兩個人頭就能把我燻死,我插嘴道,「說不定是他冰箱壞了。」

「哎呀,那時候哪有什麼冰箱!」那人說,「而且大家都知道,有錢人家的大堂很是講究,不僅要寬敞,還要朝陽通風,怎麼會有這麼突如其來的一股惡臭經久不散?」

「朱大正在疑惑,忽然汗毛豎了起來,聽得耳邊傳來女人嚶嚶的哭聲,那聲音近在耳邊,卻瞧不見人,女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哭聲悽慘,笑聲陰森,中間念念叨叨的重複說著三個字,幽怨又狠毒,令人毛骨悚然!」

「她重複的次數太多,朱大很快就聽清了,那三個字是‘為什麼’。」

「朱大被這詭異的情況嚇得腿軟,但他當初自己逞強進了將軍府,要是嚇得爬出去,以後肯定顏面盡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望就要毀於一旦。於是朱大壯著膽子唸了一句‘主席萬歲’,大喝一聲‘什麼人在裝神弄鬼’,從大堂偏門走出,循著那女人的聲音往前走去。當時月黑風高,大堂前面的兩棵鎮宅子的大樹的樹葉被風颳得呼呼作響,那女人的聲音時高時低,時遠時近。儘管朱大一路提心吊膽,身邊除了那聲音越來越大,臭味越來越濃,卻再沒有別的怪事發生。」

「朱大最後停在了一個房間前,只是站在門口,朱大就能確定那股惡臭是從這個屋子傳出來的。此時那股惡臭已經濃郁到讓人無法忍受,朱大心裡想著要跑,手卻不由自主地推開那房間門,幾乎是同時,那女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這間房很大,應該是孔將軍家人的臥室,裡面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搶走變賣了,就剩一張塌了的床,芙蓉帳落了一層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朱大在房間裡轉了一圈,鬼使神差的,目光落在床的旁邊,牆角那裡的牆壁和其他牆壁的顏色不一樣,明顯是後來砌上去的,朱大走到牆邊,那股惡臭味更讓人無法忍受,再用手敲了敲,發現那牆壁竟然是空的!」

「朱大來這院子之前身上就帶了鐵棒防身,這會兒拿出來用力砸向那牆壁,沒幾下就將牆壁砸出個洞來,朱大往那黑乎乎的洞裡一望,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裡面埋著一個女人!」

「朱大再不敢動,等到了白天,從外面叫來人,把牆拆了,把女人的屍體抬了出來,這女人的身體已經潰爛,看不出本來樣貌,奇怪的是,那些潰爛的皮膚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類似於當初紅衛兵進將軍府時身上曾經出現的奇怪鞭痕。」

「據說那朱大回家以後,晚上做了個夢,夢見孔將軍對他說‘這次我之所以不傷你,是因為你叔叔當初在我家做工,受到牽連和我家人一起橫死。要是你下次再來,我不會再放過你!’從此以後朱大再沒踏進那將軍府一步。偶爾也有膽子大的再往將軍府裡面跑,都被嚇了出來,久而久之,就再沒有人敢進去了。」

我問:「那女人是誰?」

「據說是原來將軍府裡的人,但都隔了那麼久,臉也花了,誰認得啊!」那人答道,「有人猜那女人是孔將軍搶來的,糟蹋了以後怕人發現,就填在牆裡。但又有人反駁,說他堂堂一個將軍,殺過的人不下數百,本身又是大大咧咧的粗人,要不然也不會口無遮攔,引來滅門之禍,怎麼會做偷偷摸摸殺人這種細緻活兒?更何況,兇手殺了人不是都希望把屍體扔得越遠越好,怎麼會砌在臥室的牆裡,難道不覺得晦氣麼?於是這事兒就成了個無頭懸案。」

「淨胡扯!」有職員插話道:「哪有那麼懸,現在將軍府不也沒了麼?」

那人道:「我還沒說完呢,後來改革開放,這一帶的房子全都動遷翻修了,唯獨這間沒人敢動。這可是黃金路段,又是這麼一大片地,政府要創收,可不會讓他白白空著,於是市長大筆一揮,拆了建辦公樓。」

