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孃的秘密

我嚇了一跳,後退兩步,腳踏進泥裡,沒站穩,整個人都坐在河裡了。

「你幹什麼!」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吼道。

站在我身後的是個老太太,穿著一件藏綠色的厚棉襖,她歪著頭看著我,然後把食指壓在嘴唇上,神秘地道:「噓……小聲點,要不然水鬼就出來了。」然後緊張地盯著那河。

看她瘋瘋癲癲的樣子我才認出來,這是上次目擊到張佳燕淹死趙宜的那個老太太,自從碟仙那事兒以後,有一陣兒沒見了。

我走到岸上,邊擰衣服上的水邊說:「沒水鬼了,水鬼已經被警察帶走了。」

看見我擰水,老太太又高興起來:「你掉進河裡了,你要死了!你要死了!」

這症狀和雲美走火入魔時一樣一樣。可是雲美能救回來,這老太太估計是救不回來了。

我說:「別吵了,別吵了,快回去吧,你兒子叫你回家吃飯呢。」

老太太不管我,自顧自地說道:「這條河啊,是死河,他們全死在這裡面了,全死了……」

「誰?」我隨口問道,「誰死在這裡了?」

「是誰呢?」老太太笑呵呵地說,「是誰呢……哈哈哈……我不告訴你……哈哈哈……」

又開始說瘋話了。

「娘!你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老太太的兒子從遠處跑來,拽著老太太道,「快跟我回家。」

碟仙事件之後,我聽村裡人閒聊時說起這漢子。他叫二柱,是個棄嬰,遺棄在路邊被瘋老太太撿回家。老太太的瘋病是一陣兒一陣兒的,發起瘋來除了說胡話也沒什麼危險性,所以雖然歷經萬難,還是把養子養大了。二柱也知道感恩,取了個賢惠的老婆,一起養著老太太。

我說:「二柱,你把你娘看好,放著亂跑,別出什麼事兒了。」

二柱拉著自己媽往回走,聽到我的話回頭看了一眼,估計是看到我衣服溼著就猜到出什麼事兒了:「這是我媽乾的?」

我說:「那還能有誰?」

二柱朝我道歉道:「真對不起,我媽上次受了刺激,在醫院療養了好幾個月,這是實在付不起醫藥費了才帶回來,她平時也沒這樣兒,最近病是越來越嚴重了。要不然你把衣服脫了,我拿回去讓我媳婦給你洗洗?」

我說怎麼這段時間再沒見過呢,搖手道:「算了,算了,你媽這樣兒你也夠辛苦的。」

老太太被兒子推著往前走,雙目無神地喃喃自語:「都死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呢……」

二柱嘆道:「她年輕時還好,年紀越大越糊塗。」

我說:「老往河邊跑也太危險了,你還是得注意點兒。」

二柱連連點頭:「說的是,可是沒辦法,一不注意她就往這兒跑。」

老太太完全不理我倆,依然自言自語道:「為什麼來呢……我為什麼要來呢……我們只是想休息一下,可是這裡死了好多人……還有三娘……嘿嘿……嘿嘿……」

三娘?!

忽然從老太太嘴裡聽到三孃的名字,我一愣,轉頭去看那老太太:「你原來見過三娘?」

這話其實問得多餘了,因為問出以後我才記起上次老太太和三娘見面時的反常反應。看來她們原來確實認識,那時三娘還叫這老太太的名字來著,叫什麼……翠萍?

