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救世主之家

男人頭說:「這個事兒你沒見過……那是……」

我說:「無論什麼事兒咱都要保持淡定,淡定知道不。」邊說邊走到樓下,衝門口一看,我也愣了,只見從村子那裡浩浩蕩蕩地走來了一群人。雷迪嘎嘎正坐在門口樂呵呵地看熱鬧。

路上走人不奇怪,走一群人也不奇怪,但是要是走來一群穿著素衣、奏著哀樂、悲悲慼慼的人就奇怪了。

走在前頭的一個小男孩披麻戴孝,手裡捧著一個相框,相框上用白紙紮了個花,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是遺照。

那小男孩後面,有四個男人抬著個棺材,再往後就是幾個哭哭啼啼、穿著素衣的男女和一群面色沉重的村民。

我一眼就認出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是前幾天老公和人打架死了的那個。

這是辦喪事呢。

這隊伍已經走得很近,一看就是衝我這小二樓來的。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說過,很多村子有傳統,紅白喜事每家每戶都得意思意思,給點兒紅包。眼見他們停到樓門口,我心裡想著這是來要錢的。

女人的聲音配合著哀樂很能感染人,我走過去跟那幾個披麻戴孝的人握手,說:「節哀,節哀。」

那幾個人很激動地和我握了手。

走近棺材我聞到一股類似於我家冰箱裡的那種腐臭味,看來那屍體已經臭了,我拍著棺材說:「大熱天的,你受苦了。」

這話一齣,那個寡婦哭得更傷心了。旁邊一個村民說:「從公安局驗完屍以後,這屍體就一直在家裡院子中放著,這案子一天不破,吳祥死不瞑目啊。」

那寡婦哭著說:「有老吳給我守門,那幫混蛋休想進我家門,拆我房子。」

我說:「公安局不都驗完傷了,等著上面宣判不就行了。」

「你不知道……」那個村民說,「打死老吳的那個小青年他爸……」他壓低了聲音道,「是王剛!」

我問:「王剛是誰?」

「是市裡當官的。」那村民道,「這事兒啊,水深著吶!」

另一個村民氣憤地吟起詩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如我爸是王剛!」

我嘆了口氣,又問:「您不是說在院門口放著麼?怎麼今天把它抬出來了?」

寡婦抽泣著道:「今天是……頭七……」

「哦。」我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想這村子裡頭七應該有什麼習俗。再看那四個抬棺材的準備把棺材往地下放,沒人樂意看棺材放自家門口,我連忙說:「別放別放,放了不好抬。」然後從身上掏錢,這幾天我光顧著鑽研學問,沒空賺錢,結果就掏出來上次買菸剩下的五塊錢。

所有人都盯著我,我拿著那五塊錢特掉價,轉頭問雷迪嘎嘎:「你身上有錢沒?」

本來我想雷迪嘎嘎說聲「沒有」,我就可以順水推舟說「真不好意思,身上沒現金,要不我改天取了錢再給你」,基本上有些良知的人都會說「沒關係,不著急」,那改天我就可以推到二月三十號去。

結果沒想到雷迪嘎嘎說:「我有錢!」然後手一伸,從兜裡掏出五張紅票子。

我見那麼多錢,腿一軟:「你哪裡來的錢?」

雷迪嘎嘎咧開嘴笑:「三娘給我錢讓我買東西,每次都給我一張整的,買了東西后剩下的錢她都不要了,下次我就用零錢買,整的存起來。」

我看看他手裡的紅票子,再看看我自己手裡的五塊錢,心裡百感交集,異常心酸。這就是生活,這就是差距,誰說雷迪嘎嘎傻,他還知道理財呢!

我拿過雷迪嘎嘎手裡的錢,取了一張給那個寡婦,拍拍她的肩道:「節哀。」然後把剩下四張揣回自己兜裡。

寡婦含淚收下了錢,雷迪嘎嘎叫道:「我的錢!」

我說:「叫什麼叫?這是做好事兒,給你積陰德。」

雷迪嘎嘎又指著我說:「那你拿的……」

我說:「這是為了留著以後幫你做好事兒,積陰德。」然後我拍拍雷迪嘎嘎的肩膀,跟他說,「你跟三娘說,以後買東西讓她來找我,你玩兒就行了,不要為跑腿浪費玩兒的時間。」

「哦。」雷迪嘎嘎想了半天終於想通了,對我說,「你真好!」

我和雷迪嘎嘎說話的這會兒,那幾個人已經「嘭」的一聲,把棺材放在了地上。

我心裡「哎喲」一聲,早知道他們拿了錢還要放,我就不給他們了,馬上說:「你們別耽擱時間了,死者為大,你們扛著棺材不容易,還要去哪兒趕快去吧。」

扛棺材的其中一人說:「不走了,這裡就是我們要走的終點。」

這就是終點?

