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廣常收徒(二)

等到大家統一穿上白衣後,遠遠看去,真是飄飄若雪。

讓向遠不明白的是,玉槿微這麼好看的女孩子為什麼不像其他女孩那樣成群結伴,反而獨自一人孤零零的站著。他不明白玉槿微這麼高冷的女孩子為什麼連多看他一眼都不要,搞得他自己都自慚形穢以為配不上她;他也不明白玉槿微這麼奇怪的女孩子幹嘛老把頭髮梳得這麼凌亂,好像她真不會梳頭髮似的。一個女孩子怎麼可能不會梳頭髮?連他這個大男孩都會梳了!

所以,日子一長,不止他,連其他弟子都有了異議。

不知誰開頭說了一句:「她脾氣好像不見得好。」向遠因此留神觀察了好幾天,玉槿微的確不怎麼與人交往,寡言少語的,或許是她本性就僻靜吧。性格這個東西最強求不來,獨來獨往的,也可能是小女孩家害羞的表現。

玉槿微年齡沒比他們大上多少,怎麼看也不會有何邪異之處,只是單單看上去年輕些,行為比尋常人都老練外,也沒什麼。

也許是她家境不好,經歷了許多事,才沒有像其他紈絝子弟、千金小姐那樣嬌生慣養,比大家更成熟吧。

可向遠又偶爾發現,玉槿微的眼神盈盈如水,卻又有種微不可察的深邃,嘴角時常噙著一絲狡猾的蔑笑。

向遠搖搖頭,懷疑自己多慮了。人家不過就是不怎麼理他,合作時話不多,但也不該斤斤計較,何況他還是個男的。大家正值天真爛漫的年紀,誰會動什麼陰謀詭計歪心思來害人呢,一定是想多了。

倒是那個叫段瑋彤的女孩,長得很漂亮,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會和大家分享,一下子就有了好人緣。而且她家世顯赫,讓不少弟子急著討好巴結。

「我姑父是嵯峨山的掌門。」段韋彤這樣說。

「哦對!我在仙劍大會上看見過你,還有嵯峨掌門,」說這話的是崆峒山一名女弟子的堂妹司徒莉,她堂姐不怎麼出色,但在那次仙劍大會上以家眷名義帶過她,使她得以親眼目睹那一次次壯觀的比試,司徒莉心裡無比渴慕,恨不得自己也能有朝一日平步青雲,法力高強,站在仙劍的頂峰。

「哇!」一時許多弟子圍攏過來,滿面笑容,問這問那,巴不得和段瑋彤拉好關係。

段瑋彤得意洋洋。

一個人有時為了提高自身的身價,可能會不擇手段地作踐別人,而同性往往是可能性最大的。她東挑挑,西挑挑,只有玉槿微從不和她說一句話,表面上也不冷不熱的,完全合乎是外人,就連站在這座眾人無不仰及、仙譽浩盛的廣常山,也讓人覺得與她格格不入,恍若世外之人。

這個人,為什麼要來到世上!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與周圍的一切毫不相關。

段瑋彤目中含火,此人對自己如此不敬,上一回前者看見忍著噁心,打了個招呼,玉槿微卻不過微微頷首,神情傲慢。段瑋彤瞅著眼下這個機會,便說:「那個誰,叫什麼來著?玉槿微,這麼奇怪的名字,哪個人會起這種名字!」

「是哦,這人好奇怪。」立馬有人附和。

「就是。」

「不要惹她,哪時候發瘋了不知道。」

「長得也不好看。」

「嗯嗯,和韋彤姐姐你比差遠了。瞧,她的胸這麼小。」

「咦,頭髮都不會梳,真是噁心!」

「人家這叫凌亂美,嗤嗤。」

路過的玉槿微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從始至終淡漠著一張臉,將那些惡意侮辱她的言語置若罔聞,邁著從容的步子走開了。

廣常山很美,雲氣繚繞在山間,縹緲虛遠,桃樹吐紅,一片粉色,瀑布泉流,亭臺樓閣,奇花異草,豐富多彩,偶有一隻只藍熒蝶飛過,近看卻發現它們的翅膀上都泛著淡淡的流光。桃海映在水上,日光照下來,有珍珠般的光澤。

可是自從上了廣常山,向遠與其他弟子的每日課程就這麼被安排下來了:第一天金系,第二天木系,第三天水系,第四天火系,第五天土系,第六天飛行術,第七天劍法。如此迴圈。

要命的是所有弟子每日必須早起繞廣常山跑十圈,最後一名罰抄當日所學口訣十遍,傍晚新老弟子每人去砍一捆乾柴。就連罰站,也很有特色——保持金雞獨立姿勢站在木樁上,五柱香時間。

才剛開始幾天,向遠就不適應了,起先還好,總有幾個資質差的墊底,但到後來不知不覺換成了每每是他落弟,每天除了學習功課還要罰抄一大堆口訣。鬱悶啊鬱悶!

向遠打打哈欠,眼皮直打架,竟在課堂上睡著了。教水系術法的閔清一眼瞧見,逮了個正著,氣得一桶水潑過去。

向遠陡然驚醒,頭髮還在溼嗒嗒的滴著水,引得全班人發笑。

閔清對著向遠的耳朵大吼:「為什麼上課睡覺?!」

從沒這麼被虐待過!

