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遠只當多想了,「嗯」了一聲。
「反正對我好的人我就對他好,對我不好的人我就對他不好,這是長識。」他說。
玉槿微抬起頭看他,心裡說道:可是,有時候不一定啊。
當用盡數年的光陰去拼搏,得來的真相只是一個騙局,那虛無時空中的人又為何而苦,為何而喜呢
不該拋棄的是自己,若連自己都拋棄了,那怎麼辦?
「向遠,你看這個怎麼樣?」玉槿微一雙瑩白如玉的小手拿著一枝桃花,晃了晃,伸到靠在老柳樹旁的向遠面前。
粉紅色的花瓣,襯著那張雪白色的臉容更加嬌豔可愛起來,向遠出神地看著,彷彿有一個飄飄然的身影越走越近,他的心加快一跳。
向遠猛地清醒,奪過玉槿微手中的桃花枝,說:「呃,不怎麼樣。」隨手扔了。
玉槿微看著他,眨眨眼。
向遠心虛的咳嗽了下,說:「我聽說,人的一生會遇到兩個人……」該死,他幹嘛說這個。向遠拍拍屁股站起身,很快跑開了:「我有事先走了。」
他奮力奔跑著,想要擺脫心中那騷動的情愫,人的一生可能會遇到兩個人,一個驚豔你的時光,一個溫柔你的歲月。
可是,我心裡有人,還是寄君一曲,不問曲終人聚散。
向遠在半路中遇到笑得一臉明媚的關若錦,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
關若錦瞧見向遠,含笑道:「向遠,你昨天罰跪了多久啊?」
向遠有些不自在:「也就一夜吧。」
「一夜?!」關若錦大吃一驚,「昨晚不是下雨了嗎,東邪有給你送傘嗎?」
向遠低了低頭:「沒有。」
關若錦難以置通道:「你就這樣淋雨跪了一夜?」
向遠抓了抓頭髮,說:「也沒有啦,就是——我看到鳳凰了。」
關若錦嗤的一笑:「你做夢吧?哪來的鳳凰!」
向遠道:「怎麼會沒有?」
關若錦哈哈大笑:「你不會昨晚淋雨淋傻了吧?咱們廣常山是什麼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鳳凰。鳳凰只有神界才有,你一定是出現幻覺了。連夫子仙尊都沒見過鳳凰,你一個修仙的小不拉幾怎麼可能會看到?」
向遠一愣:「神界?」
關若錦挑挑眉:「當然了,你以為仙界會出現鳳凰嗎?」
關若錦扭著腰肢,笑容滿面地離去了,而向遠獨留在原地,屹立在風中,愣愣的不知所措。他茫茫然地望著輕煙嫋嫋的巍峨青山,頭一次腦子裡如此空白的,沒有任何想法的注視著。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傅於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於庶人。奈何恨與欺,造化弄人。
荒郊野嶺,一座破敗的寺廟,廟裡有一個白衣男子,閉目打坐。
他是捷師兄說,廣常山的弟子,奉師命下山歷練。
他半途遇上暴雨,只得找了一座簡陋的寺廟暫且蔽身。身旁燃了一堆柴火,有些木柴打溼了,他用內力烘乾,放在一邊以備用。
他凝神運作功力,盤膝而坐。
屋外電閃雷鳴,暴雨傾盆。
過了許久,門檻踏進一雙雪白色的緞靴。再優等的材質,也經不起在暴雨下行走。可是鞋面上沒有一絲汙垢,潔白如雪。
隨之而入的是雪色的披風,拖著純白的衣襬,飄搖,襯托著一雙光潔無暇的長腿,徐徐而近。
腳步很輕,像雪落在地上的聲音。
捷師兄眉頭微皺,嗅到了一絲霜雪的氣息。
一雙瑩白如玉的手,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腹。捷師兄渾身一僵,猛地睜開眼。身後人櫻唇一勾,口吐幽香,輕輕地嘆了一聲氣。
捷師兄已經猜到是誰,聲音冷如冰:「你來做什麼?」
連城霜咬著他的一隻耳垂,環抱住他的肩頸,在上面好一通廝磨,充滿魅惑的藍莓色嘴唇扯出一道笑紋,說:「打從見到我之後,你就沒睡過安穩覺吧?」
「你在胡說什麼?」捷師兄語氣嚴厲,硬似鐵。
連城霜笑了笑:「我不過逗逗你,看你總是一副緊張的樣子。」
她身形一動,已經來到了捷師兄的面前,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頰,現出無限風情:「捷,你看我美嗎?和從前凡人的我相比,你更喜歡哪個?」
捷師兄無情道:「我從沒喜歡過你。」
連城霜神色不變地將粉腮貼到捷師兄的肩窩裡,嬌聲道:「你呀,什麼時候變成刀子嘴豆腐心了。我要是不美,那你喜歡我什麼呢?你不喜歡我,為何總是口口聲聲說會呵護我一輩子?」
頓了一眨眼的功夫,捷師兄說:「那都是我騙你的。」
連城霜長睫輕垂:「那你現在喜歡我麼?」
「從前不會喜歡,現在也不會喜歡。」