我回頭看看自己的小二樓,又看看他們,問:「你們不是想把他埋在我屋門口吧?這可不成,現在這裡是我的地盤。」

那寡婦又哭道:「不……不是的……」旁邊一個穿黑衣服的大漢對我說:「小兄弟,是這樣的,今天是我兄弟的頭七,我們能不能把這屍體在你們屋裡寄存一天?」

這可荒謬了,聽過寄存包、寄存衣服,沒聽說過寄存屍體的,我伸手指著前方說:「市裡有殯儀館,你們存那裡去。」

那大漢似乎也知道自己這要求過分,左右看看,嘆口氣道:「哎,算了。」然後一揮手跟那幾個抬棺材的說:「抬回去吧。」

旁邊一人面帶憂色地反問:「抬回去?那晚上……」

「這房子都住人了,咱硬放這兒也不合適。」大漢說,「這幾年村裡死人都拉到市裡火化,再沒發生那樣的事兒,說不定我兄弟這次不會回來了。」

我怎麼聽著他這話說得這麼奇怪。

大漢走之前,又緊鎖著眉頭跟我說:「安全起見,兄弟,你今天晚上睡覺關好門窗。」他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對我說,「聽到有人敲門別開門。」

那幾個人又扛起棺材,重新奏著哀樂,浩浩蕩蕩地往回走。

雷迪嘎嘎奇怪地問:「這群人到底來幹嗎的?」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琢磨著那大漢說的最後一句話,怎麼越琢磨越瘮得慌。

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

逼不得已啊,我想,為了安全起見,看來晚上我得去三娘那裡躲躲了。

到了晚上,我就高興地蹭到三娘房裡去了。

三孃的房間也沒見她怎麼裝修,屋內傢俱像是憑空變出來的一樣。我尤其欣賞她牆上那一大片抽象畫,很有意境,我看了很久都沒看懂那一團詭異的符號是要表達什麼。

三娘到了晚上很少開燈,她在屋裡放了個燭臺,不是點蠟燭就是曬月光浴。據說這月光浴對妖精修煉很有好處,每次見三娘曬月光浴我都很慶幸她是狐妖不是狼妖,要不然晚上一嚎叫誰都睡不好。

今天,三孃的屋內點了香爐,青煙在燭光中嫋嫋升起。

我一直覺得我和三娘有共同語言,現在看起來,這共同語言又多了一處——我倆都喜歡煙!

我進去的時候,三娘穿了件紫底、金絲、紅花的旗袍,倚在紅木榻上,身材凹凸有致,開叉處恰到好處地露出雪白的大腿,多露一點顯放蕩,少露一點顯保守,性感之餘卻又帶了一絲端莊。旗袍最適合中國女人,也最是挑人,可這狐狸精偏偏穿起來最好看。

「小馬哥,你有事兒嗎?」三娘媚眼如絲地望過來,她秀髮盤在腦後,臉上粉黛未施,但卻勾人得很。我真想把那些亂放連老媽都認不出來的ps照片的人拉過來,讓他們看看什麼是自然、環保、綠色、純天然、無汙染的美人。

此情此景,讓我心裡小鹿亂撞,羞澀地坐在三娘身邊,道:「三娘,這段日子,你幫我不少,我想來謝謝你。」

「幫你?」三娘嫣然一笑,「我哪有?」

就算她否認,事情也明擺著,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最近的事情她都幫了我不少。當我迷茫時,也經常是三娘一語點破,讓我恍然大悟。當然這事兒其他人也有做,可是按照相貌和做事程度的價效比來說,沒人比得上三娘。

「其實我也明白,你堂堂一個狐狸精,有才有貌,不會白白幫我這麼多。」我說,「現在我也看開了,小二樓裡的鬼怪每個人都有過去,你要是有啥要幫忙的,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多個人也多個幫手嘛。」

