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有了老李。」其中一個大媽笑著說,「我再也不稀罕拿打折廣告單了!」
「廣告單哪比得上李道長,李道長有針對性,還環保,綠色無汙染!」
「就是,算得出這些才是真的會算命,我算看透了,其他算命的都是騙人的。」
大媽們算完命,興高采烈地離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微笑。
李伯通見那些大媽走遠了,才擦了一把汗,把屁股底下坐著的一沓打折廣告單拿出來,撩起鬍子扇風。
我叫道:「李伯通師叔。」
李伯通大吃一驚,想要把打折廣告藏起來又不知道藏哪裡,看我們越走越近,索性把廣告放在算命臺子上,用身體把打折廣告單壓住,然後一手支著頭,朝我們微笑著點了點頭。
同為男人,我不想揭穿貧苦中年男道士想和大媽套近乎的虛榮心,也朝他點了點頭。
雲美嬌聲道:「道長啊,關於那個鏡子,我們有點事兒想問問你。」
「哎喲。」李伯通打了個寒戰,一臉噁心地看著雲美,「徒弟,你沒事兒吧?怎麼說話這個腔調?」說完,伸手去摸雲美的額頭。
「呀……討厭!」雲美尖叫一聲,打掉李伯通的手,然後揪著胸口道,「不要碰我,臭流氓!」
市場裡全部的聲音都被雲美的叫聲壓下去了。整個市場中人們的視線都轉移過來。李伯通整個人都僵掉了,而黑鬍子道士算命攤旁邊賣雞的和賣魚的同時把攤子往外移:「這算命的原來還有這愛好。」
李伯通哪裡知道我的身體裡裝的是雲美,驚得睜大雙眼,下意識地又想上來抓雲美:「不是……徒弟你沒事兒吧?」
雲美雙手護胸,向後跳了一小步,然後跺著腳,叫道:「死道士,想死一次看看麼?」
這動作吧,要是雲美原來的身體做肯定是嬌俏可愛,惹人心動,能激起男人強烈的保護欲。
可是她現在用的是我的身體,所以這個動作引起了圍觀群眾的一片譁然。
賣魚的和賣雞的說:「這傢伙也不是省油的燈,把他的臉記下來,以後咱離遠點兒。」
你別記臉啊!記臉多膚淺!你怎麼不透過現象看本質啊!
李伯通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拉著雲美走到一邊:「我說徒弟啊,你是不是壓力太大,腦子不好使了,我也知道救世主不好當,有啥事兒你和師叔說啊,師叔給你開導開導啊?」
「討厭,」雲美掙扎著想要擺脫李伯通的禁錮,「豈有此理,放開我。」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拍拍李伯通的肩膀:「師叔,放開她吧。」
「到底咋回事?你是失戀了?錢包被人偷了?還是被狗咬了……」李伯通猛地回過頭盯著我,「師叔?」
我說:「我是馬力術。」
「啥?」李伯通大聲問道,我對湊過來偷聽的賣魚的和賣雞的甩甩手,「看什麼看,一邊兒去。」然後把李伯通拉到一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竟然會變成這樣兒,嘿嘿,你們果然去看了,真是世事難料啊!」李伯通摸著自己的鬍子,表情嚴肅地對我說,「你發生了這樣的事,師叔也很痛心啊!哈哈哈……」
你要裝悲傷就裝全面點,別臉上裝得一本正經,說話還帶笑。
我敏捷地抓住他話中的漏洞:「我們果然去看了?你猜到我們會去看那鏡子了?」
「我李伯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雙指一掐便能算盡人間百態,悲歡離合。」
我跟雲美說:「雲美,去叫三娘來。」
「馬力術,你要明白師叔的一片苦心。」李伯通拍拍我的肩膀,道,「師叔都是為你好。」
「怎麼說?」
李伯通看了一眼雲美,把我拉到一邊,表情嚴肅地說:「敵人已經開始行動,我們必須得先他一步行動。」
「什麼意思?」
