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擁藍關馬不前

阿白昏迷了三天,諸事宜說,這些天他操勞過度,咳血的時候越來越頻繁,照這麼下去,能撐到明年春上還難說。

蓮花聽了久久的沉默,問他可有法子,神醫說:「除了聖上以血換血,別無他途。」

「也不是太難辦,我去挾持他。」蓮花眼底如切冰斷雪,做了一個格殺的手勢,「一地的血,夠不夠?」

神醫臉色慘白:「公子,須得是活血。」

蓮花怎的比卒還粗暴?我說:「殿下寧死也不願弒父,那是他的親人。」

「親人?他待他好嗎?」

「那也是親人。」我搖著他的胳膊,「再給我一點點時間,一點點就好。等攝心術成了,你就帶我去皇宮。」

真的呢,有一天我竟變成了一塊稀世之寶,萬千期盼繫於一身,阿白需要我,靜妃需要我,越家需要我。我爹爹說,一技傍身勝萬金……也有一定的道理的,但這得用好了,否則就惹來殺身之禍,妻離子散盲了雙目。

我終日打坐,一遍遍地誦著口訣,不時挑幾個人試驗,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我發現像兵卒啊、賣白糖糕啊、街頭的乞丐啊,這些我素不相識的人就會成功,他們會自動走來講白糖糕放在我手上,還把為數不多的銅板遞給我。但碰到總兵、蓮花公子和神醫就不行了,我急出了滿頭汗,他們最多也只呆呆地看著我。

蓮花公子分析過,這是由於他們認識我,一旦發現我有不對勁就會心生疑問,繼而看出問題。所以到時見著皇帝,須在第一面就得手,不然有了防備心理,就很難攝心成功。我不是樂風起,他是老手,我是趕鴨子上架的新學徒,只有半桶水在晃盪,得小心行事。

時間不多了,我沒有太多練兵的機會。我吃著白糖糕,對蓮花說:「命運如萍,無處依附,我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身為一個可造之才,我壓力很大。蓮花俯身給昏迷中的阿白擦汗,淡淡道:「若你愛的人不愛你,或是比你愛的少,你的百年苦樂都在他人手中。」

「真新鮮,從未有人這麼同我說。」

「歐陽呢?」蓮花問。美人到底是美人,不同凡響,放肆慵倦的媚態像蔓藤玫瑰,去到哪裡是哪裡。

我想了半天:「哦,我們在一起時總在吵架,沒機會說到這些。」

真後悔,當初為什麼要那樣呢?為什麼不知退讓一步呢?畢竟,他是我在意的人,是我每天都在尋思給他做什麼好吃的人,是我總擔心他吃得不香睡得不好的人,又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敵,為什麼不讓一步呢?我的公子,什麼時候可以再見著你呢?是不是還能和你說一聲抱歉?

其實他也沒少刻薄我就是了。啊哈,我的胸襟太高貴了,不禁沾沾自喜,以德報怨,我就是這麼一個大度的人。我把最後一塊白糖糕吃完,換蓮花公子去吃飯,這幾日,他始終守在阿白的床邊,連睡覺都是淺眠。我發現,當阿白在昏迷中,他待他倒溫和多了,阿白咳嗽時,他會扶他順氣,藥汁吹涼了用小勺子餵給他喝,通常一勺子總要漏出半勺,他也不急,仍一勺勺地吹涼,再餵給他。

「你倒是個細緻人。」我想幫忙,被他瞪到一旁,「男女授受不親,你懂?」

「……沒少握過手,拍過肩,揉過頭髮,我們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再說我餵過歐陽喝藥,我有經驗。」我想換他去歇息片刻,他不領情,聽了我的話,臉都黑了,「歐陽和阿白在你心中,是一樣的嗎?」

