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春風吹暖了萬紫和千紅,一度年華,轉眼到了清明節。向遠收拾好行囊,換了一襲素衣,對玉槿微道:「我放假就回家去了,那個雙人作業等回來再說。」
玉槿微欣然頷首,握了螢仙棒的一端,狀似很隨意地拍了兩下,囑咐道:「你到時回來記得給我捎點青餃。」
向遠含笑點頭說:「好說,好說。」
他素袖一翻,螢仙棒自身後劃出一道碧綠色的弧線,落在了他的腳邊。向遠雙足一蹬,踏了上去,螢仙棒臨空而起,載著他穩穩地破風而去。涼風捲著細細碎碎的落英,花瓣飛過耳畔,擦了幾點癢,越過清一色之山水。向遠心情大好,彷彿四周的空氣都是新鮮的,挽起如煙衣袂,照水臨風間稍一側首,那俊美的如削臉龐垂下半山的春色,透出的歡快聲音也更為成熟。
微雨過後,青山嫵媚,小巷稍顯斑駁,手中有從積水中捧起的一簇雨花,輕輕陰涼了思念。
他走路之中帶了一種不一樣的風姿,輕盈邁步,帶動了一些輕輕的風,甚至有個小家碧玉羞澀地藏在門簾後,偷偷打量他。
向遠一路順著熟悉的方向走,終於來到了久違的家門口。看守的老人一眼就認出是自家的少爺,激動得鬍子抖了兩抖,顫著身要去通報老爺。向遠先一步走來道:「萬伯,多久未見了,你腿上的傷可好些了?」
一聽小少爺居然禮貌地問他的傷勢,萬伯簡直心潮澎湃,花鬍子伴著說話蠕動的嘴唇而顫了顫,說道:「好、好些了!公子出門歸來,老爺夫人一定高興壞了!」他顫巍巍地轉過身子,跨了一小步,身體一停滯,面色一僵:「唉,人老了不中用,還沒站半天就腰痠背痛的,公子不要笑話。」
向遠忙說道:「怎麼會呢,萬伯,我扶你進去吧。」
萬伯被向遠攙扶著,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著,內心卻激動不已。公子懂事了,還會體貼嚇人,照顧他這個半入土的小老頭,看來仙門真是個好地方,能把當初一個任性蠻橫的男孩調教得如此禮貌待人。
向遠和萬伯進得府中,早有一批下人認出是在外修仙的公子,登時群情鼎沸,一個個急著去通報老爺夫人。
南旦看似比當初成熟了很多,行為舉止都透著一份成熟,他下巴多了一撮青色的鬍渣,臉上有了幾許皺紋,唯有一雙眼睛,仍像向遠離開前那樣流動著一股子機靈勁兒。他顧不得身上的差事,跟在向遠後邊,屁顛屁顛的,說道:「公子,你可算回來了,想死奴才了。」
向遠難得見到昔日心腹,含笑說:「我這不回來過清明嘛。還別說,那廣常山修仙問道,什麼規矩都有,課程修習異常艱難,不過我還是學了幾樣本事。」
南旦喜不自勝道:「公子可否給我演示一番?」
向遠沉吟片刻,說:「好吧。」
他抬指虛空一劃,頓時四周散開許多亮閃閃的小星星,緩慢旋轉,拼成一朵五瓣花的形狀,而後自行消散。
南旦一臉驚奇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對向遠投來幾近崇拜的眼神,說道:「公子,這個太好看了,你能不能教教奴才。」
向遠好奇道:「你學這個幹嘛?」
南旦撓了撓後腦勺,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奴才想給內子表演一番。」
向遠立刻大聲道:「你成親了?」他雖有三年沒回來了,途中向老爺經常給他寫信,他偶爾會回幾封,只是信件上,多多少少是關於向老爺夫婦和妹妹的日常生活,沒有提到已經娶親的南旦。
當年,向老爺一心以為又生了一個兒子,卻萬萬沒想到,接生的老婆子給他抱來了一個粉嫩嫩的女孩。向夫人為此可惜了半日,卻還是認真照顧起了新生的女兒。古人重男輕女,認為男兒才是傳宗接代的根本,女兒遲早要嫁人,總不過是給被人養孩子。
