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呃,有一回請他去泡美人浴,他在鄰近的池裡,我觀察到的……」

是去青樓了,我踢他一腳:「知道他的命門你還被他繳了械,束手就擒?」

歐陽很氣惱:「我哪曉得此人的武功出神入化,他竟沒有命門!」

「你不是說是右胳肢窩嗎……」

「……是他怕癢……」

情報失誤,歐陽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卒砍成滿身是血,往馬背上一扔,繼續喊話:「樂明,你的父母夫君都在這兒了,你是要苟且偷生麼?」

他的話說得又多又流暢,哦,他先前惜字如金,只是為了掩飾他奇特的口音。那日在塞外越家的地道里,我爹爹聽到挖坑人說著口音特別的官話時,我為何不留個心呢?若將它當回事告訴歐陽了,興許不會把局面搞得這麼被動。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我想起這麼一個傻句子來,把拳頭塞進嘴裡,哭了又哭,哭完了又哭。歐陽成了血人了,可阿白仍不要我去送死,他已走下城樓,這就要受降了——

傾一座城池,救三條人命。代價是不是太高昂了些?可阿白義無反顧地說:「那裡有你的父母我的兄弟。」

他眼底有剖肝瀝膽的傷痛,大步走向城門,想為我挽回和維繫這一生最完整的親和愛。與此同時,蓮花公子帶我飛掠下了城樓,落在一名兵卒的馬背上,策馬揚鞭,衝向卒——

歐陽不是大意輕敵,他是不得不去;我不是志在必得,我是非去不可。卒說得對,我的父母夫君都在那兒。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卒,我的爹爹,甚至是你的族人。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爹爹,我的名字當真由此得來,是嗎?

許多年後,老百姓口中仍流傳著這一場慘烈戰役是何等的血色漫天,又是何等的迴天轉地。其中,有一段關於我的傳說特別惹人喜愛,我見猶憐:

人們都說那紅衣姑娘是個狐媚子,別看稱不上絕色,竟牽動武林第一世家的三公子為她隻身闖敵營、當朝皇子殿下欲將城池拱手相讓、探花郎奔襲於千軍萬馬單騎護送。更絕的是,她媚惑天生,使得敵首放下屠刀,自刎於陣前。

卒此舉天下皆驚,我也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攝心術成功了竟然!悲憤何止出詩人,簡直是出了一雙仙人眼嘛。

事情是這樣的,蓮花公子帶我衝到卒面前,他說久聞卒的武功卓絕,欲和他比劃幾招。卒沒耐心在戰場上論劍,但蓮花公子口才了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拖延他、混淆他、分散他,將戰線拉到了一個足夠我施展攝心術的時間——

歐陽胸前一襟的血像花一樣紅得淒厲,我心如刀割,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握住青姑的手,憤恨莫名,胸腔熱得厲害,眼中噴出火來,血氣勃發直衝頂門……結果就稀裡糊塗地……成了。

用歐陽的話說,這叫鬼使神差,但我認為這是天助我也。想必卒做了鬼也不瞑目,別說他了,換了我也咽不下這口氣。這也太窩囊點了吧,就好比英雄躊躇滿志地走在做大事的路上,失足掉進了村童捕捉果子狸的陷阱裡,摔斷了脖子。

天生一個仙人洞!

我覺得我真是了不起,連歐陽深以為然,首次認可我是奇貨可居,值得他們大動干戈地去民間查訪。

「卒之剋星啊,石榴,你是我們的福將,荒誕卻好用。」太受用了這也,我心百味雜陳膨脹不已。擁有絕世之功的卒就這麼死在我腳邊了,這一天下奇觀為我的「狐媚惑主」添上了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筆,我對此耿耿於懷,坊間將我視為「狐媚子」完全是醜化,但歐陽安慰我,是因為他們沒見過長成我這樣的仙子,這等見識短淺的愚昧小民,不理也罷。我見他說的很有道理,遂欣然接受,連阿白計劃一紙詔書封我為「鎮國夫人」也謝卻了。

還是說回那場戰爭吧,卒一死,敵軍傻眼了,但他們不是省油的燈,主帥死了還有副帥和各路大將,呆了一下就組織瞭如潮水般的進攻。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蓮花公子拉扯著我爹孃,歐陽和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抱頭鼠竄,終於逃了回來。

