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四個人終於將剩下的米飯餡兒的餃子吃完了。
年輕女人看著桌子上的空盤子,憂傷地說:「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啊……」
吳昱說:「別急,這有房子,就說明這裡有人,等房子的主人回來了,我們可以向他們求救。」
年輕女人撅嘴道:「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嘛……」
這個問題他們四個人誰都說不清,全都沉默了。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老式汽車停車的聲音。
「有人!」沙發上的四個人一起跳了起來,望向門外。
男人頭說:「看樣子是孔小姐回來了。」
「太好了!」年輕女人興奮地說,「有人回來了!」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然後有人驚呼道:「不好,鎖壞了!有人潛入了,大家小心!保護好小姐!」
接著「咣噹」一聲,門被撞開了,一排身著軍裝的男人拿著槍跑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沙發上的四個人圍住。
十幾支槍齊刷刷地指向沙發上的四人,那四個人嚇得動都不敢動。
「你們是什麼人?」為首的一個軍官問道,「為什麼會在這裡?」
年輕女人輕聲問道:「你……你們是在拍戲嗎,槍……槍是假的吧?」
軍官冷笑一聲,扣動扳機,子彈突突地射到沙發裡,給沙發射出了幾個洞。
年輕女人和吳昱馬上給嚇傻了。
「我再問一遍,」軍官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們迷路了,幾天沒吃飯。」老頭說,「看見這邊有座房子,於是進來找吃的。」
「南無阿彌陀佛,雖然我們擅自進來不對,」老太太一邊滾著念珠一邊說,「但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各位官爺都是菩薩心腸,也不願意見我們餓死在街頭吧?」
「進來找吃的?」軍官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盤子和碗筷,皺著眉,似乎是在考慮這句話的真實性。
「我們真的是在找吃的!」就在這要命的關頭,吳昱補了一句,「我們剛剛吃的是米飯餡兒的餃子!」
軍官馬上判斷出了要如何佯作,手一揮,說:「格殺勿論!」
所有軍人的槍都端了起來。
年輕女人捂住耳朵,尖叫道:「不要啊!」
就在這時,一個響亮的聲音響了起來:「等一下!你們不能殺我們!」
吳昱向前邁出一步,理直氣壯地對著軍官們說:「殺了我們,你們會後悔的!」
「哦?」軍官皺了皺眉,手一抬,軍人們的動作停止了,「你說說看,我為什麼會後悔?」
年輕女人也不解地看著吳昱:「吳昱?」
「我明白啦!」吳昱和其他三人說,「咱們這是穿越了!怪不得之前有穿古裝的人呢,咱們是穿越了!不要擔心,穿越的一般都死不了,交給我吧!只要我告訴他最近發生的戰役和以後會發生的大事,他們就會把我當作軍事奇才一樣供著,咱們的榮華富貴就享之不盡用之不完了!」
老頭問:「真的嗎?」
「肯定沒錯,不信你看。」說完,吳昱轉過身,對著那軍官說,「現在是哪一年?」
軍官說了一個年份,其他三人都驚呼起來。
年輕女人說:「我們這是在六十多年前……」
軍官問:「六十多年前?」
吳昱說:「實話告訴你們,我是個軍事奇才,我能幫你們打贏所有的仗,你要不信,我就把現在的局勢給你分析一下。」
軍官道:「好,你說說。」
吳昱得意地仰起頭,然後一手揚起,一手放在身後,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說道:「這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要說到如今的情勢……如今……如今……」
他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呆滯地想了半天,轉頭對其他三人說:「怎麼辦,我歷史沒學好,不知道這會兒會發生什麼事!」
年輕女人氣得啊,也不管其他了,脫下高跟鞋就砸向吳昱。
吳昱捂著頭說:「這不怪我啊,能把哪年發生什麼都記住,穿越之後還啥都知道的那種人才有病吧。」
軍官無奈地看著他們,估計是已經看出這幾個人來做臥底完全不夠格,就是不知道是該馬上槍斃他們還是放了他們,一手摸著頭,用疲憊的聲音說道:「把他們都關起來,明天帶回市裡盤問。」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隨著那個聲音,走進來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吊死鬼!
我一下就激動了,吊死鬼孔婷終於出現了!
孔婷這時候水靈得像朵滾著露珠的花,一臉天真無邪,一看就是被孔將軍捧在手心裡呵護大的。
軍官和孔婷大概說了這次的事兒,孔婷一邊聽,一邊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幾個人。
我越看越可惜,這麼好好的一個姑娘,最後被折騰成了那個模樣,越想越心酸,暗自下定決心,這次我一定要成功救下她!