有人問:「這次就成功了?那些鬼魂沒有鬧?」

「哪能啊!當然鬧了。當天幾個司機開著推土機去推將軍府的門。其中一個司機是我哥哥的小學同學,他說當時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就看見幾十個破腸開肚的鬼站在門口,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軍服,腰上彆著個鞭子,對著司機怒吼‘有我老孔在此,誰敢動我府上分毫!’那司機覺得不對,用對講機和上級彙報情況,上級打著哈欠說那是司機眼花,讓他趕快推了,還有後續工作。於是司機們眼一閉,把推土機開過去,把那大門推倒了。據說開過去的時候所有司機都聽到那孔將軍罵‘奶奶個熊,你們還真推!給我等著!’再下來看,那車全是鞭痕。」他望向正在吃麻辣肥腸的我,不滿地問:「你聽著呢麼?」

「聽著呢。」我說,「不僅聽,而且我還從這個故事裡領悟到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管他是什麼牛鬼蛇神、妖魔鬼怪。」我說,「任何釘子戶都阻擋不了拆遷的步伐!」

所有人都默默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問:「再然後呢?」

「再然後這寫字樓就建起來了,不過因為這地方太邪,生意人又對這東西最講究,所以寫字樓建好了一直沒人願意租。直到市裡招商引資,龍達企業要來這邊開廠,市長帶著符慶城來這裡轉了一圈,當天請了不少僧人在附近唸經。符慶城又是外地人,不瞭解情況,對這寫字樓非常滿意,看完後,當時就敲定了。」那人嘆了口氣道,「他光看這寫字樓地段好,租價又便宜,肯定沒想到這寫字樓鬧鬼!」

「光說鬧鬼,你見過?」

「我加班的時候老聽見有女人哭,之前不也有好幾個人加完班以後辭職了嗎?整個公司早就鬧得沸沸揚揚,就王亮不知道。」那人說,「這種事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些話說完,那些人又隨便聊了幾句,回去上班。

雖然沒打聽到王亮的事情,但卻聽到了出乎意料的線索。貔貅問:「他剛才說的那番話,你有沒有覺得哪裡奇怪?」

我說:「拋開牆裡的女人不提,他們說孔婷死了沒多久孔家就全被滅了,連傭人都死了,那冷寶源肯定也逃不過。可是苟富貴他們說冷寶源死的時候五十多歲,這年齡差距有點大。」

貔貅說:「也許他當時逃過一劫,沒有死?」

我說:「那就更說不過去了,要是真攤上這種滅門對手,指不定連他家旺財都殺了吃肉,怎麼還會留下姻親?電視上古代片裡梳著非主流髮型的大反派都知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道理,我就不信那領頭的會放過冷寶源。」

貔貅道:「你是不是在懷疑什麼?」

「上學的時候我們踢球,有個人老不來,後來我才發現,他趁我踢球沒時間和女孩玩,暗中追我們班班花,因為少了我這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我們班班花現在變成了他老婆。知道這事兒以後我再也沒踢球,中國足球之所以很久沒崛起就是因為我那時候放棄了足球運動。從那時候起我就明白了,真相一般都隱藏在異常之處,所有應該發生卻沒有發生的事情都有問題。」我說,「就拿這件事說吧,孔家全部人都死了,只留下來一個不應該活的冷寶源,那問題只能出在冷寶源身上。」

貔貅說:「若真是冷寶源害孔家滅門,這輩子孔家冤魂沒有道理不找王亮麻煩,可是現在全公司只有王亮不知道鬧鬼的事情。」

我撓撓頭,說:「也許孔家那些人死太久了,腦子糊塗了,沒認出王亮就是冷寶源。」

貔貅沉默了。

我回到王亮所在的廣告部,看見王亮已經回來了,一臉愁容地看著手中的表。他見我進來,連忙把那表扣起來。

我瞟見上面寫著辭職兩個字,順口問:「這就是你手下遞交的辭職申請?」

王亮苦笑:「你聽說了?」

我說:「聽說都是加班以後才辭職的。」

王亮苦惱地說:「加班工資沒有少他們,現在活也不多,公司待遇那麼好,為什麼一個一個都辭職?」

我本就琢磨著晚上想法子拖住王亮,好留他在公司讓那些鬼仔細瞧瞧。聽他說這話,連忙接話道:「既然想不通,乾脆你晚上也同他們一樣加班試試,真正經歷過才能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辭職。」