「我都挺喜歡,但不一樣。」我說,「握阿白的手時,心不會跳呀。」

蓮花好笑起來:「你握任何人的手,心都在跳。」

我想了想:「那也不一樣,握阿白的手呢,不覺得心在跳。但歐陽呢,心有時跳得很快,有時跳得很軟,有時跳得很響。」

「那可真有點不幸啊。」蓮花笑得很不懷好意,「他快成親了。」

我生氣了:「你在幸災樂禍,顯得很不善良。」

「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殺人如麻,善良不起來。」蓮花咭咭笑。

我被氣著了,躲到院子裡去。夜很涼,葉影婆娑,風如鬼哭。我總固執地喜愛坐在樹下賞月,見不著月亮我就背誦咒語,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人貴有自知之明,蓮花說。我知道他是對的,但我常做錯事。坐了頗久後,我口渴,想返回屋中倒杯水喝,不知他們是否都睡下了,我的腳步放得很輕,透過半開的窗戶張望,竟看到——

蓮花俯身,將阿白的被子拉了拉,在枕處掖嚴了,然後,他顫抖地輕輕吻上阿白的唇。

我以為是在喂藥,將脖子伸得長了些,定睛再觀,捂著差點驚撥出聲的唇:不,他是在吻他,細微地、一點一滴地,在他的唇角留下一個渴慕的、痴迷的吻。

那一時一刻,風吹開了世上萬朵落花的沉鬱。

蓮花說,你讓我難過了;蓮花說,奪夫之恨,算不算仇?真是蕩氣迴腸一段情事,公子們,遲早有一日,你們將在月圓之夜紫禁之顛把恩怨了斷,我就不摻合啦。

我轉身回到庭院,心跳很大聲,而這次並不為著歐陽。

沒一會兒,蓮花也出來了,輕掩房門,手中拎著一隻酒罈。沒有杯子,我們就你一口我一口地輪流喝,縱然我們不是朋友,也是難兄難弟。求不得,蓮花,我們求不得,各有各的愚妄,均是不得其所。

愛到最後,只能如啞了一般沉默。所以三年來,他不同阿白見面,雖然同在一座城,若想回避,怕也不難。他這麼做了,並做到了。

那個冬日,蓮花和他心愛的人度過了一生中最好的詩酒年華。

可是,在那天都的細雨中,他們分別了這麼久了啊……

「去年,我在塞外夜夜聽雪,似乎才明白,梅花的盛放,並不為任何人。」蓮花抱臂凝望夜色,眼中有什麼在一閃一閃。

殿下是他的白梅,初相見時風和日麗的心動,釀成了漫天風雪的心劫。他像是傷心了一輩子,才換來這麼一丁點兒好光景,眼底流露出很貪戀的光彩,彷彿春日的湖水,很靈動。我問:「他不知道你的心思吧,為何不……」

「告訴他,然後呢?」蓮花的眼波如水如霧更如夢,淺笑很怡和,並不很傷心,「他那麼好的人,會苦惱,會不知如何面對。那我就什麼都不說吧,把自己哄成了一副徹骨放浪的樣子,如常如舊,他會放心。」

他的心頭定然有火寂靜燃燒,可面上仍是淡淡的笑:「他自小在宮裡長大,是個對規矩有敬畏的人,永不會活得大鳴大放。說有何益?他若不接受,我摧毀了友情,見面只會難堪;他接受,就會因我成為眾矢之的,即使他不在乎。可他仍會在某時娶親,為皇家開枝散葉,延續血脈。你以為我做得到跟人共事一夫?我不善良,我善妒,我要不起,那就不要。」

我為他難過,將酒罈推向他,他氤氳的雙眸抬起看我,說話的音調很綿軟:「小明,都說情天恨海,但願你會有例外。」

「怎樣?」

「一葦渡江。」他滿不在乎地仰首而笑,顧盼間橫波流轉驚豔人間,可聲音卻帶了三分冷倦,「我是不成了,你呢?」

我低下頭說:「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他對阿白,是清明如水的境界,不糾纏,不打擾,不使他為難,而我……雖不能至,心嚮往之。那就喝酒吧,仿如一醉真能解盡千愁。