「小姐,這裡太危險,我們上樓吧。」一個年輕的丫鬟對孔婷說。
我一看,這不就是那個和符慶成私通,害死孔婷的丫鬟小紅嗎?
孔婷跟在小紅身後上了樓。一邊走,還一邊好奇地回頭來看,渾然不知道幾個小時之後,她就會被走在自己身前的人害死。
那軍官押著吳昱四個人進了另一間屋子。
男人頭樂呵呵地說:「這個小姐還是一樣漂亮,一看到她我就覺得親切。」
小鬼在旁邊默默地點頭。
我說:「孔婷今天晚上會被人害死。」
「什麼?」男人頭和小鬼都驚訝地看著我。
「我要救她。」我問他們,「你們能不能幫我?」
男人頭說:「你忽然這麼說……難道有人要暗殺孔小姐?」
這時小紅又從樓上走了下來,對守在樓下的軍人說:「我給小姐準備點吃的。」然後從側門出去了。
「壞了!」我想,她就是在這時給孔婷的水裡面下了藥!
我想到二樓去告訴孔婷不要喝小紅給的水,但是外面有軍人看守,如果我貿然衝出去,肯定就被他們抓住了,稍有閃失,孔婷就又被害死了。
小紅很快端著一個托盤從側門進來,托盤上放著幾盤糕點和一壺水。軍人把小紅攔住:「今天小姐吃的什麼啊?」
「就是那壺水!」我指著那壺水對男人頭和小鬼說,「那壺水被下了藥!」
男人頭和小鬼對視一眼,問:「真的嗎?」
「對,」我著急地問,「你們能不能幫我避開那些軍人,讓我到孔婷的房間裡去救她。」
男人頭說:「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在這裡,他們可能會叫道士來驅鬼,到時候我們就麻煩了。而且,萬一你騙我們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解釋,只能直接問:「你們覺得我像是騙人的人嗎?」
「嗯!」男人頭和小鬼齊齊地點點頭,我差點沒給他們氣死。
「不過,雖然你看起來不是什麼好人,」男人頭說,「我的直覺卻告訴我,我可以相信你。」
聽到這話,小鬼也在一旁點頭。
我的精神一下子振奮了:「那你們是……」
「我們就幫你這一次吧。」男人頭說,「如果能救孔小姐一命,被道士趕走就趕走吧。」
我心裡一陣暖流,這會兒人多了,比我剛開始孤軍奮戰的時候強多了。
男人頭說:「外面的軍人太多,不好避開,這樣吧,我叼著你從窗戶飛出去,飛到二樓,然後從孔小姐的窗戶飛進去。」
說著,男人頭朝一個地方揚了揚頭,我一看,這房子裡果然有個窗戶,只不過被一層厚厚的黑布給遮住了。但是在我的小二樓裡,那個窗戶被一箇舊傢俱擋住了,我竟然都不知道。我開啟窗戶,屋子裡終於有了點光亮。
我說:「好,那你叼我去吧!」然後就站了起來。
我的身體已經全部長出來了,一站起來男人頭和小鬼都得抬頭看我。男人頭痛苦地扭頭道:「你們外國人的身體怎麼長這麼快?」
再快也不能這速度啊!
男人頭苦著臉說:「這樣我可叼不起你,說不定一使勁兒,你頭皮都給扯掉了!」
小鬼看看我們又看看外面,然後消失了。
我左右一張望,看到地上有把斧子,撿起來塞到男人頭嘴裡,道:「把我的頭砍下來,然後你叼著我的頭上去!」
男人頭大張著嘴呆呼呼地看著我,斧頭「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這時小紅已經和看門的軍人說完話,轉身上樓了。
男人頭道:「那你不就死了嗎?你是想變成鬼去救她?」
「死不了!」我沒時間和他解釋,再次把斧頭遞給男人頭,大叫道,「快啊,來不及了!這是為了孔婷!」
小鬼又出現了,抱著個啥看著我們。
男人頭終於狠下心,眼含熱淚,咬著斧頭朝我脖子砍來!
一刀沒砍斷,卡在那了。
我只好握著斧頭,和男人頭一起用力,兩個人扯鋸一樣來回磨啊,我全身上下就脖子以上有點新鮮肉,全給磨沒了,把我疼的啊。
好不容易啊,我們終於齊心協力地把我的頭砍下來了。
砍完以後,我們和男人頭都累得跟狗一樣吐舌頭了。
「我以後……」男人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說,「我以後絕對不殺人,太累了。」
能讓你明白這個道理,我也算是做了功德一件了。
我一轉眼,看見小鬼手裡抱著的東西,問:「你抱著個啥?」
小鬼把那東西給我一看,原來是套軍服!