王亮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下午六點,公司裡面的員工下班了。王亮沒有走,坐在辦公室加班。

說是加班,其實他也沒多少事兒,一會兒就把檔案看完了,對著電腦聊msn,不過他聊天聊得渾身不自在,因為我坐他身邊。

王亮咳嗽了一聲,問:「馬先生啊,你不回去?」

我蹺著二郎腿道:「沒關係,我陪你加班。」我要是走了,他被那幫鬼怎麼著了,有個三長兩短,我沒法和吊死鬼交代。

王亮表情很尷尬,他明顯不樂意公司內部的事被外人摻和,就是不好意思硬攆我走。

這邊是商業區,高樓雲集,夕陽的光線被前面寫字樓的玻璃反射過來,整個辦公室都被暈染上了一層黯淡的橘紅色。

王亮一下一下點著滑鼠,我猜他已經把朋友的菜園子都偷光了。

「奇怪,這人我不是刪掉了嗎?」王亮對著電腦嘟囔了一聲,我湊過去一看,他的滑鼠指著msn上的一個晃動的頭像,那頭像是方方正正的一片黑,上面印著兩個血淋淋的眼球,黑色眼仁直直地盯著顯示器外的人,簽名只寫了一個字——「死」。

我問王亮:「這你朋友的眼睛?挺有神的啊,就是太髒了,洗得乾淨一點就好了。」

「我不認識這人。」王亮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忽然就出現在我的msn裡了,我刪了好幾次,也不知道為什麼刪不掉。」

他點開對話方塊,裡面只寫著一個數字——二十九。

「每天都發來些莫名其妙的數字。」王亮說,「問他什麼,話也不說!不知道是幹什麼的。」說完,把那個頭像拉黑了。

頭像拉黑的一瞬間,辦公室的燈啪的一聲滅了。

「怎麼回事?」王亮愣了一下,問。

辦公室外,走廊的燈還亮著,我說:「大概是跳閘了。」說完眼神無意間掃到電腦顯示器上,忽然看到上面有什麼東西。

黑色的顯示器反射出窗戶外的景象。

窗外趴著一個開腸破肚的鬼魂,身子緊緊地貼在玻璃上,紅色腸子被擠壓得扁扁的,肚子裡的血順著玻璃往下流。

辦公室的飲水機發出咕咚的一聲,飲水機裡面的水已經變成了深紅色,咕咚咕咚地響著。

得,我想,終於開始了。

「我記得抽屜裡有手電筒。」王亮拉開抽屜找手電。

他背對著窗戶,壓根就沒看見外面的鬼。

那鬼就在他身後的玻璃上爬行,肚子外面的腸子也一寸一寸地被拖動。

我覺得我應該用一種溫和的方法來提示他外面的景象,指著窗戶問:「你這是幾樓來著?」

王亮說:「十二樓。」

我用力晃著手,指著玻璃:「玻璃挺乾淨的啊。」

王亮說:「有人經常來擦。」

我說:「你看那玻璃上有什麼東西,是不是沒擦乾淨?」

王亮一邊翻手電一邊說:「也許吧。」

他就是不轉身,我忍無可忍,高聲說:「你看,外面有外星人在飛!」

「外星人?」王亮翻出一個手電筒,邊開啟邊轉身。

手電筒的亮光掃到那鬼的眼睛,那鬼手一鬆去揉眼睛,嗖地就掉了下去。

王亮伸著脖子對著空空的玻璃看了半天,然後哈哈哈地轉頭和我笑:「馬先生你真幽默。」

我心中暗罵一句,指著飲水機問他:「你看著水的顏色是不是不對勁兒?」手指過去才發現,那飲水機已經恢復正常。

王亮奇怪地看著我。

我繼續幹笑:「眼花眼花。」

王亮拿著手電在牆上找電閘盒。

辦公室裡忽然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聲音,我扭頭去看,臺子上的傳真機自己列印了起來。