「對,三娘。三娘姐弟倆長的可漂亮了!」老太太興高采烈地揮著手,從地上揪了幾根稻草插頭上,「你看我像不像三娘?」

她兒子扯了她一把:「娘,別鬧了,咱回家吧。」

我昧著良心說了句像,然後又繼續問道:「你和三娘是怎麼認識的?」

「我和三娘……和三娘……」老太太正要回答我的問題,忽然臉色一變,「她……為什麼……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她的長相沒有變!不對,不對!她不是人!她不是人!啊!」老太太渾身發抖,縮成一團,不停地尖叫道,「別過來!別過來!不要殺我!啊!」

二柱扶著老太太對我道:「對不起,我要帶我媽回家吃藥了。」

見此情景,我也不好多問什麼,重新溜達回了家。

在小二樓門口正好看見拎著小皮包的三娘。

「哎呀,小馬哥?」三娘嫵媚地笑道,「這麼巧。」

遇見她正好,可以把我滿腔的疑問問出來。

「三娘。」我叫住她,單刀直入地說:「你還記得上次碟仙那事兒不?」

「就是第一次遇見雲美的那件事兒?」三娘問,「怎麼了?」

「那時候不是有個叫翠萍的老太太,你記得不?」

三孃的表情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嗯……怎麼了?」

我說:「我今天遇見她了,她好像很怕你?」

「哦……」三娘聳聳肩,語氣輕鬆地道,「那個女人啊……看到她我也很吃驚,沒想到她竟然還活著,我以為她早死了呢。」

我問:「你們原來發生過什麼事兒?」

「到底發生了什麼?」三娘盯著我半晌,忽然綻出一個甜美的笑容,「人家不想說呀。小馬哥,你要知道,充滿神秘感的女人才是最美的。」

我說:「有什麼不能說的,天大的事兒只要你說出來,哥就能給你解決了。」

三娘嬌笑道:「小馬哥,你別忘了,我和小二樓裡的其他人可不同,他們無論是鬼是魔,原先都是人類。可我是狐狸精,和你們人類不同。」她把皮包甩到身後,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可沒有那麼容易信賴你們人類。」

三娘走到門口,又扭頭道:「對了,如果你實在想知道,我就跟你透露一點兒吧。」三娘扶著門回眸一笑,「翠萍的男人是因為我而死的,翠萍也是因為我瘋的。」

我靠!

我愣在了當場,這才叫真正的我想到了開始但沒想到結局,原來這劇情是如此的顛沛流離、輾轉反側、跌宕起伏八點檔!

原來三娘是插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翠萍因為婚姻失敗而精神崩潰!

這整個一齣臺灣苦情戲。

完了,我痛苦地想,要是我繼續追查下去,這書的風格就變了,還能重新起一個名字——《痴情女瘋癲數十載為哪般,狐狸精橫刀奪愛造慘劇》。

貔貅道:「我就知道這狐狸精不是善類,應該直接收了她。」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想,她是狐狸,你看不慣她,那是你的生物天性。但是這半年三娘幫我不少,這件事兒我還是覺得有點蹊蹺,事情應該遠沒有那麼簡單。

苟富貴、勿相忘約莫過了一個星期就帶來了訊息,這天半夜,兩個鬼差穿牆而入。

「鬼市那裡有個鎖匠,死前是做鎖的,號稱天下第一鎖。」勿相忘說,「他在鎖這方面見多識廣,說不定能有什麼線索。」

「鬼市?」我問,「要怎麼走?」

苟富貴道:「你是活人,單獨一個人去可能會有麻煩。不過不要緊嘛,我和小勿陪你去。」

我說:「你們走了,你們的轄區怎麼辦?」

苟富貴笑而不語,勿相忘說:「既然閻王讓我們儘量協助你,那麼你的事兒就是我們的事兒。」

沒想到他倆這麼仗義!

