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鏡歸墟 滄月 第1頁,共2頁

復國軍左權使的身形微微一頓,卻還是不動聲色的繼續往前走。

就是不能牽手,起碼也可以這樣吧?那笙拖著他的衣角,如一個迷途孩童一樣的被牽著往前走,眼裡卻滿是重逢時的歡躍和小小的得意——就這樣一直一直悄悄地牽著他的衣角,穿過那些狂喜的呼喊的戰士,穿過那些如林聳立的刀兵,往前走去。

她沒有看到,一貫溫和嚴肅的左權使嘴角,也噙著一絲溫暖的笑意。

這一路,只希望永遠走不到頭才好。

十七、哀塔女祭

蘇摩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正是如怒潮般的歡呼聲。

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金帳頂上蟠龍的紋章,在碧水中微微搖曳,天光水光從頭頂籠罩下來,身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碧綠水色——自己這是在哪裡?那一瞬,有微微的恍惚,然而很快便重新凝定了神智。

外面不絕於耳的歡呼聲告訴他:這裡,應該是鏡湖底下的復國軍大營。

他從未來過的水底的世界,屬於鮫人的世界。

他獨自醒來,金帳空無一人,只覺得身體如凌遲般的痛楚,一寸寸都似在裂開。蘇摩試著動了動手臂,想坐起身來,卻發現整個身體都在不停流血,竟然完全不聽使喚。他嘗試了幾次,眼神逐漸變得憤怒,不顧一切地掙扎。

然而,越是掙扎,血流得越快,染得身周的碧水一片血紅。

最終,他頹然躺下,放棄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耳邊潮水般洶湧著同族的歡呼——迴歸碧海,粉碎桎梏,重返藍天碧海之下,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樣壯麗而充滿希翼的誓言。

他靜默地躺著,仰望著金帳頂上的紋章,忽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對於外面這些狂喜的族人而言,身為海皇的他、彷彿卻只是個漠然旁觀的外人。

曾經一度,心裡也不是沒有過尋找故園的念頭,以至於在離開雲荒的百年裡,他曾踏足七海,遠訪碧落海上璇璣列島。

然而,在那片已然荒蕪的廢墟上,他什麼也沒有找到。

那場染紅整個碧落海的滅族戰爭毀滅了一切。隔了七千年,四周的海面上依然還有血的腥味,血海中誕生了妖魔,在黑夜裡興風作浪,吞噬所有一切靠近的生物,令此處變成了妖魔雲集、邪獸出沒的海域,被稱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航線也早已廢棄,千年無人經過。

他在廢墟上靜默地坐了三天三夜,看著日月從頭頂升起又落下,海風呼嘯如泣,潮汐來去如歌,只覺的心裡一片荒涼。

他是生於葉城東市的奴隸,自小就不曾見過大海,和所有鮫人一樣,只在夢中反覆的憧憬著自己的故國和家園——然而,等到他付出那麼大的代價贏得「自由」之後,孤身遠赴海外尋找故國,然而尋回的、卻只是這樣夢魘般的景象。

這,是不是上天對他背棄一切、出賣一切的報應?

——那一夜,碧落海寂靜無聲。只有高空的冷月和空茫的大海、看見了那個伏倒在廢墟上痛哭的絕美鮫人。

第二日,他便決然離開了璇璣列島,直奔中州而去,開始了長達百年的修行過程。在離開的時候,他沒有再回頭——也許對他而言,任何事、任何人,在破碎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會在心裡竭盡全力的去抹煞對方存在過的痕跡。

如同他曾經刻意遺忘白塔頂上那一段往事一樣,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在心裡抹去了「故國「這兩個字。

金帳外,歡呼聲還在繼續,一浪高過一浪,承載著千年來多少夢想、渴盼和掙扎。他知道族人們是懷著怎樣的熱切和狂喜迎接龍神的歸來、海皇的復生,期待著重返碧落海、重建故園的那一天。

在萬眾的歡呼聲裡,他只是默默舉起了手,看著手心那個金色的五芒星符咒。

雖然術法已經完成,那個符咒還在閃著微弱的光——他只是靜默地看著,眼神微微變化。

幸虧事先做了這個準備…在神廟裡,當蘇諾被魔召喚出來,他以為那會是同歸於盡的結局——如今看來,卻竟還是苟延殘喘地活下來了麼?他帶著一種挫敗感看著掌心那個符咒。另一個金色的五芒星,此刻應該在另一片潔白的衣袂上悄然閃動著吧?那個人應該一切安好,此刻已經平安迴歸於無色城了吧。

血從他的手上無止境地滲出,將周圍的水染成一片淡淡的血霧。

蘇摩嘴角露出一絲冷冷的譏誚——看哪…這個身體是多麼脆弱,居然已經到了連用「縮時」之術都無法癒合的地步了!離開徹底的崩潰毀壞,又還能有多遠呢?

他回手撫著碎裂的胸口,傷口裡透出的黑色光芒穿過他的指間。

「阿諾,」他忽然笑了起來,對身體裡的某個人低語,「一起死吧。」

彷彿回應他的低語,身體裡那種蟄伏的力量也起了波動,彷彿垂死掙扎,一道裂痕喀喇延展,他的軀體開始分裂成兩半。

然而就在這樣存亡的關頭,水流忽然起了變化,金帳的垂簾霍然掀起,一道金光飛掠而入,將他幾近潰朽的身體重新纏繞!金色的巨龍托起了蘇摩的身體,回頭吐出了一顆靈珠。那顆青色的珠子彷彿是活的,在水裡上下自動的翻飛,從他傷口上掠過。

到珠光到處,身體上的傷便開始漸漸癒合。

他不由略微露出驚訝的表情——純青琉璃如意珠?原來,碧已經回到了大營了麼?可是就算靠著如意珠勉強維持著身體,這樣的生存,又有什麼意義?更何況他的身體裡,還隱藏著一個如此邪惡的靈魂!

他眼裡露出了極其厭惡的表情,試圖掙脫。

「蘇摩!」一個聲音忽然響了,直直的奔到他面前,「你、你這是怎麼啦?!」

那笙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看著他現在的模樣,不懂掩飾的臉上流露出極其驚駭的神色:「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天啊…你身體碎掉了!你的頭髮…你的頭髮也…天啊,你到底怎麼啦?!」

「那笙,別用手指指著海皇。」旁邊的左權使低聲,按下了她直指海皇的手——雖然自己的眼裡也有難掩的震驚。

彷彿在對方眸子裡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樣,蘇摩忽地安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一綹髮梢——那一縷深藍色的長髮在水裡蜿蜒漂浮,末端卻已經變成了灰白色!那種灰白彷彿是活的,正在以人眼可見的速度向著髮根緩緩蔓延,有一夕盡白的趨勢。

他低下頭,接著又看到自己的雙手——手上的裂痕在靈珠的催合下,已經悄然痊癒。然而手上的肌膚卻在無形中失去了光澤和彈性,漸漸顯得蒼老。

一切都緩慢而清晰可見的發生著。

他愕然的看著自己身體的改變,眼裡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是的…原來是這樣。也應該是這樣。

在過去百年中,過度使用「縮時」這種術法,時光在他身上加速的流走。僅僅活了二百餘年,他的生命便已經消耗殆盡。雖然一直以來用靈力維持著外表,但到了如今,在重創之下,已然連這種維持的力量也沒有了。

龍神應該也知道這些變化的原因,眼裡露出悲憫的神色,靈珠更加迅速的飛舞,將他籠罩在珠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