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銅鏡

小鬼馬俞的事情解決之後,我終於可以隨意進出儲物室了。

小二樓裡傢俱很少,我計劃著把儲物室裡的傢俱整理一下,看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真到幹活的時候,我才發現雖然小二樓裡住著不少妖魔鬼怪,但要麼是嬌滴滴的女妖怪,要麼是四肢不健全的人頭,要麼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鬼,要麼是隻會添亂的雷迪嘎嘎。勞動力竟然只有我一個!

在眾鬼怪明確表示不會用法術幫我以後,我一個人開始艱難地整理房間。

屋子裡雖然堆得滿滿當當,但無外乎是桌椅板凳,最有用的是個皮沙發,應該是老頭子扔進來的。我忽悠著雷迪嘎嘎和我一起搬到了客廳。雷迪嘎嘎倒是十分喜歡那張沙發,搬過去以後,馬上就跳上去,趴著不願意下來。

整理傢俱的過程中,我忽然注意到牆邊掛著一塊很大的白布。

我掀起那塊白布,後面竟然是一面等身高的銅鏡。

按理說這銅鏡年代久遠,應該早就鏽了,可是我面前的這面銅鏡卻光鮮如新,鏡面閃閃發光,我甚至能在銅鏡上清楚地看到門口和小鬼說話的雲美。

「馬力術。」貔貅問我,「你對那個畫皮有什麼想法?」

他這話把我驚出了一身冷汗,我連忙搖手道:「沒想法,沒想法,我對她一點意思都沒有。」

貔貅繼續說道:「從第一次見她我就覺得奇怪,她究竟是怎麼變成畫皮的?」

我沒聽懂他的話:「什麼意思?」

「畫皮有實體,不是鬼。同時本體又是人,所以也不可能是妖。」

「為什麼不可能是妖?」我想了想,恍然大悟。花修煉成精叫花妖,狐狸修煉成精叫狐妖,從來沒聽說過人修煉成精就能叫人妖的。要修煉成人妖的話,直接去廚房,拿菜刀,手起刀落,了事。

這修煉真是,比其他的生物、非生物都簡單,幾秒的事兒。

「所以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是什麼?」

「就一定得是什麼東西變的?有沒有可能是由男畫皮和女畫皮生下來的?」

貔貅馬上否定了我的話:「這世上沒那種妖怪。」

雲美注意到我在看她,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貔貅還在繼續說:「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是被剝皮而死,並且在死前有強烈的怨氣,那怨氣足以令她墮落成魔。」

我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不會吧?」

「怎麼了?」雲美驚訝地看著我。

雲美溫柔賢淑,哪裡像是有怨氣的樣子,我放下銅鏡上面蓋的布,問:「雲美,你記得你當初是怎麼死的嗎?」

「死?」雲美奇怪地眨了眨眼睛。

「不願意回想就算了。」我嘆了口氣,誠懇地對她說,「真難為你,受了那麼悽慘的待遇還能保持冷靜,哎!我以後會努力不去回想你的肉體,而多關注你的心靈。」

「這麼說……」雲美歪著頭,「變成這樣太久了,我好像真的忘了自己為什麼會死。」

所以,你看,人的大腦容量是有限的,活太久了,很多事兒都記不住了。

雲美顯然對這事兒很在意,一早上都在悶悶不樂地回想。

為了安慰她,我決定和她一起出門買菜。

一進菜市場,我就感覺有道淫邪的視線死死地盯著我們,我和雲美很有默契地轉過頭,無視了那道目光。

那是個黑鬍子道士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板凳前面立了張桌子,旁邊豎著根竹竿,寫著「鐵口直斷李伯通」幾個大字。

正在挑五花肉的時候,目光的主人終於耐不住寂寞地找雲美搭話:「姑娘,我看你面色陰沉,怕是有心事吧?」

「嗯……嗯……」雲美本想當做沒聽見,又因為認識那人,所以不好表現得太冷漠,只能含糊地點點頭。

「算一卦吧?」

雲美為難地搖頭:「不用了。」

「相信貧道,貧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這人要不可疑,世上再沒可疑人了。這黑鬍子道士不知道為啥非得把算命攤擺在市場裡,左邊是賣魚的,右邊是賣雞的。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得罪鄰居的事,道袍左邊全是魚鱗,右邊都是雞糞,偏偏還裝成仙風道骨的模樣,淡定地摸著鬍子。