正當我為自己和這倆鬼差的友誼而感動時,苟富貴湊過來低聲道:「‘雷鋒’同志,用不著擔心,看你和我們熟我才告訴你,我們這是公費旅遊,能報銷!」

公費旅遊?看來這次要跑得遠了,我說:「那你們先等一下。」然後我跑回去整理東西,收拾了一個小旅行包,跟雲美說了一聲,拿上鑰匙,準備完畢後,我跟他倆說,「咱走吧。」

苟富貴他們勾出了雷迪嘎嘎的魂魄一起走。

跟著他們走到村公交車站,那邊停著一輛公交,就是上次去地府的那輛。

我說:「上次去地府我可是靈魂出竅,這次肉身還在這兒,能行嗎?」

苟富貴笑道:「‘雷鋒’同志,不要枉自菲薄嘛,你現在的道行早就不可和那時同日而語了。」說罷,伸手在我身後推了一把,把我推上了車。

那司機的頭已經被雲美縫好了,脖子上密密麻麻一圈線,雲美縫的時候怕只有線不美觀,就在上面文了個圖案。

勿相忘盯著司機的脖子看了半晌,問我:「他脖子上文的那條蚯蚓究竟有什麼寓意?」

雷迪嘎嘎說:「雲美說那是條龍。」

看來雲美對於文身的陰影還是很大啊。

鬼司機見到我們十分高興,吹著口哨道:「美女,又見面了。」

身後傳來三孃的聲音:「是呀,司機大哥,我想你想得緊呢!」

原來三娘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司機被哄得十分高興,說:「女的我請,不用買票了!」

苟富貴對勿相忘說:「還是得扯五張車票,回去報銷。」

三娘笑著,拉著我往座位上走:「怎麼啦,小馬哥,見到我不高興?」

我一肚子疑惑,三娘平時總是一副對什麼事兒都興致不高的模樣,唯獨對這件事兒很上心。

我對三娘道:「我們這次走得遠,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

三娘但笑不語。

一個小時後,我們站在商業街地鐵站裡。

勿相忘指著地鐵軌道洞說:「沿著這裡走,大概十幾分鍾,就能到了。」

我覺得背後的旅行包一下子沉重起來,就這麼點兒距離,你們還公費旅遊呢,結果就為了報銷個公交車費啊!

苟富貴問我:「‘雷鋒’同志,我剛才就在好奇,你背這個包是幹什麼的?」

我掂了掂身上的包,傲然看著他道:「地鐵一日遊。」

我們跳下地鐵道往裡走,只見裡面三三兩兩飄浮著鬼影。

走了十幾分鍾,忽然眼前一亮,只見地鐵道右側竟然多了一個通道,隱隱有亮光射出。

走進那通道,裡面就是燈火通明的一條街,一眼看不到頭。街道上方掛著大紅燈籠,道路兩旁都是些擺攤的小攤販。攤販之間鬼山鬼海,吆喝聲、還價聲不絕於耳,好不熱鬧。

「天下第一鎖就在這條街上。」勿相忘說,「我們分開找找。」

苟富貴、勿相忘一撥走了,三娘還未等我叫他,就帶著雷迪嘎嘎走了,剩我一人落單。

我剛走兩步就被人拽住了,一個缺了一條胳膊的小販神秘地問我:「大哥,要碟麼?啥樣的都有。」

他這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熟到不行,一看生前就是街邊賣小黃碟的。我當下來了興趣,人間的碟我看得多了,鬼界的我還沒看過呢,這是一個吸收新文化,學習新知識的好機會!

我四下瞅瞅,見沒人注意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蹲下來翻碟。

地上堆的都是些盜版遊戲碟和連續劇,名字大多沒看過,我也沒注意,一邊翻碟一邊壓低了聲音問:「你有啥碟?」

小販一看我就是明白人,低聲說:「你想要啥我都有,古代片你喜歡不?」說完,變魔術一樣從懷裡掏出一張碟遞給我。

我一看片名,哎喲!不能說出來,嘿嘿,心中那個高興啊,翻過去看簡介「村女阿花深陷冤屈被斬首示眾,黃泉途中……」底下配圖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自己的頭。

我一甩手,把那張碟還給他:「人頭就算了,我審美疲勞!」

小販又問:「那護士要不?」又遞給我一張碟。

我再拿起一看,封面是個血淋淋的護士,身上紮了無數個手術刀,脖子歪到一邊,簡介是「護士小草拿著托盤下樓梯時一腳踏空,扭到脖子,托盤裡的手術刀插到身上,搶救無效而死,死後竟然淪落風塵……」

我把碟還給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問:「就沒有死前死後一個樣子的嗎?」

小販笑道:「哎喲!客官,你口味還真重!」然後再次掏了一張碟給我。

簡介上是「劉姥姥突犯心肌梗死,一命歸西,誰知……」配圖是一個沒幾根頭髮,面色青紫,牙齒都掉光了的老太太。

我氣得一把把碟摔回給他,你才重口味,你們全鬼界都重口味!老子看這個不如回家偷看雲美扒皮!

