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鏡子裡出來之後,我和雲美換回了自己的身體。三個小瓷人倒在鏡子前,瓷人身上的傷口和那三個人死的時候身上的傷口一模一樣。
瓷人因為被鬼附身太久,陰氣不散,和千年寒冰一個溫度,於是我把三個瓷人都扔進了冰箱,從此小二樓的冰箱終於有了冷凍功能,變成多功能冰箱。怎麼說是多功能呢?瓷人放進去可以當冰箱用,瓷人拿出來,就可以熱剩菜剩飯了。
隔日報紙上用頭版頭條刊登了《蜘蛛俠再次驚現我市》的新聞,這回寫這篇報道的記者應該是蜘蛛俠的超級粉絲,非常嚴厲地譴責了扯破我衣服的人。
在報道結尾的時候他用很煽情的語氣寫道:「被人類撕掉了皮的超級英雄落荒而逃。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我不由得想反問:究竟他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對待我們的朋友?為什麼要這樣肆意地傷害他?他有強大的能力,目擊者說他甚至能讓車瞬間移動,但是他沒有反抗,被扯掉皮也沒有憤怒,這是為什麼?因為他把我們當成自己人!我們人類看到這樣善良的蜘蛛俠難道不應該反思自己嗎?在此,筆者再次向大家呼籲,善待我們的朋友!善待大自然!」
看完這篇報道我覺得這記者應該離下崗不遠了,上這篇報道的主編也應該快回家喝茶了。
配圖是公交車乘客用手機照的我的背影。這幅照片和原來雲美在醫院救人的照片擺在一起做對比,不過這次大家討論的重點轉移到了蜘蛛俠的衣服底下到底是啥。
據說蜘蛛俠的衣服原來不是衣服而是皮這件事兒在蜘蛛俠愛好者中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有一個相當追求完美的蜘蛛俠愛好者說,如果普通的蜘蛛俠能用三道槓衡量,那麼公車上出現的蜘蛛俠的水平就是妥妥的五道槓!
為了補償吊死鬼被撕破的蜘蛛俠衣服,雲美畫了幅蜘蛛俠人皮送給吊死鬼。不過看王亮拿到人皮時的表情,我估計他倆不會再玩蜘蛛俠的角色扮演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問雲美:「你家到底有沒有藏寶圖?」
雲美道:「沒聽父親提起過。」
三娘問道:「那有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啊!」雲美歪著頭想了想,跑回房裡,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把鑰匙,「這個算不算?」
這是把手掌大小的鑰匙,初看工藝粗糙,拿到手裡才發現,雖然它外形古樸,但是製作十分精良。鑰匙上有一根繩子,看著像是線,其實是用非常細的金屬絲編織而成的。
雲美道:「我父親說我家本有一把鑰匙、一把鎖,這鑰匙和鎖中隱藏了天大的秘密。但是雖然同時有鎖和鑰匙,卻沒有人能夠用鑰匙開啟鎖。後來鎖被人偷了,只剩一把鑰匙,就留給了我。」
我說:「難道那鎖裡就隱藏著傳說中的藏寶圖?」
「哎。」男人頭惋惜地道:「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被人偷了……」
雲美道:「我爹把鎖和鑰匙分開藏在兩處,都是極其隱秘的地方。我爹曾誇口說普天之下沒有人能偷走其一,沒想到真有人偷走了鎖。」雲美喃喃自語,「這麼高超的偷技真是罕見,到底是誰有本事偷走它?」
「是誰呢?」我轉過身。
「是誰呢?」三娘笑著偏過頭。
「是誰呢?」化作人形在外面溜達的貔貅面無表情地轉過身。
「素誰呢?」吊死鬼歪著頭重複。
「whoishe?」男人頭在半空中盤旋。
「啊啊啊?」小鬼揚起頭。
所有人、妖、鬼的視線都集中在一處——雷迪嘎嘎。
雷迪嘎嘎看著我們,露出標誌性的傻笑。
我們圍在雷迪嘎嘎身邊觀察他脖子上的鎖,明顯雷迪嘎嘎脖子上掛的鎖和鑰匙是一套的,但是鎖沒鎖孔,打不開。
因為雲美也是鎖頭丟了之後才見到鑰匙,所以沒人知道這鎖頭是原來就沒有孔,還是被做了什麼手腳。
我問雷迪嘎嘎:「你這鎖怎麼來的?原來有沒有孔?」
雷迪嘎嘎回答得十分爽快:「不知道。」
我沒辦法,拿出狗哨,叫來苟富貴和勿相忘,問他們雷迪嘎嘎的身世。
「雷迪嘎嘎的身世?」苟富貴拍著肚子笑道,「這個很簡單嘛,我們原來就查過,讓小勿跟你說。」
勿相忘嘩嘩地翻著記錄本:「雷迪嘎嘎的前世是神偷‘佚名’。」
