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春來江水綠如藍(一)

(一)

春日,太平府。

又是一年春祭。這一次的祭祀與往年相比,尤為不同。

皇帝自去年親征之後,身體便每況愈下,過冬之後,便正式下旨,廢除太子位,此後便一病不起。皇帝雖沒有再立太子,卻讓龍成謹全權主持祭祀,傳位之心可以說是昭告朝野,舉國皆知。

這一日春祭過後,便是開烈士塔林,安放死去將士墓碑的儀式。玲瓏聽聞卓毅死訊,一開始是不信的,直到她看到卓毅的烈士墓碑後,便哭得像個孩子。

龍成謹和宋昱都有些擔心她無法出席祭禮,然而真正到了墓碑正式落典之日,她卻一身華服,打扮莊重,表情端莊,從頭至尾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妥。她對待這些烈士一視同仁,不僅僅只是卓毅,對待其他人也是一樣的尊重。她就像是一夕之間長大,成為了一個真正的長公主。

但是他們都知道,她只是接受了卓毅的死訊,卻始終沒有忘記他。卓毅在她的心裡,就像是刻在石碑上的文字,經風雨也不會有變故。

宋昱和龍成謹見了都很是頭疼,但卻很默契的,沒有去告訴她真相。或許讓蒲桃以一個英雄男兒的姿態永遠的活在玲瓏的心裡,要比蒲桃她本人要好得多。

畢竟玲瓏能接受一個男人比自己強,從此心生愛慕,卻未必可以接受一個女人。

他們還是不要戳穿她這個夢境了。

皇族浩浩蕩蕩離開之後,還有一尊貴人家留在塔林。周尚書的小女周靈月,帶著一眾嬤嬤和丫鬟,抱著一個不足月的男孩站在劉長昕的墓碑之前。

劉長昕作為掌管糧餉的官員前往前線,隨後在戰事中身亡,為國捐軀,讓他能夠入住塔林,配享香火供奉。為周家贏得了榮耀。此前他和青樓頭牌的謠言也得到了澄清,周靈月原諒了他,孩子仍然隨父姓,名長悔。名字是新皇龍成謹賜予的,說是感念周靈月因謠言誤會夫婿,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的悔過之心而來。賜名之後,又賜了周靈月一品夫人的榮耀,她便徹底相信,龍成謹對周家照顧有加,事事都為他們考慮周全。對孩兒的姓名便越來越喜歡。

「長昕,我帶長悔來看你了,你地下有知,要保佑他健康平安的長大。」

周靈月倒不似官場中人,對孩子報以多大的期待,她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小女孩,愛情至上。對子輩的幸福更加看中。這或許也是當時得知劉長昕移情別戀後,她無法原諒夫婿的根源所在。

周靈月離開後,躲在塔林牆外的樹上,滿身襤褸,只為見妻兒一面的劉長昕……不,現在他又該叫劉子昭了。

龍成謹當時給了他兩個選擇。其一,放他一馬,從此捨棄劉長昕所有的一切,在外苟且偷生。對家人而言他已經埋骨邊疆,為國犧牲。其二,以戴罪之身回京見妻兒最後一面,然後尋個由頭死去。

劉子昭選擇了前者。苟且偷生,與過去所有榮耀,以及血脈親人永不再見。

(二)

又三月,皇帝自覺體力不支退位,傳位於龍成謹,自己攜皇后和四妃退居瀾湖,從此不問世事。身體倒是有所好轉。

龍成謹登基之前,特地去探望了禁足的太子龍成壁。並他給他帶去了一隻狗。

彼時龍成壁坐在廳中,雖是被軟禁的階下囚,但絲毫也沒有失去太子的氣度。龍成謹站在他面前,雖然像以前一樣,稱他一句皇兄,毫無皇帝的架子,但龍成壁看他一身龍袍,就覺得無比礙眼。

「你是來羞辱我的嗎?」龍成壁冷冷道。

「皇兄何出此言?」

「這隻狗,是在比喻我現在的出境麼?」

龍成謹這才明白過來,緩緩搖了搖頭:「皇兄,看來你真的忘記了。」

龍成壁皺眉:「什麼意思?」

「還記得我兒時養過的那條小狗嗎?為了它我甚至可以跟父皇叫板。」

「記得,」龍成壁點頭:「不僅記得,還記憶猶新。」

「父皇說,第一次注意到我就因為這條狗。」

龍成壁皺眉:「什麼意思?」

「彼時我是最小的皇子,父皇政務繁忙,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管我,成長到六歲,我真正與父皇相處的時間不過兩三次,我永遠都是遠遠的看父皇那麼一眼,對他的感情也並不深厚。當然敢與他作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條狗比父皇還要重要。」

「所以呢?」

「所以,我為了狗忤逆父皇,並不是因為我膽大,只是因為我離不開它。但是我保護這條狗,卻並不僅僅是因為他是我的寵物,更多的原因是……因為你。」

「我?」龍成壁驚訝。

「對。」

龍成謹看著龍成壁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那隻狗是你送給我的?」

「我送你的?!」龍成壁驚訝,困惑的模樣似乎早已忘記了這件事。

「是。」

龍成謹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熄滅,他冷著一張臉,淡淡地說:「當初父皇對你的期望很高,成日都將你關在南書房,但是不管你怎麼哭怎麼累,你都每晚會來我床前看我一會,陪我玩,然後你即將搬去東宮時,便送了那隻小狗給我,說他以後就會是你的代替品,日日陪伴我。那隻狗對童年的我來說,超過世間所有的珍寶,但我並不是珍惜那隻狗,我珍惜的、維護的是你護佑我、保護我的情分,但是這一點,連你自己都忘記了。」