三娘一愣,看我半晌,笑道:「小馬哥,你是個好人。可是我的忙,不是你想幫就能幫的。」

我說:「幫不幫得了也得你說了再看,我比你想象的能幹多了。」

三娘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苦澀,那表情一閃而逝,馬上又變回了原來的神情,媚眼一眯,嬌笑著說:「小馬哥,我的事兒我自己就能解決,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說到一半,她忽然直起身子,對著視窗厲聲叫道,「什麼人?」

我順著方向一看,只見視窗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是你!」三娘對著視窗叫道,然後開啟窗戶化成狐狸,跳了出去。

「三娘?」我伸頭去看,月光下有個人在飛快地跑向遠方,化成狐形的三娘嗖地跟了上去。

「難道又是小偷?」我疑惑著伸出頭左右看,見到三娘那氣勢如虹的模樣就知道我方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別人遇上小偷是被偷的倒霉,可是要是小偷遇到我這小二樓裡的「人」,那就是那小偷不長眼,倒了八百輩子的血黴。

那一人一狐越跑越遠,逐漸消失了蹤影。

這會兒正是晚上,月明星稀,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我看三娘這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於是準備回自己屋。

剛走了兩步,忽然聽見窗外「嘭嘭」兩聲。

剛才明明已經看過四處無人,怎麼這會兒又有人敲窗呢?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壯漢說的話,一陣心悸,虎軀一震,轉頭去看,只見視窗處竟然出現一團黑霧,隱隱約約,形成人的形狀。

又是霧!我心裡一動,難不成之前那個白霧的改命人找上門來了!

那黑霧一樣的人形開始順著窗戶往我屋裡爬,邊爬身上的霧邊變淡,人形也越來越明顯。

還想爬進來!我兩步跨回去,照著那霧的頭就是一拳,這一拳竟然打中了實體。聽得「哎喲」一聲,那霧從窗戶上掉了下來,我乘勝追擊,蹲下去一陣狂打,幾拳就把那霧給打散了,露出藏在霧裡的實形——竟然是那個黑鬍子道士!黑鬍子道士「哎喲!哎喲」地叫著,伸手捂住臉道:「別打了,別打了!」

我舉著拳頭說:「好哇,想害我的竟然是你!」

黑鬍子道士說:「我是你二師父,怎麼可能害你,我來是想救你。」

我奇怪地問:「救我?」

黑鬍子道士說:「你先把拳頭放下。」

我說:「你先給我說明白,救我你為什麼化成黑霧鬼鬼祟祟地潛進來。」

黑鬍子道士嘆氣道:「還不是為了躲開你屋裡的那個狐狸精。」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葫蘆,道,「我收了她的弟弟,她一直想找我報仇,把她弟弟救回去。」

我說:「那剛才跑掉的人是誰?」

「那是我做的木頭人。」黑鬍子老道拍拍道袍站起來,從懷裡拿出一個貼著符的木頭人,往地上一扔,那木頭人竟然就變成了和黑鬍子道士一模一樣的人。

黑鬍子道士對那木頭人說:「去把窗戶關上。」木頭人跑去關了窗戶,又「噗」的一聲變回了原來的大小掉在地上,黑鬍子道士說,「這木頭人能變成我的模樣執行一個命令,那狐狸精以為在我身上施秘香我就不知道,貧道道法高強,怎麼會察覺不到,反將她一軍。」他得意地捋了捋鬍子,笑道,「哈哈……這下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

看不出這黑鬍子還真有兩下子,我說:「你一直說你厲害,怎麼見她跟老鼠見了貓一樣躲著。」

黑鬍子道士看了我一眼,搖著手上的葫蘆嘆道:「虎落平陽被犬欺,要不是我在收這隻九尾白狐時元氣大損,我早就把那隻狐狸精一起收了。」

我說:「那可不行。」

黑鬍子道士意味深長地看著我道:「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我說:「先別說這個,你口口聲聲讓我拜你為二師父,可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黑鬍子道士說:「你記好了,你師父叫張重陽!我是他師弟,叫李伯通!」