我大驚:「不……不是停電了麼?」

王亮不以為然地朝我笑道:「那傳真機和電燈不是一條電路,電燈斷了它也能動。」

我乾笑了一下:「我聽說,你們這辦公室鬧鬼?」

「鬧鬼?」王亮笑道,「怎麼可能,我見都沒見過。」

我問:「這以前的事情你聽說過沒有?一個姓孔的將軍的事情……」

「哦,那事兒啊。」王亮找到了電閘盒,一邊開啟一邊道:「都是亂傳的,世上怎麼可能有鬼。」

原來這人和我一樣,都是無神論者。

「奇怪,沒跳閘啊,難道是燈壞了……明天叫工人來修修,順便把壞了的其他東西也修了。」王亮轉身繼續對我說,「要真是有鬼……」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話說到一半卻斷了,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問:「怎麼了?」

王亮說:「我才想起來……那傳真機已經壞了三天,下午的時候電源被我拔掉了。」

他這話一齣,我也覺得發寒,和王亮對視了一眼,兩個人一步衝到傳真機旁。

那紙已經在地上落了一沓,傳真機還在不停地列印,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王亮拿起打出來的紙,用手電筒照了看,上面用初號字型密密麻麻地寫著同樣的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印著那三個字的紙潮水一般從傳真機傾瀉而出,看起來像是帶著強烈怨恨的咒語。

王亮的手開始哆嗦,臉在手電筒的黃色燈光下慘白慘白的,拿著那紙問我:「你……你覺得……這個……」

我說:「我覺得就三個字寫這麼多遍太浪費紙了!」

「也……也對!」王亮說話開始結巴了,「可是這個……這個印表機沒有接通電源還能動起來,還打出來這麼多字……」他看了一眼傳真機上顯示的號碼,手中的手電筒抖了一下,「你看,他的傳真號碼是4444……」

「我聽說……」我再次重複,「這裡鬧鬼。」

「怎麼可能……」王亮呵呵地乾笑了幾聲,他顯然覺得這件事不對,但是又不願意相信世上有鬼,找理由強辯道,「現在不都是低碳生活麼,也許這傳真機是太陽能的,不插電源也能動……」

他能當上經理,果然是因為想象力出眾。

「你冷靜一點。」我看了一眼窗戶,安慰他道:「你這屋子背光,不可能有太陽能。」

「對、對,冷靜。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王亮說,「據說這裡死的是孔將軍一家,我和他們無冤無仇,他們應該也不會對我怎麼樣。」

「你這樣想就不對了,很多積怨深的惡鬼都是無差別殺人,只為洩恨,逮到誰殺誰。」我說:「不過沒關係,現在我們有兩個人,可以互相壯膽。」

王亮看著我,特別真誠地說:「可是你一說話我就更害怕了,你到底是想幫我還是想整死我?」

我估摸著若是他死了也變成鬼,吊死鬼肯定很高興。但是現在我還沒有帶他見過吊死鬼和孔家眾鬼,也不知道這個王亮是不是就是冷寶源投生的那個王亮。胡亂安慰他道:「不要擔心,當初孔家一家死的時候科技沒這麼發達,也沒有建這高樓,就算是鬼,一口氣爬十二樓也會累,不會有什麼大威脅!」

話音剛落,我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叮」的聲音。

那聲音很耳熟,員工上下班坐電梯時,電梯門開關都是這個聲音。

「如果……」王亮顯然也聽到這個聲音,顫抖著問我,「如果他們坐電梯呢?」

我低估他們了,原來他們也會高科技。

周圍溫度倏然下降,我能感覺到一股陰氣向這邊靠近。伴隨著這股陰氣而來的,是個女子嚶嚶的哭聲。

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你和外面隔了一堵牆,你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外面走過來一個「人」……

