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孃的秘密

「我聽到這裡,忽然清醒過來,這房裡只有我和我丈夫兩個人,門一直是關著的,這兩個人又是怎麼進來的?我哆嗦著摸到火柴,劃開,只見火光之下,飄著一顆男人的頭!在人頭對面,有一個穿著白衣服,披頭散髮的女人!」

老太太說到這裡,猛地抱住頭,尖叫起來:「鬼啊!鬼!」

看她那恐懼的樣子,我很同情她,回去得好好批評這倆鬼。雖然他倆肯定沒惡意,可是身為鬼,大半夜就不應該出來,在有人的地方逛,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有那麼強的心理素質。

二柱連忙扶著老太太的背輕聲安慰。

「聽到,聽到我的聲音,」翠萍的語氣變得急促起來,「他們一瞬間就消失了!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是我確實看見他們了!我尖叫起來,驚醒了我丈夫。我丈夫問我怎麼了,我和他說,他卻怎麼都不相信,硬說我是做噩夢了!我害怕得要死,見他不相信我,就出門去找住在另一個屋的我哥。誰知我剛出門,就看到我哥輕手輕腳地往樓上走。」

翠萍表情奇怪地看向前方,好像他哥真的在前面走一般:「我看見我哥這樣兒,怕極了,樓上住的是那個來歷不明的三娘,不知道是不是她給我哥下了什麼迷魂咒。我悄悄跟在我哥身後上了樓。我哥敲響了三娘房間的門,過了一會兒,三娘開了門,我哥問道:‘姑娘,你餓不餓?我這兒有點兒吃的。’他的聲音是清醒的,手裡拿著我們剩得不多的窩窩頭。三娘笑著說:‘大哥,謝謝你,可是我不吃素。’我提心吊膽地看著,就怕三娘把我哥拉進屋,吸他的精血。幸好三娘說了兩句,就關上了門。」

聽到這裡,我也鬆了口氣,還好沒讓他進去。貔貅問:「你緊張什麼?」

我說:「大人的事兒,你不懂。」

翠萍繼續道:「等我哥走了,我也打算走。就在這時,我聽見屋內傳來說話的聲音,這時候,我才發現那門沒關,能清楚聽到裡面的說話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馬上走,而是扒在門上往裡看。」說到這裡,老太太哆嗦著做了一個扒在門上的動作,她小心翼翼地側了身體,把眼睛對上了她想象中的三十多年前的那扇門,「屋內點著一根蠟燭,蠟燭的火光非常微弱,可是我依然看到了三娘。」

看著她的動作,聽著她說的話,我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個場景。年輕的孕婦緊張地站在門外,從門縫兒往裡偷看。

「門內的嫵媚女人完全沒有察覺到門外有人偷看,走回床邊坐下,慢慢地脫掉腳上的繡花鞋。這個動作十分性感,連同樣身為女人的我都紅了臉,也就是這一臉紅,我察覺到偷看這個行為並不是很恰當,打算放棄偷看,鬆了手直起身子,往回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屋內三孃的一句話讓我停下了腳步。」

「三娘說:‘是呀,我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來這兒。’」

「我停下來的原因是三娘明顯是在和什麼人對話,而剛才我已經看過屋內,裡面只有三娘一個人。」

「我又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門口往三娘屋裡看,屋內果然只有三娘一個人。」

「‘你說那女人還有身孕?’此時三娘還在說話,‘可惜了,若是他們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如果早早逃走的話,還有機會活命。’」

「我身上一陣惡寒。這個女人,果然不是人!」

「我嚇得渾身發軟,只能靠牆來支撐身體。」

「‘我只能聽見她說話,可是我看不見其他的人,不知道和三娘說話的那個人是誰啊!’老太太抱著頭喊道,‘那裡沒有人啊!沒有人!’」

雷迪嘎嘎被她嚇了一跳,拔腿就往小二樓跑。

我也沒空理會他這會兒做什麼,在腦海裡思索老太太說的話。

貔貅問我:「你覺得和三娘說話的那人是誰?」

我說:「翠萍說過‘三娘姐弟都很好看’,現在三孃的弟弟還沒有出場,和三娘說話的可能是她的弟弟,要是他變成狐狸的模樣,翠萍就注意不到了。」

「娘,別說了,別說了。」二柱想阻止老太太說下去,老太太搖搖頭,繼續說道,「然後……我想跑……」

「我想跑,卻不小心碰了一下門,門無聲地開啟。翠萍的動作在感受到開門風的一瞬間僵住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地轉過頭。」

「三娘正背對著門說話,並沒有發現她:‘當然,如果他們現在就跑,離開這裡的話,跑得快點兒應該還來得及。但是看他們的模樣,他們一時半會兒似乎不會離開了。不過……什麼都不知道的死去也許也算是幸福的吧。’她一邊說一邊轉過了身,對著空氣問道,‘你說呢,佚名?’」

佚名?!神偷佚名?!

