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挖地道頗費時日,算時間,這位卒壯士早在半個月前就該抵達了越家附近,即著手準備,卻假裝比歐陽公子還晚到。」爹爹說。

爹爹還是比我老辣,在亡命天涯的路上,我又想清楚了好幾個關卡。若爹爹所言非虛,卒偵察出靜妃和越家有勾結,順藤摸瓜,查明瞭我爹孃的蹤跡,即飛鴿知會了歐陽。這就是那日在草原上,歐陽說要前往塞外提親的緣故了。當天,他為尋我摔下馬背,多逗留了幾日,等他傷勢好轉,就帶我上了路。

當時我鬧情緒,不肯隨他前往,他就聯手神醫以奇花為由哄騙了我同行。在他的計劃中,我是非來不可的,無他,僅因我是這一環節中最大的誘餌。

只有我到了越家,越天雲才能抓了我要挾我爹孃。而只有這樣,歐陽和卒才能從偌大的越宅找到囚牢,將我們一家三口都救下——這麼說,他竟是為我好的?兜兜轉轉,苦心經營,竟是為了幫我?

公子,你總給我還不了的情,我該怎麼辦?

怪不得那晚他贈我銀簪時欲言又止呢,他根本就知道越家會派人偷襲我!當他們偷襲時,卒定然是潛藏於某處,得以將囚牢所在探聽明白,便把挖到越宅地下的地道挖得更遠些,直達囚牢底部。

一時間,萬念紛沓,我在馬背上險些落下淚來。幾天前,越天青說歐陽對我用情,我還不信,但這竟是真的?

不不不,我揪著自己的腿,喝令自己不可妄想。他對我好,也許只不過是為了幫他自己。

敵方在爭取樂家三口,他不可讓他們得手,從而威脅到阿白——這樣才說得過去吧。我總不能自作多情地以為,男子會無視了越天藍而選我吧,不然這品位也太奇突了點。

沿途有追兵,越家人多勢眾,追了上來。但卒武功好,鮮血浪頭一樣湧起,浪頭一樣退去,第二日黃昏,我們經過了一座小鎮,尋了一間客棧住了下來。再不歇息的話,人吃不消,馬也吃不消。

一如我的印象,卒吃飯不講究,找店家要了三斤牛肉和一壺酒,悶頭就吃。我有錢,又和爹爹初次見面,雖然客棧的菜式簡陋,還是把最貴的幾道點了個遍。見卒在另一張桌子上吃著,我招呼他:「過來一起吃吧,沒想到你愛吃牛肉。要是在草原上,我猜你會吃膩,再也不想碰它了,就跟那幫男人一樣。」

「草原?」他奇道。

我噤了聲。蒼平草原是一處隱秘的所在,歐陽未必告訴他。吃飯時我揣摩著,卒是歐陽的親信,竟都不知草原的存在,他到底有多少事是瞞著眾人的?我可要謹言慎行才好,別給他和阿白添亂。

晚間卒又問了一次:「草原是哪兒?」

「距離越家莊往西,大概五百里地。」我提供的情況都是瞎編的,他千萬要相信。

他無可無不可地點頭,回屋睡了。爹孃和我分住兩間,也各自睡下了,睡到半夜,娘帶著爹爹來找我,孃的聲音很慌亂:「你爹說,那個卒不是好人。」

「不會的,歐陽是好人,他就是好人。」我困得厲害,打發他們去睡覺,「他聽歐陽的,我們聽他的,別懷疑救命恩人。」

爹爹說:「小明,你聽爹說……」

我打斷他:「爹,我好睏,明日再說。」

爹孃沒辦法,互相攙扶著走了,剩我在房間裡發呆。一路風聲鶴唳,好人壞人再也分不清,凡事都得打起精神,多留個心眼。別說我爹爹,就連我對卒也懷疑上了,但這毫無根據,直到我發現當爹孃來敲我的門時,窗前的燈火跳了一下。