星月黯沉,院落裡坐著各懷心事的兩個人。他們愛著不同的人,一個生死未卜,另一個音訊全無。酒喝得見底,我竟未醉,蓮花半抬了睫,目光落在虛無縹緲處,語聲裡含著笑:「小明,我早就知道,你我才是一丘之貉。」

言畢,越過我身旁,盈盈遠去。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其實我能想象他和他的當年。正月間,皇宮中飲酒狂歡,燈花煙花映亮夜空,諸事喜慶。而他是皇上御筆欽點的探花郎,沐浴著數不盡的榮光,是前程似錦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但當他在宮花中穿行,總免不了有些意興闌珊。燈火通明,星輝閃閃,是的,他意興闌珊。然後在某一個尋常的冬日,他一回眸,看到了今生的他。

一抹白影立於那闌珊處,香雪如海,他只望住他。

素淨白衣映出殿下荏弱沉鬱的容顏,比雪更白,比花更香,通身清華世間難尋。從此,探花郎不再意興闌珊,他——意興飛揚。

看他金箋詞就,聽他奏笛吹花,相守不問情,他以為會這樣。

誰知殿下所有的關懷,到最後竟使他擁有了更深的孤單。

三年來,他紙醉金迷依紅偎翠,飄飄欲仙忘乎所以,但為什麼,每一個夜闌酒盡,他記得的,仍是禁宮內,那個清遠孤寂暗夜徘徊的他。

蓮花,蘭澤多芳草,所思在遠道,我們都一樣。

我們原是一樣的。

十五歲,還未跟紅袍誇官的狀元郎同醉,夢就隨春花凋謝。那本該打馬探花的人啊,繁花落盡,孑然一身。

他心灰意懶,草草一生。可他說,我為什麼要去死?夏一白不希望我死,那我就好好活著,小明,請不要假設我總不快樂,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我為何不快樂?

這就是蓮花公子。

他是個嘴硬的傢伙,心腸卻比誰都軟,我知道。

因為這一點,和歐陽很像。

長夜已臨,我又想他了,那個就要成親的人。

我該死嗎?真的。

蓮花,你若是那風雪中翔回的上古瑞獸,天涯羈旅只為咬住那渺然的一點點前塵;我就做個嘯天犬好了,吃掉天上那輪俏月亮。

天狗吃月亮,為什麼不行?我們兩個,總有一個要美滿點吧。我不想做你那樣的人,那就不能用你那樣的方式。我不要守望,我要相守,對,就是如此。我頓覺豁然開朗,盤腿而坐,默唸著咒語,嘿,等我大功告成,我要拿下歐陽的心。

若可攝住皇帝的心,何以不能攝住他的?讓他背棄越天藍,讓他愛上我,讓他一生一世心無旁騖只和我在一起,小明,可以嗎?

或者,你也不懼於取而代之,若你不想餓死。加把勁吧,小明。

我的鬥志全來了,夜深後我睡得腳底朝天,擁住毯子好不香甜。睡至五更,糊里糊塗被凍醒,往身上一摸,毯子沒了,床頭站著一個黑影,提著一盞燈,我吃了一嚇,醒了。

是歐陽,提著燈籠立在我眼前,星點微光卻亮過世上千帳華燈。我想撲上去抱住他抱住他抱住他,可我不敢。怔怔對望,他的眼裡歡喜復哀傷,好似春風裡一地槐花,美而零落。

他風塵僕僕地提著燈。我喉頭哽住,他已張開雙臂,抱我入懷——

「還好,你在,還好,你在。」他將我抱緊,手一再一再地收緊,他抱得那樣緊,像是從未擁抱過什麼人,喃喃道,「還好,你還在。」

手中燈籠落地,他踩滅了它,抱起我,親親我的額頭,聲音很倦:「石榴,來,睡在我身旁。」

是我的意念將你召喚回來了嗎?