我聽到這裡,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肩膀,連聲問道:「你說佚名?你看到他了?他在那個房間?他和三娘在一起?」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什麼都沒看到!」老太太高聲叫道,「三娘轉過身了!她正對著我,我們之間沒有別人,不!不只是人!什麼都沒有!三娘看著我,笑了!她的嘴角彎起來,笑容好看得不得了,看起來一點惡意都沒有,可是我能感覺到,感覺到她在說你已經逃不了了!」

「在和三娘對視的那段時間,我渾身冰涼,啞著嗓子,嘴又張又合,卻發不出聲音。」

「‘哎呀,嫂子,你怎麼倒在地上啊?’三孃的語氣雖然關切,但沒有走過來扶我的意思。縱然隔了一段距離,三娘看著我的臉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冷傲。」

「我如同被定住一般看著三娘,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戰的聲音。三娘看著我,忽然嬌俏地歪了歪頭。」

「‘真是的,你聽到了啊?’三娘依然是滿臉笑意,語氣輕鬆地道,‘那還不快跑?’」

「‘啊!啊!啊!’我突然有了力氣,尖叫著爬起來,手腳並用地往外跑。」

「樓下我的丈夫和哥哥正站在門口,不知道在和什麼人說話。」

「‘有鬼啊,有鬼啊!’我抓住丈夫的袖子,‘有……有鬼!快逃!快逃!’」

「‘你說什麼瞎話?’我丈夫轉過身問。他的背後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白色襯衣,淺灰的西裝,打著領帶,正在朝我微笑。」

「我看見這個男人,心中又升起一股寒意。」

「這個男人長得太好看了,那種好看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好看,不是畫報上電影明星的漂亮,也不是前幾天看見的那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的那種溫和舒服的英俊,而是像三娘一般蠱惑人心的好看。」

「我哥哥說:‘這是三孃的弟弟七郎,來找三娘了。’」

「七郎朝我笑了笑,他笑的時候的表情,和三娘一模一樣!」

這是另一隻狐狸精!

「‘啊!啊!啊!’我終於忍受不了了,抱著頭跑了出去。」

「沒救了!沒救了!」

「這屋子裡全是妖魔鬼怪!再待下去就沒有救了!」

「外面是瓢潑大雨,我的衣服很快就被淋得溼透。」

「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裡,我只是瘋狂地跑,跑到什麼地方都行!只要離開那個充滿妖魔鬼怪的地方,哪裡都無所謂!」

「我肚中還有孩子!我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開始我還能聽到哥哥和丈夫追在後面呼喚自己的聲音,後來那些聲音也消失了。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在經過一條河的時候,我腳下一滑,狠狠地摔到了河裡!」

「我在冰涼的河水裡掙扎著走向岸邊。河並不深,可過度的恐懼和之前的奔跑讓我精疲力竭。」

「我抓住了河邊的水草,奮力向上爬,在我半個身子已經到了岸上的時候,異變發生了。河水流動的聲音變得很奇怪:浸在河中的下半身本是被清涼的河水沖刷,可是現在,流過的液體變得異常黏稠且溫熱。同時我聞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

「明明已經爬了一半,剩下一點兒,我卻怎麼爬都爬不上去。」

「河內有人在抓著自己的腿!不停地往下拉!」

「水鬼!」

「我想起原來在家鄉聽過的水鬼抓替身的傳言。溺死在河裡的人只有抓了替死鬼才能去投胎。」

「不行!我現在還有孩子!我不能就這麼死了!」

「我拼命地掙扎,此時天空響雷陣陣,閃電劃過天空,將周圍照得猶如白晝。就在這個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河,是紅色的,紅得像血,河面上漂浮著人的斷肢。」

「我茫然地看著身後,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都是真的嗎?這裡是地府嗎?」

「抓著我的那隻手,不!那東西不能稱之為手,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並不是人類的手。那個東西刺入了我的身體,我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自己的身體裡移動。」

