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我穿著一件七匹豹牌黑色風衣,戴著墨鏡,精神抖擻地推開小二樓的門。
隨著破舊木門開啟的嘎吱聲,陽光灑進屋子,照亮我的全身,而那一瞬間,風又將我的衣角吹得飛揚起來。
從如此拉風的出場,你就可以看出我馬力術並非池中之物。
什麼氣度不凡、英俊帥氣、年輕有為就不提了,更主要的是這年頭我有房,是個人人都羨慕的包租公,這棟小二樓就是我的產業。
說起這棟小二樓,那可不簡單。從它那古樸的外表你就可以看出它的不同凡響。基本上第一眼看到小二樓那斑駁的外牆和樓前幾棵無論春夏秋冬都呈現出一種半死不活狀態的楊樹,人們都會脫口而出:「鬼屋!」
說得沒錯,這就是一棟集合了人、鬼、妖三界優秀人才的鬼屋!
我一進屋,就看見正前方站著一個美女,於是我故意把腳崴了一下,朝她摔去。那個美女不負眾望地躲開後,她身旁永遠傻呵呵地笑著的男人用極其敏捷的動作迅速扶住了我。
「小馬哥,你要小心一點呀!」妖豔的女人嬌笑著衝我拋了個媚眼,輕扭柳腰進了房子,留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意亂神迷地看著她的背影。
這世上沒有幾個男人能扛住這個叫三孃的狐狸精的誘惑,我也不例外。
三娘幾乎和我同時住進小二樓,身上帶著無數的謎。她曾經說要吃我,但是後來被我的美色所征服,主動幫了我不少忙,不過我至今不知道她來這裡的目的。
總的說來,她是個謎一樣的狐狸精。
「馬力術,中午吃什麼啊?」走出屋門的是個小家碧玉氣質的溫婉女人——雲美。
雲美雖然也是一等一的美女,可她的真實面目是畫皮。只要見到她皮下跟打了馬賽克的奧特曼一樣的本體,估計再沒有人會對她抱有幻想。
雲美和我是通過碟仙靈異殺人事件認識的。她的拿手絕技是根據畫在人皮上的容貌改變外表。據她說,無論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她都能畫得惟妙惟肖,讓人分辨不出真假。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既然她能換皮,那麼一定也會換臉。換人臉絕對比換京劇臉譜有意思,於是我跟雲美提議,讓她表演個換臉的魔術給我看看。但是因為雲美對於換臉技能掌握得不熟練,所以在掀下現在的臉和換上一張新臉之間停頓了很長時間。
觀看那次表演給我造成了相當大的心理陰影,在之後的一個月都吃不下一口肉。
回想起當時的血腥場面,我胃裡一陣翻騰,淡定地說:「吃素吧。」
「好。」雲美乖巧地點點頭,走回屋子。
馬上又有一個女鬼飄了過來:「瑪麗叔!瑪麗叔!」
停在我面前的時候,她站住了,可是她的舌頭沒站住,「啪」的一下甩到我的臉上。
從舌頭的長度和說話的靈敏度不難看出,這是個吊死鬼。
她叫孔婷,生前是將軍家的小姐,被人害死在小二樓裡以後失去了記憶,幾十年如一日地守在這裡等著她的丈夫,最後這件事在我們的幫助下得到了圓滿的解決,她也找到了她的真命天子王亮,一人一鬼,目前正處於蜜月期。
我認命地抹掉臉上的口水,問她:「怎麼了?」
「瑪麗叔啊!」孔婷為難地看著我,伸手指向客廳,「偶覺得男人頭太辛苦了,你看素不素可以讓他下來了?」
在客廳的花瓶上方,有一個男人頭貼在牆頭,似乎察覺到我們在看他,他高興地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和我們打招呼:「哈嘍,古德毛寧。」
「哎……」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個男人頭叫關興,一百年前死在小二樓裡。當時他陷入了一個非常離奇的迷霧事件中,後來為了找到在事件中失蹤的弟弟關武,他一直守在這裡。百年之後,我們遇到了同樣的情況,男人頭終於知道了弟弟的行蹤,但是那時我們卻沒有辦法救他弟弟出來。現在看起來,他弟弟已經是凶多吉少了。
在關興的事件解決之後,掌管這一片的鬼差苟富貴和勿相忘曾經說可以給男人頭找個好機會投胎,可是被他拒絕了。
他不願意離開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對救關武還抱著一絲希望,另一個就是上次害我們捲入危險事件,男人頭一直覺得很對不起我們。最近不知道從網上看了什麼小說,說歐我古堡喜歡弄個羊頭或者牛頭掛在牆上以示氣派,他就開始學著每天掛在我屋裡的牆上,美其名曰為裝飾房屋盡一份力。
他倒是好心,可是牆上掛著個人頭我看著瘮得慌啊!平時沒人也就罷了,要是來個人,那不得嚇死?不信你出去問問,誰看到自家牆上掛著個人頭會覺得高興?