「佚名?」我大驚,「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作家?」我激動地握住雷迪嘎嘎的手,「我經常在雜誌上看到你的名字,你的文章風格多變,橫跨散文、詩歌、小說多個領域!你是我的偶像啊!」
雷迪嘎嘎任我握著他的手,嘿嘿地傻笑。
三娘笑道:「小馬哥,‘佚’字為一人一失,含義為消失或隱蔽的人,所以書中的‘佚名’不是一個人名,而是指找不到文章的原作者的意思。」
我馬上甩掉雷迪嘎嘎的手。
勿相忘繼續說:「‘佚名’並不是他原來的名字。據說這個神偷認為真正的偷竊應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被偷者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東西被誰所偷。一切個人資訊都會影響到偷竊的成功率,所以他本身並沒有名字。但是他的偷盜技能過於完美,在幾次震驚天下的失竊案後,人們終於知道了他的存在,給他起了‘佚名’的名字。但即使如此,直到他去世,依然沒有人知道佚名是誰,甚至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屍體在哪裡。」
我說:「你們不是有生死簿嗎?」
「‘雷鋒’同志,世上有人、動物、植物、昆蟲和妖物,等等。每個都在生死簿上有備份,資料太龐大了,也不能一個一個地關注是不是?生死簿上的資料備份丟失是常有的事情,這也情有可原嘛!要不是因為這樣兒,咱們也能早點發現命運被人篡改了。」苟富貴說,「不過自從上次發現有些人的命運被改變之後,上級領導非常重視,下令馬上整理資料,估計最多五千年,資料檔案就能變得正規了。」
你說了跟沒說一樣。我問:「那你們是怎麼知道他的事的?」
勿相忘說:「這都是從江湖異世錄上摘抄的。」
原來也是從小說裡面找的啊。
「無論如何,竟然能瞞過地府,」貔貅道,「能做到這種程度,這個人天資異稟,聰明絕頂。」
我同情地看了眼雷迪嘎嘎,問:「那他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兒?」
「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為他轉世沒有經過地府。但天道迴圈,冥冥之中自有定律,即使他沒經過地府,他前世偷盜太多的報應使他今世投胎做了個六親不靠的傻子,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算變成傻子,卻依然能自學出神乎其神的偷竊技能。」勿相忘說,「這個鎖也鬼使神差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三娘若有所思地看著鎖頭。
「這個鎖重新落在你手上就說明你們之間有緣。」苟富貴拍拍雷迪嘎嘎的肩膀,「小同志,在人間好好改造!爭取儘快改正錯誤,早日回到地府,讓閻王爺給你減刑!」
我問:「你們知不知道怎麼開啟這鎖?」
苟富貴仔細觀察了那鎖頭,道:「這個嘛……我回去找人給你問問。」
第二天我接到了久違的二狗子的電話。二狗子的語氣十分神秘:「馬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和強子竟然被你瞞了那麼久。」電話那頭還能聽到強子高聲叫「看不出來呀」的聲音。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話說清楚,你們說啥事兒?」
二狗子道:「咱們從小玩到大,老子竟然不知道你會驅鬼!你夠牛的嘿,隱瞞得不錯啊。什麼時候給我們表演表演唄?」
我奇道:「你怎麼知道?」
二狗子牛道:「老子怎麼也是道上混的,這點兒情報量還是有的。」
我腦筋一轉,就明白了,二狗子的線人是居委會大媽。我們在婚介所當著居委會大媽做的那點兒事兒他現在肯定全知道了。
接著電話那頭換成了強子,強子用一種和企業家不符的八卦而幸災樂禍的語氣問我:「馬哥,聽說你最近轉型了?說話柔聲柔氣的,跟個女人似的,性取向也變了?」
我一下就懵了,心想,完了,這事兒還有後遺症。
強子、二狗子和我再熟不過,知道我這人到底啥樣,於是我隨便編了一個理由就給矇混過去了。
可別人就沒那麼好忽悠了,後來這些謠言在地下社會迅速流傳,尤其菜市場賣雞的和賣魚的,一見我就收攤子。
再後來生意頭腦奇強的強子發現這是一個商機,幫我聯絡了不少特殊的廣告業務,當然,這就是後話了。