好在阿白更不是省油的燈,處置軍機有奇謀,談笑伏兵,高唱凱歌——事實上那一戰打了三天,極之血腥,暴虐囂叫,屍橫遍野。十日後滿城仍是血氣飄散,亡靈夜夜哭泣,戰死的軍魂再也回不了故鄉。

鐵蒺藜、木蒺藜、絆馬繩、飛鉅、滾油、鎖鏈……利器陷阱疾飛如流星,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嚎叫。戰爭就是大規模的玩命打架,一顆頭顱,一蓬血霧,一個從此破碎的家……

我連看都不敢看,縮在總兵府裡,默默地想,阿白,這是第三天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彷彿聽見了我內心的聲音,病榻上歐陽望過來,徵袍透甲紅,哪有什麼羽扇綸巾的風度:「石榴,放心,蓮花在他身邊。他活著,阿白就會活著,他死了,阿白也會活著。」

是了,蓮花救回我們後就衝進了大軍中。寶劍出鞘,在山呼海嘯的刀戈碰撞聲中,劈裂那烏雲密佈。

三年來光陰流轉,雪落梅梢,天地靜定裡玄服玉帶的那一個人……

此時他在火裡,那他就去火裡;他在水中,他就去水中。

風雲變作,鐵蹄爭鳴,烈焰紛飛,十萬天朝軍,歸來時只剩三萬餘人,地上橫七豎八全是屍首。我對兵家之事一竅不通,窮盡語言也難形容慘烈,但再難攻克,阿白終也凱旋了。獲勝的訊息傳回了天都,皇帝坐不住了,靜妃也坐不住了,越家也坐不住了,磨刀霍霍,狼意森森。但他們不幸,碰到的是天命所歸的夏一白。

就在我們殲滅了獵鷹國大軍的當天黃昏,天上有一隻火紅的鳳凰展翅飛過,鳳凰的頭頂是一縷白色。整座澤州城的人都驚動了,不約而同地認為這是上天降下祥兆,表徵夏一白重返儲君之位才順合天意。

鳳凰是天朝的神獸,丰神毓秀直掠江山之美。它在大捷當日出現的事廣為流傳,人人都拍手讚歎,對阿白熱切期望,呼聲很高。而你會明白,這隻鳳凰是蓮花公子假扮的。他的輕功高不可測,扮成驚鴻一瞥輕車熟路。

故事到了此處,也該近尾聲了。世人皆稱狹路相逢勇者勝,在你死我活的較量中,我還能好端端地給你們說著這一切,誰生誰死不言而喻。

我活著,歐陽活著,阿白也活著。不過,為尊者諱,如今我得稱他為聖上了。以血換血成功後,太上皇讓位於阿白,自己當了個甩手掌櫃。攝心術後,他是個很慈祥的老頭子,最愛吃我做的清蒸鱖魚,老扯著我玩皮球,除了見到穿玫紅色衣服的女人就走不動路之外,活成了一個頑童。

玫紅色是靜妃鍾愛的顏色,少有宮人穿戴。但他想要見到她,頗有得等了。他和阿白的身體在諸事宜的調養下,都恢復得很硬朗,再活二十年沒問題。

大家都很好,惟一讓我難過的是蓮花,不等阿白登基那天他就雪中泛舟,高歌而去。先前他說要讓美人伺候著他抽鴉片,飄蕩到天邊,可最終無人陪他上路。因為簡裳也是個壞人,她是越天藍的心腹,當初歐陽一行在綠湖上找到我,是她將情報提供給了越家,我才遭到圍剿追殺,連累青姑也被他們抓了去。還有,君山上的假神醫也是她易容所扮,難怪重逢後我老覺得她有哪裡不對勁,原來,我認得她的手。

當日在君山,我察覺她的手異於醫師的手。後來和她再會,心中也起了疑,但沒將兩者聯絡到一起,惹出了許多的麻煩,想想真後怕。

人做壞事會心慌,簡裳怕蓮花看穿她的奸細身份,又未得到越家指令,送我爹孃回探花府並無動作。越家則賊喊捉賊,竟認定蓮花公子此舉有詐,思度間被卒佔了先機,攜了兩老至澤州鬧事,還好我及時出馬,鎮壓了他。