他寬下外袍,只穿著素白內袍,躺在我身旁,右手抓過我的左手,放在他胸口上擱好,牢牢不放。不一會兒他就鼻息聲起,睡著了。他瘦了好多啊,我摸到一手的骨頭,硌手。但是公子你可知道,有你睡在我身旁,我甘之如飴的心花開了滿園。

窗外日遲遲,我心湖起伏如潮,無法入睡。花酒一夜風流無邊是老子一直懸而未決的夢啊,這個人就在我身畔,要不要學著蓮花的樣子,親一親他?親一親他?真寧願他睡得迷糊,稚如孩童,而不是誰人的未婚夫婿。要不要親一親他,親一親他?

他未醒,我就不動,怕吵到他。輕微地側過頭,凝視著他,修眉入鬢,挺鼻薄唇,他是我的意中人心上人夢裡人,而今是枕邊人……我該對上天說聲感激吧?糊塗也有糊塗的好,就當是偷得浮生半日閒吧,我不管他是誰的誰,至少此時他睡在我的床榻。

天漸漸地大亮了,窗外傳來絮絮的掃地聲和人聲:「昨夜是誰來了?門外死了一匹馬,白沫吐得到處都是,一看就是活活累死的。」

「好像是歐陽三公子吧,換班的小兵說了一嘴。」是個小老頭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這倒不知,但衝他這麼趕路來看,是來見那位白公子,還是總兵大人?」

我反身抱住歐陽,頭縮在他的臂彎下。鬆軟的床間,只有彼此的氣息縈繞糾纏,冷不防他醒了,伸過手,抱住了我,貼著我的頭髮說著話:「算你聰明,知道來此地。」

就像我們在草原上度過的那些黃昏,他仍有一張利嘴,我推他一下:「蓮花公子沒給你飛鴿傳書,告訴你我在澤州嗎?」

「他找不著我。」他坐起身,頭髮散亂著,眼裡佈滿血絲,下頜上的青髭也隱約可見,一副沒睡夠的樣子,我摁下他,「再睡會兒吧。」

「我得去找阿白。」

「他還在昏迷中,今日是第三天了。」

歐陽閉了眼:「時間真少。」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對我訴及生死,但比哪一回都危急。在他的設想中,卒打探到關押我和爹孃的所在即知會他,他可藉機向越家發難,順理成章地解除婚約,還能帶走我們。歐陽家和越家互為牽制已逾百年,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歐陽和阿白搞出的這些名堂並未向歐陽家族交待過,也就不存在其父將在幾日內趕往塞外為他提親,將親事擺上日程了,所以翻臉勢在必行。

他雖未搞明白越家和靜妃到底有何勾結,但顯而易見他們是亂臣賊子,單是這一條,悔婚一事,父親就不會怪他。他本將一切都安排好了,未料那一日,他找不到卒了。

不光是找不著卒,越家上下都黑著臉,特別是越天雲,看向他的眼睛快要殺人了。他正焦急呢,越天青來找他,向他透露我和爹孃都被人救走。這隻會是卒乾的,但他從未這樣吩咐過,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想走,但越家不放過他:「三少爺是擔憂歐陽大俠的行蹤吧?從京城到塞外頗有路程,想必他老人家還須再費上幾日。」

親家都耐心呢,他也不便走,急得在越家團團轉。事情已不再他的控制內,卒竟帶著我們跑了,他想做什麼?而他何時才能走出越家?他日日憂心,又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中,連讓鷂鷹送信都不可能。坐以待斃之際,越天青又來了,左手一壺酒,右手一副棋,大著嗓門道:「三少,陪我喝酒下棋!」

在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棋局掩飾下,他們敲定了合作。越天青在家宴上用了迷藥,灌倒了自己的親眷,和歐陽一人一匹馬,逃離了越家莊。