裝淡定不難,難的是別人知道他的本性,他還要裝。裝到李伯通這種程度,就基本已經是裝的極致了,因為別人裝都是給外人看,他裝是為了給自己看,達到了真正的無我狀態。

「我昨天夜觀星象,算到你們今天一定會來買菜,」李伯通抹掉旁邊魚跳起來濺在臉上的水,又搖搖頭趕走站在自己頭上的公雞,鎮定地說,「所以我提前來等你們。」

雲美比較單純,馬上中套,問道:「等我們做什麼?」

「有重要的事兒和你們說。」

「什麼事兒?」

「你們儲藏室是不是有面大銅鏡?」

「對啊。」

李伯通收起笑容,嚴肅地對我們說:「你們千萬不能在晚上十二點整站在那銅鏡前!切記!切記!」

「嗯。」

他的表情非常的認真:「記住了啊,你們千萬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於是快到零點的時候,我和雲美一起站在了銅鏡前。

「準備好了嗎?」我握著銅鏡上的白布問雲美。旁邊的小鬼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疑惑地看著我們。

「準備好了。」雲美握著拳頭,緊張地點點頭。

本來吧,半夜十二點沒人會閒著跑過來照鏡子,本身這就是個鬼屋,誰吃多了撐的,半夜還跑出來照鏡子。

可就像在簾子外面貼著牌子說「不許偷看」,偷看的人肯定更多一樣,黑鬍子道士一說不能晚上十二點站在鏡子前,反而激起了我們的求知慾和好奇心。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兒?

「這樣好嗎?」雲美小聲問我。

我認命地說:「這就是個定時炸彈,照我的運氣,就算咱們現在不主動看,以後也遲早得看。敵不動我動,與其到時候沒有防備,不如現在主動出擊。」

分針一點一點靠近十二的位置。在最後一秒,我心情激動地拉動白布。

小鬼這才發現我們要做什麼,「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隨著小鬼的叫聲,白布已經被我拉開。映著我和雲美身影的銅鏡發出了刺眼的黃色光芒。

黃色光芒充斥了我的整個眼眶,我的身體沐浴在溫暖的光線中,小鬼的叫聲越來越遠,我的大腦也隨著那光線變成了一片我熟悉的黃色,連周圍的景物都看不見了。

耳邊傳來一陣小孩的笑聲,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咦,怎麼有兩個人?」

這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何方妖物!」我胸口的貔貅玉石發出無數道亮光,如同箭一般射向四方,「還不快快現形!」

白色的光箭劈開周圍的黃光,形成一個封閉的小空間。四周的氣流卻開始急速的運動,接著我聽見剛才說話的女人「啊」的一聲尖叫。

黃光馬上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色。四周都是純色的白,看不到盡頭也摸不到實體。

雖然我是站著的,但是腳下卻像是什麼都沒有,腳踩不到實地上。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好像失重了一樣,浮在半空中。

我往四周望去,剛剛還在我身旁的雲美和小鬼都不見了蹤影,脖子上的貔貅也沉默不語。

我一邊叫著他們的名字,一邊四處張望,忽然,我的視線就被這空間中突然出現的物體吸引住了。那東西開始只是從遠方迅速靠近的一個黑點,隨著它的靠近,體積越來越大。等來到我面前的時候,那東西已經變成了一面等身高的銅鏡。

我面對銅鏡,銅鏡中雖然有一個人,卻不是我,而是雲美。

我剛想張口問雲美:「你怎麼會在鏡子裡?」雲美就驚叫起來:「馬力術,你為什麼在鏡子裡?」

怪了,難道雲美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一樣的?

我說:「我看到你也是在鏡子裡。」

聽我這麼一說,雲美頓時慌了:「什麼?」

「別急。」我說,「咱倆得搞清楚在鏡子裡的到底是誰。」

「怎麼就分開了呢!」雲美跺腳道,「要是在一起還好些。」

我低頭叫了兩聲貔貅,那傢伙卻沒反應,正要抬頭,忽然看到鏡子裡伸出一隻手。

手指勻稱修長,明顯是隻女人的手。

我想也沒想,馬上拉住那隻手,說:「原來你還能伸手出來啊?」

雲美的聲音非常疑惑:「手?什麼手?馬力術……你拉著什麼?」

我往鏡子裡一看。雲美雙手捂著嘴,驚訝地看著我。

我的心刷地一下涼了。

雲美兩隻手都捂在嘴上,那我握著的手是誰的?