初秋,簡裳和越家一門分享了太上皇賜予的鶴頂紅,命喪黃泉。阿白宅心仁厚,進言說不如判罰流放三千里,但舉朝皆認為叛亂者非如此不可,以儆效尤。這場局中,只有那有先見之明的越天青全身而退。

頭沒破大師對愛女的惡行極震動,潛心向佛,古佛青燈的為她贖罪。有時我會去看他,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家誇我做的豆腐宴很好吃,我卻老記得他對我說「愛惜芳心莫輕吐」的樣子,不曉得他是否還能記得起?

如花歲月,似水流年。我很聽話,憋得渾身冒火也未對歐陽公子開誠佈公地表明心意,他為此睚眥必報,只分了一間棺材鋪給我打點。

開張那天,身邊所有的老人都來挑了一口支援我的生意,這些人都歷經生關死劫,很看得開,常在陽光好的日子晃過來坐一坐,就著檀香木、楠木和杉木等材質表達攀比之心。尤其是舒達大俠和我爹,捲起袖子就給它刷上一層漆。他們說,每年這麼刷一回啊,等漆有一寸來厚時,他們就該走了。

這話我很不愛聽,閒時我就把棺材鋪闢出一塊地方當棋牌室,把世間老人都團結起來。舒達來得很勤,他無子無女,視我為女兒,常教我劍術。當年他突染惡疾,是歐陽央了諸事宜神醫治好了他,大俠最講究以命為償,入了他的風雲幫,陪他風裡雨裡跑,到了晚年該過得平靜些了,和我爹爹、諸事宜三人喝點小酒吹吹牛,最美正是夕陽紅。

我爹爹每天都來店裡玩,他早年做過木材生意,很懂行,摸得出門道,常說棺材裡頭好睡覺,我娘聽了沒少揪他耳朵。歐陽每每看了,就會揪著我的耳朵說:「我們也會這麼要好吧?」

「你再送我幾間鋪子就會。」你瞧,人總是不大長記性的,我一站穩腳跟就現出了原形,要知道戰爭當天,他傷口中鮮血狂湧,我抱住他嚎啕大哭:「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抱阿白,惹你生氣。」

他扯出一個帶著血汙的笑,還自以為很瀟灑:「惹我生氣就惹我生氣吧,記得乖乖回來就行。」他的手攤開著,我忙把我的手遞給他,讓他握了,「讓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不貪戀紅塵,也太強人所難了點罷?」

「嗯。」

「那些人真有我好?別太有眼無珠。」他扯過黑氅披在我肩,「我們生死與共相生相剋,你,逃不了。」

「我不逃,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哪兒都不去,哪兒都敢去。」我們若能好好說話,也是會很開心的,不是麼?那時候,為什麼不懂得呢。

為什麼?

「你為何會喜歡我?」某天我死皮賴臉地非要歐陽回答不可。

這個問題並不難,他卻很不配合。我推他,他不說;我擰他,他還不說;最後我說,那我去找阿白了啊,他就火冒三丈,作勢要打我,但如今我武功比他好,他為人一向很審時度勢,絕不做虧本的買賣。最後,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悻悻然地說:「她懵懂地站在晚霞裡,肩膀上停了一隻鴿子,她的頭髮很黑,笑容卻很白淨。我在一旁看著她,覺得自己一跤跌進了白雲裡。」

他的臉一定紅到耳根了,因為我撲過去抱他,他沒有回頭抱我,而是任由我從身後抱著。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我的夫君歐陽其實,是個害羞的人呢。

對了,那天越天藍喝下鶴頂紅的訊息傳來,歐陽一反常態,在窗邊坐了一下午,眸子像是沉在水裡的墨玉,呆愣愣的。那麼美的人,他對她多少有點情愫吧,可我不想再亂吃醋惹到他了,給他倒了一杯茶,唏噓道:「漂亮女人都是壞蛋,公子你真命苦。」

他騰身將我抱起,扔到床上去:「不然我哪會輪到你?」

「是你飢不擇食。」我同情不已,「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他笑,撫著我的臉,親一親我:「以後跟我風餐露宿、飢寒交迫,是永不後悔的了?」