「你仔細想想近來發生的事兒。」李伯通說,「吊死鬼也好,男人頭也好,小鬼也好,一直到現在的雲美,無論哪一個,都和改命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各人發生事情的時間不同,可是現在他們都聚集在了小二樓,這是為什麼?」
我想了想,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難道這是有預謀的?」
「對。」李伯通點頭道,「雖然我們不知道改命人的身份,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正在計劃什麼,而他計劃的事情和小二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如果這是個預謀,這就說明那改命人從百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佈下了局。雖然我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就用這麼長的時間佈局和眾鬼怪悽慘的死來說,那人心機之深,手段之狠,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李伯通繼續道:「按照之前的事件推算,接下來就應該輪到剩下的住客了,也就是雷迪嘎嘎、雲美和那個狐狸精。」
「等下,」我說,「小鬼、孔婷和關興都是死在小二樓或者埋在小二樓裡,守在這裡也正常。雷迪嘎嘎、雲美和三娘是後來才住進去的,這怎麼能一樣?」
「萬事萬物,冥冥之中自有註定。有因必有果,改命人已經種下了因,自然知道結果。」李伯通說,「所以他們來小二樓,也在改命人的算計之中。」
我恍然大悟:「這麼說雲美死的那片森林,就是現在的小二樓!」
李伯通點頭道:「既然我們知道了改命人的思路,那麼為了弄清楚真相,必須先一步行動,趕在改命人的前面。以防其他意外發生。」
這話說得在理,凡是有改命人出現的事件都十分離奇、危險。
我連連點頭,對面前這個黑鬍子道士佩服道:「師叔,你是早就算到我和雲美會一起半夜十二點到鏡子前面?」
李伯通眼神閃爍地笑道:「嘿嘿……嘿嘿……那是自然。之前馬建民和我說過這鏡子不能在半夜十二點照。」
他不說倒罷,一說我就起了疑心:「不會是他特想知道半夜十二點看了會怎麼樣,自己又不敢看,就想個法子告訴我們,沒想到碰巧遇上雲美的事兒吧?」
李伯通抬頭看天,顧左右而言他:「今天的月亮真曬啊!」
得,被我猜中了。
我問:「那你知道怎樣才能讓我倆恢復原狀吧?」
李伯通點頭:「那是自然。」說罷,從道袍裡掏出一張地圖給我,說,「我算到這地方與這事件有關,打聽了一下,正好這裡鬧鬼。你們把鬼除掉就能變回來了。」
事不宜遲,我和雲美馬上坐車往地圖上標記的地方而去。
地圖上標記的地方和我的小二樓方向相反。小二樓在城市的西邊,地圖上那地方的位置在城市的東邊。雖然兩個地方離市中心距離是一樣的,但是東邊發展比西邊快得多。
這地方相當難找,我們找了半天沒找到,於是我在一家古董店前拉了一個人問:「和平路三十三號在哪兒?」
那人伸手往前方上空指了指,我們這才看見在兩棟大樓之間夾縫的上空,有兩塊列在一起的牌子。
上面一塊牌子寫著「和平婚姻介紹所」。
下面一塊牌子寫著「花圈、壽衣、殯葬用品」。
兩個牌子旁邊一個箭頭,指著樓的夾縫裡面。
這兩塊牌子很有內涵啊,很好地說明了「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個千古不變的真理。
我本以為三十三號應該是賣殯葬用品的壽衣店,結果卻發現三十三號是婚介所。
第一次到這種地方,我感覺有點不適應,問雲美:「那咱進去吧。」
雲美一看見婚姻倆字臉就紅了,輕聲說:「那……好唄……」
又不是領證,害臊什麼啊?
