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春來江水綠如藍(二)

(五)

宋靜嫻與宋昱御花園比武之事傳得人盡皆知,那幾個容妃德妃淑妃賢妃也都有現場觀摩。她們本還念想著陛下不喜宋家,冷落宋靜嫻,再加之她本身就體弱的傳聞,於是不將這個皇后放在眼裡,歹著機會便要諷刺幾句,卻不想那日見她一齣手,便是招招下死手,與宋昱打得不可開交。旁觀的人再是不懂武功的人也能看得出來,她臂力之大,武功之高,僅次於元帥宋昱。

宋靜嫻乃名副其實的將門之後,體弱傳言盡不可信,誰還敢去找她的麻煩?

從此以後,四妃躲她躲得老遠,再不敢去她面前說風涼話,宋靜嫻的宮裡便越發的冷清了。

宋昱與玲瓏公主的關係日益密切,龍成謹無法再逼玲瓏公主嫁與旁人,宋昱便也不再催他去皇后宮裡。龍成謹耳邊少了大半王公大臣們催促他圓房的聲音,自己反倒覺得有些不習慣了。

一日午膳過後,宮婢送來小點,正是宋靜嫻兒時喜歡吃的那一種。龍成謹被逼婚的反感日漸散去,便開始有些內疚。他二人因宋昱的關係,許久不曾來往,到底是龍成謹做的不對,他不該遷怒於她。

龍成謹心血來潮,決定去宋靜嫻的宮裡坐坐。

然而龍駕到了宮門口,卻被宋靜嫻的宮女擋在了門外:「陛下,娘娘身體抱恙,短時間內怕是不會好,還請陛下過了春祭再來。」

這是何道理?

龍成謹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有被攔在外面的一天。

距離春祭還有小半年,怎麼可能一病就這麼久?而且御醫都說了,宋靜嫻的身體已經大好了。龍成謹便以為宋靜嫻是在跟自己鬧脾氣,於是也不強求,扔下一句:「她想通了再來回朕。」便離開了。

這一別,便又是小半年。

宋昱時常進宮探望玲瓏公主,在俘獲玲瓏公主芳心之後,便不再擔心龍成謹將她許配給旁人。便也不再催促龍成謹與蒲桃見面。

「你們可真能忍。」宋昱誇獎蒲桃。

蒲桃翻著書,溫和地笑:「多謝元帥誇獎。」

「你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去見他?」

「過了春祭。」

「春祭?為什麼?」

「因為……過了春祭,我就為先生守孝滿一年了。」

宋昱聞言,恍然大悟。

過了春祭,靜嫻便去世一年了,蒲桃也便全了一場師生主僕情誼。

宋昱不再規勸,而是站起身,規規矩矩的躬身,給蒲桃作揖:「靜嫻若在天有靈,一定會十分安慰。」

「這還不夠,要想真正成為懿賢郡主,真正成為她希望我成為的那樣的人,我還差得遠。」蒲桃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書架上放著滿滿當當的書本,全是宋靜嫻留給蒲桃的遺物。

當然,遺物除了這些書,還有那一件鳳袍。

宋昱說:「靜嫻去世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說這件鳳冠霞帔是屬於蒲桃的,讓我一定要找到你,親手交給你。從此,我也算是完成了靜嫻的囑託,也保全了宋家的門楣。謝謝你。」

「我也該謝謝你才是。宋元……哥哥。」

蒲桃頓了頓,改口,不再叫他元帥。

宋昱倏爾抬頭,見她揚起嘴角,淡淡一笑,笑得像個真正的皇后。

宋昱第一次聽聞她叫自己哥哥,也是十分開心,如此君臣、兄妹,才算是真正解開了心結。

春祭這一天,帝后理應同行。但龍成謹習慣了一個人,率先去了天壇。

等到皇后依著吉時來到的時候,龍成謹就像活見鬼了一樣,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蒲桃,看著她從遠處緩緩走來。

一舉一動脫離了武夫的模樣,姿態表情以及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質都像個天生的大家閨秀。與宋靜嫻一般無二。

見了蒲桃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懷疑她的身份。她就是宋靜嫻。

走近之後,就連龍成謹都揉了揉眼睛,彷彿看到宋靜嫻和蒲桃合二為一。眼前人分明是蒲桃,但是身上的書卷氣質與宋靜嫻一般無二。

這是蒲桃這一年來所做的努力,為了成為一個真正的皇后,她看完了宋靜嫻留下來的所有書籍。

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龍成謹的身邊,對他說:「我配得上你了。」

當然這句話她沒有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出口,她只是依照禮儀,與龍成謹一起完成了古老的祭祀儀式。

期間龍成謹錯了好幾次,都是因為蒲桃而分了心。倒是蒲桃沒有行差踏錯過一步,讓人無可指點。

龍成謹好不容易捱到祭祀結束,便不再顧及群臣,直接一把抱起蒲桃,在天壇上轉圈圈。所有人都看呆了。

裘德自然也是如此,但短暫的驚訝過後,立即便招呼眾人離開,獨留下蒲桃與龍成謹二人互訴衷腸。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龍成謹抱著蒲桃又親又啃,心情好不容易平息了,才問她:「你果真沒有死,還變成了……靜嫻?你一年前就已經嫁給我了?」

蒲桃掩嘴一笑,點了點頭:

「事情是這樣的……」

(六)

斷崖邊,宋昱其實放了蒲桃一馬,蒲桃跳下去的當場,宋昱也一躍而下,將她救起。

他們約定,她可以活下去,前提是永遠不能回京。

因著蒲桃的身份,她註定永遠無法跟龍成謹站在一處,成為他的皇后。蒲桃為了龍成謹答應了。她按照和宋昱的約定,跟龍成謹斷絕了所有關係。以她能想到的最決絕的方式,在他心中從此不朽。

戰爭結束後,她先在邊陲小鎮住了半年,躲過了一開始的搜尋,然後才回到了萬和城。卻不想在萬和城中,見到了父親蒲淵。

蒲淵沒有問她這些年發生的事情,蒲桃也沒有細說。但是作為父親,他完全能夠看明白,蒲桃這些年過得不易。既然她選擇了回家,他就不想去揭她的傷疤。

父女倆離開萬和城,在一個小鎮上開了一家酒館,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沒有打打殺殺,沒有勾心鬥角,也沒有爾虞我詐。安然地忙碌在鍋碗瓢盆之間,生活從此慢了下來。

平日街坊鄰里,嬸子大娘總愛張羅,要給蒲桃介紹良人,但蒲桃全都拒絕了。

街坊領居對她的冷嘲熱諷自是不少,蒲桃也與從前一樣,不甚在意。

她不是不想有一個丈夫的,只是她發現,心裡有了那麼一個人,就再也容不下旁人。哪怕這個人現在已經九五登極,漸漸的會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再也不會記得自己,只要她還記得,他就永遠在自己心裡。

卻不想,龍成謹遲遲沒有大婚的訊息傳來,她心裡的感動不言而喻。

他不僅是世上頂好的男兒,更是絕無僅有的男子,而這個人他也在等待著自己。

不是不心痛的,只是她蒲桃福薄,沒有能夠成為他皇后的一天。

開春之後,龍成謹即將大婚的訊息傳回了萬和城,此時距離他在黃土白沙上篤定地告訴自己:「本王此生非你不娶」已經過去了三年零六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