「當發現那隻手想做什麼時,我在雷聲轟鳴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不!!!’」

「身體的一塊肉被拽了下來,那隻手拽出的是我的孩子。那團紅色的肉飄浮在河面,隨著水流越飄越遠。」

「我最後看了一眼自己費盡心思保護的已經成型的孩子,然後我在那塊肉的附近,發現了河上飄浮著的其他的斷肢。那隻手臂上的傷疤,和我丈夫的一模一樣。那條斷腿上的褲子,是孃親手做給我哥哥的。」

「因為太過於熟悉,我第一眼就看到了。」

「最後我看到了兩個人頭,緊閉雙眼,七竅流血。是我的丈夫和哥哥。」

「我終於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半昏迷狀態中聽到有人在說話。」

「‘真可惜,她差一點兒就能逃出去了。’這是三孃的聲音。」

「七郎的聲音說道:‘要不是因為孩子幫她抵了命,她也無法保住性命。’」

「三娘幽幽地嘆了一聲,然後又對不存在的那個人說道:‘你別弄錯了,佚名。我不是在同情人類,我只是覺得累,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她頓了一下,道,‘走吧。’」

「這時忽然傳出了其他的聲音:‘孽畜,別逃!’」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河畔的草叢中,三娘和七郎正背對著我站著,對面是兩個中年男人。其中一個道士打扮,黑髮黑鬚,頭束蓮花冠,手拿拂塵,看起來仙風道骨。另一個男子濃眉大眼,嘴裡叼了根草,赤裸著上半身,膀大腰圓,手臂上的肌肉如同一座小山。」

「道士樂道:‘怎麼樣,馬兄?我這次沒算錯吧,真有妖物在這裡,你輸了。’」

「姓馬的男人吐出嘴裡的草,罵道:‘媽的,最近倒了血黴了,這都能賭輸!你萬年算不對一次,怎麼這次就給你蒙對了!’他越說越氣,怒視著三娘和七郎,‘你們三個在這幹嗎呢?害老子賭輸!老子收了你們!’」

「三娘笑道:‘哎喲,弟弟呀,他們想收了我們呢。’」

「七郎笑道:‘就憑二位,想收了我們,恐怕道行還不夠吧?’」

「道士道:‘你們在此地害死三條性命!天理不容!」他拍拍姓馬的肩膀,「我道友馬建民現在就替天行道,收了你們!’」

馬建民?聽到這裡!我不禁一愣,這不就是我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平時我聽小二樓幾個鬼怪對他都是讚不絕口,一直以為他肯定是很仙俠的形象,沒想到竟然是個肌肉男。

老太太繼續說道:「馬建民聽那道士這麼說,罵道:‘為啥又是我?’道士道:‘你不是賭輸了麼。’」

「馬建民說:‘平時沒賭,幹這事兒的也是我,今天這幾個收拾起來不容易,過後你得請我酒喝。’道士說:‘我戒酒了。’」

「馬建民奇道:‘晚上我剛請你喝過酒,你又是什麼時候戒的酒?’道士笑呵呵地道:‘就在剛才,你說讓我請你喝酒的時候。’」

「馬建民怒道:‘你爺爺個熊,你就是投了個人胎,你要是妖、鬼、魔,我早把你收了!’道士拂塵一甩,指向三娘,‘要收也先收他們。’」

能無恥到這種地步,我想,這道士必定是李伯通。

「七郎聽到這兩個人對他們如此輕視,非常不高興。臉上雖然在笑,可是聲音卻十分冰冷:‘好!我們就來看看,到底是誰收拾誰!’說罷,屁股後面噌噌地冒出九條白色的尾巴。」

「‘九尾白狐!’馬建民咧嘴笑道,‘這次運氣好,竟然撞上了個稀罕物!’那道士也笑道:‘馬兄,你要是收了這東西給我煉丹,我就把我師兄的千年陳釀偷來敬你。’」

「三娘笑道:‘七弟,他們說要拿你煉丹呢。’七郎聽他們這麼說,本就生氣,聽到三娘激他更是怒不可遏,九條白色尾巴刷地衝向馬建民。馬建民一邊衝向七郎,一邊叫道:‘李伯通,你把好酒給我備好嘍!’他雖然身體粗壯,但是動作卻十分靈活,逐一躲過七郎的尾巴,眨眼間已經來到七郎面前,低聲笑道,‘老子早就想嚐嚐千年陳釀的味道了。’」