見雲美還在原地站著,我催促道:「走唄,再不走人家就下班了。」
話剛說完,婚介所裡走出來一群穿碎花大衣的大媽。
還真下班了。我正想著要怎麼和大媽們說我們的目的,那群大媽就已經圍上了我們。
「怎麼了,姑娘,小夥子,在這兒站著幹嗎?是不是要進婚介所啊。」
「對……我們……」
「那就進啊,愣著幹嗎,你們還兩個一起來啊,認識的啊?」
「我們是……」
「是來找物件的吧,來來來,別害臊,進吧,進吧。」
「不是,我們……」
「不是什麼啊,都站在這兒看著我們的牌子看半天了。真是,你們這群小年輕就是愛面子,害臊什麼啊,不就是找物件嘛!」
隨著一陣陣銅鈴般的笑聲,我們毫無反抗餘地地被眾大媽推進了婚介所。
這婚介所就一層,一百平米左右。除了辦公用的櫃檯,旁邊還放了玻璃圓桌,桌旁擺著兩把椅子,地面乾乾淨淨的。
按照黑道霸主二狗子的話,在江湖中,貌不驚人的中年大媽團體戰鬥力驚人,她們認真起來,就連黑道也得退避三舍。因為這群人對資訊的掌握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需要上網,只憑最原始的交流,大媽們就能掌握街道中每個成員的資訊。誰家兒子是幹啥的,每月工資多少,談過多少物件,每個物件的身高、長相、職業、性格以及誰家媳婦做菜放鹽多,誰家小孩晚上睡覺尿了褲子,等等,事無大小,全都被大媽們所熟知,精確得連美國中情局都得甘拜下風。
據說有很多警察局的線人就是居委會大媽。二狗子的很多資訊也是從大媽聯盟得知。
總之,這是一群不容忽視、不容小覷的團體。
就在我思考時,大媽們已經迅速走回了崗位,有人刷刷地翻著本子,有人開啟計算機敲著鍵盤,還有人對雲美髮問:「小夥子,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啊?」
「我不喜歡女人。」雲美跺腳道,「我喜歡男人!」
翻本子和敲計算機的聲音都停止了。
哎呀,我一拍額頭,雲美怎麼就忘了她身體和我身體對調的事情了呢!
我連忙打圓場:「他是不喜歡女人,我喜歡女人。」
話剛說出口我就知道壞了,房中瀰漫著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大媽看著我們,用一副理解的表情說:「這……這個……確實不好找物件啊!」
「不是這事兒。」趁著這會兒,我趕緊把自己的目的說出來,「聽說你們這裡鬧鬼……」
大媽們聽了這句話,又高興起來:「哎呀,是李道長讓你們過來的,是吧?」
我吃了一驚,李伯通名氣竟然這麼大!
「來來來,快坐,快坐。」大媽們馬上以極度的熱情招待我們,「你們可算來了,鬧鬼這事讓我們煩了好久了。」
「怎麼回事兒啊?」我問。
「就是因為那個鬼,」穿藍衣服的大媽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我們婚介所就要開不下去了。」
說話間,婚介所的溫度瞬間低了下去。
戴眼鏡的大媽看了看周圍,伸出食指做了個「噓」的動作:「快來了。」
傍晚昏黃的光照在屋內,婚介所內寂靜無聲。當光線又暗了半分的時候,忽然有個細微的聲音傳來。
那聲音忽近忽遠,飄忽不定,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仔細聽起來,卻是一個拉長了的男人的聲音。
「找——不——到——老——婆——啊——」
「沒——有——孩——子——啊——」
「男——多——女——少——怎——麼——辦——吶——」
「運——氣——不——好——沒——錢——娶——老——婆——啊——」
我警戒地看著四周,卻什麼都沒看見,看來那鬼是故意隱形了。
我問:「你們知道這個鬼的身份嗎?」
