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生孤注擲溫柔

日上塵囂。

旗幟迤邐,兵馬如雲,獵獵長風裹挾起彌天的戰旗,以及煙塵。

昨晚,歐陽通告了軍情就反身回屋睡覺了,我去敲他的門,蓮花拉住我:「你且讓他靜一靜,明日他還得上戰場。」

阿白看著我們,僵住了,眸中迷惑:「……歐陽?石榴?你們?」

草原上,有一次歐陽對阿白說,他最想要的感情是父母那樣的,遇見了,就是一輩子,從知心攜手到並肩白頭。阿白擔心地反問:「是越家的天藍姑娘嗎?此行兇險,極可能使兩家從世交變成世仇,你們的未來將如何收場?」歐陽笑而不語,只和他說起自己的母親,她跟命運指派給她的那個人告過宗廟,拜過天地,做他堂堂正正、一生的妻,一任時光漫如流水,絕無轉移。

歐陽的母親美如空谷之蘭,年輕時仰慕者很多,神醫諸事宜是最狂熱的一個。他在十七歲的秋日遇上了那個馨香的少女,奈何她已是別人未過門的妻子,他極盡追求仍徒勞無功,眼睜睜地看著她嫁了人,生了四個孩子,從豆蔻年華到芬芳中年,她竟總是那麼美。

美得他心猿意馬,眼中心底難容別人,為她終生不娶並愛屋及烏,在她的孩兒一聲央求之下,跟他走南闖北,絕無怨言。

諸事宜半生苦戀,盡付流水。我認為他很可憐,阿白卻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堅持獨身需要一顆強韌的心,很多人難逃寂寞感,草率地跟另外的人開始一段新生活,不歡而散,週而復始,比如我。」月光灑了蓮花一肩,他纖指細長,捋了捋鬢前的發,無意露出了象牙般的一段頸項,無限旖旎風致,「去睡吧,各位。」

各位們就回屋睡覺了,我推門時,回頭看了看,阿白清雪般的袍角已消失在轉角處。而那個玄玉般的少年,已酣然入夢了嗎?我寧可他對我怒吼,雙手抓著我的頭髮,勒得我喘不上氣來——這樣也好。公子,不要不理我,不要連一盞幽微的燈都不留給我。

公子,是我不好。

我好像,把我的心丟了……頭暈腦脹地睡下,夢見歐陽輕袍緩帶,薄唇微勾對我說話:「石榴,明日苦戰,我要是不在了……」

「你承諾過的金葉子還沒給我,若想賴賬,我就從這兒跳下去,追到地府去。」夢裡,我站在懸崖邊,怒視著他。

他瞳孔倏忽一緊:「為何不是天庭?」

「你對我惡貫滿盈,上不了天庭。」

他微抬下頜,結了眉心,將我抱緊,和我絮絮地說著分離後的事情。四周靜靜的,我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用桃核雕出的小猴子給他:「這是我想你的時候雕的。」

他拿在手心看了又看,我當他要稱讚我,他卻一拍我的頭:「猴子!你怎麼不雕個好看些的?」

「……我不會,手沒那麼巧。」夢中我急急地表態,嘴臉很逢迎,「猴子是我,不是你,我再練一練,下回,下回……」

專挑他的忌諱說話,正是在下的人生樂趣之一,但為了長治久安,我改,我發自肺腑,痛改前非,歐陽公子,請一定要相信我。

夢境深處,他那麼那麼溫柔地笑著看著我,抱著我,一萬朵春風加起來都不如他柔情似水,可是現實呢?清晨,我被喧鬧聲吵醒,出門一望,總兵府裡俱是穿盔戴甲的兵士,手持長矛利劍,整裝待發。然後我看見了阿白,他銀甲加身,貴氣難掩,儘管眉間仍有一絲憂鬱和低沉,但停馬立住的身姿已是俯視天下的氣派:「我是寧王夏一白,今日欲誅敵寇,振我天朝雄風,你等可願隨我?」

這些人都是他的親兵和歐陽的三千食客,連夜糾集於總兵府,當下臣服在地,高呼千歲。在他們中間,我看到了歐陽,他身著黑色披風,由於身量高大,比阿白更顯英武,氣勢很足——至少比蓮花像樣子,他當了先鋒官,仍像朵蓮花,狹長鳳眸,點漆深墨,讓我想笑又想嘆。

這三千餘人把總兵府圍得水洩不通,阿白一聲令下,他們疾速出府,和城門外傀儡總兵張子謙的大軍會合。我們四人則登上了城樓,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殺氣凜然的重甲長弩。旌旗獵獵間,轉眸望去,只見那人唇角微揚,黑眸中漣漪一動便隱沒了去,我心頭似驚似惑又惱,走上前,一字字地對他道:「別見我怪,我不是那樣……有些話,等打完了仗……」