「……」我說,「這是藝名吧?」

李伯通想了想,高興地道:「你以後叫我李師伯就行了。」

「行。」我說,「那李師伯,你說你要來救我,救我什麼?」

李伯通正要回答,忽然神色一變,道:「來了!」

幾乎是同時,我聽到門口傳來有規律的「嘭嘭嘭」的敲門聲。

聽著門外「嘭嘭嘭」的敲門聲,我第一個念頭是三娘回來了。正要去開門,腦海裡閃電般劃過白天那壯漢的話,「聽到有人敲門別開門!」

想到這裡,我心中發毛,扭頭去看李伯通。那道士神情嚴肅,身子微微前探,側著耳朵聽那敲門聲。

我見他神情嚴肅,心中一涼,試探性地問道:「我去開門?」

李伯通看似要制止我,手已經伸到半空,卻眼睛一轉,對我揮揮手道:「你去吧。」

他這樣一說我放心了一些,邊走邊喊:「來了,來了。」

可是走了幾步,心裡卻總覺得有點兒不對。

李伯通跟在我身後。花瓶旁的男人頭一看見他馬上躲進花瓶。吊死鬼伸著頭從小二樓飄下來,邊飄邊說:「隋敲門啊?」雲美叫道:「外面有道士,別出去!」然後把她拉回二樓。

我本來還想有個事他們能幫我,沒想到見到這道士他們全躲起來了。

這黑鬍子道士有什麼可怕的?

我一個人孤獨地走到門口,手扶到門把上,那敲門聲還在「嘭嘭嘭」地響,一起一落,極有規律。

三娘敲門可不是這種風格,她那一般都是沒規律的,邊敲邊嬌滴滴地叫:「小馬哥,開門啦。」

不對,即使不是三娘,正常人也不會敲門敲得這麼有規律,像是機器一樣。不像是人,外面的是什麼東西?

「嘭!嘭!嘭!嘭!嘭!嘭!」

我正在思考,敲門聲忽然變得激烈,外面那人用力地敲著門,門板劇烈地震動。那人敲門的力道之大,震得我的手都發麻。

「敲什麼敲!」我怒吼一聲,敲門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又聽了半天,外面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扭頭一看,李伯通站在門口看我,一副瞧好戲的神情。

我心一橫,一口氣把門拉開……了一條小縫兒。

我貓著腰透過那縫,看到外面站著一個男人,穿著一套西裝,看起來料子還不錯,兩隻手直直橫起,放在我的門上。

「你誰啊你?」我問,「深更半夜,幹嗎啊?」

那男人不吭聲,保持著手橫起的姿勢往前跳,他跳的姿勢非常奇怪,膝蓋不帶彎的,手撞在門上,又是「嗵」的一聲,這聲音比剛才的聲音都大。

這人腦子有毛病吧?我又問:「你到底想幹嗎?」

那男人依然不理我,站在原地又是一跳,手再次撞在門上,聲音越發地大。

我實在忍無可忍,站直身子,面對面地罵道:「你到底想幹嗎?」

此時月光穿透雲層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竟然看起來分外眼熟。

我立馬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張臉我見過——今天白天,那個小男孩抱著的遺照!

那個被人打死的吳祥!

怪不得跳起來姿勢那麼怪!這傢伙已經死了!

他來找我幹什麼?

我一個哆嗦,小聲說道:「對不起,你找錯門了。」連忙轉身關上門。

外面繼續傳來有節奏的「嘭嘭嘭」的敲門聲,那「東西」竟然還在鍥而不捨地敲門,力道震得門框嘎吱作響。

我靠在門板上叫道:「兄弟,你走錯了嘿,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你要報仇那得找殺你的人去!你看準路,沿著公路向北,直走大概走十分鐘,有個公車站!現在剛午夜十二點,你等六個半小時,馬上就能等到去市裡的公交車了!」

我不說話還好,一說話他在外面蹦躂得越發厲害,最後只聽「喀」的一聲,他的胳膊竟然撞穿了門板,就在我頭的兩邊,一左一右,直直地穿了過來,幾乎擦到我耳朵!

我哪裡還敢靠在門板上,連忙跑開。

李伯通摸著自己的大鬍子,幸災樂禍道:「現在,你相信我是來救你的了吧?」

這都蹦躂到家裡來了,我還能不信麼!