「也是個苦命的人啊!」燙著個泡麵頭的大媽說,「一把年紀了還沒娶到老婆,後來終於在隔壁市裡談了個姑娘。姑娘說你找個好工作吧,那時正好有別的公司招人,他就辭了工作跳槽,結果剛跳過去就經濟危機,被裁員了。好不容易又找了個工作,工資比原來還低。姑娘說工作慢慢找,那在一起得有個房子吧,於是他就準備買房。頭年問好房價,回家賣了田,又拿出全部的積蓄來買房,結果房價漲了,湊來的錢只能買個廁所。姑娘說咱倆離得遠,沒房、沒工作,有個車也行,於是那人就去買了個車,買完油價就漲了。去隔壁市的高速還加了三個收費站,每跑一趟回來,全小區半夜都能聽到他在哭,後來慢慢地就再也不敢開車了。後來他想買啥啥漲價,手上那些錢啥都買不起了,耗了這麼多年,姑娘等不住,也跑了。」
我問:「他就沒碰到什麼降價的東西?」
「碰到了啊,他在股市還在六千多點的時候買了股票。」
「行……」我說,「你繼續說。」
「他死也是最近的事兒。」大媽說,「受了那麼多打擊,這人就躲在屋子裡不出門了。為了維持生活,家裡的電視什麼的全都賣了。囤了一堆的米啊、面啊、泡麵什麼的,靠剩下的錢自己過自己的,深居簡出,也不和別人說話,就偶爾出來買買菜。後來有一天,他鹽吃完了,出來買鹽,拿了兩塊錢跑去賣鹽的那兒買鹽,賣鹽的說日本核洩漏,食鹽漲價了,一包三十。那人一口氣沒憋住,就給氣死了。」大媽搖頭嘆道,「可惜啊,他剛被氣死,那高價倒賣鹽的就被抓起來了。」
那鬼的聲音還在婚介所迴盪。
「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啊——」
「為——什——麼——連——食——鹽——都——漲——價——啊——」
「活——不——下——去——啦——我——要——娶——老——婆——」
「你聽,你聽。」大媽氣憤地道,「每天就這麼嚎,一來客人就開始嚎,有時候還現身,嚇唬人家小年輕,客人全都嚇跑了!我們怎麼做生意……」說著說著,她扭頭看向我,「哎,你眼眶怎麼紅了。」
「身為同性……不,同類人,我能明白他的心情。」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又問,「他這麼鬧,你們就沒想想什麼辦法?」
「想了啊,隔壁不是賣花圈、紙人的嗎?我們想他要老婆,就燒了個女紙人給他。他安靜了三個月,又開始叫。不過他喊的話的內容變了。」
雲美問:「變成什麼了?」
那鬼像是回答我們一般地叫道:「沒——房——子——啊——沒——地——方——住——啊——」
大媽繼續說:「我們就燒了個房子給他。」
男鬼的聲音馬上解釋道:「房——子——沒——鑰——匙——啊——」
另一個大媽介面:「燒完了沒過幾天他又喊要車,我們又燒了個車。」
男鬼說:「車——子——沒——油——啊——」
下一個大媽繼續說:「有了車又要電腦。」
男鬼的聲音帶著哭腔:「電——腦——沒——聯——網——啊——」
「給了電腦又要新款的lw包和鑽戒,名牌的衣服和鞋。」
男鬼哀聲道:「老——婆——說——都——是——假——的——啊——」
「廢話!」大媽們罵道,「真的我們燒得起嗎!」
大媽們越說越生氣,最後一個瘦小、高顴骨的大媽氣憤地問我:「你說他這樣沒完沒了,怎麼辦吧?」
我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嗯……」
大媽們眼睛刷地亮起來,帶著好奇而激動的八卦神情靠近我:「你是不是看出來什麼了?」
「我看出來了。」我說,「你們是逗哏的,這男鬼是捧哏的。」
大媽們一鬨而散。
「誰跟他說相聲啊,」戴金邊兒眼鏡的大媽說,「這鬼還放話威脅我們,說不給他,就嚇走我們所有的顧客。」
泡麵頭大媽接著說:「就因為整天做這些奇怪的東西,隔壁店扎紙人的老賈現在天天研究時尚雜誌,學著做壽衣啊!你說人家老賈都年紀一大把了,整天看露胳膊露大腿的時尚雜誌,也不像話啊。」
我說:「你給他燒紙錢不就完了。」
那鬼馬上說道:「錢——會——通——貨——膨——脹——我——不——要——」
果然是個現代化的鬼,活學活用,把生前的知識帶到了陰間,有文化!有智慧!
