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春來江水綠如藍(一)

蒲淵這裡的眼前人指的自然是宋靜嫻。

龍成謹大為不解:「難道您不希望朕繼續等蒲桃?」

「等一個能回來的人才值得等,而蒲桃註定是無法與陛下匹配之人。陛下隆恩,想必桃兒就算活著,不願來見你的原因,也正是如此。」

蒲淵到底還是沒能勸動龍成謹,龍成謹依舊拒絕大婚,直到宋昱看不下去,動用朝野上下的力量,觸動了太上皇和皇太后,以及宋老將軍等一干人,才逼迫龍成謹就範。

宋靜嫻的喜轎抬進皇宮的時候,龍成謹甚至沒有去看一眼,他只是惡狠狠地告訴宋昱:「你一定會後悔的!你會為你之前以及現在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宋昱沒有反駁,只是低眉順目的說:「微臣已經付出了代價,現在只是在盡力彌補。」

這是君臣三月來頭一次說話,也是往後三月唯一一次對話。

龍成謹將宋靜嫻當作一個擺設,放置在後宮之中。他本人一次都沒有去過。

為了讓自作主張的宋昱難堪,龍成謹甚至一連添置了好幾妃在後宮之中,且都是隨便抬頭一見,覺得長得像蒲桃的宮女,雖然對她們沒有真情實感,也沒有實質接觸,但就是放在後宮,給一家獨大的宋家下馬威。

龍成謹故意挑了些沒什麼根基的女子,為的就是不會真正欺負到宋靜嫻,但又足夠讓宋昱噁心。

宋昱本人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遇到龍成謹便輕描淡寫,指桑罵槐地說:「本將倒是無所謂,只怕有人會後悔。」

這個‘有人’說的當然是龍成謹,龍成謹冷笑,沒理他,直接下旨,要給玲瓏公主選夫。

這下可真正戳到了宋昱的痛處。

卓毅死後,玲瓏以未亡人的身份,堅持為他守喪,如今三年喪期已滿,也到底看開了那一段短暫的時光,和已經走遠的人。

宋昱悲痛交加,實在無法了,只得前去皇后殿中,請求皇后幫助。

「你還準備跟他槓到什麼時候?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倔!」

宋昱坐在殿中,扼腕長嘆:「早知如此,當時我就不該多管閒事,非但沒有把你從龍成謹心裡趕走,時間居然讓他更加固執!你也不遑多讓,說不著急就咬死了不著急,你究竟準備什麼時候去見他?」

「原本是打算隨緣的,但……他突然選了四妃,如此,就只能再等等了。」

坐在皇后殿中的女子聲音中氣渾厚,與傳說中的‘病秧子’決然不同。她一身華服,眉目姣好,身材纖弱,卻毫無病態。用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來形容她太俗氣,只一句「腹有詩書氣自華」,倒更為妥帖。但眉目間又不僅僅只有書卷氣,更隱約有一股剛毅氣質。恰好與書卷氣相中和。看上去十分的沉穩大氣,有別於世間任何一個女子。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頂了宋靜嫻名義,嫁進了皇宮的女子,蒲桃。

宋靜嫻在與龍成謹最後相見之時,已經去世,她特地交代秘不發喪,一定尋回蒲桃,頂替她的身份,與龍成謹琴瑟和鳴。

宋昱突然靈臺頓開,既全了將軍府的榮耀威名,鞏固了地位,又全了蒲桃與龍成謹的愛情,真是再好不過。便忍住親妹妹去世的痛苦,連夜去了江南小鎮,恭恭敬敬的將蒲桃迎了回來,強行塞進了皇宮。

他其實大可以直接告訴龍成謹真相,但是一來他這些日子受了不少氣,想讓龍成謹再等待一段時日。二來蒲桃也希望她能第一眼看到龍成謹的表情。於是二人都忍著。

卻不想龍成謹比他們還能忍。

「是我輸了,你再不出手,玲瓏可就要被他嫁給旁人了!」宋昱急不可耐,倒是蒲桃一派鎮定。

「慌什麼?黃兆去世之後,這朝野上下除了你,沒人能娶到她。」

「當真?」

蒲桃點頭:「當真。」

「我該怎麼做?」

「跟我打一架。」

「打一架?」宋昱愣了愣:「怎麼打,如何打?」

「用盡你的全力,當著玲瓏公主的面,堂堂正正的跟我打一場。」

宋昱想了想,突然明白了蒲桃的意思,當機立斷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做。」

(四)