原來我可以穿著軍服,偽裝成軍人上去啊!可是你都偷來了幹嗎不和我說,在一旁看著我們費這老勁兒砍頭呢?
我憤怒得說不出話來。
男人頭嘆了一口氣,對我說:「算了,我們走吧。」
然後叼起我的頭髮就飛出了窗戶。
因為砍頭這塊耽誤了太多時間,所以男人頭飛得很快,一下子就飛到二樓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二樓的窗戶是關著的!
孔婷正坐在桌前,託著腮不知道在想什麼。
滿桌子的飯菜看起來一點都沒動。
小紅勸她道:「小姐,你吃點東西吧。」
「吃不下……」孔婷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寶源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沒留意到自己說這話的時候,小紅的目光忽然變得狠毒。
小紅倒了一杯水遞給孔婷:「小姐,你喝杯水吧。」
「好吧……」孔婷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接過了水杯。
我高聲叫道:「就是那個!」
男人頭也急了,著急地甩著頭。他一甩頭苦的是我啊,我跟悠悠球一樣被他甩來甩去,臉不停地砸在窗戶上!
「別撞啦!」我叫道,「出人命啦!」
「出人命了?」屋內的兩個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小紅連忙跑過來開啟窗戶往外看,正好男人頭一甩,嘴一鬆,我就被甩到小紅臉上了,小紅一愣,下意識地接住我,然後嚇呆了。
我說:「謝謝啊。」
我脖子上的血順著她的指縫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孔婷站起來,問道:「怎麼了?」
「小……小姐……」小紅顫抖著抱著我的頭,轉過身,說,「你你你你你……你看……他他他他……還會說話!」
「哎呀,是個人頭啊,」孔婷笑著說,「不要怕啦,我奶奶在我小的時候經常給我講一些溫馨的睡前故事,像‘紅色繡花鞋’‘水晶骷髏頭’之類的,我一點都不怕。」
那不是你親奶奶吧。
「你看,」孔婷指著我說,「他只有一個頭,多可愛,一點都不可怕嘛……」
不愧是吊死鬼啊!我欣慰地朝孔婷笑了笑。
「一點都不……」孔婷看了我一眼,忽然眼一翻,嚇得暈了過去。
我一下子就鬱悶了,你看到人頭都沒害怕,看到我笑一下你就嚇暈了!你講理不?
「小姐?」小紅舉著我,輕聲問道。
孔婷一動不動。
「小姐?」小紅又問了一句。
孔婷依然沒出聲,看來是真的暈過去了。
小紅被我嚇得本來渾身發抖,見到孔婷暈倒了,反而不抖了,低下頭看著我,然後呵呵呵地笑了。
我想:壞了,不是給嚇傻了吧?
誰知道那小紅竟然激動地說道:「真是老天助我,不用我下藥,你自己就暈過去了!」
我一愣,嗯?
小紅看著我,感激地說:「雖然不知道你是誰的頭,但是謝謝你!」
不對啊!不是這個理!我不是來幫你的!
我說:「不許殺她!」但是小紅完全不理我啊,直接把我扔地上,從懷裡掏出繩子就奔孔婷而去了。
完了,我把球射進自家球門了!
我急啊,但是此時只有一個頭,沒辦法自由行動,完全不能阻止小紅。
就在這時,小鬼出現了,他張開雙手,擋在小紅面前,但是小紅看都沒看他,毫不猶豫地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男人頭擋在孔婷面前:「不許你殺她。」
小紅一揮手,就把男人頭打飛了。
你說你有這個勇氣,做什麼不能成功,為什麼一定要殺人呢!