泡麵頭大媽為難地看著我們:「你看這咋辦呢?」
「這還不好辦嘛。」我說,「他現在就是個無賴,對付無賴就要用無賴的方法。」
「啥方法?」
我嘿嘿一笑,對著泡麵頭大媽耳語了一番。
「能成麼?」泡麵頭大媽懷疑地看著我。
我信心十足地道:「不行你來找我。」
出了婚介所,我察覺到一道飽含敵意的視線。扭頭一看,隔壁壽衣店裡站著一個老頭,正死死地盯著我們。這會兒天已經暗得差不多了,壽衣店沒開燈,那老頭兒又穿了件黑色的衣服,整個身體幾乎都要融入到黑暗之中。
這位估計就是大媽們所說的壽衣店老闆老賈了。
那老頭兒不知道是不是和死人用的東西接觸久了,看人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看出來一般。
老頭兒只盯著我,沒看雲美。
從婚介所有這麼多大媽不瞅,光盯年輕小姑娘的肉體這點兒,就可以看出這老頭兒是個人物。
蹊蹺的是,雲美也在盯著那老頭兒。
現在這倆人的視線沒有聚集在一起,但是看他們的樣子,要是視線相交了,絕對是天雷勾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怎麼了?」我奇怪地問。
「沒什麼。」雲美搖搖頭。
我再轉頭去看壽衣店,那老闆已經不在了。
三天之後,婚介所打電話來,說事情搞定了,男鬼再沒去騷擾他們的工作。
小二樓的住客在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之餘又深感好奇,吊死鬼問我:「你用的素神馬方法?」
我說:「我讓她們再燒四個現代化的少女紙人給他做老婆,燒個紙人老太太給他做媽。」
「你之前一副要教訓他的樣子,可給他燒老婆這不是好事兒嗎?」雲美奇怪地問,「難道是妻子多了,他滿足了,所以再不來鬧事兒了?」
「這哪算好事兒,三個女人一臺戲,更何況現在有了五個老婆一個媽。那男人本身就不像有主見、有定性的人,現代的女人又好強得很,到時候大小老婆爭風吃醋,再加上婆媳關係,那男鬼肯定忙得焦頭爛額,哪有時間跑出來嚇唬人?」
「oh,這招太陰險了。」身為男人,男人頭很理解我這手法有多麼狠毒,眼中露出對這鬼的同情,「萬一他惱羞成怒,再來鬧呢?」
「看他不像那麼有骨氣的鬼。」我說,「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讓苟富貴聯絡了婚介所那塊兒的鬼差。那倆鬼差哥們使了點兒手段,威脅了一下,估計那鬼是再沒膽子去鬧了。」
雲美「啊」了一聲,說:「你就把鬼差當黑社會使啊?」
「話不能這麼說,你沒聽過一句俗話麼?」我說,「鬼差耍流氓,誰也擋不住。」
「小馬哥這話說得在理。」三娘讚賞地點點頭,「合理利用身邊的人際關係就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不愧是狐狸精,在這種地方和我特有共鳴。
小鬼「啊啊」地叫了起來。自從上次從鏡子裡出來,已經記下摩斯密碼,能快速翻譯小鬼話的貔貅再沒出過聲。這會兒我只能靠猜,看小鬼表情、動作,他應該是在表示不滿。
這小鬼正義感還挺強。
我拍拍小鬼的肩膀,說:「大人的世界你不懂。」
「成功了啊,那真是太好了。」雲美捂著嘴欣慰地笑了,男人身上充滿女人味的動作看得我心裡發麻。基本上現在小二樓的住客一看到雲美就撇過臉,聽到雲美用嬌滴滴的聲音說話,表情就開始扭曲。
交換身體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兒,那就是鬼被噁心了也會吐。這些天他們見我還好,見雲美那反應就激烈了。
他們這種舉動讓雲美十分沮喪。我曾經安慰過她不用為了人格魅力不如我而傷心,但是每當我說這話時,她總是用一種無知是福的眼神看著我。我還曾經聽見她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哪怕和雷迪嘎嘎換也好啊」之類的話。
雲美問:「可是既然事情解決了,為什麼我們沒有變回原樣呢?」
這話給還沉浸在成功的興奮感裡的我潑了一盆涼水。對啊!既然成了,我們為什麼沒有變回來呢?