「你忘記了曾經想要保護我的心情,只固執的認為我想要與你爭奪太子之位。可是這種東西對我而言,遠沒有你重要。我一直追逐的是你的步伐,我希望能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和你的助力。血脈親情,才是我們存在於世間最根本的情誼,如果連這一份情誼都可以捨去,拿到天下又有什麼用?」

「我一直都在退讓,都在等你回心轉意,可是我失望了,我發現你再也擔不起太子之位。你出賣宣武,置十萬將士性命、邊關百姓生命於不顧,你不再是我心中那個頂天立地,為國為民的太子皇兄,你沉浸在自己的臆想裡,在那一方狹隘的世界裡,你遺失了你自己。你的心中,已經沒有天下子民,沒有血脈親情了。」

在龍成壁驚訝的目光裡,龍成謹轉身離去。

「我不會殺你,我也不是來羞辱你的,我來,只是將這隻狗送給你。雖然它不是過去你送我的那隻,但是我對你的心仍是不變的。我希望你能夠通過它,回想起那些曾經真摯而赤誠的過去。」

龍成謹到底沒有殺太子,只是將他幽禁,從此與一隻狗相伴,終身悔過。

太上皇對於此沒有過多置喙,甚至有些滿意。太后也是感念龍成謹念及兄弟之情,到底留了他一條性命,對龍成謹治理國家更加放心。

(三)

龍成謹正式登基之後,頭一件要是就是大婚。眾所周知,龍成謹與宋將軍府的懿賢郡主是天作良配,懿賢郡主久病纏身,等他到現在,他應該第一時間將她迎娶過門,奉為皇后。

龍成謹拒絕了。

倒不是直接當著群臣的面拒絕,只是私下見了宋靜嫻,借宋靜嫻的口說給大家聽:她懿賢正在養病的關鍵期,不宜勞累。於是婚禮就這麼拖了下來,一拖就是一整年。

來年開春,龍成謹又去見了宋靜嫻,理由還是一樣的,他不想大婚,又不想拂了她的面子。宋靜嫻與往常一樣,沒有反對,但是告訴龍成謹,讓他以後不要再來了。下次見面,便是在大婚之夜。

龍成謹點頭,心想他絕不會娶她,那這或許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宋靜嫻也好似半點沒有要嫁給他的喜悅,只將今次當成了二人最後一次見面。過去因病而忌口,從未飲酒的宋靜嫻特地溫了兩壺酒,二人把酒言歡,沒有談朝政,沒有說家國,只是聊起那些從小到大的趣事。他們從晌午開始,聊天至深夜。

龍成謹回憶了過去的許多,才發現過去種種都已經恍如隔世。這個女子在他心裡,沒有留下一丁點的男女之情。他只將她當作妹妹。

從宋靜嫻那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龍成謹走在靜宜園的路上,看著與過去一樣的景象,不知是因為與宋靜嫻的道別,還是因為在這裡,他彷彿能看見蒲桃曾走在雪地上的模樣。他伸手一摸,便發現眼角又是一行淚。

這已經是蒲桃離開的第三個年頭了。

龍成謹想,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往後大不了就做一個沒有後宮的皇帝。

第三年開春,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派去關外收斂將士屍骨的隊伍發現了黃兆的屍體。他們將他斂回來的時候,他的屍體上掛著龍成謹的玉佩,龍成謹便知曉,蒲桃極有可能還活著。她雖走失在沙漠,但黃兆找到了她,黃兆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了蒲桃。龍成謹更加堅定了自己等待和尋找的決心。

第二件事,從沒有缺席過一次早朝的元帥宋昱,在黃兆屍骨回京的這一日,請了整整一個月的假期。龍成謹將他招來詢問原有。

宋昱素來喜著絳色軍服,今日進宮,一身素服,龍城謹不禁多看了兩眼。只見他雙目通紅,知道他或許有隱情。龍成謹逼問之下,才得知,蒲桃死去的真相。從此君臣反目。

確切的說,是龍成謹單方面反目,他不再理會宋昱,日日朝會都當看著一個透明人。

宋昱消失的這一個月,沒有出現在京中,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龍成謹也不過問,只希望此人能永遠消失在自己的生命裡才好。

可惜,宋昱是元帥,手握軍權,沒有大錯無法讓他消失。

龍成謹不再理會宋昱,只管派出自己的親信尋找蒲桃的下落,卻不想沒找到蒲桃,卻找到了早已身亡的蒲淵。

在江南,一個靠近萬和城的小鎮裡,蒲淵成了一個說書先生,每日泡上一壺茶,將自己生平橫跨南北東西行商的趣事說與眾人聽,在小鎮裡頗有威望。

龍成謹巡視江南,親自前往,將蒲淵接回了京中。

他才得知,原來蒲淵當時並沒有死,他只是想斷了蒲桃回鄉的念想,好好跟宋玉過日子。當他知道龍成謹真實身份,以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之後,他只是嘆了口氣,說:「這或許就是人的機緣,因為種種緣故,不得相守。陛下還是應當將目光放在眼前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