我把視線轉向伸出手來的地方,那裡趴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雜亂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

她抬起頭盯著我,朝我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她臉上沒有皮!紅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連牙齒中都滲著血。

這麼一看我才發現,這女人不僅臉上沒有皮,身上也沒有皮。

她不是穿著紅衣服,是因為沒有皮所以才看上去一身紅!

我打了個寒戰,馬上鬆手,誰知那隻手反手抓住我,力氣驚人,我竟然掙脫不了,硬生生地被她拉了進去。

「馬力術!」雲美見我被拉進來,馬上伸手拽住那女鬼拉我的手。

被她拽住的一瞬間,女鬼叫了一聲,化為一股青煙衝向雲美!

「啊!」雲美尖叫著,捂住臉蹲了下來,那股青煙衝進雲美的身體裡,消失了。

「雲美!」我連忙問道,「沒事兒吧?」

雲美保持捂著臉蹲下的動作,一動不動。

「喂!你沒事兒吧?」我驚魂未定地問,「剛才那個是你親戚吧?脫了皮以後,你倆長得一樣。」

雲美迷茫地坐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十分奇怪。

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雲美,你沒事兒吧?」

過了半晌,雲美才緩緩地搖了搖頭,指向前面說道:「我沒事兒,你看鏡子。」

「鏡子?」我扭頭去看,只見那銅鏡竟然映出了其他的畫面:從地上的草和遠處的樹木能看出這裡應該是個小樹林。樹林前有三個人,天太黑,看不清臉,但是從衣服的輪廓能看出他們應該是中國某一個朝代的人,但肯定不是近代的人。

鏡子裡畫面的角度非常奇怪,我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這鏡子是以某一個人的視角來看的。

看著這一切的那個主人公應該已經非常虛弱,一直在發出痛苦的喘息聲,視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不停地晃動。最後似乎是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於是畫面一直停留在那幾個人的腳上。

「求求你們……」女人的哭聲夾雜著求饒聲,聽起來非常虛弱,「王生……你果真這麼……狠心……」

男人們的討論卻沒有因為女人的懇求而停止。

「快動手!」

「別他媽跟我裝仁義……都到這地步了,你還不知道要做什麼?」

「要真找到了……榮華富貴……」

那些人的對話斷斷續續。最後,一雙穿著草鞋的腳接近了主人公,此時主人公的視線微微上抬,能看到那個人手裡握著一把菜刀。

「我……我……」女人微弱的聲音響起來,因為太過淒厲,聽起來竟然像是變了調子,「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菜刀揚起,落下。

鏡子變成一片血紅。

就在這片血紅中響起一種奇怪的聲音,就像是不熟練的屠夫在剝牛皮。

這聲音異常的詭異,讓我聽得毛骨悚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似乎是那群人走遠了。

鏡子一直保持著血紅的顏色。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轉頭看向雲美:「你看懂了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了我一跳,雲美死死地盯著鏡子,眼珠竟然已經變成了紅色。

就在此時,鏡子裡忽然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連忙扭頭去看,此時,鏡子裡又逐漸顯現出了比原來還要模糊的畫面,只能看到遠處走來一個穿白衣服的人。

白衣人停在鏡子前面,因為角度關係,鏡子只映出了他的腿。

雖然踩在泥地上,但是他的鞋一點泥都沒沾上。

「都已經這副模樣了還未斷氣……竟然能憑著仇恨把魂魄拴在肉體上。」那人問,「你就那麼想復仇嗎?」

他的問話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可是那個人卻似乎明白了。

「好。」白衣人說,「既然如此,你以後的命運,就由我來改變吧。」

改命人!

我一躍而起,衝到鏡子前面伸手抓他:「你給我出來。」

剛剛明明能穿過的鏡子,這會兒竟然變成了真的銅面,穿不過去了!