小販還在挽留我:「客官你別生氣啊,我這兒還有。」說完,就要伸手繼續往懷裡掏。

我怒道:「不許拿了!我從不看小黃片!你再拿這些淫穢音像製品汙染我的心靈,我就去警察局舉報你!」

太不像話了,這種獵奇的審美觀太不像話了!

和鬼怪打交道這麼久,想到死後要過的日子,我第一次覺得悲傷。

我正在傷感,忽然察覺到有人在看我,扭頭一看,地上趴著一條獅頭大狗,長得凶神惡煞的,正在對我舔舌頭。

「饕餮!」貔貅化作一道白光從玉佩中竄出,對著那狗低吼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饕餮?這就是貔貅的哥哥。

「你別那麼緊張,這東西看著一點兒都不好吃。」饕餮笑道,「雖然也不是吃不下去,但我主人現在不讓我吃。」

「竟然有人能馴服你?」貔貅奇道,「你竟然也會和人建立主僕關係?」

「人?」饕餮笑道,「別用這種低等稱呼叫他,他可擁有你們沒有辦法想象的強大力量。」

說罷,他扭頭看向一旁,旁邊攤上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男人,那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長得還成,就是頭髮太長了,看起來像是個藝術家。

饕餮跑過去,打了個滾跳起來,身形迅速縮小,站在那人肩上。

我一下回憶起來了,這個男人就是吊死鬼投胎時,我們在醫院看到的那個人!

改命人!

終於被我找到了!

我大喝一聲:「別跑!你先給我說清楚你有什麼目的?」然後就往那邊衝,可是這裡鬼太多,我死活擠不過去。

我現在真懷念原來道行不高,碰不到鬼的時候。

擠了半天,我再一抬頭,改命人不見了!

我正扭頭尋找時,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時代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你我只是推動世界變遷的一枚棋子而已。」

我馬上轉身,只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鬼海中,一晃就不見了。

我那個百爪撓心啊,這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正在這時,我背後又有一個聲音叫道:「馬力術……」

這回我學精了,一把抓住那說話人的手,道,「不許逃!」然後轉過身。

身後站著苟富貴和勿相忘,後者被我拉著手,紅著臉說:「馬力術,大黑天的,你別這樣兒。」

嘿,你臉紅什麼,我一把甩掉他的手。

苟富貴笑呵呵地說:「‘雷鋒’同志,你不要性騷擾我們公務員嘛,這是性質很嚴重的作風問題,傳出去不好嘛。」

我說:「我剛才看到改命人了。」

「什麼?」兩個鬼差警惕地左右張望。

「別看了。」我說,「早跑沒影兒了。三娘她們呢?」

倆鬼差搖頭:「沒見。」

我說:「現在有危險分子躲在這集市裡,咱還是找到他倆一起行動吧。」

我們又走了一陣,有個肚子上露幾個血窟窿的鬼和我們擦身而過,經過的一瞬間像復讀機一樣小聲問:「發票要麼?發票要麼?發票要麼?」

這地方賣的東西還真齊全!

「小同志啊,等一下。」苟富貴拉住那個賣發票的,對勿相忘說,「咱們剛才小攤吃羊肉串沒發票。」

我還以為你們剛才在認真找鎖匠呢,竟然是跑去吃飯了,果真當自己是在公費旅遊啊!

賣發票的從身上血窟窿裡掏出一沓假髮票問:「那要買多少錢的?」

苟富貴問:「咱們剛才吃了多少錢?」

勿相忘說:「吃了五十。」

苟富貴說:「咱們要實事求是,不能太鋪張浪費。這樣吧,先開五百吧。」

一下就多一個零,還實事求是哪?