什麼都看不見,你卻能知道「她」的腳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慢慢地向前行走。

我知道王亮的感覺和我一樣,因為我倆的視線是平行的,盯著牆,隨著牆那邊的「人」一點一點地移動。

辦公室裡漆黑一片,只有走廊白熾燈的燈光照亮了辦公室的門口。

我們全都感覺到那個「女人」已經停住,站在門口,嚶嚶的哭聲近在耳邊。

可是門口的光並沒有被任何東西擋住,甚至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王亮顫顛顛地拿起手電照向那裡,手電自上而下,掃了好幾圈,忽然定住了。

我順著手電的光望過去,門口的下方有一雙女人的腳。

一雙款式古老的黑布鞋,上面是粉色的粗布褲子。

王亮手一抖,手電光晃了一下,再去照,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你你你……你看到沒有?」王亮問。

我說:「看到了。」

王亮拿著手電亂照:「那她現在跑到哪裡去了?」

我按住他的手電,說:「你聽。」

四周一片寂靜,只剩傳真機的聲音在機械地重複著。

忽然,傳真機的聲音中夾雜了不和諧的音調,開頭是細細的女人哭聲,後來聲音越變越大,變成了尖利的笑聲。

「在牆上!」

我和王亮幾乎同時喊出聲,齊刷刷地向牆望去,只見離我們不到半米的牆邊,慢慢凸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那女人滿身鞭傷,戟指怒目,對著我們喊:「為什麼?」

她這樣氣勢洶洶地冒出來,確實把我也嚇了一跳,一邊後退一邊道:「小心!」

話說完半晌沒回音,回頭一看,王亮已經倒在地上了。

一個大男人這就嚇暈了,我在心裡狠狠地唾棄了他!再扭頭看那女鬼,才發現王亮的卑鄙之處。

他一暈倒女鬼就不再理會他,集中火力對付我這個站著的人,半截上身伸到詭異的長度,遍佈著紅腫鞭痕的臉正好伸到我面前。

她直直地看著我,重複道:「為什麼?」

我說:「啊?」

她又問:「為什麼?」

我說:「啥?」

「為什麼!」女鬼憤怒了,張大嘴吼道:「我什麼都為你做了,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對我?為什麼?」

「冷靜、冷靜,你仔細看看我。」我一邊往後蹭一邊說,「我長這麼帥,肯定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我就是個湊熱鬧的道士。」

那女鬼聞言一愣,忽然伸出手向我抓來。

我手一撐地就要跑,忽然聽見貔貅道:「不要動!」

就是這一晃的工夫,那女鬼的手已經到了我眼前,拍在了我腦袋上。

我眼前忽然一黑,然後腦子就像彩色電視機一樣,先是破圖,之後忽然蹦出奇怪的畫面。

遠處傳來嚶嚶的哭聲,面前是一個陰暗的屋子,紅木桌子上點著一根白蠟燭,一個男人坐在桌子旁,面色沉重地擺弄著一隻白砂壺。

「嘎吱」,木質門發出細微的聲響,一個女人閃身進來。

她穿著粉色的麻布衣服,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

女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謹慎地看了看外面,迅速關了門。

「小紅。」那男人站起來問:「怎麼樣?」

叫小紅的女人撲到男人懷裡,小聲道:「嚇……嚇死我了!」

男人扶著她的肩膀把她拉開,問:「東西拿到了沒有?」

「拿到了,拿到了。小姐一死,府上人都亂了,大家都忙著辦喪事,所以沒人看守書房。」小紅從懷裡掏出一沓通道,「這是老爺的私信,你想要的東西全都在上面。」

男人推開女人,把那信拆開,接著蠟燭的亮光看了個仔細,臉上浮現出狂喜的表情。

「姑爺……」小紅輕聲問,「怎麼樣,對不對?」

男人看她一眼,把信收起來,從桌上拿起白砂壺,倒了一碗水給小紅:「別急,喝點水,慢慢說。」

「孔家待我不薄,我卻做了這種事……」小紅顯然非常緊張,拿著水杯一飲而盡,然後抓著男人的袖子道:「寶源,我什麼事都為你做盡了……你……你當真以後都不會負我?」

寶源二字一齣,我心中一驚,這不就是吊死鬼的丈夫的名字麼?