「你很會賺錢,不會讓我捱窮的。」

「如果呢?」

「我也是會賺錢的。」受了苦的人,會讓自己不再受苦,所以,我不會離開他,跟他吃盡千種苦萬般劫,也都是蜜糖。

女人嘛,最緊要是安分。這是婆婆大人的教誨,她以身作則,我看在歐陽挺有錢的份上,從了。我們成親前夕,阿白送了我一幢七層高的大宅子,又將京郊的一座王爺府給拆了,給我當葡萄園。在葡萄的那一端,是遼遠的紅,我聞見了深而香的玫瑰氣味。

雲幕之下,是葡萄和玫瑰,並那些地底睡著的草籽,在淡淡夕照下發出明揚的光。四下只有風吹拂過大地的聲音,如低微嗚咽,我的心哽得厲害,昔日在草原上的一句莊園夢的戲言,他竟也知道了,好好地在心頭放了這樣久。

可我什麼都給不了他,有天他在庭院的花樹下跟我說:「那年我和歐陽在春日的午後結交,我只覺人世待我不薄,但未想到有一天,是他來絕我一生幸福……石榴,這輩子不行了,下輩子請讓我早一些遇著你。」

聖上玉帶金冠器宇軒昂,望了我一眼,手在我的頭髮上拂了拂,離去了。他走向春天的步履,像走向茫茫荒野,我們之間的千言萬語都在這一望之中了。我鼻子發酸,在淚眼迷濛中看見他離去的背影,萬事萬物都模糊了,只聞一記沉沉的關門聲,扣在人心上。那時我對蓮花說:「我讓他愛上你,好不好?」

蓮花仰脖笑得暢快,朗雋氣息迎面分明:「我只願他有清明的一生,愛他願意愛的人。」

是,若歐陽不愛我,我也不願拿攝心術來哄了他。我縱是再輕浮,對他卻是真心相待,絕不願哄騙。蓮花公子,你說我們是一丘之貉,從這一層面上來說,我們是。

阿白登基後,定律法、安民意、減賦稅、內抗叛臣,外抵侵仇,是個眾望所歸的好皇帝。只是始終後位空懸,滿朝都很哀怨。

朝臣們屢屢上書懇請聖上及早完婚,他都恍若罔聞。小老頭們退朝後憂心忡忡,龍椅高座,聖上卻像在孤城之上,這可怎麼辦才好?他們說,不成,得勤勉點,腆著老臉多多打聽哪個官府的小姐仙姿軼貌,慧黠過人,或許能救他一救。

可我總想,蓮花公子還在就好了。然而我們都沒能留得住他,他終是遠行去了。臨行前他說,畫船聽雨眠,未老不還鄉,但在我心底,總有這麼一幅畫面,他和阿白終會並騎於莽莽瀚海,我們都在京城等他回來,會有這一天,我相信。

畢竟是皇家扶持的產業,我的棺材鋪經營得風生水起。每次阿白砍了貪官汙吏的頭,我就格外高興,因為入殮的事都歸本棺材鋪打理。大把金銀入賬,生意欣欣向榮,誰會矯情地嫌我從事晦氣營生?

我越做越順手,想學點木工活,爭取搗鼓出孔明先生的木牛流馬。但我娘更想讓我開酒館,可我覺得,飯菜只燒給一個人吃,會增強他的幸福感,他心情一好,再賞我幾間店鋪也說不定。

有錢賺的日子,我總是很知足,除了我很想念蓮花公子。小酌時,我和歐陽常會說起他,縱使傾國容顏,縱使寵冠群芳,他還是得不到他愛的人,多悲鬱。但他有的是煙消雲散末世狂歡的派頭,我不大擔心他。更多的時候,我們會真心地讚美生活:「有事做,有夢做,有那個做,石榴,你說我們過得多快活。」

「那個是哪個?」

歐陽的深眸中漾起一波又一波浪花,細小地噬咬著我的耳垂:「就是那個。」

這是一年當中最好的時節,紅葉紛飛,晚風清脆,他的眼睛很黑。一切很美。

那少年俊秀,白馬輕裘,他是我的。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