賣發票的笑著問:「二位官腔很濃啊,在哪兒高就啊?」

我說:「他倆是警察。」

賣發票的臉色大變,扔掉手裡的發票本,高呼一聲,「是條子!」扭頭就跑。

只聽見旁邊鬼魂一陣驚呼:「條子來啦!」然後整條街刷地一下就空了,像被掃蕩過一樣。

苟富貴叫道:「同志們!不要跑啊!你們誤會啦!我們不是城管!」

這話說得有點兒晚,路上已經沒鬼了。

苟富貴嘆了口氣,指著地上的發票本對勿相忘說:「沒收吧。」

鬼一走光,視野就開闊了。遠遠看得三娘和雷迪嘎嘎站在前面。我跑過去一看,他們跟前站著一個矮小的瘦老頭兒,正拿著雷迪嘎嘎脖子上的鎖上下打量。

「這位就是天下第一鎖。」三娘輕聲對我道。

「這鎖甚妙。」瘦老頭兒說道,「我這一生還沒見過這種材質的鎖。」說罷,拿出一片放大鏡,像是觀察古董一般細細觀察,邊看邊奇道,「世上所有的鎖,都會有鎖孔或者機關,可是這鎖竟然跟個鐵疙瘩一樣,鎖身毫無縫隙。」

他看了半晌,又把鑰匙放在放大鏡下看,最後搖搖頭,道:「這鑰匙和鎖表面看來像是一對,但完全沒有可以相合的地方。」天下第一鎖搖頭道,「我現在懷疑這是個死鎖,根本沒辦法開啟,你們是不是在戲弄我這個糟老頭子?」

三娘輕搖扇子道:「你打不開也就罷了,說這話未免有技不如人,慌找藉口之嫌。」

「我技不如人?」天下第一鎖怒道,「這鎖世上絕對無人能開啟!」

我們勞心勞力找到一個鎖匠,卻依然得到這樣的結果。我嘆了口氣,開始懷疑這鎖是不是真的打不開。

「不。」三娘緩緩道,「這鎖有人開啟過。」

「誰?」我和鎖匠異口同聲地問道。

「只有一個人曾解開這把無孔鎖的秘密,那個人就是……」三娘用扇子捂住嘴,只露出笑得彎起來的雙眸,一字一頓地道,「神偷佚名。」

神偷佚名?

這名字把所有人都鎮住了,天下第一鎖驚得臉色都變了:「就是那個傳說中的……他,他開啟過這把鎖?」

三娘點頭。

「佚名真的存在?」天下第一鎖激動得語無倫次,「他現在在哪兒?」

我們無言地看向站著睡覺的雷迪嘎嘎,集體搖了搖頭。

「既然有人能開啟,我沒道理打不開。」天下第一鎖重新觀察那把鎖。

我在心中感慨三娘真是活學活用,才知道有佚名這麼個人,馬上就能利用起來。

貔貅道:「這狐狸精沒有說謊,她是真的見過佚名。」

我問:「你怎麼知道?」

貔貅道:「第六感。」

我望向三娘,她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鎖匠。

「很可疑,也許這就是她一直待在小二樓的原因。」貔貅道,「那個瘋老太太應該知道些什麼。」

鎖匠最後已經口吐白沫,喃喃自語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開啟這把鎖!」

勿相忘說:「一會兒地鐵就要開了,沒多少時間了,咱先走吧。」

我們走出街道,回到地鐵道,出來以後,只見那通向鬼市的入口變成了一堵牆。

我們從原路返回,回去以後天已經矇矇亮了。

這一趟無功而返,大家都很沮喪,只有兩個鬼差平白得了一沓發票,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回去的路上三娘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雷迪嘎嘎,輕聲嘟嚷道:「難道這世上果真只有你一個人有能力開啟這把鎖?」

我們本來就疑心三娘知道些什麼,聽到這句話算是把懷疑落實了。

而那個佚名神出鬼沒,行蹤成謎,能知道佚名開鎖的事情就說明三娘和佚名關係不簡單。

至少在雷迪嘎嘎轉世之前,三娘就認識佚名!