男人沉默不語。

小紅又道:「我以後沒臉在孔家待下去了,我們一起走吧?我……」她還想說什麼,忽然話音一止,身體一軟倒了下去。

「你!你在水裡下藥?」小紅難以置信地看向男人。

「沒多久,孔家人就會下去陪你,好好在地底下向他們道歉吧。」男人冷笑。

「你想……幹什麼?」小紅趴在地上,抓著男人的褲腳道,「不……我……我不會告訴別人這件事……外面那麼多人,你……一定會被發現的。」她的聲音越到後面越微弱。

男人走到床邊,把床挪開,慢慢地抽出牆上的磚頭,露出裡面的空隙。

女人的眼睛倏然睜大:「你……你想……」

「你知道這藥的藥性吧?」男人抱起女人,把她放進那牆裡的縫隙,「能讓一個人在十天的時間內手腳無力、口不能言。」

女人又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你放心。」男人一邊往上面堆磚頭一邊說:「作為一個剛失去妻子的傷心丈夫,這段時間我不會讓任何人進到這間充滿回憶的房間的。」

外面有人敲門:「姑爺,有客人想見見你。」

「我不想見任何人。」男人手上動作不停,臉上表情不變,聲音卻變得悲傷,「讓我一個人靜靜。」

牆內的女人徒然地睜大了眼睛,大張著嘴,卻依然無法發出求救的呼喊。

外面的人走遠了。女人的眼神變得絕望。

磚頭已經壘到了女人的頭部,眼看牆上的空隙就要被填滿,女人忽然伸出手,抓住男人的手,竟然抗住了藥性,強硬地擠出一句話,一字一句地問道:「為什麼?」

男人沒有說話,推開她的手,把剩下的磚頭堆了上去。

接著畫面一閃,所有景象都消失了。再張開眼,那女鬼已經爬到了我面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看明白了,怪不得姓孔的勢力那麼大都能被扳倒,原來是冷寶源搗的鬼,背叛了姓孔的,窩裡反。

那女鬼嘴裡依然重複道:「為什麼……為什麼……」

我說:「你有幹壞事的覺悟,怎麼就沒有幹壞事的智商呢?死小鬼兒不死閻王,這事天知地知、你知他知,事情還沒有成功,他又怕你洩露出去,最好的保密方法就是殺了你,你明白不?」

那女鬼呆呆地看著我。

貔貅道:「看來冷寶源給她的藥下得不輕,她腦子已經糊塗了。」

那女鬼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睜大眼睛問:「為什麼?」

我嘆了一聲,心中明白,我怎麼說了這女鬼也不會鬆手,她雖是間接害了孔家滿門,但也是被人利用,死法也可怖,我無奈之下只能好言安慰她道:「這道理太高深,你不明白沒有關係,下輩子投胎看看金庸、古龍、梁羽生寫的名著,開闊開闊眼界,然後多閱讀些《知音》、《故事會》之類的人文社科類書籍,當你的智商達到前三百年後三百年無人能及的地步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今天這番話中蘊含的深意了。」

那女鬼依然是拉著我的胳膊不鬆手,望著我,斷斷續續地說:「……為什麼……殺我……」

她這一手抓得太緊,我掙脫不開,只能一個手指頭一個手指頭地掰她的手,好容易掰掉一隻手,另一隻手也掰得只剩一個大拇指了,眼看解脫的希望在即,那女鬼又高喝了一聲「為什麼!」把手重新抓了上來。

我痛苦地捂住臉。

貔貅看不下去,說:「你把袖子扯掉不就行了嗎?」

「胡說!」我呵斥道,「斷袖的事哥從來不做!別的不說,這‘佐丹女’牌西服可是絕版,扯壞了我上哪兒買去?」

貔貅說:「難道你想超度她?」

「不!」我說,「我是想著等天亮了,員工上班,陽氣足了,她自己應該就坐電梯回去了。」

貔貅再一次沉默了:「……」

我和貔貅正說著,忽然胳膊一鬆,再去看那叫小紅的女鬼,已經鬆了手,十分害怕地抱著頭,蜷成一團,連聲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沒想到還有人能讓她說出除了「為什麼」之外的第二句話,我虎軀一震,轉身看去,只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排開腸破肚的鬼,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軍服,生得虎背熊腰,腰間掛著一道皮鞭。

