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鏡歸墟 滄月 第1頁,共2頁

「太子妃,你該回去了。」彷彿也為這一刻的沉默感到不安,龍神翹首看了看水面之上,語氣開始變得莊重,「空桑人此刻應該也已經撤退回了無色城吧?——真嵐殿下率兵血戰歸來,太子妃應該早日前去接風才是。」

白瓔一怔,眼神在瞬間雪亮,整個人震了一震。

龍神凝神看住了白衣的女子,意味深長:「我想,太子妃應該已經做出了選擇。」

「是…是的。」她喃喃,一分分地移開了自己的手,低聲,「龍神提醒得對——我是該回去了。這次讓海皇受了重傷,空桑上下均為此感到萬分抱歉。」

「不客氣,空海已有盟約。」龍神微微頷首,轉身向外,「送客。」

在白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鏡湖深處後,龍神呼嘯了一聲,轉向一旁的巫醫。

「好了,她走了,我們來說實話。」龍神低聲,「海皇的傷勢如何?」

「不樂觀。」海巫醫手裡握著煎出來的一盞褐色藥汁,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海皇的頭,給昏迷的人喝下去了一些。一道殷紅色的液體在水中迅速蔓延開來,發出嗤嗤的聲音,讓周圍的水藻在一瞬間全部失去了顏色。

然而,那樣強烈的藥力,卻依然無法讓對方恢復一點知覺。藥順著緊閉的唇角滑落,然後消弭在水裡。蘇摩的眼睛依然毫無生氣的緊閉,臉色蒼白如同大理石雕。

海巫醫俯下身,仔細看了看對方的身體——蒼白而堅實的肌膚上,縱橫著無數細細的痕跡。這些應該都是非常嚴重的傷口,然而癒合得非常好,肉眼幾乎看不到傷痕。

——唯有胸口上那個對穿的大洞,是最新的傷口。

海巫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傷口,眼神凝重:那個傷口,正在用人眼可見的速度、在慢慢的癒合——平常人需要花幾個月、甚至一年才能恢復的傷,在他身上的癒合速度居然加快了十幾倍!

海巫醫霍然抬頭:「龍神,您可知道海皇一直用什麼術法來催合身體上的傷?」

在他抬頭的瞬間,風帽滑落,亂髮下的臉蒼白而英俊,不過三百餘歲的年紀——這個海國最負盛名的醫者,居然出乎意料的年輕。

「知道。」龍神凝視著昏迷中的人,眼裡流露出悲憫的神色:「不用藥物,直接在短時間內強迫傷口癒合——你想想,用什麼方法才能做到這樣?」

海巫醫一驚:「莫非…是‘縮時’或者‘寸光’?」

龍神嘆了口氣,沒有否認。

「天…」海巫醫脫口驚呼,「真的是這種禁忌之術!」

「縮時」,是一種在雲荒大地上早已失傳的上古咒術。傳說中,這種術法可以操縱「時間」,能夠讓時間在「某一點」上加速或者減緩。施用此法術,不僅可以令對手一夕白頭,同時也可以令自己的身體產生同樣的反應。

這,本是一種「偷竊時間」和「燃燒生命」的術法,在雲荒早已失傳。不知道這個傀儡師,一百年間去了六合裡的哪一個地方,居然重新學到了這種可怕的術法。

海巫醫低首,凝視著蘇摩胸口。那個巨大的傷口在神秘的力量之下一分分收攏,令見多識廣的巫醫眼裡都露出了既崇拜又驚懼的表情——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控了一下傷口邊緣正在延展的筋絡,發現那裡的溫度非常高,完全不同於鮫人一直冰冷的體溫。

「天啊…」蒼老的醫者低下了頭,眼神恐懼。

「現在你明白了?」龍神頷首,低聲分解,「海皇之所以能不畏懼損傷,是因為他對自己施用了‘縮時’之術——在每次受傷後,他會讓自己身上的時間流逝加速,常人需要一個月才能癒合的重傷,他卻只要一兩天就能完全恢復。」

海巫醫以手掩面,吐出一聲呻吟似的嘆息:「可是、可是這樣的話…」

是,他知道這種術法的奧義。所以,也知道這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那是在燃燒生命的禁忌之術。每一次癒合傷口後,都要減去一段生命!

