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裘綠羅紅舞裙
在逃亡的路上,我和蓮花公子相遇。
還有簡裳。美人名為簡裳,實則錦繡羅衣,其人活脫脫就是一句詩: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這般活色生香,直教我想起在君山遇到的假神醫。比起越天藍,我更寧可目不轉睛地看她,越天藍是清麗,她則是濃麗,各有各的美,但她無疑要生動得多,難怪蓮花公子鍾情於她。
其實我和蓮花公子也不熟,但自阿白口中聽到過太多,無端多了幾分親近感。上岸後,我們找了一家酒肆吃飯,唧唧哇哇地說著別後境況,都很感嘆。
青姑對蓮花的美色讚不絕口,說他是雪堆出來的人兒,反倒對簡裳不著一詞。我認為這是顯而易見的嫉妒,大大不如我想得開。公子哥兒身邊都是美人兒,強手如林,我橫豎不敵,不若坦蕩點,嘴臉也體面點。
這回頭沒破大師倒未跟在小情侶身後,簡裳也格外放得開,斟酒佈菜,都殷勤周到。明月與作耳邊鐺,她有此等風情,連拿筷子的手勢都是媚態十足的,比撫琴來得更行雲流水些。我盯著她看得失神,像是有什麼謎底呼之欲出,但苦思良久,仍不了了之。
簡裳性子活潑,很容易和人說得熱乎,她給我也倒了一杯酒,聲音婉轉清脆,如山澗溪水:「小明仍如當初水靈靈,有勁兒。當日三少爺說,那個女孩兒的眼睛很大膽,有香氣。我這下又見了,徹底信服了。」
「呀?」阿白有次說,歐陽評價說我的眼睛很大膽,後半句被歐陽打斷了,就是這個「香氣」嗎?我心狂跳,他好嗎,歐陽他好嗎?想著就問了出來,「蓮花公子,你有歐陽的訊息嗎?」
「他不是要和越姑娘成親嗎?日子就在下個月初八。」燈影搖曳酒杯淺,蓮花公子看著我,笑得很勾魂。
這位公子長得雖嫌女子氣了點,五官絕對是上上品。可我無心觀賞,一顆心沉落汪洋大海,撈都撈不回來,死死地咬住牙,起勁地夾菜給爹爹吃:「放心吃,魚刺都被我剔除了,爹爹,不怕。」
爹爹不怕,我也不哭。我木著臉夾著菜,所有的聲響像是都退卻了,世間沉寂如死,而我只想哭。哭沒有用,我只想哭。
對著漸涼漸起的風,哭給黑燈瞎火聽,就像一個驚聞夫婿戰死沙場的婦人……那種不顧一切目中無人的哭法。
那個人還活著,可我卻死了。我或者,是為自己哭吧,肯定是吧。
晚上是在客棧睡的,舟車勞頓,爹孃都睡得安穩。我又失眠,到後院摸到一罈酒,拎到樓頂,晃著腳喝著。
他竟仍然是要和越天藍成親的,我和爹孃不見了,他是要撇清嫌疑,便留下來成親麼?他是愛慕她,還是權宜之計?應當愛的吧,她那麼美,人又溫存,還有智慧。
明知這一天遲早到來,可真的要來了,我的心竟還這麼難受。
他們都說,他對我有情。但一個周旋於暗香浮動、舞裙歌板的風流少年,他不知擁有多少豔事和情懷,哪會對我例外?說到底,他是我的私心,怎奈我只是他的雜念。
雜念而已,不比婚姻大事。
他是我不可以去迷戀的人,惹不起,躲不開,但走得了。客棧自家釀的米酒,入口清甜綿軟,很好喝,我咕咚咕咚地喝著,抬頭看天。
新月如鉤,彎得像他的漂亮眉毛,呵。我忽然不知該何去何從,我和爹孃團聚了,又有點錢了,足以到了尋一處安寧的小院自在過活的地步了。但為什麼,心頭總還縈繞著一樁什麼事,揮之不去?
