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鏡歸墟 滄月 第2頁,共2頁

然而,有誰知道那一刻他的心情?當神廟裡破壞神現身,當內心的黑暗被魔物喚醒,當劇烈的攻擊落到身上,洞穿胸臆、割裂身體;當他跌落黑暗地面、藍色的長髮沾滿灰塵、神智將逝之際,他又在想著什麼?他碧色的雙眼又看到了什麼?

——是白塔頂上不堪回首卻刻骨銘心的歲月,是百年流浪的黑暗和孤獨,還是那雙純白澄澈的雙眸?他的孤獨,他的驕傲,他的夢想…他畢生深藏於心底的眷與夢。

一切開始於結束之後。一切也結束於開始之後。

蘇摩,蘇摩…為什麼會是你,被宿命推到了海國的王位上呢?

沉默中,龍神將身子繞緊,金光便慢慢蔓延開來,籠罩了昏迷之人的身體——蘇摩的身體懸空浮了起來,在水流裡上下浮沉,被龍神纏繞。在幻力的金光中,那個巨大可怖的傷口再度被催促著生長,一分一分,終於勉強癒合。

龍神眼裡露出了疲憊的表情,頹然鬆開身體——

蒼梧之淵下被囚禁了七千年,一朝騰空而出的它也失去了凝結力量的如意珠,如今昨夜一夜血戰,已然筋疲力盡。竟然連催合傷口這樣的事,都做的力不從心起來。

然而,正當龍神鬆開身子,將他放回榻上時,水裡忽然浮出了一片血紅!

無數道口子在一瞬間裂開,血霧籠罩了全身。蘇摩重重跌落,身上所有新舊傷口一起裂開!彷彿瞬間有一張無形的紅大網張開了,裂口縱橫蔓延,剎那覆蓋了全身。

龍神看著忽然間裂開的人,忽然發出了一聲咆哮!

昏迷中的人全身騰起了血霧,彷彿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像霍然從中四分五裂——沒有喀喇的開裂聲,那些裂痕只是悄無聲息的在瞬間蔓延,彷彿身體裡有某種力量再也無法受控地往外翻騰。在裂開的蒼白肌膚裡,忽然射出了一種黑暗的光芒!

那些黑色的光彷彿要溢位一樣,在裂縫裡湧動,宛如失去控制的怒潮。

那…那是什麼?蘇摩體內那種奇怪的黑色光芒是如此的陰暗邪異,帶著某種凌厲的不甘和憎恨,極力想從這個軀體裡掙脫出來,打破一切禁錮重返人間!這…是純粹的「惡」的力量…是躲藏在他體內的另一面!

那個東西、就要出來了!

龍神凝視著那湧動的光芒,低吼一聲,霍然伸出了雷霆般的鐵爪。

「拜見龍神。」帳外,忽地傳來左權使炎汐的聲音。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龍神聞聲收住了爪,在水中一個轉折,宛如金色閃電一般地掠向了門口,現出了巨大的金身,盤繞在了帳頂上,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帳外參見的人。

左權使炎汐帶著一個女子跪在帳外,雙手捧起了一顆光芒耀眼的明珠:

「參見龍神,復國軍暗部的碧,持如意珠回營覆命!」

——純青琉璃如意珠!

龍神一個折身,猛然張開了巨口,一道金光陡然從口中激射而出,將那顆如意珠捲入了體內。只是這麼張口一吸,整個鏡湖水底登時暗流洶湧,凝成了巨大的漩渦——這一次水流之劇,竟比蜃怪一年一度開眼之時更甚!

「龍神!」整個水底響徹了驚慌的呼聲,無數鮫人從水草中驚起掠出。

龍在瞬間閉上了巨口,巨大的潛流登時中止,整個水底凝固得彷彿冰塊。

金黃色的蛟龍盤繞在鏡湖大營上空,現出了真形,片片金鱗如日光耀眼,巨大的雙目如明月皎潔——一呼一吸之間,居然潛藏著控制滄海的力量!

「神啊…」復國軍大營裡的鮫人戰士們齊齊抬頭仰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水底。

「神啊…尊貴的龍神!」虞長老顫巍巍地扶著杖,老淚縱橫,「請您帶領我們粉碎一切桎梏,重歸於碧海藍天之下!」

龍盤踞在碧水之上,俯瞰著鏡湖底下七千年後倖存的子民,緩緩、卻重重地頷首。

「好,讓我們在七千年後重歸碧海!」龍發出長吟,仰首望著萬丈之上的碧空,頭頂水波離合,宛如依稀可見的遙遠時代,「我們,一定要回到故鄉去!」

「重歸碧海!」「迴歸故鄉!」

連綿的呼聲響起,震得碧波盪漾。

狂熱的情緒瀰漫了水底,然而遠遠的、卻有人躲在一旁發愁地蹙起了眉頭。

「真的要回碧落海去麼?」那笙喃喃低語,俯下身抱緊了自己的膝蓋,「那…可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啊。而且那裡全都是水,連小島都沒有一個吧?」

那笙撥弄著自己的手指,一邊皺眉——皇天已經不再她手上了,可是她卻總是下意識地去看右手。只不過戴了幾個月,那個戒指居然已經在她白皙的手指上留下了淡淡的戒痕…就像她踏入雲荒不過短短半年,這段日子卻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她把小小的身子盡力地貼近膝蓋,直到脖子上的那顆闢水珠硌痛了胸口。

「唉…」她嘆了一口氣,喃喃,「也只有認啦!」

「炎汐去哪裡,我也去哪裡好了——反正,也是不打算回中州了。」

決定一旦做出,她心裡霍然一輕,嘴角再度綻放出了一貫的明快笑意。她無聊地四顧,想從大群的鮫人戰士裡尋找炎汐,卻始終看不到那個熟悉的影子——真是的…她是為了想見他,才跟著碧一起來到這裡的,可是這個傢伙看見自己卻一直板著臉,根本沒有給她噓寒問暖的機會,就領著碧去了水底金帳。

炎汐這個傢伙,是不是在同僚面前都這麼一板一眼呢?

真是無趣的人呢…死正經,哼。

「那笙姑娘。」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身邊忽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炎汐!」她想也不想地叫了起來,直接跳過去抱住他脖子,「你終於來啦!」

「那笙姑娘,」對方彷彿頗為尷尬,往後退了一步,她那一抱便落了空,炎汐帶著兩名復國軍戰士前來,語氣依然溫和,態度彬彬有禮:「在下奉龍神之命,前來帶你去金帳——請姑娘即刻隨我來。」

「幹嗎這麼正經啊…」那笙嘟囔著,眼裡有不甘心的憤怒。

然而一跺腳,還是忍不住跟了上去。炎汐的背影挺拔而堅定,她默默跟在後面,看了他半晌,唇邊忽然浮出了一個溫暖的笑意,悄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後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