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明狐籬(一)

向遠便放心了,回家看天色還早,他有心去街市逛一逛,就和向老爺夫婦打了聲招呼,自己當著眾人的面祭出螢仙棒,騰空躍起,化為一道淺淺的綠光消失在天際,留下地面上的人一陣陣驚歎。

街頭有家熱鬧的酒樓,向遠走了進去,發現裡內座無虛席,便改上二樓,然而樓上幾乎也是每張桌子都坐滿了客人,除了中間的臨窗一張還有空位,他就獨自坐在那兒。

向遠把螢仙棒小心收起來,點了一道如意糕和一盤吉祥果,便自行吃起來,耳朵卻時刻留意著鄰桌的對話。

「聽說秦家的少爺把春滿樓的花魁請來了。」

秦家?莫不是三年前請道士驅魔的那個秦家少爺?向遠豎起耳朵。

「啊,那秦家少爺可是出了名的貪財好色,春滿樓花魁……莫不是那個叫繪孃的?」

「嗯,正是繪娘。」

「怎麼請到這來了?」

「據說是繪娘要吃這裡的火踵神仙鴨。」

「哇,這可是酒樓的招牌菜啊,整個城裡就屬這家酒樓的火踵神仙鴨最好吃,也難怪她想到這兒來。」

「所以嘛,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向遠埋下頭,吃點心的時候儘量不發出聲響,腦海裡一直盤旋著方才那兩人的對話。春滿樓的繪娘,他有所耳聞,據說那花魁生得花容月貌,體態妖嬈,引得不少紈絝子弟登門拜訪,不惜花千金與之共度春宵。

隔了會兒,隱約聽見一群人在樓下吆喝,然後二人座上的人個個都站起,目光聚焦在一個地方緩緩移動。向遠看得分明,只見樓梯口走來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個女子,由兩三個丫鬟攙扶著,輕移蓮步。然後,身旁一個側影,慢慢轉過來,展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撞入了他的視線。

向遠莞爾一笑,握起手邊的一盞香茶啜了口,心中說道:秦公子,你還是這麼風流啊。

秦家公子行動間透著一種輕浮,手裡搖著扇子,含笑著請繪娘坐下。他的臉緊挨著她的唇,緩緩下移,彷彿能嗅到那縈繞在身上甜甜的香味,相處之間極為親暱,咬著耳朵說了什麼。不多時,就有一個家僕抱著一面琵琶,匆匆跑來。秦公子見了大喜,將琵琶轉交給繪娘,隨著一群人發出熱烈的掌聲,音樂響起,如玉珠走盤,泉水叮咚。

客人們洗耳恭聽,向遠不甚在意的聽著。他不善音律,也不懂曲調,連當年鳳凰彈奏的《鳳求凰》他都沒怎麼聽明白,又怎會完全理解繪娘撫弄的呢?

繪娘微笑,啟朱唇,婉轉地唱道:

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

鶯聲燕語,聲音好聽到都讓人不敢相信人世間竟有這麼好聽的聲音。滿座靜默,曲一終,皆激昂地鼓掌,唯獨向遠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過了一會兒,他呆呆的望著窗外某個方向,彷彿忘記自己還在吃點心。而那一處,繪孃的目光也瞟了過來,留在向遠身上的時間似乎比別處多停了一兩秒,而後不著痕跡的掃向別處,笑容自若。

向遠草草吃完了如意糕和吉祥果,付了賬便下樓。

他還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後一陣嬌滴滴的呼喊,似水歌,清澈聽:「這位公子,且請留步!」

向遠疑惑地轉了身子,赫然發現剛才在酒樓裡唱曲兒的繪娘,堪堪出現於面前,也不知她是用了什麼脫身法子,甩開了那些好色的俗人。

向遠一斂眉毛:「姑娘有事?」

繪娘微微欠身一禮,說道:「小女子不才,想和公子交個朋友。」

朋友?向遠眼角一抽搐。

他這才認真地打量她:笑靨如花,眼神如泉水般清澈、純粹,不含一絲雜質。漆黑的瞳仁中蘊藏了一絲堅強與勇敢。零碎的劉海,髮梢微微蓬鬆的髮梢。在陽光下,輕風吹過,髮絲悄悄地揚起。

向遠收回了視線,面上猶有疑慮,她一個花樓女子幹什麼平白無故的和他交朋友?到底懷揣了什麼目的呢……

「你是不是叫繪娘?」向遠明知故問。

「繪娘是別人給我取的,因我從來以無名為由行走四方,擅長繪畫,便有了這個名字。我乳名原叫阿籬,是孃親給我起的。嗯……你叫我繪娘也沒關係。」

繪娘一轉頭,見到附近一家衣裳鋪子,雙眼一亮,說:「我要買件新衣服。」不由分說,強行拽著向遠進了去。

向遠一頭撞進厚重的門簾,腦子還是懵的,他和繪娘並不熟,她卻這樣拽著他,總覺得有點兒……不太對。

一件雪白色的雲裳羽衣展開在胸前對比,繪娘照著一人高的鏡子,邊看邊說:「想公子,你覺得好看嗎?」

向遠無奈地說:「我姓向,不姓想。哎,不對,你怎麼知道我的姓?」

「你的衣服上繡了一個‘向’字,你不姓向,也肯定和向家人脫不了干係,」繪娘吐吐舌頭,「我是叫你多思多想,向就向吧。向公子,噗,像公子,哈哈,你說我這身雪雲裳如何?」

「還可以。」向遠含糊道,默默瞥著衣襟上那一個明顯的「向」字刺繡——娘說這是他們向家的標記,這樣不論到了哪裡,都能證明自己是姓向的,可是……他們向府也沒多少出名,有必要把自家的姓繡在衣服上嗎?也太張揚了吧。

繪娘嘟起嘴:「可是雪雲裳太白了,我皮膚這麼白,一穿上感覺全身都白了,唔,那還不要吧。」

她又拿了一件:「青山暮是漢服,你瞧著如何?」

「可以了。」向遠只瞄一眼,隨口說。

繪娘憤憤地把衣服丟一邊:「可以個屁!和我眉毛的顏色相撞了,這都是些什麼啊,有沒有更加突出我身材的?不要良家婦女款。」

夥計看傻了眼,忙道:「有有有,小姐,這是我們新進的貨,名坊出品,名字也好聽,吉利,叫千秋歲。」

繪娘放開剛剛還遮住眼的雙手,見到鮮紅色的衣裳的剎那眼前一亮,面露喜色道:「這才適合我!」她抱著衣服,興沖沖進去試穿了,出來時一身打扮更是驚為天人,勝似天仙。夥計看得呆了,幾乎忘了繪娘沒付錢的事,任由她拉著木愣在原地的向遠蹦蹦跳跳離開了。

繪娘活蹦亂跳地說:「果然還是這件紅衣服適合我的花容月貌。」

向遠目不斜視,說:「你原來那件粉色的呢?」

「哦,我放在包袱裡了。」繪娘拍了拍鼓鼓的包裹。

向遠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