那殭屍手卡在門板上,暫時被困住了,只能在原地跳個不停,門板嘎吱作響,像隨時都要散架似的,我連連點頭,道:「我信!我信!大鬍子,你既然是來救我的,那就趕緊救吧。」

李伯通說:「怎麼稱呼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說:「二師父!」

「這稱呼不好聽。」李伯通說。

我又叫道:「師伯!」

李伯通「哎」了一聲,笑得特賊特高興,拍著我的肩道:「既然你都這麼叫我了,那我一定得救你,咱們走!」

「走?」我問,「到哪去啊?」

李伯通:「從窗戶逃出去。」

我一甩手道:「就這點兒能耐,還讓我叫你師伯,你行不行啊?你不是騙我的吧?」

李伯通摸了一把鬍子,道:「看來一定得給你露兩手才行,待老道畫符鎮住這妖物!」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個桃木盒,一開啟,裡面竟然放著筆、紙和一小盒硃砂,李伯通拿出其中一張黃紙條,摁在牆上,然後用筆蘸了硃砂開始畫符。

我湊過去一看,上面鬼畫符一樣,看不出寫的是啥。

我問:「你寫的啥?」

李伯通道:「誅邪咒語。」

我問:「這是阿爾巴尼亞語?」

李伯通道:「是中文。」

這字也太難看了!我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道:「我一直想問你,這可是降鬼的東西,我這麼有文化的人都看不懂,那些鬼能看懂嗎?」

李伯通愣了半天,對我說:「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說:「這要是他們看不懂,能發揮效力嗎?」

貔貅一直偷聽我們的談話,忍無可忍道:「你管他呢,能用就行!」

「這個吧……」李伯通說,「下次道術研討會,我去問問老子和張道陵。」然後把符遞給我道,「你去把這個貼在他前胸或後背,記住,屍氣凝結於胸,只有這兩個位置,別的都不行!」

我問:「你怎麼不去?」

「身為師父不能太慣著徒弟。」李伯通道,「這是我給你的一個試練!」

扯淡吧你!你就是不敢去!

幸好現在那殭屍困在門上,只要沒有萬一,貼個符也不難。

我心裡跟貔貅說了一句「保護好我」,然後接過符,向殭屍走去。

剛走兩步,忽然聽得前面「咔嚓」一聲,那殭屍竟然把整個門板都撞掉了!手還套在門上,就那麼扛著門板,朝我跳過來。這會兒跳上去,再落下就不只是那腳的聲音,還有門板砸在地上的聲音。

「咣!咣!咣!」

這費勁兒的!

那門板雖然擋住了殭屍的眼睛,可他像能看見我一樣,直直地朝我跳來,我這才反應過來他的陰險之處:他用門板將前胸擋住了!我沒法兒貼符!

我轉到哪裡,那殭屍就跳到哪裡,像是能感應到我一般。

李伯通喊道:「他能感應到陽氣!屏氣!不要呼吸!」

我馬上停止呼吸。果不其然,殭屍停住了,頂著個大門板一動不動。

我憋氣憋得臉都紅了,小心翼翼地移到殭屍身後,拿起符就要拍在殭屍背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時,那殭屍猛地向前一跳,我符沒貼上,倒摔了個跟頭。

抬頭一看,雷迪嘎嘎竟然走出來了,站在客廳看著我們,問:「你們幹嗎呢?」

那殭屍毫不猶豫地向他蹦去。

雷迪嘎嘎看看我又看看殭屍,指著殭屍道:「小偷!」

殭屍已經跳到雷迪嘎嘎面前,雷迪嘎嘎大吼一聲:「小偷!你偷我家門板!」然後手一伸,竟然把那門板從殭屍胳膊上扯下來,抬著門板小跑到門口。

那殭屍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後。

雷迪嘎嘎把門板按原樣擺在門口,滿意地點著頭,那殭屍已經跳到了他身後,距他只有幾步之遙。

我忍不住叫道:「雷迪嘎嘎,小心!」

「小心!」

「啥?」雷迪嘎嘎聽到我的聲音,轉過身,殭屍正好跳到他面前,雙手一左一右地將雷迪嘎嘎圍住,然後張開嘴就要咬下去。

「你叫我幹啥?」雷迪嘎嘎毫不猶豫地一貓腰,從殭屍手臂下鑽出來,問我。

殭屍咬了個空,一閉嘴牙齒碰撞,竟然「喀嚓」的一聲,顯然這一咬力道不輕,要是雷迪嘎嘎真被咬到,那不死也得傷,不傷也得疼!