只有結盟,才能將事情推向高效和愉快。他們逃了兩千裡,在一座名為謝橋的小城分別,歐陽將手下的兩座綢緞莊轉送于越天青,另加三千兩黃金。這些將足夠一個人在京城過得體面富足,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越天青是庶出,越莊主在一次酒醉後爬上了莊中18歲洗衣婦的床。如你所知的,那姑娘生得清秀可人身段窈窕。後來她懷了孕,執意不肯說出孩兒的父親是誰,十個月後,她生下越天青,嬰孩有著和越老爺子一模一樣的額頭和下巴,莊中上下一目瞭然心知肚明。越夫人心頭火起,和越莊主大鬧了一通。

莊主懼內,納不成妾,想給洗衣婦一筆錢,讓她留下孩兒,一走了之。但洗衣婦和越天青母子連心,說什麼也不肯,雙方陷入了僵持。三個月後的一個雪天,洗衣婦晨起晾衣服,踩著了一塊冰,腳下一滑,後腦勺磕到了臺階上,當場身亡。事情傳開來,越夫人抹著淚說:「唉,真是個苦命人,沒享過一天福,還留下個孩子,也罷,就讓我們來養吧。」

在母親淋漓的鮮血裡,襁褓中的越天青認祖歸宗。從小他就明白,自己不是越夫人的孩兒,儘管她對他很和善,但那種和善,是一種禮讓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一如溫水泡不開的茶葉,你能聞到杳然的茶香,但你知道它不會好喝。

他明白自己不受歡迎,所以少莊主是越天雲,芳名遠播的是越天藍,他則是個遊手好閒的浪蕩子,只精於玩樂。他很想離開越家莊,但家教甚嚴,父親又信誓旦旦地說,越家莊事務甚多,大哥還需要他,況且家業見者有份,不會虧待他。連越天雲也誠懇地拉著他的手說:「我只有你這麼個弟弟,我們得互相倚仗。」

但他知道,事實全然不是這樣。他甚至連月錢都拿得不多,越夫人親力親為管家,給他的那一份也算豐厚,但大多是一些綾羅綢緞,他又不是女子,穿給誰看呢?他們也送他琴棋書畫,都是昂貴的玩意兒,他終日對著它們,像對著生母的一雙苦眼。他知道她的死因站不住腳,但他能怎麼辦呢?索性一走了之?清貧卻自在?不,父親和越天雲不會讓他好過,他走到哪兒他們都會追索。

他得自立門戶,但這需要一大筆錢才能安排得妥當。他很發愁,幸好契機來了,他韜光養晦隱忍多年,父親漸漸地對他很放心,連最隱秘的謀逆都不避他——他們是看準了他是被豢養了被腐壞了,翻不起浪花了嗎?

靜妃愛慕豪氣干雲的英雄,而越天雲長得孔武有力,於是一拍即合。七歲的康王實則是越天雲的親生骨肉,他們瞞天過海暗渡陳倉裡應外合,妄圖早點將皇帝轟下臺,從此江山易主,改為越姓。

這是越天青向歐陽交換的最驚人的秘密。越家是在謀逆,若事成,他無非是個不景氣的王爺,搞不好皇帝越天雲擔心他,找個理由殺了他,然後又推給一樁意外;若不成,他身為越家的一員,會被推出去砍腦袋——橫豎都得死,他為何不徹底劃清界限,一走了之呢?

歐陽是個生意人,他從十幾歲開始,就為家族斂財無數。憑了區區兩座綢緞莊和三千兩黃金,他爭取了自由,和夏家皇朝的喘息之機。而在舉目皆陌路的都城,越天青改名換姓,低調而淡定地做一個儒商。

世間再無越天青,從此他姓甚名誰,無人得知。

我聽得兀自驚心,那個有著鹿一樣圓眼睛的青衫人,他待我如真正的自家人,背後竟也有著傾斜的往事,跟阿白的很相似,悲苦相當,結局卻大不同。

誰人能跳出三界之外?

歐陽是在前往澤州的路途中想通整件事情的,卒不按他的安排行事,必有內幕。這本是一位忠肝義膽的親信,但何以帶走了迷局中的那盞燈?草民小明,是一把人人爭奪的鑰匙。她的重要性,越家知道,阿白知道,卒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