「七郎冷哼道:‘就憑你?’馬建民這時才驚覺不對。剛才躲過去的九根尾巴已經從馬建民背後繞了回來,藤條一般纏上馬建民的腿。馬建民的手向七郎脖子抓去,顯然是想先下手為強。」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馬建民出手迅猛,快如閃電。勝負就在雙方動作相差的0.1秒!」

「就在馬建民要抓住七郎脖子的一瞬間,馬建民腿上的尾巴猛地將他扯走。馬建民抓了個空,被纏繞在自己腿上的九尾甩上天空。九條白尾在半空中將馬建民纏成一個繭,只剩頭部露在外面。」

「‘我喜歡粗壯的男人。’」三娘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腳在地面一蹬,騰空飛起,手中多了一把扇子,向馬建民的脖子劃去,‘尤其像你這樣的,應該很好吃。’」

「只聽得‘嘭’的一聲響,三孃的扇子被炸到遠處。李伯通跑去撿了揣回懷裡。三娘從半空落到地上,像是承受不住一般,和七郎一起向後退了幾步。一片片白尾碎片雨一般地落下,竟然是被裹在其中的馬建民切碎了!」

「馬建民穩穩落地,手上變戲法似的多了一把長約一米七的大刀。那刀紫身黑柄,刀身上紫光流轉,密密麻麻地刻著一些咒文。」

「一人多高的大刀在馬建民手中如同玩具,馬建民將那刀‘嚓’的一聲插向地面,竟然像切豆腐一樣將地面切了開來。」

「馬建民擦去脖子上一道細細的血痕,罵道:‘畜生就是畜生,指甲留那麼長做什麼?’」

「‘除魔刀!’看著那把刀,兩隻狐狸精都是一驚。」

「馬建民聞言,哈哈大笑:‘別看我這副模樣,老子怎麼說也算是個道士。’」

「三娘盯著馬建民,笑著問自己的弟弟:‘七弟,看來這道士比想象中厲害,竟然能召喚出傳說中的除魔刀,姐姐好害怕呀,怎麼辦呢?’」

「七郎緩緩說道,任他道行再高,也不過是個人類,那除魔刀只不過是張爛紙化的,又有何懼?’」

「馬建民笑道:‘你來試試。’」

「七郎的尾巴再次衝馬建民衝去。馬建民說道:‘來幾次都一樣。’說罷揮刀去砍。誰知這次那尾巴竟然跟鋼筋一般,刀砍上之後發出噹噹的鋼鐵撞擊聲。馬上馬建民就被纏住了。」

「‘你以為同樣的招數能用幾次?’七郎冷笑。」

「此時三娘改變了物件,在和李伯通周旋。三娘欲抓李伯通,可是那李伯通如同水中的泥鰍一般,鑽來跳去,三娘無論怎樣都抓不到他,氣得直跺腳,道:‘臭道士,你別跑!’」

「李伯通雖然在逃,但臉不紅氣不喘,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女居士不用對我如此執著,我不近女色。’」

「一句話說得三娘恨不得一爪子撓死他。」

「馬建民已經被九尾纏得無法脫離,叫道:‘李伯通,你還等什麼?’」

「李伯通馬上從懷中掏出一個葫蘆,大聲道:‘七郎!’」

「七郎條件反射地回道:‘幹嗎?’話音未落,竟然要被那葫蘆吸進去。七郎拼命抵抗,腳在地面拖出一道幾十米長的深痕。」

「‘你當我真砍不斷你的尾巴?’馬建民一刀砍掉纏繞在自己身上的尾巴,看著七郎被吸入葫蘆,大笑著對李伯通道,‘你從金角那裡借來的葫蘆還真有用。’」

「‘虧了,虧了。’李伯通抹了把汗,臉色蒼白地道:‘為了收這妖孽,我真氣折損了十之八九。’」

「三娘一看,大驚,想去搶葫蘆,可那李伯通雖然不似剛才靈活,步法卻非常奇怪,她甚至連李伯通的衣角都觸不到。此時馬建民已經提刀跑來支援。」

「三娘眼看就要支撐不住,忽然眼睛一轉,退後幾步與二人拉開距離,叫道:‘死道士,我要你們的命!’說罷手往空中一揮,竟然甩出一道花鞭。那花鞭越來越長,冒出無數的花骨朵兒,那些花骨朵一瞬間綻放,開出的花竟然是各種面目可憎的人臉。」