蒲桃和宋昱比武這一天,幾乎小半個皇宮的人都跑去看熱鬧。

她們其中一半是為了看宋昱,另一半是為了看宋靜嫻,也就是蒲桃。

宋靜嫻久居深宮,從不拋頭露面,就連在將軍府裡時,都很少有人見過她,如今她久病初愈,在御花園宴請玲瓏公主,自然都想來一睹她的容光。

玲瓏見到蒲桃的時候,愣了好久,思來想去,都覺得眼熟,可又覺得無稽。便只當自己思念成疾,看誰都像卓毅。對這個新嫂子倒是無端親切了兩分。

玲瓏公主聽聞宋靜嫻要跟宋昱比武,直接翻了個白眼,說:「你儘管打,那宋昱就是個繡花枕頭爛草包,承蒙祖輩餘蔭得了個元帥的名頭罷了,調兵遣將還成,但論個人實力……他可從小到大就沒打贏過本公主。」

蒲桃沒有反駁,只是在用完午飯過後,換上了一身緊身衣,站在了宋昱的面前。

她跟宋昱從來沒有堂堂正正的比武過。

宋昱平日裡笑嘻嘻的,幾乎從來不用自己出手。他們為數不多的幾次交手,他也從沒有展現真實實力。這一次為了玲瓏公主,他怕是會用盡全力了。

比武正式開始。

蒲桃早知他武功不弱,卻沒想到強到了這般地步。她一開始還有手下留情,想要儘可能的在玲瓏公主面前既展現了他的實力,又保全自己。卻不想,她若不用盡全力,根本無法招架。

全盛時期的她或許還能與宋昱一搏,但現在,她戰場上留下的毛病還沒有痊癒,實在不宜動武。不到百招,她就敗下陣來。

玲瓏公主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是驚歎於新嫂子宋靜嫻的武功高強,而是驚訝於宋昱。

就算二人過招不足百下,她也完全能看出,宋昱的真實實力。當即上前,與他過了兩招。不錯,就兩招。

宋昱兩招之內,就讓玲瓏公主成了手下敗將。第一下還是礙於情面,放了她一馬,但心中又想起蒲桃教他的:「對待玲瓏公主,切莫手軟,能打多快打多快。」

宋昱這才在下一招下了狠手。

玲瓏公主被宋昱摁在地上,根本無法還擊。她這才知道,過去種種都是他宋昱有意相讓。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玲瓏公主十分不解。

「因為……我喜歡看你笑。」

宋昱放開玲瓏,實話實說:「每一次你贏了我都會笑得很大聲,我喜歡看你笑。」

這種笑從小時候發自內心真誠的笑,漸漸的變成長大後的嘲笑。玲瓏公主能打得過宋昱,無異於增加了她的自信心。宋昱為了哄她開心,愈發輸的快準狠,還特別的真誠,分毫都沒有讓她覺得他是在讓自己。

「哪怕這種笑最後變成了嘲笑,我也還是喜歡。就算被你看不起,被你輕視,也沒有你自信一笑來得重要。」

宋昱這一番表白,讓玲瓏公主徹底放棄了抵抗。

她扭了扭手腕,動了動腳踝,沒好氣的讓宋昱蹲下。

「怎麼了?」宋昱愣。

「我的手腕被你扭傷了,還有腳腕也不舒服,你要對我負責!就像小時候那樣!」

「好嘞!」宋昱連忙蹲下:「不止負責手腕行不行?」

「嗯?」

「還有下半生,也都交給我了,可好?」

看著宋昱真摯的目光,玲瓏公主竊笑了一聲,頭一次像女兒家一般用帕子捂嘴,淺笑道:「那就要看皇兄允不允了。似乎……他現在對你意見頗深。」

宋昱鬆了一口氣,展顏一笑:「有靜嫻在,我自不必擔心。」

玲瓏公主不明其意,但也沒有深究。

宋昱想,這或許是他最後怕又最慶幸的一天。

老天保佑,這兩兄妹的脾氣一個比一個倔強,還好他當時良心發現,放了蒲桃一馬,否則他下半輩子,怕真的是要不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