雷迪嘎嘎絲毫不知道自己剛躲過一劫,咧著嘴衝我傻笑。

果然傻子最幸福。

「別笑了。」我連忙叫道,「你快過來!」

雷迪嘎嘎「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就朝我跑來。

殭屍撲了個空,我這一叫也洩露了陽氣,於是殭屍在原地向右連著跳了兩個九十度,正對著我們。

眼看那殭屍就要再起跳,我忽然聽見雷迪嘎嘎剛放好的門板發出嘎吱的聲音。

殭屍剛跳起來,他後面的門板就「轟」的一聲倒下來,直直地砸在那殭屍腦袋上,那殭屍被壓在了門板下。

殭屍頭夠硬,愣是用頭把木板撞了個窟窿,那麼大的門板就直接套在了他的頭上。

就算這樣,那殭屍還是拖著門板,鍥而不捨地朝我們蹦來。被門板壓著,殭屍跳起來很費勁兒,但還顛兒顛兒地往前跳。門板一頭套在他頭上,一頭拖在地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你說這是何苦呢?我都看不下去了,你死就死了,還非得來這兒折騰,你能得多少好處?先是胳膊,然後是頭,就算想自虐也別來我這兒啊,你不在乎身體,我還在乎我門板呢!

雷迪嘎嘎聽到聲,扭頭一看,又急了,「你又偷我家門板!」然後就又要上去。

我看這殭屍好不容易消停點兒了,他要是再伸手把那門板摘下來就糟糕了,於是我馬上說:「你去門板後面拽著他!」

雷迪嘎嘎應了一聲,跑到後面拉著門板,這樣就把那殭屍固定住了,他頭還在門板上,我也不用怕他咬我。

我拿著符,「啪」的一聲貼在殭屍胸前。那殭屍頓了一下,立馬就不動了。

雷迪嘎嘎拖著門板,帶著那殭屍往後挪,我問:「你幹嗎?」

雷迪嘎嘎說:「沒有門不安全,小偷會進來,我要把門裝上。」

我說:「你把這帶著殭屍的門裝上更不安全!」

李伯通撫著鬍子感慨道:「不愧是我徒弟,幹得漂亮。」

我看著那門板想,這得多眼瘸才會覺得這事兒幹得漂亮啊?我指著殭屍說:「你先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最近幾年村子實行的是火葬,所以再沒有這樣的事兒,原來住在這村裡的人都知道這情況。」李伯通道,「我早說過你這屋子處在極陰之地,頭七還魂夜又是屍體陰氣最盛的時候,屍體本就在等屍體還魂,此時受極陰之地的影響就會發生屍變,往這裡移動。別看他現在這樣,其實裡面沒有魂魄。」

我問:「以後就變殭屍了?」

「那不能一直變,」李伯通道,「也就是這一天能動,頭七過了就恢復原樣了。」

原來他門把我這當成停屍房!

看樣子那些村民肯定知道這件事兒。我伸頭往外一看,果然看著遠處站著幾個人,也不走過來,就拿著手電筒往這邊照,像是在觀察情況。

我們客廳裡燈滅著,他那手電又照不到這麼遠,打著手電筒也白搭,啥都看不見。

我問:「回魂夜不是十二點麼?現在十二點都過了,怎麼還沒見他的魂魄來?」

剛說完,我就看到結果了,只見那些村民的手電筒範圍內出現了幾個鬼影。

一個在前面被鐵鏈拴著使勁兒往前走,另外有兩個站在後面拖著那鐵鏈往後拽。

後面那兩個鬼一胖一瘦,辨識度非常高。

那不是苟富貴和勿相忘麼?

「別走了,別走了,都躲了這麼多天,趕快跟我們回去辦戶口。小同志你想想清楚,報仇那是要下地獄受苦的,啥事兒重要都比不上辦戶口重要!」苟富貴說,「以後在地府生活,投胎轉世,哪個不需要戶口啊?沒戶口那就是孤魂野鬼啊……」

那鬼叫道:「我不去投胎!我要還魂!我要去報仇!憑什麼回魂夜不讓我回魂?」

「關於這件事,我們這裡有檔案——地府檔案qq360號。」勿相忘拿出一張單子念道,「致廣大鬼民的一封信,為了維護地府戶口工作的有序進行,我們剛剛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在回魂夜投胎之前,將剛死的鬼民強制辦戶口,沒有戶口的鬼將成為孤魂野鬼,以後不能再享受地府公共設施的服務。我們深知這樣會給您造成一定的不便,我們誠懇地向您致歉。盼望得到您的理解和支援。」