這盞燈是我特意放在窗前的,爹孃的方位在門口,夜裡並沒有風,燈火一動,說明窗邊有人,或是衣影,或是呼吸聲。那一刻我意識到,卒在偷聽。

他是叵測的,否則大可不必玩這套把戲。我對待歐陽和阿白的誠意早就讓他們都深信不疑,不會指使卒盯梢。於是,卒的行為只為他自己,我決心再試探他幾次。

轉天我就問他:「這條路是去哪兒?你和歐陽公子約定了地點嗎?我想去找大殿下,他和歐陽要好,投奔他準沒錯,可這不是去京城的路呢。」

阿白在澤州,不在京城,我存了心混淆他,他果然上當,或者說,是讓我以為他上當了,他沉吟著說:「主公說的是他處。」

「他處是哪兒?你給他報個平安吧,就說我們都還好。」我步步緊逼,說實話我也不知這些言語是不是太拙劣,他會如何看待,會不會弄巧成拙,但我太想搞清他是敵是友,也顧不了許多。

許是我太心急,他看出一二,於是一整天他都寸步不離地守在我們身邊,弄得我和爹爹撈不著說話的機會,只好扯些家常的。我娘只有在我爹身旁才會有條理些,但還不夠,十四年來,她慣於沉浸於自我世界,我爹若不和她說話,她就又像回到了村頭的那棵桂花樹上,自語幾句,然後陷入長久的靜默。

我對爹爹說:「我娘會好嗎?像你認識她那時?」

他想了想,神色傷痛:「我會盡力。」他今日穿的是件灰色長衫,乾淨利爽,隱見昔年的風度,我娘說他是個笑得好看的男子,但我竟未見他開懷過,忍不住輕聲說,「爹爹,我娘喜歡你笑。」

「好,那我就笑給她看。」他笑了,但笑得真苦,和阿白真像。殿下,你在澤州好嗎?你的毒解了嗎?我竟沒發作過呢,想到這兒,我對卒說,「我中暗含塵那天,問你我會死嗎,你說會,可我怎麼還活著?都沒吐過血。」

「誰不會死?」卒反問我。

「哦,你是說,我不死於暗含塵,也會死於五十年後的一場疾病,或無疾而終?」我擦著汗,「你把我嚇死了,提心吊膽地活到今天。」

「你沒中暗含塵。」他甩出一句話,石破天驚。

「天哪!」我瞧他的表情不像作偽,揪著他問,「你說什麼?」

「……普通的箭傷。」他難能可貴話多了幾句,「不這樣說,你怎會聽人擺佈?」

我回憶起中箭傷那天的情景,我中了箭,他只看了一眼,就說是暗含塵。接著我被他帶到假神醫處,然後我逃跑了。再然後歐陽找到了我,到了草原他說真正的神醫在此能治好我,但縱觀整個草原之旅,我一沒吐血二沒用藥,箭傷一好就活蹦亂跳,這根本不是中毒的症狀!

「也就是說,你帶我去君山是為治箭傷,暗含塵一事子虛烏有,是你們設的局,讓我乖乖跟你們走?」

卒點點頭,我又問:「見那位假神醫之前,你讓我隱瞞來歷,那是因為我真實的身份是大祭司之女,是幾派勢力都想拿住的人,對不對?」

他仍點頭。我一鼓作氣地刨根究底:「綠湖上想殺我的人是誰?」

「不想殺,想活捉。」他說,「越家。」

越家打聽出我是樂風起的後人,佈下天羅地網來拿我,未料半路殺出了一個卒,救我於水深火熱。我驚道:「歐陽去綠湖,不是為著吃魚,而是尋訪我的下落,對不對?」

「對。」

事情再透亮不過了,歐陽找我在先,越家暗襲在後,也就是說,歐陽的陣仗太大,雖先越家一步找著我,但很快就走漏了風聲,所以當晚我就出了事。可從他說「啟航」到我夜半遭襲,也就區區幾個時辰,越家怎會及時獲知,布兵趕至?

在歐陽公子的周圍,時刻潛伏著越家的人?這姻親結的,也太可怕了點吧……但我既然沒中暗含塵,一下子就心寬體胖起來,接連吃了好幾塊肉,喜不自禁地和青姑說話:「我們以後去京城住下來,我呢,有一點小錢,能買個小宅子,將來做點小買賣,你說好不好?」

爹爹說:「開間小酒家,我釀釀酒。釀酒不怎麼需要眼睛。」

我注視著他空洞的眼神,顫聲道:「爹爹,你一定很疼。」

「不疼,摸黑摸習慣了,要不要眼睛,都能做事。」

那麼,終於有一天,我是否能習慣此生都不再有你參與的生活?有沒有你,我都能旁若無人地活下去。

我的身旁若沒有我的意中人。所謂旁若無人,就是這麼個意思吧。縱然旁若無人,我也能旁若無人地過活,不教父母擔憂。

我已逃離險境,可我白馬金轡的少年,他好嗎?