三娘問道:「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聽誰說處理完這件事兒就可以換回來的啊?」
當然是李伯通了!
瞞住三娘,我和雲美回到菜市場找李伯通,原來擺算命攤的地方來了個賣牛肉的。
李伯通正在跟那個賣牛肉的忽悠:「這塊兒可是風水寶地。你看這個攤子坐北朝南,攤位上方無遮擋,陽光充沛,還有風雨滋潤。地方雖小,前後左右都有攤位,財富易聚不易散,可謂聚寶之地。正所謂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相,四相生八卦。若按卦相來說,此處為八卦中的坎位,你五行缺水,而坎屬水相,此處恰巧可以彌補你八字的先天不足。你看見那個賣蘋果的了麼?」
賣牛肉的已經被忽悠得暈頭轉向,看著不遠處的蘋果攤,點點頭。
李伯通繼續道:「蘋果紅潤圓滑,清香淡雅而不張揚,有富貴吉祥,八面玲瓏之意。蘋果攤在你的東方,紫氣東來,能大幅提升你的運勢,有益無害。你若在別處,殺牛宰羊,血債太多,必然會影響命運,可是這裡左有雞攤右有魚攤,殺氣聚合,則可以擋神弒鬼,用惡氣驅退身上惡靈。怎麼樣,你現在覺得這個攤位好不好?」
賣牛肉的呈現出一種被邪教迷惑的痴呆感:「好!」
李伯通拂塵一甩:「這麼好的攤位,現在只要九百九十八元,不是一千,不是兩千,是九百九十八!九九八!九九八!數字過九化零,九九歸一,九五至尊,九為最大!八寓意為發,招財進寶則為發,客源充足則會發,你們生意人最注重的是什麼?娶妻?不,事業無成怎可成家!享樂?不,沒有資本又怎能遊山玩水!怎麼,你想到了麼?」一串設問句之後,李伯通問向賣牛肉的,後者剛要說話,李伯通馬上制止了他,自問自答道,「沒錯,賺錢!就是賺錢!男子當以事業為重。事業成功與否則表現在資產上,用通俗的話講,就是賺錢!如果你要賺錢,打算怎麼辦呢?」
賣牛肉的雙眼發直,迷茫地搖頭。
李伯通嘆了一句,「不開竅!」又說,「當然是在此擺攤!此地和你的命格相輔,賺錢再好不過。如此寶地,又是這麼好的價錢,你想要麼?」
賣牛肉的恍然大悟,興奮得雙頰泛紅,連連點頭。
「你想要是自然的。」李伯通搖搖頭,面露難色,「之前有個賣羊肉的也看上了這個攤位,開出了九百九十九的價錢,我卻沒有讓給他。因為這攤位於我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是我祖父留給我的。」李伯通眼含熱淚,遙望天際,「祖父臨終前告訴我,定要守好這個算命攤。」
扯淡吧你,這市場去年三月才建好的。
「不能賣?」賣牛肉的聞言大吃一驚,面如死灰。整個人抖得如同寒風中的狗尾巴草,沮喪地離開。
「別走啊!」李伯通一把拉住他,「我話還沒說完呢,貧道容易心軟,所以如果你求我的話……」
賣牛肉的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問:「啊?」
李伯通重複道:「如果你求我的話,我說不定會鬆口。」
「道長!」賣牛肉終於聽明白了,撲在地上,雙手抓住李伯通的道袍連聲道,「我出一千!求求你把這個賣給我吧。」
「看你誠心誠意地求我……」李伯通點點頭,帶著忍痛割愛的神情,「罷了,罷了。助人為快樂之本,我就讓給你吧,記得每個月交攤位費。」
賣牛肉感激涕零地從兜裡掏錢。旁邊賣魚的小聲問賣雞的:「這攤子他當初多少錢租下來的?」
賣雞的說:「五十。」
我和賣魚的異口同聲地嘆道:「這老小子真黑啊。」
李伯通收過錢之後,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符:「此乃招財符,帶著招財符在此地擺攤,只要你老老實實,誠信做買賣,就能保你平安富貴。」