她肯定也知道更多關於這鎖的事兒,只是她不肯說。

比起撬開這精明狐精的嘴,顯然從別處找線索更簡單。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著雷迪嘎嘎去村裡了。我想著既然三娘認識老太太,雷迪嘎嘎說不定也和老太太有淵源。為了能和老太太搭上話,我一路都在教雷迪嘎嘎到時候要怎麼和老太太說。雷迪嘎嘎一臉不願意地被我拖到了老太太家門口。

瘋老太太翠萍的兒子二柱正坐在院子裡劈柴。

我進門,問:「二柱,老太太在嗎?」

二柱警戒地看著我:「你是來尋昨天我媽把你推河裡的仇的?」

「不是,誰還記得那點兒小事兒。」我說,「我來問你媽點兒事兒。」

「我娘他不犯病的時候很清醒,一犯病就糊塗得往河邊跑。」二柱說,「她最近一直糊塗,那樣子你也看到了,你能問出點兒啥?」

我拍拍雷迪嘎嘎的肩膀:「他說不定能和你媽有共同語言。」

走到屋子門口,我聽見老太太在裡面自言自語:「我記不清了……那時候真的是那樣嗎……哦……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二柱喊道:「媽,你在和誰說話呢?」

屋子裡一下沒了聲音。二柱哎了一聲:「她又犯病了,你們想問啥就進去問吧,注意別刺激我媽就成。」

雷迪嘎嘎梗著脖子叫道:「我不和老太太說話!」

嘿,還能由得你挑?我推著他的頭往屋子裡走,雷迪嘎嘎一反抗我就拍他的頭:「由不得你不願意,給我進去!」

雷迪嘎嘎抱著門喊:「我不進去,老太太不好看,我不和老太太說話,我要和三娘、雲美說話。」

「像話嗎!」我擺出長輩的架子,罵道,「老太太怎麼了?淨找年輕姑娘說話,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這是耍流氓!像話嗎!啊?這都跟誰學的這是!」

貔貅說:「一看就是跟你學的。」

我氣道:「沒你的事兒,你別插嘴。」

雷迪嘎嘎抱著門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掄起一塊板磚,嚇唬他道:「你不進去,老子就揍你了啊!」

雷迪嘎嘎號啕大哭,鬆了門在地上打滾,一邊滾一邊哭。

「你們到底在幹嗎?」一旁二柱用好奇的表情看著我們,我下不了臺,指著雷迪嘎嘎說:「這就賴皮了啊!賴皮了啊!是個男人就給我站起來!」

雷迪嘎嘎嚷道:「我讓三娘揍你!」

我真想直接把手上板磚掄他頭上。

就在這邊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屋裡忽然傳出老太太的聲音:「柱兒啊,柱兒啊,外面吵什麼啊?」

接著就見那個老太太顫悠悠地走出來了。

二柱連忙去扶她:「娘,沒事兒,沒事兒。」

這工夫老太太已經看到以董存瑞炸碉堡之姿舉著板磚的我和以貴妃醉酒之態橫臥地上的雷迪嘎嘎,驚呼一聲衝過來打我:「你幹什麼?」

我第一次看到這老太太沒犯病的樣子,這會兒這老太太看起來不瘋也不傻,說話也利索,看上去挺普通的一個老太太。

雷迪嘎嘎找到庇護者,一頭扎進老太太懷裡哭。

看樣子這老太太竟然是護著雷迪嘎嘎的,我心中一動,說不定他倆認識,叫道:「翠萍,你看清楚他是誰!」

老太太聞言一愣,盯著雷迪嘎嘎。雷迪嘎嘎對她露出一個標誌性的傻笑。

「他是個傻子。」老太太對我道。

雷迪嘎嘎不滿道:「你才傻!」

這時我才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老太太是現代人,佚名是古代人,中間隔了幾百年,他們不可能認識。