他騙我中了暗含塵,可我不怪他。只是,人生處處皆謊言,親愛的,你告訴我,我能相信什麼?

總之,我不信任卒就是了,縱使他是你的親信。我開始尋思著逃跑,只因卒帶我們走的路越來越奇怪,既非京城,也非綠湖,他仿若信馬由韁,內心卻另有溝壑,卻又不和我說。我不管歐陽和他有著怎樣的約定,我只曉得,這個人讓我起疑,得打住。

可他盯得我們一家三人好緊,只有晚上睡覺的時間才自由點。但我知道,暗處必定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爹爹說攝心術不是一蹴而就,尚需磨練,我縱是日夜默唸咒語也無濟於事,不然我就能攝住卒的心神了,讓他自動消失,我好帶著爹孃趕往澤州,和阿白會合。

但現在關於澤州我只字不提,因我並不知歐陽是否將阿白的下落告訴過卒。阿白去澤州是辦大事的,卒若另有目的,我只會害了他。這是個亂世,又有爹爹當我的前車之鑑,就衝著越家待我的態度,我也知道自己居然是個有分量的角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

夜裡我又睡不著,滿腦子都在轉著如何擺脫卒。歐陽贈我的銀簪還在手中,但我沒把握是否能啟用它,我武功不好,被卒反擊,只會讓自己中毒,不合算。再者,我都疑心這支銀簪是卒的物品,不然歐陽在草原上或是在去往塞外的途中,隨便找個時間就交給我了,何必等到緊要關頭?

若是卒的物件就對了,他們是在越家會面的,卒將它交給他,他轉給我。唔,可能是如此。我轉著銀簪,心知不可用它行事,否則大水衝了龍王廟,他自己的東西,豈有不懂應對之理?我得一擊而中,否則他會盯我更緊,再撈不著逃脫之機。

前方越來越偏,他要帶我們去哪裡呢?

在所有的處世智慧裡,我最相信的一句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每個人都是有價碼的,區別在於價碼的多和寡。

第二日,我們又到了一處冷清的小城。在酒家歇腳時,我覷見卒去後院出恭,連忙喚過小二,遞上一片金葉子,三言兩語說明來意。小二嚇得心驚膽戰,我拿了話來嚇他,說自己是官府家的小姐,這二位是我的奶孃和她的夫君,我們去寺院裡上香,被那藍衣的歹人所劫持,他若能幫了這個大忙,我和我的大官爹爹日後必有重謝,讓他入府當個小官吏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好歹是和當今皇子殿下混過的人,對官場掌故有所瞭解,幾句話下來,小二就相信了,拍著胸脯說包在他身上。

斂財是有好處的,關鍵時刻,它能救命。錢權雙管齊下,就更有殺傷力了。若只拿錢哄著他,只怕他覬覦更多錢財,一不作二不休的,將我也殺了,將所有錢財都據為己有。但殺個有來頭的官府小姐可就得冒風險了,他得掂量掂量,官府有的是人力,哪天找上門來,十個腦袋也不夠他掉。

入夜時,小二就行動了。他聽了我的,從黑市裡買了七步迷魂香,下進了卒的洗腳水裡。

美人贈你金錯刀,小明送你蒙汗藥,在綠湖上這就是我的看家本領。其實我想說上路飯的,但我沒探清他的底細,不可太貿然。卒其人甚謹慎,不論是喝茶喝酒還是用餐,都會用他隨身帶的象牙筷先試試,確認安全才肯吃喝。但他總不至於把筷子伸進洗腳水裡攪和一通吧?前日他和越家追兵打鬥,受了點輕傷,右腳踝被對方刺了一劍,加上又要騎馬,每天晚上他必然會讓店家給他燒一大壺水泡一泡,紓解傷口。

這給了我機會。迷藥下進水中,從傷口處滲入皮膚,繼而進入五臟六腑,這將是我逃跑的惟一可能性。這招還是師承靜妃的,她把毒塗在阿白的筆頭,累他中了毒,我則如法炮製,撂倒卒。