「咱下來成不?」我好言好語地勸男人頭。
「密斯特馬,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男人頭說,「不讓我掛在這兒,我就得想其他方法來報恩了……要不然我每天給你作首詩吧?」
「別!」我揮手說,「那你還是在這裡掛著吧。」
男人頭惆悵地看著我:「雖然我只是個人頭,but,我很想為你們做點什麼,我想當個有用處的人頭。哈嗷——」
他最後一個字的聲音拉得很長,因為在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被人踢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哈哈……哈哈……球……」一邊奔跑著追逐男人頭,一邊發出銀鈴般笑聲的男人叫雷迪嘎嘎。他是個偷竊技能神乎其神的小偷,可是他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性格特點都非常難以捉摸。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他,雷迪嘎嘎,就是個瘋子一樣的男子。
察覺到有視線在注視著我,我馬上轉過頭,看到儲物室的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那儲物室裡住著一個小鬼,他性格孤僻,從來沒和我們說過話,是這小二樓裡最不合群的一個。
如你所見,這樓裡住著各種法力高強的妖魔鬼怪和怪人,而我身為一個年輕有為、英俊瀟灑的人類,能在這裡安全存活下來,除了不錯的姿色和人見人愛的性格之外,還得憑藉我的另一個身份。
青年企業家只是我眾多頭銜中的一個,我的另一個拉風的頭銜就是道士!
我師父是大名鼎鼎的張天師,應該屬於天界幹部,總而言之,他是個相當有前途的男人,而我是他徒弟,顯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我整了整領帶,一揮手,沉穩而又威嚴地說道:「把我的車子開過來。」
雷迪嘎嘎跑回來,把我的勞斯萊斯寶馬紅星牌腳踏車推了過來。
我伸了伸手,又道:「工具。」
雷迪嘎嘎馬上把我的工作用具遞過來。
一沓b5大小的小廣告、一桶糨糊、一個毛刷。
工作條件都已具備,要開始工作了。我騎上腳踏車,一邊聽著腳踏車「咯吱咯吱」的優美伴奏,一邊費勁兒地騎向市裡。
騎到遠處,我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二樓,那一棟破樓清清爽爽地矗立在陽光中,再想起之前小二樓被迷霧包圍的情況,我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佈下那個陣法的人法力超強,神出鬼沒,我們稱他為改命人。這個改命人和之前發生的很多事情都有關係,是個相當難纏的角色。
我掛在胸口的貔貅玉佩隨著騎腳踏車的節奏在我胸前一晃一晃的。這玉佩是我師父送給我的見面禮,裡面附著龍九子之一的貔貅。這生物性格有點扭曲,法力不是很強,外表十分兇惡,一天又有大半的時間在睡覺,但在關鍵時刻還挺管用。
「馬力術,」貔貅通過心電感應和我說,「關於那個改命人,我有話跟你說。」
我聽它語氣嚴肅,連忙低聲問:「啥事?」
貔貅道:「如果男人頭的事件也是那改命人所為,那事情就不簡單了。連同上次孔婷的事,那改命人幾次三番改命的都是和這小二樓有牽連的人物,我覺得這不是巧合。」
其實不用它說,之前聽關武說到那改命人,我已經隱隱察覺到那人對我們有什麼企圖。
貔貅說:「我們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可是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要提前行動。」