「此時所有人都被三孃的動作吸引,卻聽得李伯通身旁傳來一聲嚎叫。我尋著聲音看去,那裡竟然有一個白色鬼影抱著手嚎叫。」

「‘原來你們是一個吸引我們注意,一個來偷葫蘆。’馬建民拎著那鬼冷笑,‘區區一個鬼,還想偷天界神器?那葫蘆上全是佛教梵文,是你能碰的麼?’」

「三娘急道:‘佚名!’像是要跑過來,兩個道士正要戒備,只聽得一陣噼啪作響,那些人臉花朵竟然爆炸開來,炸得塵土飛揚。」

「李伯通大叫道:‘小心!’」

「兩個道士皆不敢輕舉妄動,待十分鐘後,原本瀰漫著的灰塵忽然消失,三娘也不知去向。地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爆炸過的痕跡。」

「李伯通道:‘這隻狐狸精使的是幻術。’」

「馬建民說:‘算她聰明,要是不跑,她也得栽在我們手裡。’」

「李伯通道:‘那裡還有個人。’」

「兩個道士走過來,我本就提著一口氣,現在見救星過來,氣一鬆,就暈了過去。」

「在暈倒以後,我曾經醒過一陣兒,聽到兩個道士在對話。」

「‘這女人如果沒有被及時止血,恐怕這條命也保不住了。’」

「‘是那幾個妖物救的她?’」

「‘那附近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了。’」

「‘他們既然已經害了人,又為何要救人?’」

「‘不知道。這女人已經精神崩潰,看樣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哎……算我倒霉,攤上這件事兒。算了,算了,那千年陳釀我也不要了。你把那公狐狸收好,先別用來煉丹,等事情真相大白了再處理吧。’」

「‘不行,我收著他,那母狐狸肯定會來找我麻煩。我現在真氣不足,打不過她。’」

「‘瞧你那點兒出息,怪不得和你一起就沒好事兒,你怕什麼?有我馬建民活著一天,那狐狸精就騷擾不了你!’」

「‘嘿嘿,你還別說,我算命算得你比我先死,還是個不得好死。’」

「‘哈哈哈,有你千算不準李伯通這句話,我就安心了。捉到的那鬼你要怎樣處置?’」

「‘那鬼身份不同尋常,今天先放在這兒吧。明晚我帶它去地府走一趟,問問閻王。’」

「‘你有沒有發現這房子陰氣極重?這房中的幾個鬼死得也不簡單……’」

「‘嗯,我打算跟師兄商量一下,建個他的法身來鎮一鎮。’」

「‘光靠法身恐怕不夠……’」

「兩個道士說完,就出去了。」

「我睜開眼睛,隱隱覺得自己躺著的這個房間似曾相識。她轉過頭,見房間角落有一個白色的鬼影,被繩子捆著,他脖子上掛著一個奇怪的鎖。」

「那個鎖就是剛才那個男人脖子上掛的鎖。」老太太一邊回憶一邊說。

「本來我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可是……」

「‘若是讓你直接去地府投胎,把一切都忘了,那就麻煩了。’房間裡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男人不知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穿著一套白色西裝,頭髮披到肩部。他走到鬼影身旁,手一揮,綁著鬼影的繩子就脫落了。鬼影想逃,男人一把抓住鬼影,塞到一個袋子裡,道:‘我帶你去投胎。’」

「我眼睛一下睜大,她想起來了,這裡是那個鬧鬼的小二樓,這個人是那天讓他們住到小二樓的人。」

「現在我後悔沒聽那人的話,住了一天還不走;又後悔聽了那人的話,來住這小二樓。」

「我想說話,卻說不出來,腦子亂成一團,卻也不覺得害怕,只是呵呵地傻笑著。我越笑越開心,越笑越高興,覺得這世間萬物都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是止不住。」

「穿白西裝的男人看著我,嘆道:‘這也是命啊……’說完,把手按在我頭上。我感覺一股熱流從我手掌流進來,從小到大的事情在腦中一遍遍閃過,同時悲傷、憤怒、痛苦、恐懼一起湧上心頭。」

「那種感覺就像從天堂回到了地獄一般,我忽然覺得害怕,推開那個人,號叫著跑出小二樓。」

「路途中聽到那兩個道士追了出來,一個說:‘糟了,那鬼不見了!會不會是這女人放走的?’」

「另一個說:‘不可能,她是個人類,人類解不開我的捆仙繩。’」

「我也顧不得其他,」老太太說,「就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後來終於跑累了,在一塊石頭上坐著休息時,忽然聽到石頭後面有小孩的哭聲,回頭一看,那裡竟然有個棄嬰。」老太太望向兒子,「那就是二柱。」