眼看改命人就在鏡子那頭,我卻抓不住他,把我急得抓耳撓腮。心想我抓不著你,你給我看個臉也行啊,於是換了個角度,從鏡子底下往上看。

但是,我是怎麼看也看不到改命人的臉。

我正恨不得把鏡子抬起來砸了,此時鏡中一黑,蕩起一圈龍捲風似的漩渦。那漩渦有強烈的吸引力,我一時沒有留意,半邊身子都被吸了進去。

「馬力術!」雲美馬上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可漩渦的力量太大,顯然不是我倆可以抗衡的。在下一秒,雲美就隨著我一起被吸進去了。

身體一進了鏡子,我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喊聲。

「小馬哥!雲美!」

「你們不要屎啊!」

「啊……啊啊啊……啊……」

「密斯特馬,你一路走好。」

「‘雷鋒’同志,你放心,我們一定會處理好你的後事的,辦好!辦大!辦隆重!」

「各位節哀,我會把他生平事蹟做成紀錄片和書,在鬼界廣泛傳播,由上級下達硬性指標,規定每個單位都必須去買。一方面紀念馬力術同志,另一方面還可以為楊明村鬼界招商引資。所以馬同志死得很有價值,死得光榮,死得偉大,撐起了楊明村鬼界未來經濟的一片天!馬同志,你安息吧!」

「嗚嗚嗚……他死了我就沒肉吃了……」

「這位……叫雷迪嘎嘎是吧?小同志,你別那麼悲觀嘛,紀錄片拍出來了有版稅,那些錢肯定夠你吃幾輩子的肉了。」

「哦……那我不哭了,馬力術你放心地死吧。」

「那個……既然他死了,那麼他的床可不可以送我啊?」

我聽得這一肚子火啊!

老子這還沒死呢,這倆鬼差平時得多盼著我死才能計劃出這麼詳盡的賺錢一條龍經濟發展模式啊?

還有那王亮,你就惦記著我床底下的那點存貨了是吧?

我噌地坐起來。

圍著我的妖鬼全都吃了一驚。

吊死鬼跳起來,躲在王亮身後,拍著胸口:「哎呀,嚇屎偶了!詐屍!」

你一個鬼還怕什麼詐屍,說出去都丟人。

我說:「什麼詐屍?我就沒死!」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哎呀,」三娘首先反應過來,笑道,「原來你沒事啊!」

苟富貴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啊,小姑娘?」

嘿,你這假惺惺的,剛才是誰……我氣到一半,忽然發現不對,他剛才說什麼?小姑娘?

「你說誰小姑娘?」

我這話問出來,其餘人又是一愣,我自己也是一愣,我這聲音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兒啊。

「雲美,」吊死鬼看著我,「你素不素撞壞頭了?」

雲美?

這時候男人頭驚呼了一句:「密斯特馬也醒了!」

我扭頭一看,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只見我身邊,趴著另一個「我」,那個「我」十分扭捏地爬起來,然後輕撫著太陽穴,說道:「頭好暈。」

從他身後的鏡子裡,我又看到我自己現在的模樣,對上鏡子裡一臉驚愕的那個人……也就是現在的我——長著雲美的臉!

我的身體用非常女性化的姿勢捂住嘴,驚呼道:「發生了什麼事?」

雷迪嘎嘎看看雲美的臉,又跑過來看看我的臉,一臉疑惑地說:「咦?為什麼臉和身體不一樣了?」

三娘仔細看了看我,「小馬哥?」又看了看我的身體,「雲美?」

兩邊都點頭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我和雲美的身體被調換了!

這算什麼事兒啊!

現在那鏡子又變成普通銅鏡的模樣,鏡面硬邦邦的,不要說整個人了,連個手指都戳不進去。

我們坐在客廳裡把在鏡子裡的遭遇說了一遍。一群鬼怪沒人經歷過這樣的事兒,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半天也沒個結果。

「人和人靈魂互換我倒是聽過。」勿相忘翻著手上的資料夾道,「可是人和畫皮靈魂互換前所未聞,說到這個,」他抬起頭看向雲美,「畫皮究竟是妖還是鬼?」

「原來都沒有和你們說,其實……」雲美捏著衣角,「我應該算是魔吧。」

嘩啦一聲,原本圍繞在她周圍的群眾全都散開了,站在五米以外看著她。

「魔?」我問,「跟賭徒是一類?」

「這怎麼能一樣呢?」雲美跺腳道,「我是好的,他是壞的。」

「這不對嘛。」苟富貴挺著肚子說,「按理說墜入魔道……哎呀!雲美小姑娘啊,你別跺腳啦,你用‘雷鋒’同志的身體撒嬌一樣地跺腳,很嚇鬼的嘛……按理說啊,墜入魔道應該是心中帶著十足的仇恨,怎麼可能這麼健康、陽光的生活呢?這不對嘛!」