靠著標誌性的皮鞭、軍服和掛著腸子的肚子,不需多說,我馬上明白這就是孔將軍。

可是這幫鬼來時悄無聲息,竟然連我也沒有發現,我心中一凜,問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孔將軍?你們怎麼來的?」

這幫鬼嚇人無數,顯然沒見到我這麼鎮定的,眼中都流露出敬佩的神色,孔將軍很是讚賞地點點頭,道:「我們坐電梯上來的。」

「別扯電梯了。」貔貅忍無可忍地說,「你剛才看幻象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上來了,不過是你沒有察覺!」

那孔將軍一仰頭,身旁兩個鬼走上前,將那叫小紅的女鬼拖到將軍面前。

「啊!」那女鬼發出一聲慘叫,用力掙扎。

孔將軍拿下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個鞭花,啪啪兩聲,那女鬼馬上停止掙扎,抖得如同篩子一般。

那孔將軍伸手指著我們,問那女鬼:「你說那人投了胎你也能認得,那這兩人是不是冷寶源的轉生?」

我心中暗驚,轉頭去看那還在昏迷的王亮,心中暗自盤算,一會兒若是孔將軍發現他就是冷寶源的後世,會不會上前殺人?

小紅縮成一團不語,孔將軍一鞭子抽過去,那女鬼才哆哆嗦嗦地看看我,又看看已經暈倒的王亮,低下頭,輕聲道:「不,不是他……」

孔將軍鞭子一扔,走過去揪著小紅的頭髮吼道:「你爺爺個熊!之前說感覺到他出現在這裡的是你,現在見了那麼多人,你又說都不是?」

那女鬼叫都不敢叫,只是縮成一團發抖。我看她可憐,走上前道:「一個小女孩,算了。」

「算了?你別看她現在可憐,可是死一萬次都不足惜,不要說我姓孔的欺負女人!」孔將軍大手一揮,指向身邊的鬼道,「我們孔家上下幾十條人命,全是被這女人害死的,要不是要留她一條命找冷寶源報仇,老子非抽得她魂飛魄散!」

那女鬼也不做聲,只是縮在一旁繼續發抖。

孔將軍說完又要下手抽,我連忙上前一步,說:「孔將軍,你認識孔婷不?」

孔將軍動作一頓,看向我道:「我閨女就叫這名字……你是誰?」

「我叫馬力術,是個道士。」我問,「你知道孔婷現在在哪嗎?」

孔將軍放下鞭子,嘆道:「她比我們死得都早,如今應該已經轉世成人了。」

我說:「其實她還沒有投胎,你肯定不知道,她現在是我鄰居。」說完,我又將孔婷的現狀簡略地說了一遍。

孔將軍聽得虎目含淚,高聲罵道:「冷寶源那王八羔子,我閨女自殺和他脫不了關係,先害死我女兒,又害死我全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若是找到他,老子非得把他凌遲餵狗!」