「你是在粉飾你自己,別把我對你的那點小意思都耗光了。」歐陽的雙目中浮光閃過,不動聲色道,「前院遇敵,我得先去打架,後院失火暫時顧不上,你慢慢燒著玩吧,權當取暖了。」

「嚯,嚯,有趣。」蓮花花容月貌地看過來,眼角眉梢笑意千千,「鴛鴦鴛鴦,既怨且央,不也挺好?」

耳根一熱,心音轟隆響起,太好了,歐陽還肯跟我說話,這太好了。我舒了口氣,轉頭對上阿白的視線,他僵了一僵,目不稍瞬地望著我,眸子很清,也很靜,像我們初初相見,既好奇,又瞭然。

一切就在那一時,清楚起來——

他終於知道,歐陽和我……

連我自己,都像是在這緊要的當口,讓自己深信的呢。

心思電轉,胸腔像有潮水一浪浪打來,為什麼?公子,為什麼是我?

阿白見我看他,眼中現出些微窘意來,我朝他笑了笑,卻覺眼眶灼痛。對不起,殿下,他喜歡的人不是越天藍,好像是我。

是我。

這時阿白澀聲道:「之前問過你們,都言明對對方無甚情愫,你們那麼說了,我竟那麼信了——是我想相信吧?」四目交投,他臉頰略顯蒼白,靜水瞳中水色晃動,旋即一笑,笑容卻是頗晴和,「我是個糊塗人,你二人之間種種做作,非用情至深所不能致,你們看我,真是太逾越了呢……」

他的語聲微諷卻微痛,我胸間滾滾如冰侵炭焚,竟不能出一字。分明是溫煦好天氣,我只覺冷氣沁眉,連歐陽也目露窘然,聽阿白續道:「那塊琥珀是跟我最久的物品,石榴,琥珀即是虎魄,我將它送予你,竟是不祥。我真糊塗,那時就該想到,歐陽助你開了天眼,你終是會飛去的。」

我心跳緩了一緩,訥訥難言,不懂為何阿白總有本領令我覺得辛酸。但也止於心酸,誠然,松脂鎮魂,但歐陽,他是手握點睛之筆、縱虎歸山的那個人。我的三魂七魄,全是他的。

沒了你,我就失魂落魄,一顆心七上八下不安其位,可我當時,怎麼肯承認。

我們四人面對面地站了一陣,氣氛如黑雲壓頂,阿白忽然抬起頭來,姿勢裡有種難以言傳的決然或釋然:「海棠無香,虹不可期,時也命也。」

他雙目亮如驚虹,絕美卻消逝,直刺進我心裡,讓我想起一些時日以前,我們在草原上擁有的那隻月亮。

那一隻猩紅的月亮。

蓮花曾經對我說過,我們可以在同一陣風裡微笑,喝同一壇酒,走同一段路,卻不能喜歡同一個人。他是否早就預見了今日,我們會相顧無言?

情場或如戰場,但永不及戰場生死萬變。

鐵馬血火,撲面而來,廝殺聲四起,冷汗瞬息浸透了全身,我看到了什麼?

哦,是卒。

他高頭大馬,一身戎裝,俯瞰著座下整齊的列兵方陣。隔得那樣遠,那種王者才會擁有的平靜的傲慢氣息仍撲面而來,像是無人敢拂其鋒芒。

所有的謎底一一被洞穿,那武藝卓絕的小廝,原是獵鷹國的大王子。他忍辱負重,潛伏於敵國三年,為歐陽解決了大事小情,更為自己的國家獲取情報無數。

此刻,他是敵軍主帥,為挑釁而來。

背叛似一記掌摑,甩在了歐陽的臉上。我側過頭去找他,目光卻與阿白一撞,他黑眸猶深,面色蒼白,我的心頭揪了一下。再看歐陽,他難得斂了容色,臉上是震驚的豁然,轉向我說:「對不起,石榴,怕你擔憂,隱瞞了你爹孃的事,竟仍瞞你不住。」

「什麼?」我大駭,順著他的目光一望,卒已命人推出兩個人,他們搖搖欲墜地坐在馬背上,我腦裡嗡的一響,「是青姑和我爹!」

蓮花聞言回望,笑容一涼:「石榴,前日我接到密報,說有高人夜探探花府,劫走了你爹孃。我擔憂你承不住,本想趁這幾日加緊打探,豈料……」

豈料,他們在這裡;豈料,在他們查獲他到底是誰時,他已疾行奔至,先發制人。

太遠了啊……爹孃離我太遠了啊,我神魂俱裂,把眼睛眯成一條縫才看清他們是在搖頭,堅決地、用力地搖著頭。

我泫然落下淚來,我懂他們的意思,他們不肯成為卒要挾我們的武器,寧死不屈。他們一定是要對我說什麼,可就算他們不說,我也知道,爹爹會告訴我,能和青姑死在一起,於願已足。他在潮溼陰疾的天牢十四年,不就是為著有一天,能和我娘再見一面麼,見著了,還是那麼相親相愛,他不會有遺憾。