「對,對,領導說得很有道理。」勿相忘同意地點點頭,拿著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這傢伙在苟富貴說話的時候總是在記錄,真是個合格的片兒警秘書。

我一邊感慨,一邊湊過去看勿相忘的筆記本,結果發現他一邊點頭,一邊在本子上畫著畫。我覺得從這幅畫的長度和精細度可以看出苟富貴平時講空話的時間和秘書的艱辛。

因為勿相忘畫的是《清明上河圖》。

「你……」我剛要指出他在幹什麼。勿相忘馬上把筆記本翻過頁,用一種「現在這個世道混口飯吃不容易,你也有過領導,你明白」的眼神制止了我。

我馬上被那有深刻含義的眼神震住了,點了點頭,對他丟擲一個「我明白」的眼神,然後把剩下的話吞了下去,同時發自內心地對勿相忘產生了一種工人階級之間樸素而誠摯的革命情感。

「密斯雲美。」男人頭問雲美,「你為什麼會墜入魔道,why?」

我連忙說:「雲美說她不記得了。」

「原來是不記得。」雲美說,「可是昨天進了鏡子之後,我全想起來了。」

這一聽,連我都吃了一驚:「你想起來了什麼?」

「我想起來……」雲美深吸了一口氣,「那時候在鏡子裡被殺害的那個女人……就是我。」

我叫道:「是你!」

「對。」雲美點頭,眼淚迅速佈滿眼眶,「殺死我的就是那群男人!」

吊死鬼問:「可素,他們為蝦米要殺你?」

雲美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們聽過畫皮的故事嗎?」

「聽過。」王亮說,「是講一個叫王生的人路上見到了一個美女,帶回家金屋藏嬌。誰知道被王生老婆發現這美女是畫人皮的妖怪,於是兩個人找了道士來收妖。道士本來想給妖怪一條活路,於是掛了拂塵在門外,誰知道那妖怪撕了拂塵,挖出了王生的心肝吃掉了,於是道士一怒之下收了妖怪,後來王生在妻子的努力下得到高人幫助,起死回生。」

「哈哈……」雲美越聽到後面,表情越詭異,最後淒厲地大笑起來,「對,就是這個故事,他們竟然編成這樣,哈哈……哈哈……可笑,可笑……」說到最後,竟然放聲哭了起來。

我們從未見過雲美這副模樣,都愣了。

雷迪嘎嘎第一個反應過來,對雲美說:「你別哭啦,現在這樣本來就不好看,哭了就更難看了。」

明知道他這話是在安慰雲美,可是為什麼我聽著就那麼難過呢。

吊死鬼問:「難道說,真相不是醬紫滴?」

雲美擦著眼淚道:「我原本是好人家的女兒,因緣巧合,偶遇王生,他說他對我一見傾心,便對我百般糾纏。我家教甚嚴,鮮少看到這樣無賴一般的男子,狗皮膏藥一般趕也趕不走。開頭覺得厭煩,時間長了卻也覺得有趣起來,後來他消失了一陣,我竟然失魂落魄般地食不下咽,睡不安寢,這才發現一顆心不知在何時全都被這王生偷了去。現在想來,大概是因為我母親早逝,父親因為生意常年不在家,家中父親的妻妾又對我百般羞辱,所以太孤獨了吧。」

我實在是不明白,原來不是好好的麼,這怎麼一說起過去就變成紅樓腔了。

「他來歷不明,我爹自然不會把我許配給他。但那時我已經對他迷戀到無法自拔,非他不嫁。我爹無計可施,只能把我關在房中不讓我出門。我終日以淚洗面,日漸消瘦。正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王生時,他卻突然出現在我窗前,讓我和他私奔。我那時年齡尚小,不明世事,又在心中怨恨爹囚禁我,於是就隨他走了。」

在恐怖小說中,開頭越浪漫結局越悽慘。聽她說到這兒,我就知道結局了,後面一準兒沒好事兒。

果然,雲美雙目含淚,又道:「後來跟他去了他家,我才知道他浪蕩成性,已經有了妻室。按我的出身,本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給人做妾。可已經落了私奔的惡名,姑娘家最重要的名節已經被毀了,又有什麼臉面回去……可憐我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從此只能卑躬屈膝地伺候著他的妻妾,他有一個正妻,五個側室,我排行最小。」

我和王亮、男人頭聽得義憤填膺,羨慕地罵道:「萬惡的封建社會!」雷迪嘎嘎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在一旁使勁兒點頭。