「對,敵強我弱,敵在暗我在明。」我點頭,「事不宜遲,我現在馬上回去收拾東西跑路。」
「他神通廣大,你跑到哪兒他都能找到你。」貔貅說,「馬力術,你必須從現在開始學習道法來增強修為!」
「對!」我嘿嘿地笑道,「我還是個道士呢,要是真和那改命人對上,我收了他。」
「暫且不說現在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妖魔鬼怪。」貔貅嘆道,「就算他是妖魔鬼怪你也沒辦法。不要說收他了,你身為道士,連個鬼魂都超度不了。」
我說:「這道士我光拿了個職稱,還沒時間學技術,沒學過的東西你總不能指望我一下就會了吧?」
「這隻能怪你不夠勤奮。」貔貅道,「張天師就在樓上神臺,可是你從來沒去請教。」
我說:「你不是說那張天師雲遊四方,一般都不在嗎?」
貔貅道:「他是你師父,只要你誠心求他,他定然不會不管你。」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不多講,全速結束了工作回到小二樓,然後來到神臺前,跪下對著大鬍子道士說:「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現在徒兒有難,有人挑事兒,找徒弟麻煩,請師父助我一臂之力。」
說完又磕了三個頭。
磕完以後在那裡等著,結果等了半天,啥反應也沒有。我站起來,到雕像前揮了揮手,問:「師父,在嗎?有人來挑場子了!」
那雕像沒動靜。我又在他眼睛前揮了揮:「嘿,醒著呢嗎?」
還是沒動靜,我對貔貅說:「老頭不在,咱下次再來吧。」
說實在的,我對那大鬍子雕像還真沒啥特別感覺,要不是貔貅提起來,我可能就真把這位給忘了。我自己覺得要是真要指望,三娘、雲美都比這雕像靠得住,所以我也沒有太失望。
拜完那大鬍子,我就跑去和三娘、雲美聯絡感情了,我們三個人打了一晚上的爭上游。
誰知道這天晚上睡覺,我竟然做了個奇怪的夢。
雖說是夢,可感覺腦子特別清醒,我站在一片草地上,然後見一個白髮、白眉、白袍的老道從天上飄然而至。
我細細一瞅,這道士和小二樓裡供奉的那雕像一模一樣,就是那個張天師,不由得脫口而出:「師父!」
那道士對我說:「你的事情我從貔貅那裡也聽到了一些,據說你到現在雖然經歷了不少,但在道法方面絲毫沒有進步。」
嘿,皮卡丘竟然還跑去告狀。
「師父,我真覺得這事兒不能賴我。」我說,「道士當到現在沒有我這麼倒霉的,你說我也治了幾個鬼、幾個妖,經驗值再怎麼少也能夠升到二級了吧?你不讓我升級就算了,至少也要給個過關獎勵、高階裝備、美女助手什麼的吧?得,除了生子符和一波一波的妖怪,別的都沒見過。再說了,別人有特殊職業的,那幸運值都是無限接近於百分之百,外掛開得跟不要錢一樣,有人送裝備、有人送銀子、有美女倒貼,動都不用動,天上就掉金子、掉餡兒餅。我呢?好不容易得了個小二樓,還天天鬧鬼,家裡一個天天琢磨著想吃我的狐狸精,一個裸奔起來嚇死人的女畫皮,一個把自己當裝飾畫的男人頭,一個不說話,除了嚇人沒別的愛好的小鬼,我在水深火熱中好不容易撿到一個活人,還是個雷迪嘎嘎。」
張天師點點頭,望向我的眼光充滿了同情:「確實,你也不容易。」
我長噓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其實吧,這陣子聽到男人頭跟我說三克油我就心酸。」我越說越傷心,抹了一把辛酸淚道,「你看看人家零零七,再不濟韋小寶,哪個不是處理一件事身邊就多一個美女投懷送抱。再看看我,拼死拼活,死裡逃生,結局就一個男人跟我說‘鬧太套’,還是個人頭!真是沒經歷過風雨就踩不到泥巴,沒遇見過妖魔就不知道這世界有多殘酷,這差得也忒多了吧!」
張天師說:「那都是虛擬人物,身為一個道士你不能好高騖遠,你要活在當下,活在現實中,分得清哪兒是虛幻,哪兒是現實。」
這不廢話嗎,你跑到我夢裡跟我說現實,現在我看著你就覺得我活得特別不現實!