小紅把繩子纏上孔婷的脖子,用力拉緊。
我想起樓下還有軍人,馬上高聲喊道:「來人啊!救人啊!」
「閉嘴!」小紅松開拉住繩子的手,以標準的扔鉛球的姿勢拎起我的頭就從窗戶扔了出去。
自從我的身體變成這樣,我就像開了外掛一樣所向披靡,但是小紅這一下真把我驚住了。
這可真是末日到了。
從這二樓掉下去,我的頭不摔得粉碎也得摔成弱智啊。
我的頭在空中翻轉,我暈暈乎乎地看見前面有一棵樹,此時我正衝著那棵大樹飛去。
只有這個機會了!我頂著天翻地覆的暈眩感,瞅準機會,一張嘴,咬住了樹枝。
此時我離地面還有一截高度,而且下面是石子路,摔下去非得撞個血肉模糊不可,所以我狠狠地咬著樹枝不鬆口。
這段時間稱得上度日如年,我咬著樹枝,等著身體長出來。有軀幹遮擋,我就能安心往下跳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忽然感覺周圍像是被什麼影響了一樣,周圍明明沒有風,但是景物卻劇烈地晃動起來,我眼前的樹葉也開始扭曲,就像中間被夾了一層放大鏡一樣。
壞了,我想,不會是咬樹枝咬太久,眼花了吧!這麼一想,我連忙閉上眼睛,大概過了一分鐘才睜開。
再睜開眼睛時,我驚訝地發現我咬著的那棵原本鬱鬱蔥蔥的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棵枯樹。雖然依然是晚上,但是剛才天空還是彩霞萬里,這會兒天空壓著一層厚厚的雲,顯然馬上就要下雨了。
原來剛才那個奇怪的波動竟然是因為時間變幻而產生的!
現在這棵樹已經完全枯死了,乾裂的樹枝支撐不了我的重量,「吱嘎」一聲咧開了個縫,在風中搖啊搖。
我嚇得冒出一頭汗。
雖然樹變化了,可是下面的石子路沒變啊!這要是掉下去,我就over了!
我正在這兒火急火燎的,忽然聽到有個女人嬌笑著說:「呵呵,你這個人可真奇怪,多少年前我就看你咬在這棵樹上,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咬著這樹枝。」
三娘!
我馬上激動起來——這下我有救了!
「真奇怪呢,」三娘繼續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咬著這棵樹呢?」
我也不想咬啊,問題是不咬我就沒命了!
三娘又問:「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呢?」
我一張嘴說話不就掉下去了嘛!
「啊……」三娘拖長了聲音道,「我知道了,你喜歡這棵樹是吧?」
顯然不是!
三娘繼續問道:「不回答?那就是我說對了?你果真是個變……」
「不是!」我大喊一聲,然後就「嗖」的一聲掉下去了。
「啊!」我發出了絕望的慘叫!
但是我並沒有砸到地上,而是被一雙手接住了。
我扭頭一看,接住我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大約二十出頭的模樣,大眼睛、濃眉毛,是個類似於王祖賢的美人。
三娘穿著一身大紅的旗袍,豔氣逼人,此時正笑得花枝亂顫,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我看出這個狐狸精的打算了,她剛才就是想逗我說話,讓我掉下去!
我忍不住哭喪著臉罵道:「你這個狠毒的狐狸精!」
三娘也不以為然地說:「很早以前你嚇過我一次,如今我再嚇你一次,我們就扯平了。」
抱住我腦袋的那個姑娘溫柔地問我:「你沒事吧?」
「沒事。」和三娘一對比,這姑娘簡直溫柔得令人落淚。我感激地說,「謝謝你。」
那姑娘溫柔一笑:「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畢竟是我害死你的嘛。」
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疑惑地看著她:「你害死我的?」
「你不記得啦?」姑娘笑嘻嘻地說,「幾百年前我把你的心挖出來吃掉了……」
原來你是雲美啊!
她歪了歪頭:「雖然我記不得我為什麼要挖你的心了,但是我總感覺是我一時衝動,那次好像我自己也遭受了很大的罪。」
是啊,那次你吃壞肚子了!
雲美問:「你不怪我吧?」
我連連搖頭:「不就是一個心嗎,等長出來了我再給你。」
這次輪到雲美奇怪了:「還能長出來?」
「是,」我說,「你看我脖子下面,應該已經長出來一些了吧。」
雲美仔細一看,說:「哎呀,我原來還以為只是碎肉,這麼一看果然是個小身體,還有手有腳的!咦,為什麼有三條腿?」
哎呀死相,我馬上就害臊了,你這問題讓我怎麼回答!
「哦……這是樹枝。」雲美從我脖子下面取出一根樹枝扔到地上。
「不過你長出來我也不要了,我已經不吃心了。」雲美笑著把我放在地上,為了讓我的頭放得更穩當一點,她還找了一個坑放我的頭。放好之後,雲美說,「那我走了。」
「雲美,你要走?」我說,「你不是和三娘一起的嗎?」
「不是,」雲美指著三娘道,「我不認識她。我記不得以前的事了,我總感覺這個房子裡有我很重要的東西,所以經常會來附近轉轉。」
封印了你的恨意的那面鏡子就在小鬼的屋裡放著呢,不過這事兒我可不願意告訴你。
「還有,你叫我雲美?」雲美歪著頭道,「這個名字倒是很好聽,我記住了。」
說完,雲美揮揮手走了。
原來雲美的名字是我起的啊!