「我在那裡受盡了欺凌,又沒有個可以說貼心話的人,各種委屈只能憋在心裡。唯一慶幸的是王生貪圖新鮮,對我甚好。可偏偏就是這一絲好,讓我成為眾矢之的,王生妻妾的眼中釘,肉中刺。王生的妻子陳氏開始散佈謠言,說我是妖怪,山中妖狐所化,使妖法狐媚了王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哭得太厲害,我總覺得她的眼睛泛著紅光。

「真蠢……」三娘彎起嘴角,「若是真的狐精,早就連他的精氣神一起吸沒了,還留得她們散佈謠言?」她風情萬種地瞟了我一眼,「是吧,小馬哥?」

我打了個寒戰,可是又捨不得移開眼睛,這狐精總是有種特殊的魅力讓人又愛又恨。

「王僧不會相信吧?」吊死鬼說,「不素他帶你跑粗來的麼?」

「陳氏在我房中偷藏剛殺死的雞來誣陷我是妖物,或者在窗前放狐狸毛,說是我變身留下的,如此種種,各種花招數不勝數。到了最後,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妖怪,我百口莫辯。王生起先還對謠言嗤之以鼻,可是那信任抵不過三人成虎,枕邊風輪流吹,最終還是對我起了疑心。正巧那一陣王生諸事不順,陳氏說我是喪門星,帶來了噩運,於是找人將我綁起來,要殺我驅邪,再後來……我才發現……」雲美捂住臉道,「我不想說了……」

苟富貴搖搖頭,對著勿相忘嘆道:「你看看,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勿相忘猛點頭:「愚昧,太愚昧了!」

你倆最沒資格說這話!我問雲美:「他們為什麼要剝你的皮?」

「他們……」雲美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答道,「他們……說剝了皮我就能現出原形,還說狐精皮能賣個好價錢。」

聽了這話,三娘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人皮也能賣個好價錢呢!」

「是改命人助你成魔,使你變成了畫皮?」王亮問道,「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子麼?」

雲美一下扭捏起來,紅著臉,捏著衣角:「記不清了,就記得長得還挺好看的。」

被剝了皮,就剩一口氣的時候還能判斷人家長得好不好看!而且我看著自己的身體做這種動作怎麼覺得那麼噁心呢!

「要不這樣吧,」我說,「我們今天十二點再去鏡子前站一會兒,看能不能換回來。」

接著苟富、貴勿相忘回到地府查靈魂轉換的相關資料。吊死鬼送王亮回家,雷迪嘎嘎看這邊沒意思,也抱著男人頭和小鬼一起踢球去了。

雲美說:「那我去準備早飯。」然後就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聽得廚房裡咣啷咣啷一陣亂響,雲美為難地走出來,「對不起,這身體用不習慣。」

「沒關係,沒關係。」我說,「你休息一下吧,我屋裡有電腦,你去看看電影,打打遊戲,放鬆一下心情。」

雲美應了一聲,進了我的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哭得太厲害,我總覺得她的眼睛泛著紅光。

我很想聽聽貔貅的意見,但是怎麼叫,那傢伙都沒反應,胸前的玉平時總是光滑圓潤,帶一層柔和的光芒,今天看起來卻像是乾枯的青草一般,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三娘難得沒有出門,半倚在沙發上看著我:「小馬哥,你覺得雲美的故事怎麼樣?」

我說:「受了這麼大的傷害還能保持一顆溫柔的心,沒有因為曾經的黑暗走上違法犯罪、報復社會的道路,我很欣賞她的生活態度。」

「是啊。」三娘嬌笑道,「如果我遇到了這種事兒,作為報復,我一定會把世上的男人全殺光。」

我在心中慶幸,還好遇到這事兒的不是三娘。

這時,雲美從我的屋子裡出來,很雀躍地往外走。

看她心情這麼好,我也很高興,微笑著問:「雲美,你要去哪裡啊?」

雲美咯咯地笑道:「我要去買一些材料。」

「早去早回啊。」

「嗯。」雲美輕快地點點頭,「我會的。」然後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到底看到什麼了那麼高興?我好奇地回到自己屋子裡,開啟電腦看雲美的瀏覽和搜尋記錄。

然後我就徹底石化了。

搜尋記錄上面寫著——大規模殺傷武器原子彈的製造方法。

「這樣才正常嘛。」三娘笑道,「只有恨到極致才會成魔。都變成魔了,怎麼可能沒有一點報復之心?」

這已經不是報復社會的程度了吧,她是想毀滅世界啊!我目瞪口呆,她……她究竟要出門買什麼材料啊?