「我的對手太厲害了,我肯定鬥不過他。」我問,「師父你能不能想個辦法,讓我一下子增進幾百年的修為,我也好為民除害。」
張天師說:「要是早幾百年這事兒還好辦,但是最近幾百年,很多修仙者開始抗議人情關係得道的人太多,對他們不公平。所以天庭開始嚴打這方面的後門,對修行方面一年管得比一年嚴,獲得這個名額比被你們人間海關公務員考試錄取還要難幾萬倍。不好辦啊……」
他連這個世上最殘忍、最血腥、競爭最激烈的公務員考試都搬出來舉例子,那我也不好多說了,問:「那師父,你送我幾個法寶怎麼樣?」
張天師說:「任何法寶都有靈性,你法力不夠,拿這些東西對你有百害而無一益。」
我說:「要不然這樣吧,師父你道術高強,乾脆幫我打他。」
張天師說:「我手頭有要事,真身無法趕到,否則也不會千里託夢給你。」
我一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不是讓我等死嘛!於是我拉著師父的道袍叫道:「師父啊!敵人兇猛,徒兒招架不住,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一定要幫我照顧好我二舅老爺的七外甥女。」
張天師說:「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這樣吧,我給你指條明路,你去找一個人,那是我給你找的幫手。」
我一聽,精神了,連忙問道:「誰?」
話剛出口,我眼睛一睜,醒了。
坐起來一看,我手上竟然握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毛筆字——「明日午時三刻,向東三十里,所遇有紅有綠之人即是。」
等到第二天午時三刻,我拿了個指南針,就騎上腳踏車往東走。一路上我嚴格按照指南針所指的東方走,估摸著差不多到地方了,我就開始留意左右的行人。
這正好是村裡,大中午的,頂著太陽出來的村民也不多。都說「紅配綠,賽狗屁!」要從芸芸眾生中找出這麼一個審美觀特殊的人還真不是件容易事兒。
我找了半天也沒見一個人身上有紅又有綠的,於是我心灰意冷地把腳踏車停在一棵樹下,蹲在樹下邊抽菸邊看人。
這兒是村裡的市場,來往的人最多。我剛蹲下就看見一個女人抱著個小孩兒走過來,女的挑菜時手空不出來,就把小孩兒放在地上。小孩兒看樣子不過兩歲左右,戴著頂紅色的帽子,穿著紅色上衣、綠色揹帶褲,打扮得像混合版的超級瑪麗。
我一見那小孩的穿著就樂了,心想,這不就是有紅有綠的人嗎?
那小孩見我看他,也伸著頭看了過來,嘴裡吮著自己的大拇指,眼神高深莫測。
我心道師父應該不會誑我,妖魔鬼怪見得多了,什麼奇怪的沒有。這小孩兒肯定也不普通,別看表面上是個小孩兒,說不定是什麼東海龍王、齊天大聖、哮天犬化的。
於是我蹲在地上,把頭湊過去,神秘地看著他,低聲問:「高人?」
那小孩用手抹了把鼻涕。
我繼續低聲說:「我就是馬力術。」
「術……」那小孩伸手拉我的衣服,口齒不清地叫道,「叔。」
「不用叫我叔,你叫我哥吧。」我顧不得噁心那鼻涕和口水,扯著那小孩兒的臉蛋,「咱都知道彼此的底細,你也就不用裝了,趕緊的,露出原形,大家坦誠相待。」
誰知道那小孩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他媽嚇了一跳,趕快把小孩抱起來哄,衝我罵道:「神經病!」然後氣呼呼地走了。
「高人!高人!」我看見他們走了,連忙站起來追,剛邁開步子,忽然聽見有人假咳道:「咳咳。」
扭頭一看,旁邊坐著一個老頭兒,光著膀子,穿著個跨欄大背心蹲在一旁,手裡正拿著半片西瓜在啃,頭髮梳成了一個髻,下巴上黑色的鬍子編成了一個麻花辮,看起來有些面熟。
怪老頭,我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喊:「高人,等等我。」
那老頭舉起手上的西瓜,叫道:「你看這個。」
我說:「半片西瓜,有什麼好看的!」
「有紅有綠,我就是你所找之人。」那老頭說,「馬力術,你還不叫我二師父。」
「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我問。
那老頭雲淡風輕地一笑,解開扎住鬍子的皮筋,對我解釋說:「鬍子散著容易沾上西瓜汁。」
然後又從一旁撿起一件道袍慢條斯理地穿上:「衣服沾上西瓜汁就洗不掉了。」
他想得還挺周到。
接著那老頭拍拍衣服,對我點點頭,用一副超凡脫俗的表情對我說:「馬力術,又見面了。」
我一看就暈菜了,這不是之前想騙我錢的那個黑鬍子道士嘛!