二狗子和我扯淡了一會兒,終於迴歸正題:「其實我有事兒求你。」
我問:「啥事兒?你儘管說。」
二狗子說:「我有個朋友開了家餐館,一直在虧錢,都快傾家蕩產了,你來給他看看。」
我說:「餐廳地段好,做飯好吃不就結了,我能看個啥?」
「你來看就知道了,那些都不是問題。」二狗子說,「估計是風水有問題,你是大師,得你看。」
我很婉轉地說:「你猜我的廣告公司現在淨資產有多少?」
二狗子有求於我,就報了個高數字:「五千?」
我嘆道:「你又虛報了。」
二狗子驚訝了:「不能吧?」
他是不瞭解我的現狀啊,繼承小二樓後裝修就花了不少錢,後來又養了一堆妖怪和鬼,事件層出不窮,連帶著把業務也耽擱了。
我哎了一聲,問:「你現在還覺得我有那本事嗎?」
二狗子最在乎江湖義氣,聽我這麼說就急了,說:「我已經答應他請你過去了,還說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絕對沒問題,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總不能讓我食言吧?沒錢你也可以捧個人場,實在不行就過去晃悠一圈裝裝樣子。」
我說:「這不是騙人嗎?」
二狗子說:「這樣吧,你要去,上次吃牛肉麵你欠我那兩塊五就不用還了!」
「行,那我去!不過你記著啊,我是為了咱的友誼,可不是為了錢。」我頓了下,說,「記得下次牛肉麵你請啊,加肉的。」
「瞧你那點兒出息。」二狗子不屑地罵道,「就欠我兩塊五,躲了幾個月不見人。」
他倒是忘了當初騙我一頓羊肉串,說給我介紹物件,最後把街口喪偶六十年的李奶奶給我找來配對的事兒。那李奶奶顫悠悠拄著柺棍過來的時候,我根本無言以對,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強子還因為這事兒光榮負傷——他把下巴給笑脫臼了。
掛電話的時候二狗子說:「對了,來的時候記得把我的全套遊戲機拿來,‘六一’你拿去就再沒還,我外甥還管我要。」
還玩遊戲機呢!他是不知道我這幾個月生活有多豐富多精彩,又刺激又坎坷。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二狗子告訴我具體地址以後,我把東西收進一個大背包就上路了。
到楊明村口公車站的時候,有個中年人等車,手裡拿了一塊錢硬幣,翻來覆去地玩。
我站在一旁等車,遠遠看見一輛寶驢,顯擺一樣地,慢悠悠地駛來。現在這個年代,是個人就知道寶驢是死貴死貴的高檔汽車,尤其是這編號bt007的車型,市面上更是少見。完美的流線造型,令人歎為觀止的效能,車前蓋還立著寶驢公司特有的三個標誌性字母「wto」,那叫一個拉風、帥氣,美得很!
就連寡言少語的貔貅都羨慕地讚道:「這車真不錯,你也給我整一輛吧。」
他從未要過東西,一開口就是重量級的。我吸了一口涼氣,連忙說道:「寶驢不算拉風,等老子有錢了給你買個公交車,停在村口公交站上!對,就停在這兒,上面掛一個四路車的牌子。等有人要上車,我就說,對不起,這是私人車。那才叫牛。」
貔貅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我鬆了一口氣,還好這神獸涉世不深,好忽悠。
就在我和貔貅說話間,玩硬幣的那位手一抖,硬幣叮的一聲掉在地上,滾到馬路中間才停住。
中年人沒看到寶驢,跑過去撿硬幣。此時那寶驢已經開到他面前,聽得急剎車的聲音卻還是來不及,眼看就要撞上,我大喝一聲:「貔貅!」
貔貅刷地竄出,把那年輕人撞開,又回到玉佩,警告我道:「我睡覺養神去了,沒事兒別再吵我。」
貔貅這一去一回,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連我都沒看清。
就算這樣,中年人還是被車颳了一下,倒在地上。
「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車主面色蒼白地下車,看著倒在地上的中年人,十分緊張。
這人非常有名,我一看就認出來了。他經常出現在本地娛樂報刊上,是本市首富,名叫錢多多,沒人能估算出他有多少錢。但他雖然錢多,卻吝嗇得令人髮指,絕對不為外人多花一分錢,外號無敵鐵公雞。