二柱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故事,聽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該不該信。

老太太嘆了口氣,用精疲力竭的語氣說,「事情就是這樣了。」然後疲倦地閉上眼睛,再不說話。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老太太這段話所包含的資訊太多,原來我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竟然和李伯通認識。當初馬建民留在小二樓也許是為了鎮住小二樓的陰氣,也許是想解開小二樓的秘密。李伯通說自己收了千年狐狸精大傷元氣不是在忽悠我。三娘追著李伯通是因為他收了七郎。佚名投胎為雷迪嘎嘎是因為改命人從中做了手腳,這樣一來,很多事情就能接上了。

但現在又有了新的疑點:三娘一向敏銳,沒有理由察覺不到有人在偷聽,在小二樓和佚名的對話,顯然是故意說給翠萍聽的。目的無外乎是讓翠萍趕快離開這裡,甚至在翠萍嚇得走不動時還說話刺激她,逼她走。

由此而知,三娘他們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所以才會警告翠萍,讓他們走。

可是三娘為什麼來小二樓?他們做了什麼?為什麼那條河會突然變成死河?這些異變究竟和她有沒有關係?小二樓究竟有什麼秘密?

改命人在這件事中,又充當了什麼角色?

我正在想著,忽然聽到貔貅喊道:「糟了!」然後它從玉佩中躥出,化成人形,三步兩步躍進老太太的屋中。

二柱正在安慰老太太,見突然躥出來一個男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貔貅跑出來,一臉不甘心。我說:「你怎麼隨便出來,看把人家嚇得。」

貔貅道:「我怕嚇到他們,還特地變成了人形。你說突然躥出一個他們沒見過的生物和突然躥出一個人,哪個比較恐怖?」

我想了想,說:「你說得對,還是人好。」然後又問,「你進去找什麼?」

「什麼都沒找到,」貔貅氣道,「讓他跑了!」

我奇怪地問:「誰跑了?」

貔貅說:「你還記得剛才我們進來,這老太太在屋裡說什麼嗎?」

我一邊回憶一邊說道:「她說‘我記不清了。真是那樣嗎,好像是這麼回事兒’之類的,怎麼了?二柱不是說他媽喜歡自言自語嗎?」

貔貅說道:「你仔細想想,二柱說她一犯病就往河邊跑,她剛才出現的時候,明明是神志清醒的,為什麼會突然自言自語,而且那幾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嗎?」

我一愣:「你這麼一說,確實像是她在和誰對話,難道說屋子裡有人和老太太說話?」

貔貅點頭:「我已經猜到那是誰了。」

我問:「是誰?」

貔貅說:「你難道沒有發現這老太太剛才說話的奇怪之處?」

我奇道:「有什麼奇怪的?」

貔貅說:「她把三十年前的事情記得太清楚了,甚至連那些人的表情變化都記得,這未免有點奇怪。」

我說:「是不是這老太太做了藝術加工?」

貔貅說:「從她失去親人,第一次昏死的時候她就已經精神崩潰,身負重傷,後來醒來時她理應處於情緒極度不穩定的狀態,意識也不可能完全清晰。可是她卻能站在旁觀的角度,十分鎮定地看完所有的事兒,甚至把所有的事兒全都完整而有條理地複述出來。尤其是後來在小二樓,她其實已經精神錯亂,這時候她卻能一邊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感受,一邊又記得兩個道士說的話和改命人做的事,甚至在理智完全崩裂的那一瞬間,還知道改命人對她做了什麼。」

「這不是一樣的嗎?」我說,「她現在也經常發瘋。」

「如果那時沒有改命人,」貔貅搖頭道,「她就不是‘經常發瘋’,而是‘一直瘋’了。」

難道這還要謝他,要不是那改命人把他們騙到這小二樓,他們也不至於會一下死三個人。我說:「所以呢?」

「所以她說的事情,與其說是老太太自己經歷的,不如說是有人把她不知道的事情告訴她了。而那個人,從始至終都一直在旁觀這件事兒。旁觀能不被他們發現的人……」

「改命人!」我終於明白了,剛才老太太說的這些話都是改命人說的,而老人記憶不好,能敘述得這麼完整,說明這些話她聽了沒多久。結合我們剛才來時,聽到的老太太的自言自語,就說明這話是剛才改命人告訴老太太的。