連城霜嗤的一笑,道:「那金雯呢?你背棄我的時候,她還沒出生呢。」
「幹你何事?」捷師兄面如寒霜,說出的話都帶有一絲冷氣。
連城霜面情一凝,輕而易舉地抱起捷師兄,轉了幾個圈圈,強吻了幾個。女人的嬌笑,男人的怒罵,將原本陰冷的寺廟增添了一分熱鬧。
捷師兄左躲右閃,好在定力不錯,沒亂了方寸。
二人鬧著鬧著,就各持法器打了起來,約莫有三百回合,連城霜甩著漠雨鞭憤然而去。
樹林森森,高處有風吹過,樹梢頭搖盪,帶著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溼潤的土地上,新綠破土,生機勃勃。遠處,茂林深遠,不時傳來清脆的鳥鳴聲,連帶著周圍的空氣也飄散著一股潮溼的清香。這裡少有凡間俗氣,卻也在塵世之中。
經歷了那晚的事情,向遠一夜之間彷彿長大了不少,他比以往更加刻苦修煉,每日抽空到後山的一棵修竹前,跳高以手接觸離頭有一些距離的枝葉。日積月累,他長高了不少,騰起時一聲輕響,帶著衣裳窸窸窣窣的和隨風鼓袖的聲音,一兩片青色葉子從腳邊飄過,彷彿帶了幾分韌性。而向遠跳得越來越高,終有一次成功握住了枝葉。
他喜形於色,抬手抹抹汗。
竹林幽僻處,一個飄逸和神秘的黑影靜靜地立在那兒,出塵不染,濃雲風不動,薄靄片時過。半晌,她微微頷首,帽簷下的半張雪白色的臉晦暗不明。
向遠若有所覺,猛然一回頭,厲聲道:「誰?!」
竹林深處緩緩走來一人,慢條斯理,氣定神閒。明媚燦爛的陽光從層層密密的枝葉縫隙中穿過,如絲如縷,散落在她潔白的衣袂上,彷彿褪盡了隆重的繁華,只餘下敲到好處的水墨畫卷然就的一世安穩。向遠一見是她,神色好轉了許多:「你怎麼來了?」
玉槿微微昂下巴:「來看你修煉啊。」
向遠嘴角不自覺揚起:「那你陪我一起練吧。」
玉槿微行動比言語快,一杖歸去斜於胸前,道:「來吧!」
向遠無奈,只得轉著螢仙棒,出了一招威力較輕的「風吹落葉」,也只用了三成功力。誰知腳步不穩,下面的石子碎裂,他搖晃著摔在了地上。
玉槿微移身形,躲開攻擊,跑上前:「向遠!」
向遠爬起身,晃晃頭:「我沒事。」
玉槿微愣在那裡,眼睫緩緩垂下,說:「看你方才出招,身手凝澀,與其說是‘風吹落葉’,我看倒像‘門房掃地’。」
向遠也不反駁,「那你朝我一下試試。」
玉槿微嘴角一彎,飛快地出杖,僅留下一金色的弧度。
向遠連眼都不敢眨,橫棒一接,後退數十步。
玉槿微笑道:「你歷練回來,怎麼連這‘銀鉤掛梢’也扛不住了?」
向遠也笑了起來,道:「再來,再來。」
樹林間,少男少女舉著各自的法器,於青蔥的林木裡,紛飛的碎葉中為之一絢,棒氣於杖意所發出的明亮猶如旭日噴薄,萬樹花開。氣如龍游,一個個驚才絕豔。向遠刀削斧劈的側臉,彷彿在一時也染上了萬丈寒冰的淡冷,如同一塊美玉洗去塵埃,隨著這場精彩絕倫的切磋,再度鮮活。
最後,向遠背靠著樹,忽然有種感動,鼻子裡隱隱嗅到清清的花香,一時懶得去注意那金烏似的光芒,帶著漫天萬劫的天火擦胸而過,他卻只站著,下一秒任那歸去狠狠地打在胸口上,有一點點疼。
玉槿微在他面前笑道:「你又輸了。」
向遠呵呵一笑,說:「自然不如玉兒厲害。」
一名弟子拎了一個嶄新的木桶,放在一間房前,看到原來那個舊的,想也沒想就往外扔。木桶翻飛出去,沒有著地,反被一個白衣女子攔下,踢到腳邊了。
玉槿微端詳著木桶,眼底一亮,那廂向遠急匆匆地跑來,顯然有些過急了,額頭上都是汗,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幾口,才看著玉槿微說:「玉兒,你幹嘛?」
玉槿微笑嘻嘻地說:「向遠,你看這飯桶空空的,我們拿來當筆筒怎麼樣?」
向遠張了大嘴,包半天才說:「這也太大了吧。」
玉槿微笑著碰了碰木桶:「反正沒人要,那不如用來放垃圾好了。嗯,你起個名字。」
「放垃圾?虧你想得出來。有什麼好起的。」向遠一臉嫌棄的表情。
玉槿微轉了轉眼珠,壞笑道:「哈,添點就滿了,就以你之姓,冠用之名,是叫向添桶。怎麼樣?」
向遠一噎,惱怒道:「玉兒!」
「哈哈哈哈哈!」
院子裡,向遠追逐著玉槿微,兩人你追我趕,玩得不亦樂乎。
另一邊,東邪正睏乏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做了一個夢。
好像是一個暖風和煦的午後,他躺在竹榻上,院落的花草被人打理,更加鮮豔動人了。他安靜地閉目小憩,腿上側睡著一個紅衣女子的頭,她兩隻光潔滑膩的手環在腦袋邊,姿態隨意,卻有一分嬌媚溫婉。榻上,擱著一本發黃的古籍,被翻動了幾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