先頭我是想去澤州的,但去又如何?那兒是前線,阿白本就負累,我又半點忙都幫不上,會不會是打擾?綠湖是不可回了,那些找尋我的人自是還在不遠處轉悠,都說大隱隱於市,我還是去京城吧,大抵安全些。
主意既定,我又喝下一口酒,抬袖子擦了擦嘴角。
「嘿,有酒喝都不叫上我。」一聲帶笑的語音忽至,驚飛了我的天靈蓋。我心一跳,轉臉看到了蓮花公子。夜霧潮溼,他的髮間衣上像有水意,如一隻輕靈的鶴,躍上屋頂。
他毫不客氣,撈過我的酒罈就是一口:「你也愛上房揭瓦?」說著順手掀起幾片瓦,俯下身子去看,還扯了我一把,眉開眼笑道,「快快快!」
青瓦之下,廂房之內,好一幅鮮辣刺激的春宮圖,男人女人白花花的身體交纏在一處,很沒有美感,但叫人臉紅心跳,我只瞧了一眼就避開了。他倒好,自得其樂地看了一會兒,咂著嘴說:「女子不夠放浪,男人肚子太大,不盡興。」
偷窺是蓮花公子最大的愛好,少年時他常常在青樓頂上飛掠,隨意掀開瓦片趴下來欣賞,寫下淫詞豔曲在街巷傳唱。我恥笑他:「單是看看,不心癢癢麼?觀戰哪及親身上陣?」
他揪我的臉:「我就愛你這口無遮攔的勁兒,歐陽那日說你魯莽卻好管教,依我看,你被管制了就不好玩了。」又喝一口酒,言若有憾,「我看了好多回,眼睛都生瘡了,仍無法理解。」
聲音慢慢地低下去:「……我想……我永遠都不會理解。」
「理解什麼?」我追問,但他不答,話鋒一轉,發出了憾人心腑的天問,「你說,男人為何要喜歡女人?」
道可道,非常道,我看著他落寞而茫然的神情,想了半天,挖出幾句話安慰道:「也不盡然吧……阿白喜歡鴿子,歐陽喜歡吃。」
這是句傻話,但他瞬間就樂了,認認真真地看著我,認認真真地說:「娘娘英明。」
他們都還記得這句戲言啊,我麵皮抖了一抖,臊得緊。他又說:「晚間那句話,我是故意氣你的,知道麼?」
探花郎的眼睛略有些丹鳳,帶著幾分醉意朦朧的味道,很媚惑,我問:「哪句?」
「歐陽成親那句,我並不知道他的婚期在何時。近日來,我沒有他的訊息。」他悶悶地答,「你讓我有點難過,我也決定報復一下。但我這人心地善良,被良心債磨得睡不著覺,就來找你澄清了。」
在何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娶別的人,我蹦了起來:「難過是什麼意思?」
他的表情像花開,先是不情願地擠作一團,慢慢地顫顫悠悠舒展,綻開、怒放,明媚得讓人心下一窒。我看得有點呆,他揪著髮尾,挑著一小縷碎髮,吊足了我的胃口:「你喜歡歐陽,何不去爭取?」
「另起爐灶比取而代之要美好一點。」我想了想,回答他。
「老子的人生不以美好為終極目的。」他頭往後一仰,迎著一朵路過的風笑了笑。
「是什麼?」
「痛快。自己爽才是真的爽。」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找不著另外的爐灶呢?」
「那就找你和阿白玩,你們有伴了,我就再去找些漂亮朋友一起玩。」我笑道,「我喜歡長得好看的,雖然我爹爹說,讓我遠離喜華飾且招搖的男子。他說他們通常心性浮躁,容易入邪道。」
滿以為他會反駁,他靜了一刻,贊同道:「你爹爹是對的。」
此子謙遜,必會迷途知返,我老懷大慰:「那你呢?」
「我別具一格,病入膏肓。」他摁著心口,垂睫低道,「來不及了,小明。」