「哎,算了,算了。」我拍拍貔貅的肩膀,「我已經習慣了,這改命人就像個跟蹤狂,神出鬼沒,真能抓到他那就稀奇了。」

二柱呆呆地看著我們:「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有些事情你還是不要明白比較好,把你媽照顧好吧。」

這時翠萍老太太像是耗盡了幾十年的精力,一下子老了十歲。

看來她把所有事情說出來,以後就不會再犯病了。

我和貔貅回到小二樓,三娘不在。我馬上找來吊死鬼和男人頭問三十年前的事兒。

「三十年前?」男人頭說,「上帝啊……等我想想啊,你說三娘?這我記得,畢竟這地方來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很罕見,不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記不得了,我就記得那之後馬道長就來了,」他轉頭問吊死鬼,「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嗎?」

「偶不記得。」吊死鬼茫然地搖搖頭,「你問三娘吼了。」

我說:「要是三娘願意跟我說,我就不用問你們了。」

三娘嘴嚴,李伯通又神龍見首不見尾。旁邊小鬼不等我問就使勁兒搖頭。

男人頭說:「你去問問歐德密斯特馬,不就知道了?」

我一拍頭,是啊,這麼簡單的問題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我馬上掏出狗哨,叫來苟富貴和勿相忘問馬建民的鬼魂。

苟富貴一口應了,道:「這事兒很簡單嘛!馬建民同志去世沒多久,應該就在我們手上這本生死簿上,我們馬上就能把他找出來。」他舒適地靠在沙發上,一邊用茶蓋劃拉著茶水,一邊悠哉地說,「小勿,幫‘雷鋒’同志找一找。」

勿相忘掏出生死簿,刷刷地翻了半晌,奇道:「怪了,找不到。」

「找不到?」苟富貴皺著眉頭說,「小勿,你最近工作能力下降了嘛,怎麼可能找不到?」

勿相忘苦著臉說:「領導,真的找不到,無論是死亡資訊還是投胎資訊都找不到。」

苟富貴說:「你認真找找。」

勿相忘委屈地繼續翻著生死簿,大概過了十幾分鍾,又說:「報告領導,真的找不到。我按照‘馬建民’精確查詢了一遍之後,又按照這三個字的讀音模糊查詢了一遍,然後又根據關鍵詞‘馬’、‘道士’以及‘楊明村’逐一查詢了,還是沒有符合條件的。」

這生死簿的搜尋引擎可真夠先進的。

苟富貴剛才跟我打了包票,現在一整,有點下不了臺面,說:「你別跟我說過程,我需要的是結果!你就跟我說,你能不能找到!」

勿相忘把生死簿遞過去:「要不領導您查檢視?」

苟富貴搖手說:「算了,算了,咱們合作這麼久,我相信你。」

勿相忘輕聲對我道:「我就知道他不會自己去做,他現在還不會用模糊查詢功能呢。」

嘿,真是物以類聚,有什麼樣的上司就有什麼樣的下屬,這倆人相輔相成、相生相剋、相互牽制、破鍋配爛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物降一物、天上一對地上一雙、只羨鴛鴦不羨仙……呸,亂了!總之一個比一個精,果真是絕配,最佳拍檔!

苟富貴又問:「這可怎麼辦呢?」

勿相忘說:「領導,我搜尋‘馬建民’的時候,在搜尋結果上面出來了一行提示資訊——根據地府法令法規,部分結果已隱藏。」

「根據我生前使用搜尋引擎搜電影的經驗,」苟富貴嚴肅地看著我,「‘雷鋒’同志,馬建民先生是不是拍過什麼不可告人的電影?」

你說說你,你生前都用搜尋引擎搜什麼電影?怎麼一下子就想到這方面去了。

我說:「你別侮辱我親戚啊!他是個道士,道士的道,不是採花大盜的盜。」

苟富貴說:「這麼說來,這事兒確實蹊蹺。這樣吧,‘雷鋒’同志,你和我走一趟,我去問問我的上級。」

村裡的上級,資料全又離得近的地方就是市裡。

「去找市鬼差所所長。」苟富貴、勿相忘起身就走。我說:「你們不聯絡一下,萬一找不到人怎麼辦?」

苟富貴笑而不語,勿相忘道:「所長最愛開會,如果他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

果不其然,市鬼差所所長正在會議室開會。

我們三個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後面的人要麼在桌子底下玩手機,要麼低著頭睡覺。

「最近市內轄區鬼界犯罪率升高,」市鬼差所所長正在講話,「我覺得主要是鬼的心理承受能力明顯下降,死都死了,還想著復仇。前陣子那個死於心肌炎的鬼,怨氣很大,不願意投胎,我說那你不投胎,你恨誰你跟我們說一說嘛,我給你做個心理輔導。結果你猜怎麼著!他惦記著生前有人往他鞋上吐了一口唾沫沒賠禮道歉。我說你就為這屁大點兒事兒,不投胎至於嗎?啊?像話嗎?像話嗎?」