賣牛肉的感動得都要哭了:「道長,您真是個好人,您叫什麼名字?」
「做好事怎能留名。」李伯通說,「道士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記住了,我叫張重陽。」
我差點被口水嗆死。這傢伙夠損的啊,幹壞事兒不報自己的名字,報我師父的名字!
「張重陽,張是弓長張,重是重複的重……」
我一把捂住李伯通的嘴把他往外拽,你陷害還不夠,還要解釋得這麼詳細!還能再缺德點不?
賣牛肉的吃了一驚,我不好明說我師叔騙人,只能使勁兒地給他使眼色,想讓他明白他上當了。
賣牛肉的喊道:「妖女,你別想拋媚眼迷惑我,你想對道長幹什麼?」
我那個恨鐵不成鋼啊,我想幹啥,我想請你趕快去醫院看看腦子,晚了就沒救了。
賣牛肉的還想說什麼,李伯通揮揮手製止了他,然後掙扎著脫開了我捂在他嘴上的手,衝賣牛肉的雲淡風輕地一笑:「不用擔心,貧道這般出世之人,難免會被凡人所迷戀。」
賣牛肉的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上下打量我道:「原來是道長的粉絲啊,年輕人都愛追星,這我理解,可長得挺好一小姑娘怎麼這麼狂熱,你姐是不是叫羊利捐?」
這話說得雲美都生氣了,跺腳罵道:「你才追星,你全家都追星。」
李伯通估計是怕我說出什麼,趁著一干人被男身女魂的雲美的動作弄噁心的空當,邊說「各位後會有期」,邊拉著我往別處走。
犯罪分子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所以我一直沒吭聲,等出了市場,我才對李伯通說:「師叔,你這可玩大了,詐騙是犯罪,你說你是自首呢,還是我見義勇為、大義滅親,把你送到警察局呢?」
李伯通說:「你是誰徒弟,怎麼一下就站在那個賣豬肉的那邊去了?」
「賣豬肉的?」我回頭看了看市場,「他不是賣牛肉的麼?」
「什麼牛肉啊。」李伯通說,「他那個是豬肉,用牛肉精熬過了,做的假牛肉,貧道這是給他一點教訓。」
我笑了:「原來如此。該,活該!」
李伯通得意地摸著鬍子,問我:「怎樣?師叔做得不錯吧!」
我伸出大拇指:「幹得好,就是這幫龜孫子,害得我們吃飯都吃得提心吊膽……哎,不對啊……你給他教訓他也不知道啊。以後繼續賣假牛肉怎麼辦?」
雲美插嘴道:「而且就算為了教訓他,你也不能騙人呀?」
李伯通轉過頭,笑著盯著雲美:「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啊!」
雲美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凜冽起來,笑著反問:「你是什麼意思?」
我看了看雲美,又看了看李伯通,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俗話說破財消災,我既然拿了他的錢,就得幫他一把。」李伯通又道,「所以我和他說要老老實實,誠信做買賣,如果他老實誠信,那位置和符肯定能幫他;如果他還固執地走歪門邪道,那地方就是他的末路。我做了勸告卻不點破,就是想讓他自己做選擇……對了,你們來幹什麼?」
我說:「婚介所那事兒我們解決了。」
「解決了?」李伯通吃驚地看著我,「這麼快!」
「解決了。」我攤開手,「你不是說能變回來麼,為啥我們沒變回來?」
「這就奇怪了。」李伯通摸著鬍子,「按照卦象,確實應該在那裡啊。」
我懷疑地看著他:「師叔,你是不是又在忽悠我們。」
「不會啊,」李伯通又想了一會兒,問我,「貔貅有沒有說什麼?」