我正在唏噓,忽然想起,三娘說我已經在樹上掛了好多年了,那麼吊死鬼……
我叫道:「糟了,孔婷……」
「早死啦。」三娘道,「那天你嚇暈她以後,她就被那個叫小紅的女人勒死了,勒死之後把她的屍體吊了起來,偽裝成了上吊。」
得,又變成原來那樣了。
我沮喪地想:到頭來我一個人都沒救上,自己還捱了好幾刀,掉胳膊掉腿掉身體的,我這是幹嗎呢。
三娘蹲下來看我,道:「我一直在觀察這座房子,除了那次起霧,你消失在霧裡以外,其他時候,你做什麼我都看見了。」
她單手托腮,說道:「你好像能預料到將來會發生什麼事,而且身體就算受到了損害還能長出來,可是看你,不像妖怪又不像鬼……」
這時候天空一道閃雷,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打下來,但是三娘身上卻一點水都沒沾,因為憑空出現了一個男鬼,那男鬼舉著一把油紙傘,給三娘遮雨。
三娘問道:「你到底是誰?」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雨點打到坑裡,很快就把我的脖子淹沒了。
我說:「我叫馬力術,是一個道士。」
「不止這麼簡單吧……」三娘一伸手,她身後的那個男鬼馬上遞給她一堆東西,我一看,那竟然是我的衣服!三孃的纖纖玉指就開始在我的衣服裡翻找起來。
這男鬼竟然把我的衣服從屍體上扒下來了!連男人都不放過,連屍體都不放過,真變態啊!
而且更讓我不爽的是,這男鬼一副和三娘很熟的模樣,我現在那個難受啊,就像看到熱戀中的女朋友和別的男人密切聯絡一樣,馬上就不高興了。
於是我仔細打量了那個男鬼,驚訝地發現那個男鬼長著一張非常沒有辨識度的臉,普通的眼睛、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巴。按理說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是這個男鬼的奇異之處就在於他長得太普通了,就算現在我死死地盯著他看,然後閉眼回想他的模樣,還是想不出來他到底長得什麼樣。就像是在路上撿了一粒沙子,你仔細觀察了它,然後閉著眼睛把它扔到一個沙堆裡,睜開眼睛,你依然找不到那粒沙子。
我心裡忽然升起了一種預感,我問那個鬼:「你是誰?」
「你能看得見我?」
那男人連聲音都是普通到一點特色都沒有,是讓人聽過就忘的型別。我原來總覺得那些說什麼事情沒有辦法用言語來描述的作家都是詞語匱乏,寫不出來,今天一見這個普通到沒有辦法用言語來描述的鬼,我才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
連我這麼淵博的人都有描述不出來的時候,也怪不得他們了。
可是我看著那個男鬼,總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親切感,我左思右想,小二樓的居民目前沒有露面的,就只剩那一個人了……
不……不會吧!
我看著那個男鬼,越看越覺得我的猜測靠譜。
「你是不是……」我頓了一下,把那個恐怖的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才顫抖著問,「你是不是雷迪嘎嘎?」
男鬼疑惑地問:「什麼?」
我連忙改口:「你是不是神偷佚名?」
我這話一齣,三娘和男鬼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男鬼戒備地看著我:「你究竟是誰?你是第一個認出我的人,為什麼?」
這個……還真不好解釋!
三娘奇怪地看著我:「你倒是個奇怪的人啊,就算我和佚名相處了幾百年,如果他離開我一陣兒,我也會忘記他的長相,沒想到你竟然一看見他就認出來他是誰了。」
「這個嘛……要怎麼說呢……」其實我還真沒記住他的長相。
「佚名死時曾經被鬼差通緝過,」三娘說,「鬼差拿著佚名的畫像,卻沒有辦法找到他,就算佚名從他們面前走過,鬼差也認不出來是他,你到底是用什麼辦法記住他的長相的?」
我能告訴你們我用的是排除法嗎?
我淡然一笑,道:「天機不可洩露。」
「看不出,你還真有兩把刷子。」三娘也不追問,繼續在我的衣服裡翻,「你身上倒是有很多稀罕寶貝啊。」
說著,拿出了我的藍色畫面小手機,翻來覆去地看。看起來這年代還沒有手機,三娘拿著我的手機愛不釋手。
然後她按了一個鍵,手機屏就發出了優雅的藍光。
這就是藍色畫面小手機和那些華而不實的、幾百萬畫素的手機的差別了——過了這麼多天,它還有電!