上次三娘追他把他給追丟了,他怎麼又來這了,這是手頭緊了又想來忽悠我?
黑鬍子道士一邊順鬍子一邊對我點頭:「馬施主,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瞧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要我第一次見他我肯定就被他騙了。我上下打量他,問:「你的有紅有綠就是這西瓜?」
「紅配綠,賽狗屁!」黑鬍子道士很得意地道,「貧道是一代名道,自然要顧及形象,怎麼會穿那麼庸俗的衣服?這片西瓜我已經吃了十幾分鍾了,就是要等你過來。」
十幾分鍾啃一片西瓜!就你這還注意形象吶?
我懷疑地看著他,心裡想我師父肯定不會這麼缺心眼兒,給我找個這樣的幫手。
這道士顯然看出我不相信他,從地上撿起拂塵往前一甩,指著遠去的小孩兒說:「你不信我難道要信那個不足兩歲的小孩兒不成?你看看我倆,誰比較可信?」
我看看那小孩兒,又看看他。黑鬍子道士自信滿滿地朝我點頭,我又看看那小孩兒,頭一扭就對那小孩兒喊:「高人,等等我!」
「回來!」黑鬍子道士終於跳腳,一把把我拉回來。
我問:「你真是我師父請來幫我的?」
黑鬍子道士深沉地點點頭。
我說:「這不成,我一看到你這偽君子的模樣我就想揍你,咱倆處不到一塊兒去。」
「你還想揍我?」黑鬍子道士氣道,「你師父本來是打算請別人來幫你,虧我特意和你師父爭取,最後他才同意讓我來幫你,你竟然不領情。」
聽他這麼說,我覺得有些愧疚,這黑鬍子道士說不定真是個好人,我問:「我師父本來請的是誰?」
黑鬍子道士說:「二郎神。」
我毫不猶豫地揍了他,然後轉身就走。
黑鬍子道士在身後抱住我的腿叫道:「哎!你別這樣嘛。我是看你面相非同凡響才幫你,你好歹聽我把話說完。」
我一聽,好奇了,停下來問:「我面相怎麼樣?」
黑鬍子道士說:「你看你頭髮底下是眉毛,眉毛下面是眼睛,鼻子在眼睛中間的下面,嘴巴在鼻子下面,倆耳朵、倆眉毛、倆眼睛、一嘴巴、一鼻子,這種霸氣的長相即證明了你的不同凡響。」
我仔細一琢磨,發現他說得很有道理,還真是這麼回事!
「上次我試探過你,你絲毫不為我的能力所動,實在難得。」黑鬍子道士又把拂塵一揮,嚴肅地看著我,「最近我夜觀天象,發現天象驟變,預示妖孽橫行,人世間要因此大亂。我情急之下連忙八卦算命,才發現原來能挽救這一切的人就是你,我確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才故意來接近你。」
「你是說,」我樂了,「我是救世主?」
「沒錯。」道士點點頭,「像你這樣的人,一千多年前也有一個,當時他也是為了拯救世界而奮鬥,非常努力。」
「後來呢,他怎麼樣了?」
「他死了。」
「為拯救世界死的?」我想,這人還挺偉大,肅然起敬。
「不是,是吃東西吃太快噎死的。」
道士拍拍我的肩:「所以現在就輪到你了。」
「我怎麼覺得你說這話這麼不吉利。不是,救世主死了,那世界怎麼辦,就一個救世主,死了的話世界不就毀滅了嗎?」
「應該是這樣,本來人間事宜天庭是不應該插手的。但是發生了吃東西被噎死這種事情就沒辦法了,因為這是不可抗拒的因素,所以天庭緊急派神仙來支援,將事態平息了。」
「怎麼就是不可抗拒因素?到底為什麼吃東西會被噎死啊?」我發現了,除了吃東西被噎死,那個救世主再沒幹其他有意義的事情。
「這事兒說來話長。」黑鬍子道士說,「不知道人間什麼時候流傳了人參果可以整個吞下去的謠言,那次正好是王母娘娘壽誕,暨仙界第三百六十五萬七幹二百四十一次代表大會,眾仙齊聚一堂,前救世主為了見世面也去了。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賞了每個仙人一枚人參果,後來酒過三巡,眾仙起鬨讓新人報身高、體重、三圍,順便表演個節目。前救世主就豪氣萬丈地說要一口吞掉人參果,眾神仙以為這是他的特殊技能,看到他臉變色的時候都很高興。玉皇大帝還在拍桌大笑,跟眾神仙說大家要向前救世主學習,不要拘禮,多喝點。結果等大家一輪酒喝下來,才發現前救世主已經……」黑鬍子道士痛苦地搖搖頭,「已經斷了氣……雖然說人間的事應該人類自己解決,但畢竟救世主是死在天界,所以玉皇大帝就破例幫了人間一次。但是你知道,想毀滅世界的變態就跟流行感冒似的,過一陣來一趟。最近啊,我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發現又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了……」