閔清愛提著酒葫蘆兒,時常累了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仰脖子灌酒,不醉不歸。可他身上始終帶著一種獨特的氣質,給人一種其好似隨意的水流一樣抓也抓不住的錯覺。然而,現在動起怒來的他嚴厲之色透出一種不可言喻的威勢,向遠不由震了震,結結巴巴道:「對不住,夫子,弟子昨晚練功太久,睡得遲了。」

「練功練功,你練哪門子的功!」閔清哼了一聲,指著一邊的水缸道:「喏,你今日的作業便是把這缸裡的水舀幹,不管用什麼方法,反正就是要讓缸裡沒有一滴水。明天老夫就來驗收,如果沒有完成,哼哼,你就自己把這裡面的水喝乾吧。」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想起什麼,一回頭:「其他人今天沒有作業,下課!」

「耶!」眾弟子歡呼道,紛紛跑出去玩了。唯有玉槿微還坐在原位上,低頭看著書,眼睛卻時不時偷偷瞟著向遠。

向遠摸摸後腦勺,想想這缸水,一桶一桶拎出來,應該不難。

然而向遠還是低估閔清的狡猾度了,誰知道他這麼一個半老夫子,居然會和一個新入門不久、連三爪貓功夫都不會的小毛孩開這種惡趣味的玩笑。憑他扛著扁擔,提著桶來回好幾遍,缸裡的水仍像個無底洞,一桶舀過又滿滿地漲上來,怎麼也舀不完。直到夕陽西下,向遠額上佈滿著細細汗珠,再看看缸裡源源不斷的水,一籌莫展,這才著急起來。

他左思右想,決心去請教東邪,然眼前忽有一道白色的身影閃過,髮絲隨風飄散,輕輕的腳步聲走近。

玉槿微看了看向遠,他臉頰上有一抹紅暈,汗涔涔的,可知花費了多少勁兒。

被她看見,向遠有點掛不住臉。

玉槿微不以為意地抱胸道:「把缸砸破,水自然就幹。」

向遠一聽,愣住了,待他反應過來,半信半疑道:「這怎麼行……夫子要生氣的。」

玉槿微嗤笑一聲,鄙夷地看著他,明顯早就知道這不過是閔清捉弄人的把戲,語氣帶著揶揄道:「這個缸被施了法,表面看上去才這點水,其實已將四海里的水都調運過來,你一舀,它會自動運送相應的水量,憑你這小小的飯桶怎麼撈得完。」話裡雖充滿嘲諷,卻還是有一點關心在裡頭。

向遠約莫感受到了一點暖意,對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訕訕的:「那怎麼辦?」他可不想喝海水,又苦又鹹的,就是把肚子漲破了也喝不完啊!

閔清哪會這般計較,只不過是想給向遠一個小記性,讓他丟點臉,不再在上課時睡覺罷了。玉槿微倒有心幫他,不讓閔清陰謀得逞,她一躍,旋身一踢,水缸翻倒破碎,水嘩嘩流出。但那水真的只是缸裡能容量的份兒,並沒有十分多。

向遠目瞪口呆:「你……」

「膽小鬼!明兒閔清那老酒鬼要是真怪罪,你就說是我乾的好了。」玉槿微冷笑道。

向遠右手輕輕顫抖,指著道:「可是,這原是喝酒的酒缸,就這麼被踢壞了,事情不會太簡單吧?」閔清應該不會善罷甘休。

玉槿微不屑道:「司馬光砸破了缸你怎麼不問問他要不要賠錢。投鼠忌器,憑他是誰,一個破缸而已!他只說把水舀幹,沒說不能把缸砸破啊。缸破,術法自然就解了。」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這樣好嗎?」向遠瞅著地上的碎片,水漸漸乾涸,此刻居然也能受熱蒸發,「你怎麼知道他是將別的水運來的?」

「看見的呀!」玉槿微抹身離開。

向遠尷尬地站在一堆碎渣旁邊,愁眉苦臉。

哪知次日閔清見了這場面,眼裡的驚異之色僅一瞬,無半分計較,對向遠說了一些勉勵的話,並囑咐下次不可再犯同樣的錯事。至於關於砸缸的辦法向遠是怎麼想出來,閔清沒有過問——反正不是向遠腦筋急轉彎,就是一些弟子眼尖,幫襯他作弊了。反正問題也不大,閔清橫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且順水推舟吧。

倒是把向遠搞得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砸壞了缸非但不計較,還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怎麼山上的人一個比一個怪?

算了,他沒多想,此事便這般了之。

木系夫子齊璐義教大家以手劈柴,凝氣集力。經常讓他們學樵夫砍柴也就算了,這會子突然不用斧頭直接空手劈柴是什麼道理?弟子們被折磨得苦不堪言,有些人怕吃苦幹脆偷工減料,向遠就是其中一類。他內力凝聚的不怎麼好,只能偷偷借用斧頭劈開。可速度如玉槿微,認真如東邪,一週後已能達到削鐵如泥、摧金斷玉的地步了,令旁人驚羨不已。於是有些人便後悔了,早知當初就該好好學的,不致落後。好在為時不晚,還能抓緊時間趕回來。

向遠試著一掌劈下,痛得齜牙咧嘴叫喚,手掌側面很快紅腫了。

又苦又累,修仙的日子真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