超長待機——藍色畫面小手機,你行的!
三娘看見了亮光,歡喜得不得了,說道:「這個寶貝好!」
我一下子就在雨中淚流滿面了,想原來三娘用的都是愛大瘋牌手機,而且每次都買最新款的,一部手機的價值能秒殺我小二樓裡全部的電器。
當初愛大瘋沒有普及的時候三娘還是很舒心的,拿著手機在路上走,基本上所有人一見那手機就知道她是個事業有成的美麗女強人。後來隨著經濟全球化,中國加入wto,汽油漲價,物價飛昇,外國賣一百的東西中國賣五百,大家不拿錢當錢以後,街上拿著愛大瘋的人越來越多,十個人裡面有六個人拿著愛大瘋,三個人拿著山寨愛大瘋,還有一個不為潮流所迷惑的勇士,那就是我了。
這時候三娘拿著愛大瘋就再沒人羨慕地望著她了,她沒有辦法彰顯自己的品位,所以十分苦惱。雲美曾經說她聽到過三娘自言自語,說打算把其他拿著愛大瘋的人都滅了!
這話讓我覺得很驚悚,因為三娘和其他人不一樣啊,她想到什麼還真的會去做啊!
但是估計是後來三娘發現拿愛大瘋的人太多了,滅起來比較困難,而且馬上就要世界末日,大家一起毀滅,這個計劃就擱淺了。
所以說,我從來沒想到三娘會稱讚我的藍色畫面小手機好,這個三娘真是太樸實、太討人喜歡了!
那堆衣服裡還有黑鬍子道士給我的葫蘆,但是相比常見的葫蘆,三娘更喜歡藍色畫面小手機,一邊道:「這個法寶有什麼用?」一邊舉起了那個手機,我一看,手機上正顯示著撥號110。
我連忙對三娘道:「不要舉起那個手機,危險!」
三娘奇怪地問:「為什麼?」
我說:「這樣很危險,我跟你說個真事啊,你可別覺得這是小說。那是我上學時候的事兒了。我認識一個男同學,特別愛得瑟,他買了個防水的手機,你要知道,我上學的那個年代,防水手機多了不起、多拉風啊,於是那男的就天天顯擺。一天,我們在操場上體育課,突然下起了雨,其他人全跑去避雨了,他不,他站在操場上拿著手機打電話,同學在遠處叫他:‘快來避雨!’你猜那個人怎麼樣?」
三娘問道:「怎麼樣?」
我說:「這人得意揚揚地舉起手機喊:‘不要緊,我的手機防水!’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雷劈下來,就把他燒焦了,人就死了!」
三娘和佚名對看了一眼,又茫然地看向我:「什麼手機?」
此時天邊一個雷閃過,「轟隆」一聲劈中了旁邊的枯樹。
三娘終於明白了,收回藍色畫面小手機,對我道:「這就是手機?」
我點點頭。
110沒接通,手機又返回待機畫面了。
三娘道:「這個法寶的能力就是吸引雷?」
你這誤會大發了!我說:「吸引雷是附帶的,主要功能更加強大!」
三孃的眼睛亮了,她想了想,拿出那隻葫蘆,嬌笑著問我:「這個葫蘆又有什麼用?」
我一看壞了,她還惦記著這個葫蘆呢!