這天界究竟有多不靠譜?簡直就是酒池肉林!那救世主這樣死了肯定沒人會覺得可惜,我都想跟那前救世主呸一聲:「活該,叫你顯擺!」
「等等……」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你們不是有生死簿嘛,怎麼會不知道救世主會死?」
「這是地府管轄的範圍,我不清楚。」黑鬍子道士說,「不過據地府說既然被選為救世主,那麼他的命運就已經跳脫了三世,不是區區生死簿所能掌控的了。」
對,他的生命全讓人參果掌控了。我說:「行,那你說說,你到底是怎麼選中我的?」
黑鬍子道士說:「我通過抽籤、擲骰子算命,在我認識的人裡面找,最後找到了你。」
我問:「你認識幾個人?」
黑鬍子道士說:「五個人。」
「哦,」我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實力,「那應該都是了不起的人吧?」
「另外四個是市裡七十多歲看車棚的王老伯、村裡剛上幼兒園的小花,還有居委會的張大媽和一個叫張志的身強力壯的年輕人。」
「……行,別的咱不說,你怎麼不找那個叫張志的?」
「其實我第一次算出來的就是他,可是我後來去找他,才發現他拉痢疾拉得虛脫,上廁所沒站穩,腳一滑,頭磕在廁所馬桶上磕死了。於是我又算了第二遍,結果是王老伯。我想上天有好生之德,王老伯一把年紀,走路都要用柺杖,讓他來拯救世界太為難人家了,就又算了一遍,這次就是你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要相信我,我算命很準的,這就是你的命運。」
那除了我也沒別人了啊,我心想這道士是不是看上了我的房子故意來害我:「好吧,就算是我,退一步說,萬一我也死了怎麼辦?」
「不用擔心,你死了以後我會繼續找下一個。死了你一個還有後來人。中國這麼多人,我遲早能找到拯救世界的那一個。」
你們到底把拯救世界當成什麼了!
我毫不猶豫地又揍了他一頓,拔腿就走。
黑鬍子道士在我背後喊:「馬力術,你要相信我的話,我看到你印堂發黑,最近必有厄運,要是馬上向我拜師,你還有救。」
我心想你當老子是嚇大的,你連三娘都打不過,拜你為師,我還不如回去找三娘來個補習、課後輔導什麼的,好歹還靠譜一點。
剛走到村口,我見到一堆村民急急忙忙地往西邊走,我連忙拉了一個,問道:「怎麼了?」
那村民急匆匆地說:「西邊那裡死人了!」
死人?我虎軀一震,心中大駭。
經歷了這麼多事,我現在心裡陰影不小,聽到附近有人死了就覺得肯定和我脫不了關係,我又該有事了,於是戰戰兢兢地跟著跑去看。眾人圍在一個院子外面,老遠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在哭,走近了一看,院門口的地上全是血。
看樣子是剛打過群架。
我湊近了去瞧,這就是農村普通的大院,裡面養了幾隻鴨子,還種了棵棗樹。院中一個年輕婦女抱著個男的哭個不停,那男的一動不動,頭破了個大口子,頭上血紅一片。
旁邊有人問:「叫救護車了沒有?」
另一個人說:「叫了還沒來,來了也沒救了,人都斷氣了。」
我問:「這是怎麼整的?」
那人說:「市裡把這塊地買下來了,說是要蓋個廠子,吳祥家的地不知道怎麼的,莫名其妙地就給划進去了。家裡人去市裡找,那幾個單位你推給我,我推給你,拖了幾個月都沒給個結論,這邊還天天有人跑來說要拆房子。今天來強拆,兩邊打起來了,這架也不知道怎麼打的,把吳祥給打死了。」
我唏噓了一陣,想到這事是人為,和妖怪沒啥關係。和妖怪沒關係那就沒我啥事兒,於是我看了看就回家了。
回到小二樓,正看到三娘和雲美站在那個小鬼所在的儲物室門口,不知道在說什麼,我湊上去,問:「你們在說什麼?」