「道歉有什麼用!道歉能讓我消氣嗎?」那鬼說,「我不支援!我不理解!」

「小同志啊,你搞清楚嘛。」苟富貴說,「這道歉也就是隨便說說,沒人管你接不接受。你不理解、不支援也沒有用,上面不會管你的意見,這都是強制執行的。」

那鬼高聲叫道:「啊!啊!啊!我不去,我要報仇!我一輩子才建了這麼一個房子!我已經死了,不能再讓那些混蛋拆我家的房子!」說罷,竟然掙脫了苟富貴和勿相忘的牽制,向我的房子衝來。

聽到這,我終於明白了,這鬼就是剛死的吳祥。

苟富貴連忙對我喊:「‘雷鋒’同志,幫我攔著他!」

兩個地府公務員缺乏鍛鍊,那速度完全比不上像脫韁的野耗子一樣向我們衝過來的吳祥,苟富貴衝我喊的時候,吳祥已經衝進了屋。

攔著他還需要我親自動手?我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氣定神閒地吐出兩個字:「貔貅」下一秒,貔貅「嗖」的一聲就從玉佩中竄了出去,一伸爪就將吳祥壓在身下制服了。

「哎呀!‘雷鋒’同志。」苟富貴氣喘吁吁地飄了進來,見此情景,露出敬佩的神色,「一陣不見,你變得很有領導風範了嘛!」

那是,我手一背,踱著步子走到吳祥跟前。

吳祥看見自己的肩膀上扛著我的門板,很是憤怒地叫道:「你們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我更憤怒道:「你先去問問你的身體對我的門板做了什麼!」

「馬先生,還好有你在。」勿相忘撿起拴著吳祥的鐵鏈道,「這鬼我們追了幾天了,還真難追。」

吳祥被貔貅壓得死死的,嘴上還在嚷嚷道:「我不投胎!我不投胎!」

「哎……」李伯通搖搖頭,走過來對吳祥說,「施主,你既然已經喪生,那麼紅塵之事與你再沒有任何瓜葛,就算你現在與家人情深義重,投胎轉世之後,再次見面,你們也不過是陌生人,誰也不認識誰,恩怨情仇都是一場空,你現在這麼執著又是為何呢?」

雷迪嘎嘎看見李伯通,眼睛一亮,跟著跑了過去,伸手抓他鬍子。李伯通面色冷靜,任他怎麼抓,都穩如泰山。

「對,對!」苟富貴走過來,對著吳祥道,「還是趕緊去辦戶口重要!」然後用敬仰的目光看著李伯通,低聲對我說,「這位道長看起來是個高人啊!」

吳祥叫道:「我一輩子都是鄉下人,不知道你們這話什麼意思!我就知道我老婆、兒子在家守著房子!我不能讓外人欺負他門!」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李伯通一甩拂塵,打掉雷迪嘎嘎抓自己鬍子的手道,「因果報應自有天理迴圈,上天必有安排,你不用擔心,他們總有一死。」

這不廢話麼,人哪有不死的,等人家好吃好喝活到八十歲死了,你說老天的報應來了,那鬼才信你。我邊想邊看向吳祥,這才發現我想錯了,鬼都不信他。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吳祥說,「反正我不能讓他欺負我的老婆、孩子,不解決這事兒,我死不瞑目!就算……就算做……」吳祥估計是想說做孤魂野鬼也行,但是文化程度沒那麼高,想不到那個詞兒,看了苟富貴、勿相忘一眼,狠狠道,「就算做沒有戶口的鬼我也認了!」

苟富貴苦著臉,恭敬地問李伯通:「道長你看,這要怎麼辦啊?」

又是被李伯通外表矇蔽了的。

李伯通搖搖頭,道:「也罷!也罷!這也算是害他那人的報應,我們應去阻止那人拆房子,了卻他的心願也算善事一件。」然後他轉身對身旁的雷迪嘎嘎說,「你再揪我鬍子,我就揍你!」

勿相忘問:「領導,這事兒要怎麼辦?」

苟富貴說:「既然道長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了。」

這還沒一會兒呢,他們就和李伯通熟成這樣了!

「我們公務繁忙。」苟富貴過來拍拍我的肩膀道,「‘雷鋒’同志,你就幫幫他吧。」

我就知道這事兒缺不了我。

我說:「那行唄。」

苟富貴忽然「咦」了一聲,看向我身後,道:「這個鬼娃我好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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