我指著雲美脖子上的玉吊墜說:「最近那傢伙啥話都不說。」
「哎呀!」李伯通看了一眼吊墜,叫道,「糟了!」
「什麼?」
李伯通拿拂塵指向玉佩:「怎麼你還能還在這兒優哉遊哉的!貔貅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我說,「玉佩不就在那裡麼?」
「神獸不能隨便下凡,玉佩只是讓貔貅依附的道具。換而言之,玉佩其實就相當於一個容器,貔貅是容器裡的水。現在容器在,但是裡面的東西卻沒有了。」李伯通氣得使勁兒甩袖子,「你怎麼能把貔貅給丟了呢!」
我點點頭,目光轉移到李伯通的道袍袖口,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隨著他揮手的動作,就要掉下來。
等李伯通注意到我的視線的時候,那東西已經輕飄飄地掉了下來。
是一張紙。
李伯通臉色大變,連忙伸手去抓。雲美眼疾手快,比他更先一步抓到那張紙,照著上面的字念出聲來:「驅鬼合同。」
李伯通裝得跟沒事兒人一樣,轉頭哼著小曲看天。
我連忙伸頭去看,不看則已,一看氣不打一處來。
這是李伯通和婚慶公司的驅鬼合同。
這老小子竟然跟人簽了合同!然後忽悠我們去驅鬼!
原來這次驅鬼是收費的!錢都進了這老小子的荷包。
我拿著那張紙對著李伯通道:「你竟然拿我們賺錢!」
李伯通臉上馬上堆出笑:「我是想讓你多些驅鬼經驗,快點進步。」
說得好聽,我厲聲問道:「那錢呢?」
「不要談錢,談錢傷感情,咱們談感情吧。」
我氣道:「談感情傷錢!」
「既然這樣,」李伯通說,「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兒吧。」說完,他附在我耳朵邊低語。
我尚未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李伯通又問道:「徒弟,你見過遁地術嗎?」
我搖頭:「沒見過。」
李伯通說:「師叔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說完,他嘴裡唸唸有詞,右腳在地上一跺,竟然跟陷入泥沼一般,整個人都沉到地裡去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
最後李伯通的蓮花冠也消失在土地裡。我在那塊地上踩了幾腳,是實的。
怪不得這傢伙能從三娘手中逃脫那麼多次,原來他還真的有點兒本事。
我對地面喊:「師叔,我看明白了,你先出來,咱們把婚介所驅鬼的錢分了,一九分,你一我九,那一份就算我給你的介紹費了。」
地面鴉雀無聲。
我說:「那你二我八。」
地面還是沒有動靜。
我說:「三七!不能再少了。」
地面依然沒有反應。
我這才反應過來,都遁地了,估計是再不回來了!
李伯通跑了!
這傢伙畏罪潛逃了!
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欠揍的師叔了。
「馬力術。」雲美擔憂地看著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們還沒有找到變回去的方法。」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說,「咱不靠他,自己找辦法變回來。」
「那貔貅呢?」雲美說,「李道長說他失蹤了。」
我說:「最後一次看他是在鏡子裡,看來最主要的還是那鏡子!咱再自己回去研究研究那鏡子!」
貔貅在那裡,我肯定得把它給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