三娘眼波流轉,笑著看過來,剛想說話,卻是一愣,臉上笑容褪去,盯著我問:「你身上怎麼有味道?你碰見了那死道士?」
我聞聞自己身上,什麼味道都沒有,三娘這鼻子倒怪靈的。
「上次見到那死道士後,我在他身上施了秘香,那味道只有我能聞到。」三娘道,「你見到他了?那死道士在哪裡?」
我知道三娘和那黑鬍子道士過去有糾紛,卻不知道他們之間仇恨這麼深,心裡猜那假正經的黑鬍子道士定是騙了這狐狸精不少錢,於是說:「他被我趕走了,不說這個,你們在這做什麼?」
三娘失望地扭過了頭。雲美說:「我來這兒住了這麼久,卻沒見過這裡的孩子出來幾次,既然都住在一起,那我們也算是一家人了……」說到這,雲美俏臉一紅,低聲說,「我想和他聊聊,增進感情。」
聽到我們說話,吊死鬼和男人頭也飄了過來。
「這小孩灰常靦腆。」吊死鬼道,「偶在這裡這麼多年,他也沒和偶說過話。」
「不過當初密斯特馬,」男人頭看我一眼,「哦,不是你,是你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馬建民先生,歐德密斯特馬在的時候,這小鬼倒是經常出來和他交流,不過一般都是歐德密斯特馬說話這小孩兒才聽。」
我就覺得我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與眾不同,慈悲為懷,和這樣自閉的小孩兒都能聊得來,那是相當厲害,有兩把刷子。聽了這話我心中就浮現出一個偉大而崇高的老人形象,心中的感動無與倫比。
於是我懷著一顆虔誠的心問道:「他們聊什麼?」
男人頭說:「聊麻將、撲克、牌九。歐德密斯特馬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這個,他的牌友遍佈五湖四海。上到天庭,下到地府,沒有幾個妖魔鬼神能逃過他的毒爪。」
「……」我說,「你們像話麼?他還是個小孩兒,你們就不能教他一點兒正常的東西?」
男人頭說:「也不是我們不教……而是我們和他沒法交流……」
我問:「為什麼?」
似乎是聽到了我們的話,儲物室的門開啟了一點兒,那小鬼扶著門,睜著倆眼睛看著我。
「我們不知道歐德密斯特馬是怎麼和他溝通的。」男人頭接話道,「可是事實是,他沒法和我們之中的任何人說話。」
「沒法說話?」我奇怪地問,「這是為啥?」
「小朋友。」雲美走到儲物室門口,蹲下來溫柔地問那小鬼,「和姐姐說句話好不好?」
說也奇怪,那小鬼平時看我靠近都充滿了敵意,現在雲美走到跟前兒卻沒啥反應。
這年頭,連小鬼也知道男女有別了。
雲美又伸手去摸那小鬼的腦袋,說:「一個人很寂寞是不是?出來和姐姐聊聊天吧。」
此時的雲美渾身都散發著母性慈愛的光環,連那小鬼都扛不住這必殺光環,終於緩緩地張大了嘴,說道:「啊……啊……」
「哎呀!」他這嘴一張,離他最近的雲美什麼都看到了,叫道,「他沒有舌頭!」
沒舌頭?我連忙彎下身子去看,果然看到那小鬼嘴裡舌頭少了大半截,難怪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說他沒辦法和我們說話。」男人頭道,「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這樣了,你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馬建民馬大師,說他生前就被割掉了舌頭。」
雲美流著眼淚,掩嘴道:「太殘忍了。」三娘也在一旁皺起了眉。
這事兒連我都看不過去了,說:「缺德啊,怎麼這麼對小孩,欺負人原來沒有未成年人保護法是不是。」
男人頭說:「原來馬大師和我們說過,這是故意的。這孩子家裡貧苦,後來因為生辰八字奇特,被一個賭徒看中,買去了。」
「竟然是被賭徒買走,」三娘問道,「難道是養小鬼?」
我問:「養小鬼?」
三娘點頭道:「很多賭徒為了贏得更多賭局會養小鬼,只是一般都會選擇死者,有些惡人想擁有法力高強的小鬼,也會不惜把人逼死。」
「yes!」男人頭點頭道,「據說那人不知道從何處聽來這小孩哪裡都符合要求,只是愛說話,言多必失,容易洩了福氣,於是就把他的舌頭割了。後來又信了旁門左道的話,把他關在黑屋中終年不見天日,給他吃了三年的素,每日用雨水沐浴,最後又熔了金水灌進小孩的食道中,活活把這小孩兒給弄死了。」
