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嘆緣塵累(二)

「有菀者柳,不尚息焉。上帝甚蹈,無自暱焉。俾予靖之,後予極焉。

有菀者柳,不尚愒焉。上帝甚蹈,無自瘵焉。俾予靖之,後予邁焉。

有鳥高飛,亦傅於天。彼人之心,於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兇矜。」

向遠轉身,抬袖抹了一把眼淚。

向晚安靜地聽著,隨後面帶笑容,沉重的閉上了眼。

「阿晚!」向遠簡直不願去面對這個現實。

客青青淡漠地看著他:「她是為我而死的,我便把她葬在我原身的柳樹下,也算了了她一樁心願吧。」

向遠沒有多言,甩袖毅然離去。有時候,他還是要成全,只是父親母親那邊要如何交代呢?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鳳凰出現了:「向晚的壽命的確只有這麼點,而客青青註定是她這一生的劫,沒什麼好難過的。」

向遠點頭道:「為自己喜歡的人死,有時候我覺得,這也稱得上是一種偉大。」

但要怎麼和家長交代呢?

望著客青青抱起向晚的屍身,他的嘴仍在動,應仍在清吟淺唱那首《菀柳》吧?向遠想了想:「兒女都是債,我就跟他們說實話,他們或許能理解。」

鳳凰搖頭:「世人對妖多有誤解,恐怕他們未必會領情。」

向遠道:「至少,向晚也有那麼一刻安寧。」

就算被罵也沒關係,成全一對有名無分的人妖也好,儘管客青青的心是否真誠……但至少,向晚是願意的。

「只是,他為什麼會選擇阿晚?」向遠疑慮道。

鳳凰回憶一番,說道:「你老爹不是說向晚上個月賭氣離家出走,在一座荒廢的古樓住了一夜,那裡有棵歷史悠久的柳樹,莫不是給撞上了?」

「這麼巧?」向遠驚訝道。

「無巧不成書。」

向遠撇撇嘴。

向遠最後按照鳳凰的說法,向晚被一高人相中,帶去遠離紅塵的地方修行了。雖然有點荒唐,但向遠覺得目前就這麼辦吧。向老爺和夫人雖有遺憾和感慨,但向晚已經走了,木已成舟,奈何不得,只是道途漫漫,沒有聯絡的方式,如同隔絕。為此,夫人不得不責怪向遠先斬後奏,向遠一一承擔。

而根據事先商量好的,向遠以修煉為由,再次向家裡人請辭,與鳳凰踏上神道的路。

「還好啦,那隻柳妖沒有做出傷害阿晚的行為,是阿晚自己求死的。但是,他真的很過分,阿晚那麼小,還沒發育全,他怎麼下得了手?」離開時,向遠邊走邊說。

鳳凰道:「採陰補陽是精怪提高自身修為比較常見的一種方法,不過就是有點損他人。《千金要方》卷二十七記載:‘夫房中術者,其道甚近,而人莫能行其法。一夜御十女,閉固而已,此房中之術畢矣。’」

向遠皺眉道:「鳳凰,你別再說這種話了。」

鳳凰笑道:「我這是在引經據典。」

向遠哼道:「這種事我還不如不知道。」說著,自己快走幾步,把鳳凰甩在後頭。鳳凰無奈的搖頭,嘴角卻始終掛著一抹怎麼也淡不去的笑容。

而在這時,意識中又有一個聲音介入:

「妹妹,時間不多了,我們得加快我們的程式。」

「我知道,我會弄好的。」

天漸漸黑了,兩人相伴著,走在空曠無人的街上。鳳凰忽然變出一把樸素的傘,撐開,罩著她和向遠。向遠沒有多言,鳳凰總有自己的道理,即便她有時行事古怪,但到頭來總沒錯。

這把傘說來也奇怪,看著有些舊,傘下的身影卻似與昏暗的光線隔絕開來,若此刻有路人,絕對看不清哪裡有兩個人。就是這麼奇怪,好像連傘也不會被人注意到。

鳳凰仍舊那般寧靜淡然,沉穩中透著熟稔,那是他熟悉的,彷彿能洞悉一切,將萬事萬物掌握於其中的感覺。

他不禁感慨,一路上走了這麼多,而她陪他到最後。同生共死,朝夕相處,她從來臨危不懼,輕鬆自然,經常帶著必勝的笑容。

傾蓋如故,他們算得上朋友吧?只是一開始,他就對她有了特別的情緒。可她,也許從來都是在利用。那也無妨,只要他喜歡,那就去做。

「要不要去吃夜宵?」鳳凰提議道。

向遠一愣:「我……好吧。」

雖然他可以不進食,那些食物落到肚裡也沒多大用途,甚至可以說是浪費,但既然她說了,她邀請他,那就去吧。

向遠從鳳凰手中拿過傘柄,說:「讓我來。」

鳳凰帶著向遠穿過一條巷子,到了一家店前,外面的幌子上寫了「古董羹」,鳳凰轉頭問:「你覺得這個怎樣?」

向遠點點頭,說:「好。」

天氣不是很冷,但吃這個暖暖身子也不錯。兩人走了進去,在門口,向遠收起傘。

下一刻,一個棕黃色衣裳的男子出現在巷口,藍幽幽的雙目在月光的照耀下,兇光閃爍。他道;「奇怪,到哪去了?」

食材放入湯水中煮沸,發出「咕咚」的聲響,熱霧散開,混著濃郁的肉香向外溢著。

向遠和鳳凰一進門簾,就感受到了迎面的熱浪。鳳凰偏頭開啟傘,就著向遠的手,笑道:「你撐著。」

「吃飯撐傘?」向遠瞠目結舌。

鳳凰笑道:「有本事你也像我一樣有一件不被人發現的斗篷。」

向遠皺皺眉,想到了什麼,道:「是誰?」

鳳凰道:「甭管是誰,反正沒有是我的對手。不過,儘量別被他們發現我們的行蹤,免得暴露。」

「妖族?」向遠試探道。

鳳凰笑了:「他們怎麼可能威脅得到我?」

「那就是神族!」向遠道。

鳳凰沒再說話,而是以笑作回應。

猜想得到證實,向遠並沒有覺得高興,反而為鳳凰捏一把汗:「他們為什麼要跟蹤你,你不是天之子嗎?」

「因為神族有叛類啊,西王和北妃謀反。」

「你會有危險嗎?」

「不會的,我是誰啊。」

「鳳凰,」向遠道,「我寧可你有時候不是天之子。」

鳳凰愣了下,旋即笑了:「放心吧,我不會有事。」

她移了移傘柄,說:「你在下面說話,幹什麼都不要緊,誰也不會發現。」

「真的嗎?」

「這是我做的。」

「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

向遠想了想,說:「叫永憶傘,怎麼樣?」

鳳凰搖頭說:「不好吧,不如叫不知傘。」

「不知?」

鳳凰一笑。

他們找了一張空桌坐下,老闆來詢問,果然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向遠左手舉著傘,與鳳凰相對。

送來的是五熟釜,開啟蓋子之後,鼎內分佈著五個錯落有致的小格子,中間圓格外面再分出四格。酸、辣、麻、鹹等都有,雞鴨魚肉放在不同格子內,不串味。

向遠嚐了嚐,說:「南山先生經常吃菊花火鍋。」

熱衷於「採菊東籬下」的陶淵明,某次煮火鍋的時候忽發奇想:若將菊花瓣灑入火鍋,味道應該不錯。於是他放下筷子,快步走入庭院採摘菊花,清洗之後放進火鍋,頓時清香四溢。這頓火鍋不但味道鮮美,而且清香爽神。這樣一來,舉杯飲酒,低頭有花,肚中有肉,何愁做不出好詩?

南山先生鍾愛菊花,這樣風雅的事也不會少。

鳳凰給向遠夾了一份菜,向遠愣愣的看著,接過吃。

鳳凰低著頭,吹著熱氣,一邊吃著,一邊嘴上掛著笑。

不知是吃了燙的食物,還是出於自身原因,向遠的臉不自覺地紅了幾分:「我怎麼感覺我們有點像在約會?」

相比之下,鳳凰有著很好的素養,遇到什麼場合都能夠做到波瀾不驚,動作做得滴水不漏:「你這樣想也沒事。」

向遠陰陽怪氣地說:「我才不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