「這這這……這怎麼就撞上了?你你你……你是不是碰瓷兒騙錢的?我我我……我告訴你,你別想欺負有錢人!我可是練過的!我不怕你!」錢多多說著,在兜裡掏了半天,看樣子是想找武器給自己壯膽,最後終於掏出一個迷你指甲刀,指著中年人道,「我檢查一下傷勢,你不許動啊!不許動!要不然我就攻擊你了!」
躺在地上的中年人只是胳膊肘被蹭破了點兒皮,但是比撞人的車主更緊張,閉著眼睛喊道:「大哥你別過來!別過來!規矩我懂!撞不死就捅死!我一直閉著眼睛,沒看到你的車牌!你快走!快走!我絕對不記你車牌!我保證!記了我是狗孫子!」
車主握著指甲刀的手還在不斷顫抖:「你你你……你真不是碰瓷兒的?我有錢,可是錢是我的,我誰都不給!你別逼我啊,要不然我一衝動不知道會做什麼!」
中年人依然閉著眼睛說道:「碰瓷兒這種高危行業,現在誰敢幹?尤其還是開寶驢的,我碰你的瓷兒不是找死嘛!你一激動在我身上碾幾回,我就上西天了!」他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閉著眼睛吼道,「大哥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就饒我一命吧,今天的事兒我向你保證不跟別人說,你快走啊!走哇!走!!!」最後一句他是用咆哮腔吼出來的,情深意切,非常感人。
他倆在這兒糾纏的勁兒,寶驢車的副駕駛座上有個人伸出腦袋往外瞅,然後扭頭看向我,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眼睛一亮,開啟車門就下來了。
這個人大概四十多歲,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就是——圓。
他的頭是圓的,身體是圓的,手短腳也短,四肢看起來還是圓的。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奧運會的標誌五連環。渾身上下無一不圓!
這麼圓的身體上套著一件唱戲一般的紅色長袍,袍子上秀著什麼仙鶴、牡丹,將整個人裹得像一個球。兩道黑色眉毛垂到了腮幫子旁邊,鼻子下兩道鬍子垂到了脖子,下巴上的鬍子也垂到了胸口。小眼綠豆一樣大,笑起來一條縫兒,看起來倒是慈眉善目的。
五連環走了兩步路就開始喘,一邊喘一邊朝我招手,他頭上帶了一頂紅色的鐵帽子,帽子兩邊的帽簷非常長,隨著他走路的動作顫悠悠地晃著。
我左瞅右瞅,這個人身上沒有陰氣,不像是鬼,應該就是個打扮奇怪的人。
大概走了十米,五連環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喘一邊牛呼呼地對我說:「過來揹我!」
我左右看看,這兒沒外人,他確實是跟我說話。
我一下就火了,揹你?你誰啊你!你沒見我身後還揹著個這麼大的包嗎?
五連環態度十分惡劣:「動作快!快!」
我估摸著這是錢多多的親戚,仗著錢多牛慣了,現在想對外人耍橫。當下我就想給他點教訓。於是笑眯眯地走過去,轉到他背後就是一腳。
五連環圓圓的身體哪裡經得起我那一踢,只聽得他「啊啊」地叫著,像一顆巨大的球一般滾遠了,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出了這麼大的聲音,那倆說話的人還沒發現。此時錢多多已經和中年人達成了一致,中年人把手裡的一塊錢硬幣給錢多多,錢多多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
錢多多拿著一塊錢滿足地往回走,我怕他發現寶驢裡的人沒了,連忙揹著包上了開來的公交車。
去二狗子說的地方要換乘地鐵,換乘點在市內最繁華的金三角辦公區。這塊兒大樓裡都是響噹噹的大公司,裡面工作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路上的乞丐都說不定是百萬元戶。
我正往地鐵走,忽然又被人拽住,轉頭一看,剛才那個五連環站在我身後,鬍子被汗浸得一縷一縷的,喘著粗氣對我說:「快揹我!」
我大驚,背後馬上冒出一股寒意,剛才我明明把他踢得沒影兒了,他怎麼沒事兒人一樣出現在這裡?
「背……我……」五連環整個人都貼在我跟前,綠豆眼牢牢地盯著我。
我一顫,用力一推,他像皮球一樣在地上彈了兩下,骨碌碌地滾走了。
我確定他滾遠了,才扭頭往地鐵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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