我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當朝的探花郎文韜武略,我文化素養太低,領會不了箇中精髓,只好和他分享一罈好酒,問他:「我何事竟惹你難過了?」
「沒什麼。」風很大,他的語聲破碎而模糊,「……你爹孃暫住探花府邸如何?明日一早,我派人來接他們。」
他的府中自是我爹孃藏身最好的去處了,我拍手:「那自然好極!我呢?」
「你隨我去澤州吧,夏一白見著你會很開心。」他的衣袂在風裡盪悠悠,看到我臉上一笑,「天大的事都交給男人兜著吧,你只管把自己看好。」
次日我和爹孃等到晌午,蓮花公子還未起床,我在他門口敲了半天,好像並沒有動靜,急了,一推門——
一雙美人兒擁在大床上,蓮花公子正低頭在簡裳頸間磨蹭,而羅衣半褪的女子半散的青絲落在他肩頭,淡香依稀幽幽飄浮。
這香豔的重口味我可吃不消,當機立斷遮眉遮眼,連聲抱歉:「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真的!」
歐陽說得真對,我為人莽撞,不承認不行。蓮花公子抬頭看我,手從簡裳的頸項滑到鎖骨,復又緩緩拿開,輕言漫語道:「說謊不是好孩子。」
見鬼,他和簡裳之間,反倒是他讓我看到了媚骨天生,仿若紅唇綠歌銷魂夜。我咳一聲:「好吧,我認錯。二位,我借客棧的廚堂用,燒了幾條魚給你們,快來。」
「這回卻是值幾兩銀子?」簡裳姑娘沒忘綠湖的情景,笑了我一回。
「蓮花公子解我後顧之憂,我答謝一二也是該的,只怕謝意太微薄了呢。」我轉過身,走出門,「魚冷了有腥氣,快些啊。」
小客棧,食材有限,卻叫他們吃得嘖嘖嘆:「小明,你果真有兩下子,歐陽小子好口福。」
可他不跟我在一起,不然小明豈非好豔福?老祖宗說福無雙至,真智慧。待他們吃完,我們就兵分兩路了,簡裳和蓮花公子星夜招至的隨從們護送我爹孃進京城,入住探花府。我和蓮花公子則快馬利劍趕往澤州。
他二人被我活生生拆散,我拉著簡裳的手賠不是:「簡姑娘,你看……我這真是……」
若不是蓮花公子說,阿白在前線有事要同我講,我就自己和爹孃去京城了,安頓好了再折返不遲。這下連累了有情人,我心裡很過意不去,簡裳卻只用秋水眼看著我:「小明姑娘客氣了,公子吩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辦完了再去找你們便是。」
他們走後,我問蓮花公子:「何不讓簡姑娘和我們一起走?」
「她這一遭陪我出來頗久了,該放她回去陪陪大師了。再說我的手下都是男子,你爹孃需要一個細心人沿途照顧。」蓮花公子說,「回京城後,讓你爹孃和大師說說話,互相走動走動,卻也不壞。」
麗人飄然遠行,帶走了我的父母。我心下隱約感到哪裡不妙,但思之良久,仍理不清頭緒,便按下不表,和蓮花公子一人一匹高頭大馬,向澤州奔去。我是一個草木皆兵的驚弓之鳥,疑心病比誰都強烈,原諒我。你一定要原諒我。
爹爹教給我的咒語都爛熟於心,但融會貫通尚需時候。我很勤力,騎馬時也不閒著,背個不停。蓮花公子回頭瞅我幾眼,啟齒一笑,我若不曾心儀歐陽公子,只怕會為他心馳神醉。天下好看的男兒都是會讓女人傷心的,我一下子就瞧見了好幾個,簡直是苦海無涯。
澤州離得不近,沿路我們經過了頗多山莊、小城和河流。帝國的夏日來了,本該綠意蔥蘢生機勃勃,但到處皆凋敝,民不聊生。蓮花公子說,戰爭一來,男兒們都被送去參軍了,獵鷹國來勢洶洶,已吞併數座城池,阿白坐鎮澤州,嘔心嚦血地排兵佈陣,撐得很艱難。