有人的地方,就有害人的工具。七步迷魂香是小二從一位使銅錘的壯漢手中買的,它向來為武林好漢所不齒,但這麼小的城鎮,哪會有那麼多正義凜然的規矩?同理,它的威力也不厲害,至多能將卒放倒三個時辰,但緊湊點用,也夠了。

小二還給我買了馬車,連趕車人也一併買了下來,趁卒在昏迷之時,我們逃之夭夭。為避免小二被卒逼著說出我的去向,我連他也帶走了,他求之不得,趕緊恭敬不如從命。

車伕趕著馬車,裡頭坐著我的爹孃。我和小二共騎一乘,漏夜狂奔,趕到河邊,將馬車和馬都沉入河流,掩蓋蹤跡,搖了一條船到了河對岸。

到了河對岸,又弄了兩輛馬車,再殺向一條河邊。就這麼東跑西顛,繞得暈頭轉向,我們已離酒家四百里,徹底不見了卒的身影。我累得腸子都要斷了,暗地裡又送了一片金葉子給小二,明裡則給他和車伕各十兩銀子,讓他們就留在這個陌生地做點小生意,待我回到府中,定會讓大官爹爹來找他們,當面答謝云云。

車伕以為小二拿得跟他一樣多,和和氣氣地當場結拜成兄弟。大家是患難之交,又離鄉背井,理應互相幫襯,共同致富。

甩脫他們後,我仍選擇了水路。我自幼在綠湖長大,水性很好,我娘也不差,碰到危急關口,我們可藏匿於水下,比陸路安全,且了無痕跡。

我只走水路,又是在沒完沒了的逃命,三天就行了六百里,兜了一個漫長的大圈子,眼見快接近澤州地界了。沿途中,爹爹告訴我,對卒的懷疑是從那天在地道時就產生的,那個口音古怪的人,實則說著一口獵鷹國的語言。這是他的鄉音,他一聽就瞭然於胸。

獵鷹國脫胎於獵鷹幫,十多年來,竟未放棄對當年的大祭司的尋找?這使爹爹對卒萬般提防,這夥挖地道的人,若不是歐陽的手下,就是卒的。他時時關注著他,分析著他,老早就想跟我說了,未料我就早有打算。為此爹爹很難過,撫著我的肩頭說:「是我叫你們母女受苦了,若非如此,你們必會過上另一種生活。」

我哈哈笑:「比方說,尊貴的誥命夫人,披霞帔,戴金冠?」

「不,恬淡安詳的一生。」爹爹說,「我對不起你娘,不想再對不起你。可是,還是連累到了。」

「我以為是富足呢,我不要貧寒的安逸。」我拍拍錢袋子,心滿意足,「我受了點罪,但和你團圓了,又賺了打二十年漁都賺不著的錢,我只有幸福感。」

青姑划著船,舟行碧波上,我們獲得了暫時的放鬆,都很快樂。我娘只有在專心做事時才看起來和尋常婦人一般無二,等穩定下來,我得再派她乾點活,讓她脫離那個苦守了十四年的幻境,踏踏實實地回到生活中來。

風雨如晦朝思暮想,她惦著的人就在她隨時可碰觸的手邊,她應當好起來,徹底的,完整的。

我坐在船上,和爹爹說著話,忽聽得水聲潺潺,一條船破霧而來。定睛一看,是個緇衣少年,正斜斜地倚在船頭,懷裡抱著一個豔色無邊的美人。美人皓腕如雪,正輕柔地撥弄著五絃琴。

霧氣茫茫,我這一葉扁舟在水面輕晃,怔怔地看著那船靠近過來。

船上公子站起身,晚風把他的長髮吹得繚亂,衣裳也翻飛如翅,彷彿隨時會飛高遠去。

風拂過瑤琴的弦,靜謐的夜裡,霧中的他漸漸地近了。淺金色的長袍,微微上挑的眼角,唇色像塗了硃砂般豔麗,漾著霧氣的眼只瞅著我:「小明姑娘,幸會。」

他站在夜色裡,水汽氤氳,滿湖芬芳,竟讓人覺得妖氣逼人。與此同時,我看清了他身側美人的容顏,是簡裳。

情人的眼波像湖水一樣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