我說:「他叫佚名。」

「佚名……」老太太笑呵呵地摸著雷迪嘎嘎的頭,就像奶奶摸孫子的頭一般,「叫佚名啊……佚名……」她重複了幾遍佚名的名字,忽然表情僵硬了,像是回想起什麼一般睜大眼睛,「佚……佚名!」

我問:「你認得他?」

老太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僵住一般地看著雷迪嘎嘎,最後目光落在雷迪嘎嘎胸前的鎖上。

「沒錯。」老太太道,「這是佚名的鎖。」

我問:「你認識佚名?」

差了這麼多歲數,我是真沒想到他們認識。

「先是三娘,後是佚名。那時候的人全出現了。」老太太坐在地上,又哭又笑,「佚名,三娘……為什麼這麼多年了,你們還不老、不死……」

二柱去拉老太太說:「娘,你又糊塗了。」

老太太道:「我沒發病,我清醒得很。三十多年了,我再沒有這樣清醒過。」

「三十多年?」我問,「三十多年前發生了什麼?」

「我原來不是這裡的人,我家在西北的一個小山村,地處偏遠,交通不便。」老太太說,「那時說人多力量大,我爹孃就響應號召,一口氣生了七個孩子,最後活下來的有五個。本身家裡就窮,這麼多人,怎麼養得活?後來有個幾十年沒聯絡過的遠房親戚給我們寫信,說這邊有個廠子招工,我們來能有個掙錢的鐵飯碗,機會難得,讓我們趕緊過去。於是我和我丈夫,還有我哥就一起來到這裡。」

「那時候交通還沒有現在這麼方便,我們錢又不多,一路過來經歷千辛萬苦。到了以後,我們按照信上的地址找過去,卻發現那個親戚不住在那裡,而我們問了左鄰右舍,都說這裡沒有這個人。後來我們問遍了城裡的每一處,沒有一個人知道我那親戚的。而這邊也沒有信上所說的那個廠子。」

「這時我們身上的錢已經不足以回去,便都著了急。我那時還帶著五個月的身孕,一路又累又乏都忍了下來,就靠著來到這裡一切都能好起來的信念撐著,現在看一切都變成了空,也顧不得臉面,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我哥和我丈夫安慰了我一陣,見我不聽,也就蹲坐在一邊不做聲了。我心裡覺得越發苦澀,直哭得快要暈過去,就在這時,前面來了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男人。」

「那時候中國剛經過一場大浩劫,還有很多人忌諱這個,街上穿得規整的都不多,更何況這種穿著白色西裝的?」

我現在發現我已經對白色衣服有陰影了,一說到白色衣服,我的腦海裡只能浮現出「改命人」這三個字。

「我生長在窮山溝,西裝本身對我就是稀罕物,再加上他長得非常好看,還留著長頭髮,我就一邊哭,一邊盯著他。」

白衣服加長髮,果然就是改命人!

「那男人發現我在看他,徑直走過來,問我出什麼事兒了。他說話聲音非常溫和,讓人一聽就喜歡,我就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然後說我們如今只能露宿街頭了。那男人聽了我的話之後,說道,‘你們若是想找個住處,我倒知道個住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你們敢不敢去?’我丈夫說,‘就是個歇腳的地方,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強盜窩,有什麼不能去的?’那男人聽了微微一笑,就給我們指了一個地方。」老太太站起來,伸手指向小二樓的方向,「就是那裡。」

我越聽火越大,把人往鬼屋裡指,這不是害人嗎!

翠萍繼續道:「那男人給我們說了具體方位之後,警告我們道,‘那屋子只能讓你們暫住一天,一天之後,你們就另覓住處吧。’我們按照他指的方向來到那裡,看到了那個小二樓。我們當時沒敢貿然進去,找附近的人問過了。說這原來是某個將軍的別墅,後來小姐死在裡面就再沒人住了,之前亂的時候裡面的東西都被砸得差不多了。人在裡面總是覺得陰冷,半夜還經常傳出奇怪的聲音,有時候是女人的聲音,有時候是外國人在說話,沒人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有人說那聲音是閻王爺勾魂的,沒人敢進去。」

那不就是吊死鬼和男人頭的聲音嘛!