這葫蘆要是我自己的我肯定就白送她了,可問題是這葫蘆是李伯通的啊,葫蘆裡還裝著三孃的弟弟呢。想當初三娘天天追著李伯通屁股後面要這葫蘆,李伯通都沒給,這次我要是給三娘了,我可真沒辦法和李伯通交代了。
這麼一想,我馬上道:「這就是個普通的酒葫蘆,沒什麼特別的!」
「嗯?」三娘拖著長聲嗯了一聲,然後用那雙媚得能把人的魂勾出來的眼睛看著我,「真的嗎?」
我糾結啊,我的頭右邊冒出了一個長著惡魔尾巴,穿著黑色清涼小皮衣的小三娘,那三娘風情萬種地對我道:「告訴我嘛,告訴我嘛。」
我腦子一暈,幾乎馬上就要招了。
這時,我的腦袋左邊又冒出了一個裹得跟白色木乃伊一樣的李伯通,李伯通拂塵一揮,衝我怒吼道:「你敢說?」
大家都知道,雖然所有人都喜歡美人,但是美與醜的殺傷力不可同日而語,你看到一個美人,頂多在未來一陣子回味回味,可是你看到個醜得‘驚天地、泣鬼神’的,有可能造成一輩子的陰影。
所以這時李伯通一對我吼,我馬上一個激靈就從三孃的迷魂術裡清醒了,我連忙認真地對三娘撒謊道:「沒錯,這就是個酒葫蘆。」
三娘點點頭:「哦,既然這樣,這葫蘆我就不要了。」說罷,拿著我的小藍色畫面手機晃了晃,「不過這個我就拿走了,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搖手錶示拒絕。」
我現在的手跟水草一樣,也得搖得起來啊!你這不是欺負人嘛。
不過被你欺負,我也挺開心,那就不和你計較了。
「既然你不反對,那我就收下了。」三娘微微一笑,把那手機塞進兜裡,然後對我說,「既然我們有緣,那我就幫幫你吧。」
說完,用手在我頭頂摁了一下,我感覺一股暖流從她摁著的地方流入我的身體,同時脖子下面開始癢癢,像是摔破了的地方要長出新肉一般。
三娘站起來,拿過佚名手上的油紙傘,對我道:「我給你度了一點靈力,可以讓你身體恢復得快些。」
說完,三娘嫣然一笑,把我的衣服放在一旁,和佚名走了。
我心中澎湃,忍不住對著三娘喊道:「三娘!」
三娘撐著油紙傘,在雨中悠然轉身,那樣子美得像是一張畫。
我大聲對她喊:「我一定會救你的!」
三娘顯然覺得我這句話十分奇怪,掩嘴笑道:「那真是謝謝了。」然後和佚名走遠了。
我感覺自己身體的生長速度真的加快了,三娘走後不到五分鐘,我已經有小學生那麼高了。我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想:雖然三娘現在忘了我是誰,但是她心裡還是有我啊,你看她對我還是這麼好。
等我身體長得差不多了,我就套上衣服,抓起葫蘆,往小二樓的正門跑。我得弄明白現在這個時間要發生什麼事。
現在的小二樓和剛才吊死鬼在的那會兒不同,樓房早就顯得陳舊不堪,那破敗的樣子和我第一次見到小二樓的時候沒多大區別。
門虛掩著,我一推,門就開了。
我進了屋子,聞見一股好久沒人住的土味,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卻發現一樓的一個房間的門縫裡透著光。
我小心地走過去,湊在門那裡聽,只聽見有女人在說話:「你覺不覺得那女人有古怪?」
又有一個男人說:「就是漂亮了點。」
女人又說:「她說她姓胡,她是不是狐狸精?」
男人笑了一聲:「這麼說村裡老餘頭就是魚精了?牛村長就是牛精了?別瞎想了,睡覺吧。」
我一想這對話怎麼那麼熟?這不是村裡那個瘋老太太說過的話嗎?這麼說的話,現在是瘋老太太翠萍遇見三孃的那個時間段。按照發展,三娘已經進入小二樓,到樓上了。
按照翠萍的說法,這會兒樓下已經沒有什麼事了,我正打算上樓去看看三娘他們,誰知道又聽見屋裡傳出了翠萍的聲音。
「可是,我覺得這屋子裡的其他人也怪怪的。」
其他人?我耳朵一下豎了起來。
男人說道:「這倒也是,那對老夫妻和那個男人看樣子不是住在這裡的,他們的穿著打扮也很古怪。」
老夫妻和男人?
難道是那個老頭、老太太和吳昱?他們還在這裡?
但是他們怎麼只說三個人,沒說那個女人呢?
我正在疑惑的時候,忽然感到背後有人,猛一回頭,只見黑暗中,背對著我站著一個赤裸的男人。
那個男人只在腰間圍了一條圍巾,梳著一條大辮子,身上瀰漫著一股腐臭味,然後那個男人緩緩轉過了頭。
這不是普通的轉頭,而是足足轉了一百八十度,直接露出了半禿的額頭!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男人盯著我半晌,忽然開口問道:「密斯特馬?」
我的氣兒一下子就順下去了,原來是男人頭啊!
男人頭樂呵呵地說:「哎呀,密斯特馬,好久不見,太好了,我還一直在想你到底怎麼樣了,看到你我就安心了!」
我說:「男人頭?你……你哪來的身體?」
男人頭說:「上次不是把你的頭砍掉了嘛!」
原來這是我的身體啊!你還真不客氣,就當自己的拿去用了!
男人頭惋惜地說:「本來還有衣服的,但是不知道衣服被什麼人偷走了。」男人頭露出了憤怒的表情,「連死人的衣服都不放過,這小偷真可惡!」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呢,你連我的身體都不放過!