我去他身邊也幫不上什麼忙吧,但至少能在他勞碌時,為他奉上一盞茶。他是歐陽的生死好友,便也是我的。我從沒忘記,他給予過我那麼多友善。
我很喜歡聽蓮花公子說話,他是歐陽的表兄,是信得過的人。在客棧歇腳時,他會和我說話,講的均是三人初識的往事。我這才發現,同一樁事在不同人的角度看來,意味大不一樣。在阿白眼裡,蓮花公子是一個狂狷而清澈的存在,他自己貴為皇子都會自慚形穢;但在蓮花公子的口中,阿白宛如謫仙,靜好不可方物。
猶記那年冬日,白梅樹下,那人衣白勝雪,款步走向他。如今年華拋卻,卻還能記得前太子皎白的微笑,直如清月鑽出了雲層。這些評價恰如其分,深得我心。是,即便是許久後,他中了暗含塵,卻還能在花樹間笑得坦然,散散淡淡地說著話。
他本是白衣公子世無雙,卻要用隻手安天下;妙手本該著文章,卻被際遇弄成了染血的生涯。蓮花公子說,雖坐享聖眷優隆,但四海恩寵也抵不上初識那一日,阿白望向他的笑容,如天街點起了明燈,霎時亮成白茫茫。
那麼多人結交他,是為著天子對他的另眼相看,但阿白是不同的。那個和他年歲相仿的朋友,對他一片冰心,絕無貪圖,無須攀附。況且,他是那麼一個溫溫淡淡的人啊,又跟他志趣相投,一見如故。便是如此,蓮花公子對阿白性命相付。
「我素不喜紛爭,但因為他是夏一白,我是真心實意的……寧願違背本性,也想和他並肩作戰。」蓮花笑得芳華絕豔,卻又宛轉低迴,我輕聲說,「他說待到海晏河清的那時,就將江山拱手相讓,當一世逍遙王爺。」
「海晏河清,永珍昇平,是我們大家的心願。」蓮花眼中閃動著誘惑的光亮,我看得胸口發熱,忙顧左右而言他,「阿白得你和歐陽兩個朋友,真是大幸,我很羨慕。」
「我也深以為然。」他志得意滿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做我的朋友的。」
我謹慎地問:「那……咱倆是朋友吧?」
「不是,我不和行為粗魯的人交朋友。」他很傲然。
我提醒他:「你送過我夜明珠的。」
這人比歐陽闊綽,答得更傲氣:「我經常送,住店吃飯喝茶,都要打點。」
他和歐陽是表兄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連揶揄人的手法都如出一轍,我氣道:「我都不嫌你像女人,你為何要嫌我像男人?」
「所以說,我們不是朋友,是相好。你相中了我的好東西,我相中了你的好東西。」他揉揉我的頭髮,給我夾了一塊筍乾,「吃了好趕路。」
說實話,跟他相處比跟歐陽同路還有壓力,他豔光蓬勃,滿大街的姑娘都在直率看他,偷偷瞪我。唉,定會有很多好女子淒涼地感到命運不公,怨嘆如今這世道,鮮花插在牛糞上。
可我挺無辜的,刻意和蓮花保持了距離可她們還不放過我,我和他一人一馬正賓士得塵土飛揚,他忽然袖風一揚,從半空中截下了幾人,他們砸在地上,轟然幾聲巨響,泥土亂飛。
這又是誰?我驚呆了,蓮花身形在空中一轉,將我的衣領一抓,輕飄飄地躲過飛舞的利刃,遠遠地落在地上,背上長劍已翩若游龍向對方刺去,比閃電更快。乖乖,看不出美人兒還真是個練家子。我趴在他背上鑑賞了好幾招,眼見來人越來越多,再打下去準要吃虧,就附耳道:「右邊有條河,到那兒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