百年來,留下無數傷口的這具軀體、又曾透支過多少生命?

海巫醫看著昏迷中的海皇,眼裡忽然露出一種洞察的悲憫,低下頭去用手抵住額頭,感覺自己心裡也有什麼埋葬已久的東西試圖湧出——是的…是的,這種不顧一切的絕望和自毀自棄,他完全瞭解。

因為百年前,他也曾經像這個沉睡的海皇一樣、經歷過同樣的事。所以,即便是成為了海皇,他還是這樣無所顧忌的揮霍著自己的生命,毫不珍惜。

他曾經在跟隨藩王進入帝都朝賀的時候見過他一次——那個被青王帶入帝都的盲人傀儡師,絕美的孩子,空洞的眼睛裡卻隱含著深不見底的陰梟惡毒,讓他在乍一看之下就覺得心裡寒冷。從此後,雖然聽說過這個人的種種傳奇,卻在百年裡再無相逢。

一百多年的時光裡,這一路上、他又經歷過什麼樣的黑夜與白晝,看過什麼樣的風景、遇到過什麼樣的人?

生命漫長而絕望,他心裡是否燃燒著一種火,催促他不顧一切的向著終點狂奔?

蘇摩…蘇摩。就算我能治好你身上的傷,又怎能彌合你心裡的裂痕?

然而,不料再度見面,卻在這樣的情況下。

「不過,還有一點很奇怪…」海巫醫回過了神,俯下身,翻看著昏睡者身上種種可怖的傷口,「根據剛才太子妃所說,海皇他並沒有和破壞神直接交手,又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您看,這些傷…完全是出自於力量極可怕的攻擊。」海巫醫從逐漸癒合的傷口裡,用銀針挑起了一絲殘留的引線——那種介於有無之間的細細引線旋即在水中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心口上的那處則更加奇怪,您是否發現,這居然也是引線造成的傷?!」

海巫眼裡有掩飾不住的驚駭:「龍神,海皇身上的傷竟然是來自於他自己的手!——這是怎麼回事?」

龍神沒有說話,彷彿被問住了似地,默然垂下頭。

「不必再多問,我想海皇也不願別人窺探他的內心。」龍神俯下身,用金色的身體盤繞著昏迷中的人——在那蒼白的肌膚上,癒合的速度越來越緩慢、越來越緩慢,最後完全停滯了下來。黑洞洞的傷口深不見底,刺穿了那個單薄的身體。

蘇摩…蘇摩,目下的你,居然連為自己療傷都作不到了麼?

「龍,我回去給海皇煉藥。」海巫醫不再詢問,只是默然行了一個禮,退出。

在醫者離開後,帳內又恢復了寂靜。龍神纏繞著昏迷的人,凝視了許久,眼裡的神色不停變幻。最終,探出首俯下身子,翻開了蘇摩的雙手——在蒼白的手心裡,赫然看到了一處淡金色的符咒!

那是一個金色正位的五芒星,閃爍著某種不祥的光。

果然是「逆風」之術啊…龍低低的嘆息,能在蘇摩手心畫下這個符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如果沒有料錯,另一個逆位的五芒星,應該印在剛剛離去的白衣女子身上吧?

蘇摩…龍神俯下身,看著那張毫無生氣的俊美容顏——這位碧海之王彷彿在水裡睡去了,眼角眉梢的冷漠桀驁開始收斂,彷彿一隻收起了刺的獸,如此安靜,如此溫馴,就像一個在大海深處睡去的孩子。

看來,早在未上白塔時,他便計算好了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