因小女兒出生時天色將晚,恰好向老爺當日聽了一齣《四春園》:「你可也莫因循,休遲慢,天色兒真然向晚。」便給女兒取了單名一個晚字。
向遠喃喃念道:「綺霞散,空碧留晴向晚。」
南旦赧然地低首,說道:「公子被仙門錄取後,老爺打發了幾個下人出去,其中就有雙翠。奴才拼命懇求老爺,才將雙翠納入門戶,娶為正妻。」
向遠一聽是那個喜歡招蜂引蝶的丫鬟,眉心一蹙,心裡卻沒有原先的那麼反感了:「你既然娶了她,就要對她負責。」每個人的姻緣都是早已註定的,南旦與雙翠兩情相悅,那麼即便他們有再多的缺點,旁人也無權干涉。
南旦連連點頭:「公子放心,奴才一直都善待雙翠,我們夫妻倆兒每日其樂融融,十分恩愛。」
向遠皺著眉:「雙翠現在還在向府裡打雜嗎?」
南旦咧嘴道:「是啊,她白日在向府當差,晚上和奴才一道兒回家。」
向遠點點頭,不再多言。
卻說向老爺夫婦一聽說少爺回來了,無不直起身匆匆趕來,向夫人一頭撲上去,摟住向遠就哭:「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三年了,個子跟竹筍似的,長這麼高了……嗚嗚嗚,兒,你受苦了。」
向老爺尷尬地咳嗽一聲,提醒向夫人注意一下在僕人面前的形象,向夫人卻置若罔聞,猶抓著向遠的肩膀,將他全身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欣慰一笑:「阿遠,我的遠兒,你長大了。」
向遠一哽咽:「爹,娘,兒子讓你們擔心了。」
向老爺拈著鬍鬚,哈哈一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今年我們的清明可就熱鬧了。」他回身逗了逗在奶孃懷裡睡覺的向晚,說道:「這是你的小妹妹,看,長得多可愛。」
向遠聞言,徑直走過來,朝那兒一瞧,只看到一張乾巴巴的小臉,五官都快擠在一塊兒,模樣有點醜陋,撇了撇嘴道:「什麼可愛,醜得跟猴屁股似的。」
向夫人一皺眉,大聲斥責道:「亂說什麼,這可是你妹妹!」
向遠當即噤若寒蟬。
向老爺目光閃了閃,瞅著向晚還未長開的臉容,忽然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阿遠,修了仙嘴巴子還是這麼壞啊,你妹妹還小,以後會越長越好看的。當年你三歲的時候,可沒比她好看到多少去。」
南旦連連點頭:「是啊,公子,小孩子都這樣的。」
向遠哼了哼,不發一言。
這晚向府做清明,燒紙錢請祖先,滿桌雞鴨魚肉,豐盛得讓人食指大動,向遠吃了個飽。
待到第二日是正清明。向遠一家人登山踏青,拾級而上。遠處的群山連綿不絕,又似水墨輕點幾筆,隱隱綽綽,樹木茂盛,竹筍甦醒。默立於墓前。向老爺點燭焚香,眾人祭拜。天青色,下起了毛毛細雨,彷彿把一幅山水渲染上了淺淺的杏色。
這邊半山的思緒彷彿也盡數付與了煙雨,綿綿不絕。
醒兮醒兮。
雨停,他們也要下山了。山麓處,向遠看到一個老婦守著一個竹筐,筐上蓋著塊白布,露出的一角可以望到裡面熱氣騰騰的青團。向遠著南旦去買了兩個,待拿來,握於手中感到那份傳遞而來的溫暖,一口咬下,艾蒿的清香在齒間縈繞。遙想當今滿文書紙,流芳千載,而修仙更為永恆。
他記掛著玉槿微的話,回頭對南旦說道:「記得跟廚房說一下,做一籃子青餃,我好帶回仙山吃。」
南旦點頭答應道:「公子放心吧,你要吃,我們沒有不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