我問:「之後發生什麼事了沒有?」
男人頭拍拍我的肩,說:「這裡不好說話,跟我來。」
雖然我現在已經有身體了,但是看見自己的身體爛成這樣還被人使用,我的心情真是異常複雜。
男人頭帶我往小鬼的房間走,邊走邊說:「你是不是長高了?」
我說:「我本來就有一米八。」
男人頭說:「不是吧?你看我的身體和你的身體不一樣高啊。」
我憤怒了,你非得逼我把真實身高說出來嗎,而且你那身體已經爛成那樣了,已經縮水了,你知不知道!
我執著地說:「我就一米八!」
男人頭說:「不對啊……」
我怒了:「我二次發育了行不行?」
男人頭見我生氣,也不說了,點頭說:「行,行!」然後小聲嘟囔道,「二次發育是個什麼東西?」
等進了小鬼的房間,我才發現吊死鬼也在那裡,她這時已經變成了我熟悉的樣子。
男人頭和吊死鬼介紹:「這就是我和你介紹過的密斯特馬。」
我說:「我叫馬力術!」
「瑪麗叔,你吼。」吊死鬼顯然已經聽男人頭說過那天的事兒,認真地和我打招呼,然後捏著自己的舌頭,不好意思地說,「真素對不起啊,如果上次偶膽紙大一點,你們就能救偶了。」
「唉,」我嘆了口氣,說,「這不怪你,都是命。」
「不過,」吊死鬼話鋒一轉,說,「偶也覺得不能全怪偶,那天你笑得也太嚇倫了!」
給你個杆子你還真就著往上爬了,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反省自己為什麼死啊!
小鬼還是老樣子,蹲在地上看著我們。
我抓抓頭,說:「其實吧,我想問你們一件事兒。」
吊死鬼問道:「神馬事?」
我說:「這屋子裡是不是有一對老夫妻,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
吊死鬼說:「其他倫都有,但素沒有年輕女倫。」
男人頭說:「你說的是那天被抓的那幾個人吧?那對夫妻和戴眼鏡的男人還在,年輕女人已經死了。」
「死了?」我大吃一驚,「怎麼死的?」
「被那對老夫妻殺死的。」男人頭說,「我從他們的對話聽說,那對老夫妻似乎已經殺過很多人了,那次趁戴眼鏡的男人沒注意,就把那個女人殺死了。」
我吃驚地問:「那男人還和老夫妻在一起?」
男人頭說:「他們已經對立了,其實那對老夫妻有很多機會可以殺年輕人,但是他們好像很顧忌那個年輕男人,一直沒敢對他下手,總是在說‘這男人是個厲害的男人,總是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們攻擊,不能中他的計’,所以只是在試探他,我感覺最近他們就要再次展開行動了。」
他們還被吳昱那句「害了很多人」忽悠著哪!
什麼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們攻擊,那些就是真的破綻啊!
我說:「這可糟了!」
「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幫你,」男人頭跟我說,「別人形容關係好都說和對方穿同一條褲子,現在咱倆是共用同一個身體,雖然臭了點、爛了點,但是我也不介意。所以現在,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你要有什麼事兒,就和我們直說吧!」
本來挺好的一句話,怎麼你說出來我就覺得有一種微妙的不高興的感覺呢。
但是,是要去幫三娘還是要去幫吳昱呢?
我一下子頭疼了。
現在這房子裡有三娘和吳昱兩撥人,如果我參與到三孃的事件中,就沒辦法顧及被變態老夫妻盯上的吳昱了。
三娘那邊我知道事態會怎麼發展,吳昱這邊我就完全猜不到了。
我想了又想,決定先去幫吳昱,因為之前無論我怎麼努力,男人頭和吊死鬼都死了,這次三娘他們倒沒什麼危險,佚名還因禍得福地轉世成了聰明伶俐的雷迪嘎嘎,三孃的弟弟雖然被收到了葫蘆裡,但也算不上有什麼生命危險,等以後我說服李伯通讓他把那個男狐狸精放出來就行了。我只要攔住翠萍,別讓她害怕往河邊奔就好了。
我這麼一琢磨,就下定了決心,還是去吳昱那裡。
我剛下定決心,一抬頭,見吊死鬼和男人頭正一起往外飄。
我連忙叫住他們:「你們幹嗎去?」
吊死鬼說:「偶喜歡小孩,偶們想去看看辣個孕婦。」
我馬上把門堵住:「不許去!」
上次就是因為你倆跑去看翠萍,把人家嚇得去找她哥,去找她哥又聽到了三娘和佚名說話,然後才跑出屋子,踏入了死河。
你們還想去嚇唬人家!
「辣就算了。」吊死鬼鬱悶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