底下有個愣頭青叫道:「那日本鬼、美國鬼還見人就殺呢!」

所長怒道:「你跟人家比做什麼!崇洋媚外!資本主義國家的鬼能是好鬼嗎?啊?他們那習慣能是好習慣嗎?啊?你真以為外國的妖魔鬼怪了不起?啊?有什麼了不起?前陣子那個蜘蛛俠還被人扒了皮呢!」

哎……怎麼扯到這塊兒了!

所長又說了一堆,主要是以批評教育為主,傳達政策為輔。間或有稀稀拉拉的掌聲。

從這掌聲就能看出市裡開會的比楊明村的好多了,那時候苟富貴說話只有雷迪嘎嘎一個人鼓掌。

好不容易等所長說完,下面掌聲雷動。

苟富貴走到所長跟前兒,和所長握手,兩人寒暄了一陣,苟富貴和所長說了來龍去脈。所長聽了以後神情大變,忙把我們帶到一邊兒,道:「這事兒我聽說過一些,但詳細的我也不清楚。既然被上面隱瞞了,你們還是不要插手的好,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兒就行了。」

「這我們知道,」苟富貴指著我道,「這是馬道士的親屬,他是閻王爺特派的陰界特使,閻王爺當初說讓我盡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哎喲。」所長聞言,對著我笑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這位小兄弟竟然是閻王爺的特使!那看來這件事兒我就不能瞞著了,其實馬建民馬道士死後魂魄並沒有去地府報道。」

「又丟了?」我問,地府怎麼老是出這種么娥子?

「特使,你這話說得不合適,你想世上有多少人,你們人間的失蹤人口能一個一個查得過來嗎?更何況去鬼界的不止人類,動物、妖物,等等,都是我們鬼界管轄範圍,出點兒問題也是情有可原的。這次這事兒,要不是馬道長和牛頭馬面等鬼差有私交,他們在馬道長歸西之日守在地府,卻等他等不到,也不一定能抖出來。」

苟富貴問:「那去勾魂引路的鬼差呢?」

所長道:「那鬼差沒見到馬道長的魂魄。」

我說:「那他的魂魄哪裡去了?」

勿相忘安慰我說:「馬道長是世外高人,說不定直接羽化成仙了。」

所長搖頭道:「若是他位列仙班,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兒,沒必要隱瞞。就是因為馬道長本身法力驚人,現在卻行蹤不明,所以才引起了上面的重視。但是說句實話,即使馬道長失蹤,也不至於把訊息遮蔽,只是這其中到底隱瞞了什麼秘密,那就不得而知了。」

從所長這裡再問不出什麼,反而牽扯出我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馬建民的失蹤問題。我和兩個鬼差回到小二樓,苟富貴、勿相忘說再去地府幫我探探訊息,然後就離開了。

男人頭正在小二樓裡轉悠,見我回來,問道:「密斯特馬,你看沒看見雷迪嘎嘎?」

我搖頭,問:「他不是自己回來了嗎?」

又來蹭飯的王亮說:「沒見著啊,不是跑丟了吧?」

吊死鬼道:「剛才你說雷迪嘎嘎自己跑了,可是偶們一直沒等到他,到吃飯的點兒也沒回來,這還素第一次。雲美出去找他,也沒見回來,急屎人了。」

村子離小二樓沒多遠,雷迪嘎嘎平時也跑來跑去的,沒有理由迷路。

貔貅道:「難道是被人誘拐了?」

我說:「誘拐一個傻子能有什麼好處?」

貔貅道:「怎麼說他也是神偷佚名轉世……那隻狐狸精在哪兒?」

我說:「三娘向來神出鬼沒,我已經習慣了。」

貔貅不放心地道:「還是得提防著她。」

我說:「她總不至於對我們有什麼壞心思吧?」

貔貅哼了一聲,似乎在嘲笑我的天真:「未必。」

我正要反駁,忽然門口踉蹌著跌進一個女人,她渾身是傷,剛進門就吐了一口血,倒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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