「別擔心。」三娘安慰我,「這些東西市面上買不到。」

「也對。」我鬆了口氣,繼續看下面的記錄,下一條查詢記錄讓我的血液再次凝固了。

雲美在百度知道上註冊了一個賬號,問「有誰知道反政府恐怖組織的聯絡電話?」「哪裡有賣槍支彈藥的?」「有什麼地方可以批發手榴彈?」「大量收購生化武器,聯絡電話130××××××××。」

不愧是我身邊的人,發的帖子都很有我小廣告的風格。

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賬號用的是真名,不是雲美的真名,是我——馬力術的名字。不用說,留的聯絡電話也是我的手機。

隔著電腦,我都能感覺到祖國盡職盡責的網警同志們一邊在嘲笑這個傻子竟然敢用真名,一邊迅速展開跨省追捕。

我幾乎是淚奔著跑出門去找雲美的。

我找到雲美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情報,正在一家蘭州拉麵館跟人對暗號。

雲美說:「戰爭尚未結束。」

蘭州拉麵的店主嚴肅地回答道:「一曲忠誠的讚歌。」

「醒醒吧,哥們兒!看清楚現實!」我一手拉著雲美,一手拉著店主,淚流滿面地說,「拉登已經死了。」

吃了碗加肉牛肉麵之後,我終於用消費金錢的辦法安撫了蘭州拉麵店的店主。

「我真心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被我拉著往回走的時候,雲美還在不停地抱怨,「上天創造出魔這一族群,讓我歷經磨難,認清人類兇殘的本性,就是為了讓我活下來毀滅這個黑暗的世界!我要報復!」

我完全沒想到溫婉善良的雲美拿回記憶以後會變得這麼扭曲。

回去之後,我把這事兒和小二樓的其他鬼怪說了,因為雲美現在用的身體是我的,所以他們所有人都在幸災樂禍。直到下午雲美做了主要成分是耗子藥的晚飯,並在牆上貼了幾張不足以威脅到自己但是可以驅鬼的符咒之後,所有人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堅決地站在了我這一邊。

「現在這情況太危險了,」男人頭認真地說,「當務之急是把身體換回來。」

「對,對,」吊死鬼說,「換回來縮不定就能好了!」

當天晚上,我拉著雲美又站在了鏡子前面。

在時針、分針、秒針在十二重合的時候,我像上次一樣拉開了銅鏡上的布。

銅鏡靜靜地立著,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在銅鏡前轉了兩圈:「難道還有別的什麼觸發條件?」

「oh……」男人頭感慨道,「看來暫時換不回來了。」

雲美淚如雨下:「我……我雖然愛換皮,但至少也是個講究的人……現在……」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悲傷地捂住臉。

「你們為什麼會半夜跑到小鬼的房裡?」一直和小鬼溝通的三娘問道,「聽小鬼說你們好像是故意跑去照鏡子的?」

我和雲美兩個人同時驚呼道:「啊!」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事兒既然是黑鬍子道士李伯通告訴我們的,那他肯定對這鏡子有所瞭解。

因為三娘和李伯通不合,所以第二天我們瞞著三娘,偷偷去找了李伯通。

李伯通和上次一樣在菜市場擺攤,這次他攤前很熱鬧,圍了一堆賣菜的大媽。

李伯通正在侃侃而談:「根據卦象顯示,近一年內菜價和肉價會有較高漲幅,但是食鹽、味精漲幅不大……什麼?其他的啊?折扣資訊?嗯……」李伯通緊皺眉頭,捏著手指算了一會兒,道,「這個月底,最後一個星期天……家樂富超市的花生油特價……下個月十六號南單商城打折,鞋子換季特賣,買一百送五十,買三百送一百五。……啥?你要賣×麗c738的黑色37號鞋,那就不用過去了,沒貨!×635的39號有沒有貨?嘿!你們別全問我啊!一個一個型號算能算得過來嗎!你們去問賣東西的去啊……八匹狼啥時候打折?我算算啊……應該是在十二月中旬了……」

瞧瞧,這才是真正的算命,不脫離實際,與人民群眾的生活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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