遺憾在於,看不著小明的歸宿吧……我淚流滿面地看著他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開口。我怎麼辦呢,卒拿我的父母威脅我,我若明理,就得投至麾下,和天朝為敵;我若冷血看著父母被他殺死,餘生的良心都不會好過。我怎麼辦呢,歐陽,我怎麼辦?

我的心在抽痛中狂跳,走到歐陽身邊,去握他的手,想借他的力氣支撐自己一把。他會意,連我的手掌也一併握住,將五指一根一根地嵌進我的指間,像是要將全身的力量都給我都給我都給我,他將我握得那樣緊,指尖之間,清楚地傳遞著兩個人的顫慄。

倥傯在咫尺旦夕,他的眉心已凝成一線,眼眸那樣黑那樣深那樣遠——

右側的阿白深吸了一口氣,蓮花出聲了:「殿下?」我看向他們,阿白的雙手深深地摳進了闌干裡,冰封般的眼中隱現清光,忽低喝一聲:「他要這城池,那便給他!」

給不得。

連我這樣對政事一無所知的人都明白,澤州之於天朝的重要性。卒的這一下馬威,太狠了。

萬人雲集,卻萬籟俱寂,呼嘯的風聲中傳來卒的聲音:「樂明,你本是獵鷹國人,何苦助紂為虐?」

他內功好得邪門,採取了千里傳音,將急促的脅迫送了過來,如一柄榔頭,一下下地砸在我的心上。阿白疾走幾步,這就要下樓去開城門,歐陽忙拉住他:「我有辦法。」

蓮花公子走到阿白方才站立的地方,手一拂,我側頭一眼,一口氣凝在喉中:闌干上猶帶血痕,顯是阿白強烈的恨意和受制於人的無可奈何。這一場景教我驚心不已,蓮花說,阿白因我性情大變,但此時,他仍是一個不容忤逆的皇族。

可他已想要妥協,為了一個漁娘和她的父母。我扯住他:「殿下,澤州不能丟,別功虧一簣。」他掃了四周一眼,目光刺然,「先換回你的父母,再作思量。」

「他接近我原是另有所圖,換我這頭豬去吧,好歹也當過他的主公,熟人好辦事。」歐陽的聲音從未如此暗啞無力過,卻又很堅持,「你身份貴重,萬一再為他所制,我們豈非陪了夫人又折兵?」

我急得哭出聲:「男人們都別走,他們要的是我……」

沒人聽我的,蓮花公子凝注著對面,半晌方道:「他很老練,隔得遠,不在射程內,不然……」阿白搖著頭,「你百步穿楊又如何?石榴的爹孃還在他們那邊,你救之不及。」

卒若死了,殉葬的將是我爹孃。我知道爹孃都不懼生死,未嘗沒想過自盡,但卒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求死不能,連咬舌都不能夠啊……我又急又恨:「殿下,讓我去!我會從長而議,伺機逃跑,若逃不了,自戕雙目也不為虎作倀,你放心吧,我這就……」

阿白打斷了我,眸中水光離合:「石榴,我怎能……」

「好啦,人都還活著,何必搞這些生死遺言繁文縟節的。」歐陽最恨我和阿白執手相看淚眼,啪地打落我的手,「小爺去去就回。」

「你武功不行,還想被人戳成風窟窿嗎?」時間不等人,卒要的人是我,我去吧。

歐陽嘴角一動,不知是笑還是慟,不慌不忙地拍著口袋:「前些時日大逃亡,我積累了不少經驗,光是迷煙就買了好幾包,三兩銀子的好貨,威力很猛的。」

大敵當前他還這麼沒心沒肺,我又要哭了:「他是高手!豈是迷煙就能製得住的?」

「我把迷煙一灑,再對準他的右胳肢窩一刀,就行了。」他拉過我的手,用力一緊,「我若死了,你別守,知道麼?改嫁、生娃、享福,五十年後再來地府找我。」

「禍害遺千年,你不會死。」我哭著說。

他捏捏我的臉:「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石榴,你很耐看。看得讓人心頭一動,動的次數太多了,煩。」說罷,他咻的一聲,飛下了城樓。

後來,我問他:「關右胳肢窩什麼事?」

「武人都有命門,他的在那兒。」

「這是他的隱秘,會對你不設防?」

他便笑得很鬼祟了:「我看見的……」

「怎麼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