我說:「孔婷現在記憶不清楚,哪天我把她帶來給你看看,說不定你們父女團聚,她能想起什麼來。」

說到這裡,我忽然感覺有人的視線,扭頭一看,小紅抬頭看了我們一眼,視線相對,她又打了個哆嗦,又蜷起身子縮成一團。

孔將軍點點頭,拍著我的肩膀道:「兄弟,你照顧我女兒,就是對我有恩,以後有什麼麻煩,只管找我。」說罷,對著手下一揮手,「走。」

那些鬼架著小紅走了出去。孔將軍對我點點頭,道:「和我閨女見面的事就麻煩你了。」

我點點頭:「你放心吧!」

孔將軍嚴肅地看著我,卻不動腳。

我以為他不放心,重複道:「你放心吧!」

他依然不動。

我見他表情正經,心裡有點嘀咕,小聲地說:「再見。」

孔將軍指指地面,道:「馬力術,你踩到我的腸子了。」

我一低頭,腳下果然踩著紅呼呼的東西,連忙移開腳,把腸子往他肚子裡裝:「我覺得你肚子還是縫上或者裝個拉鏈比較好,要不然這腸子走到哪裡流到哪裡,不好看。」

孔將軍點頭道:「我會考慮。」

此時只聽得電梯「叮」的一聲響,然後外面那些鬼叫道:「將軍,快點,快點,電梯來了。」

孔將軍捂著腸子,對我點點頭,道:「再見。」然後揚長而去。

這幫鬼一齣門,頭頂的燈忽然大亮,傳真機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工作,再去看地上的紙,白花花的一個字都沒有。

要不是王亮還在地上躺著,我真覺得是自己做了個夢。

我盯著王亮,問貔貅:「你覺得他是不是冷寶源?」

貔貅說:「那女鬼說不是。」

「她自己也糊里糊塗的,說的話不能信。」我說,「我覺得我還是應該把他帶回去給孔婷認認。」

這回辦公室一下清淨了,我困得夠嗆,跑到王亮辦公室沙發上躺著打算睡一覺,躺了一會兒,空調吹得身上涼颼颼的。

這樓都是中央空調,沒有遙控,我眼一瞅,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王亮,他還暈著呢。

上學時二狗子暗戀隔壁的翠花,後來翠花被隔壁的隔壁,賣羊肉串的老闆的兒子拐走了,我們在大夏天中午,光著膀子,拿著板磚去尋仇,二狗子只喊了一句「給哥跪下」我們正準備衝,還沒來得及動手,那哥們就中暑暈倒了。我們想趁他沒有意識,湧上去揍他,強子阻止了我們,並說了一句極其富有深意的話,他說:「一個暈倒的人是沒有知覺的,所以現在我們用武力達不到羞辱他的目的,我們要改變策略,在他臉上畫王八!」

我至今還記得那賣羊肉串的老闆的兒子,捂著臉上的王八一邊大吼「草泥馬」,一邊淚奔的情景。

我看向王亮,既然暈倒的人沒有知覺,那他就不會覺得冷也不會覺得熱,那麼他穿著衣服就是浪費,那麼我就可以脫了他的衣服蓋在自己身上睡覺。

於是這一晚上我睡得十分舒坦。臨到早上,忽然覺得有人扯我被子,我一睜眼,看見王亮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正坐在地上扯我蓋在身上的衣服,我抓著衣服問:「你想要啊?你想要你就說嘛,你的衣服你說想要,我一定會給你的嘛。」

話未說完,聽見有人一邊說話一邊往這邊走:「昨天晚上王亮真加班了啊?!」

「你猜他看到了沒有?」

「哈哈哈,他不會也辭職吧?」

隨著聲音,幾個職員從走廊走了進來,然後全部聲音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王亮手中的衣服上,然後齊齊地轉頭,看看我,又看看裸著上身的王亮,我清楚地看到那些目光由迷惑到恍然大悟,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內涵豐富別有深意。

「哎喲,這還沒到上班時間呢,還有幾分鐘,打擾了打擾了!」不知道誰說了一聲,職員們齊刷刷地走了出去。

這牆不隔音,他們說話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哎喲,原來是為這個才加班!」

「這事兒可以理解,那叫馬什麼的不是藝術家麼,藝術家都好這口!」

「怪不得,昨天我看他屁股上那兩個烏龜就覺得不對勁兒。」

「哎,別說啊,仔細一想,這烏龜還真有特殊含義,你想他為什麼不是一隻烏龜,而是兩隻?」

這話說的,我褲子要是破三個洞,雲美肯定給我繡三隻烏龜!

「依我看,那兩隻都是公烏龜!而且你想啊,那烏龜為什麼是綠色?綠色象徵和平,同性戀、異性戀和平相處,這馬什麼的一定為爭取同性戀權益做了不少努力……」

我覺得雲美要是知道她剩下的綠布還有這麼重大的意義,她一定會很激動。

王亮顯然已經被說服了,一手拽著衣服一手捂著胸口,驚恐地看著我。

我朝他友好地笑了一下,他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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