「我們聽說那裡沒人住,就住了進去。雖然村民說這裡被砸搶過,但因為有鬼神的震撼力,損壞並不像說的那樣嚴重,甚至還有幾張床。我們旅途疲憊,一覺就睡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下了雨,我一大早就覺得難受,大病一場,臥床不起。我丈夫在這裡照顧我,哥哥繼續出門打探親戚和工廠的資訊。到了晚上,我哥回來,說依然什麼都沒打探到。這時我們想起了昨天那個男人所說的在這兒只能住一天的事情。我哥說,我們現在找不到別的住處,而我有身孕,又生病了,沒法兒離開,反正這裡也沒人住,乾脆就在這兒暫住吧。我雖然覺得不安,但是一想這房子無主,那個男人也沒有啥權力趕我們走,於是就又住下了。」翠萍的表情變得痛苦起來,「早知道……早知道……我們應該聽他的話……」

我問:「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兒?」

翠萍說:「那天晚上,雨還沒有停,我們吃了幾個窩窩頭,正打算睡覺,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我們都嚇了一跳,以為是有人來趕我們了。我哥安慰我們,‘不用怕,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去求求他們,讓我們多住兩天,等翠萍好了我們就走。’然後他就出去開門了。我在屋內半天聽不到聲響,心裡擔心,就讓我丈夫扶著我到門口看看,這一看,我們都呆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我這輩子都沒看到那麼漂亮、那麼嫵媚的女人。她穿著紅花金絲的旗袍,打著一把油紙傘,外面全是土路,雨又下那麼大,她腳上的紅色繡花鞋卻一點泥都沒有。我們全都看她看得呆了,那女人對我哥說,‘大哥,我來投奔親戚,卻迷了路,現在孤身一人,在這裡無依無靠,能在這裡寄宿一晚嗎?’她的聲音媚得讓人心癢,笑的時候能把人的魂勾出來。我哥和我丈夫被她迷得話都說不出來了,眼睛跟粘在她身上一樣,只是拼命點頭。」

三娘!我想,這女人就是三娘!

「首先發現不對勁兒的人是我,這地方人煙稀少,又是大晚上,怎麼會突然蹦出一個這麼漂亮的單身女人?我腦子裡全是小時候聽過的山精野怪的傳說,越想越怕,就想趕她走,說‘這地方我們也是寄住,不知道主人是誰,不方便收留你’。誰知道那女人聽到後笑得更媚了,‘既然這房沒主人,我就打擾了。’我還想反對,我丈夫和我哥兩個人卻已經答應了。」

「那女人看出我對她有敵意,對我笑道:‘嫂子,你不要擔心,我不是什麼可疑人,我姓胡,家中排行第三,人稱胡三娘,你們叫我三娘就可以。’我哥連忙報出我們的名字。三娘又寒暄了幾句,就找了一個沒有人的房間進去了。」

「房中來了一個這麼神秘的女人,我特別擔心,再也睡不著,半夜推醒我丈夫,問‘你覺不覺得那女人有點兒古怪?’我丈夫摟著我說‘就是漂亮了點兒’,我說:‘她說她姓胡,他是不是狐狸精?’我丈夫笑道:‘這麼說村裡老餘頭就是魚精了?牛村長就是牛精了?別瞎想了,睡覺吧。’等我丈夫睡著了,我還是不敢睡,害怕一睡著那個叫三孃的女人就來害我們,所以一直睜著眼睛。」

「我就這麼睜著眼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正在犯迷糊的時候,忽然聽見屋裡傳來一男一女的說話聲。男的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也不知道是哪裡的語言,最後問:‘你猜他們能住多久?’」

「‘住久點吧。’女人說,‘人多了吼,老素這樣,偶覺得吼寂寞。’我不知道他們這是哪裡的方言,越聽越糊塗。這時男人又說:‘也許那個美麗的女士能住下來。’女人說:‘她很厲害,不知道她能不能幫偶找到偶丈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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