「愚昧!」王亮罵道,「這麼過分的事也做得出來!」
「中國古代帝王煉丹,金子是必不可少的一種材料。」三娘說,「那時候你們人類覺得貴的東西就是好的。」
男人頭一席話聽得我們心驚膽戰,那小鬼卻面無表情,像是我們談論什麼都和他無關一樣。
都說這種年紀的小孩兒最脆弱,看來原來那些事兒給他的心靈造成了很大的陰影,所以才造成如此孤僻自閉的性格。他這樣子讓雲美心疼得不得了,抱著那小鬼道:「沒事兒,以後姐姐疼你。」
「其實我也想關心他,這屋裡就我們兩個男的。」男人頭說,「可是相互交流才能培養感情,他沒法和我說話,平時也不吭聲。我們當鬼的本身就很空虛寂寞,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不能說話確實是個大問題。」我正在思索,一眼瞅見站在王亮旁邊的孔婷,一拍大腿道,「哎,不就是舌頭嘛,咱這資源多豐富!」
孔婷一愣,說:「蝦米?」
我說:「你舌頭那麼長,趕快勻點兒給人家小鬼,趕緊的,勻了你說話也就利索了。」
孔婷連忙把舌頭捲起來,拿手捂著,道:「不行不行,這個勻不鳥!」
王亮也對我道:「不行不行,我和孔婷還沒有kiss過,你就把她舌頭送別人嘴裡,你願意我也不願意。」
這傢伙,看起來人模狗樣,說起話怎麼這麼下流齷齪!我忍不住罵道:「瞧你那想法,三俗!」
「小馬哥,你別鬧了。」三娘笑道,「就算孔婷取下來,那也不一定能用啊。」
那小鬼點點頭,又張嘴道:「啊……啊啊……啊……」
光「啊」我也聽不出什麼來。我想,要是想和這小鬼好好相處,得把當初我那親戚老頭和他交流的方法找出來。
孔婷說:「那陣子馬大師經常在樓上酥房看酥。」
那個賭徒聽了孔婷這話鐵定得晦氣死,以後再遇見養小鬼的,小鬼要是逃不了一死,就乾脆全上吊,做個大舌頭鬼,自己好不了那賭徒也沒法好過。
不過孔婷倒是提醒我了,樓上的書房裡說不定會有線索,我連忙上去看,進了門才想起這裡面已經沒有書了。
「那時馬大師不經常來這邊,怕有人偷書。」男人頭道,「你把書架推開看看。」
我把書架挪開一看,書架後面竟然還有一層鑲在牆裡的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放滿了書。我看著那些書肅然起敬——那都是嶄新的文學名著和哲學人文類讀物,還有幾本英文書、線裝書、古籍,新得像是沒翻過一樣,儲存得非常好。
看不出老頭子也是個文化人啊!
我懷著崇敬的心情,一邊從書架上拿下書,一邊摩挲著那些書,腦海裡忽然出現了一個戴著老花鏡,在燈光下認真做學問的老頭的畫面。
怪不得我這麼有文化,看來也有點家族遺傳基因。
等我把表面一層書拿開,看到裡面的時候,我又樂了。
裡面放著一排美女寫真、人體藝術之類的書。這一排的書都被翻得稀爛,我拿起一本,那書頁都往下掉,眼見就要散了。
原來第一層都是偽裝!
我馬上想到了我床底下的存貨,這肯定也是家族遺傳。
馬老頭的形象馬上變得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了。
要找線索那肯定得從馬老頭閱讀最多的書找起。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我一頭扎進了我先人留給我的珍貴文化遺產中,沒日沒夜、廢寢忘食、非常仔細地閱讀了這些書,更深刻地認識到了人體之美。
在看到第七天,我正在研究第三排倒數第二本的時候,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緊接著男人頭衝進來對我道:「oh,mygod!馬力術!不好了!你快出去看看!」
「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又出事兒了嘛。」我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老子經歷了這麼多,早就習慣了,要是隔一段時間啥事兒都沒有,那才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