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十六)

蒼穹之上,日頭炎炎,蒲桃獨自一人,走在黃沙戈壁之中。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冬天的陽光也可以這樣炙熱。

她在敵軍之中,原本就受了傷,此時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白日暴曬,夜晚寒風凜冽,她說不清楚身體是個什麼感覺,她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她只知道自己很渴。

她想喝水。只想喝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空的太陽昇起,又落下。從晨光熹微,到夜幕降臨,然後是星辰落幕。她看著它們在自己眼前不斷變換著,然後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她一直向前走著,始終沒有停歇,因為只有向前走,才能有生機,但是人的力量總是渺小,很快,她就走不動了。

蒲桃失去意識之前,撩起自己的衣袖,看到手腕處刻著四道血痕。哦,原來已經走了四天了。

她獨自一人在沙漠裡走了四天。已經是身體的極限了。

她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那些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她的腦海中盤桓,旋轉。她陡然發現,原來人在面對生死的時候,什麼愛啊,恨啊,都變得不再重要了。她只想見自己想見的人。

龍成謹。

如果那天,她能再多看他一眼就好了。

只要一眼就夠了。

一眼,是她此生最後唯一的願望。

可惜……

可惜。

「卓毅……卓毅!」

彌留之際,迷迷糊糊中,她聽到有一個聲音在耳邊盤桓。

卓毅?

不不不,她不想卓毅。她想龍成謹。

她的人生裡,來來去去那麼多男人,在臨死之時,她想的人只有龍成謹。

蒲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可是她又再一次的看到了星光。頭頂是一望無垠的美麗星空,璀璨銀河。不僅如此,她還看到一叢篝火,一匹戰馬,一個身披戰甲的男人——黃兆。

「黃將軍?你怎麼在這裡?我……我還活著?」蒲桃滿眼不可置信,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又因手指上都是黃沙,一時激動糊了眼睛,吃痛不已。

黃兆見卓毅醒來,連忙過去,拍著他的背脊安撫,但因不大會說話,半晌只吐出了四個字:「我來救你。」

救我?

為什麼?

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太多的疑問堵在蒲桃的胸口,可是她又因身體極度缺水,無法正確表達。黃兆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一邊拿出水囊,一邊給他喂水,一邊說:「宋元帥說你犧牲,景王爺,不相信。我,也不相信。」

「他讓你來的?」

黃兆點頭:「是,也不全是。」

「那不全是的那些呢?」

「對我來說,對待每一個士兵,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每一個?」蒲桃緩過一絲氣息,不敢相信地問。

黃兆點頭:「每一個都一樣,他們都有父母,都有妻兒,他們生來平等,無分貴賤。我要對你們每一個人負責。」

黃兆眼神清澈,一臉鄭重,沒有任何撒謊的意思。

她突然就笑了。

「你笑什麼?」黃兆不解。

她笑宋昱平日裡帶著各式各樣的笑,可是人命在他眼裡賤如草芥,做起事來下手很絕不留情面,反倒是平日總是打罵士兵的黃兆,才是真正將眾人放在心裡的人,你說可笑不可笑?

然而蒲桃卻覺得沒必要將這件事告訴他,只笑著搖了搖頭,道:「我笑自己煢煢孑立,孤獨一生,卻不想臨死了有人來陪葬。黃將軍,你平時那麼聰明,為什麼到這時候,卻糊塗了?」

「我不糊塗。我只是在完成軍令。而你……確實令我欽佩,值得我救。」

黃兆說完,二人都沉默了。

蒲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絕境中,看到一個人奔著自己而來,非但沒有高興,心情還更加沉重。或許是因為她知道,她對黃兆撒了謊,她是女人,她叫蒲桃,她不是卓毅。她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偉大和無私。

「我不值得你救。」良久,蒲桃才吐出幾個字:「你根本不瞭解我。」

「我不需要了解你,在我看來,你營救龍成謹、玲瓏,重傷敵軍可汗,此次大戰,你屬頭功。回去之後,我一定會稟明陛下,讓他給你賞賜嘉獎。」

聞言,蒲桃不僅沒有絲毫高興,還有些失望:「只是重傷啊……我還以為北狄可汗死定了呢。」

她刺中了他的背心,雖然沒有一擊斃命,但一定是重傷。醫療稍微不及時,就能取他性命,卻沒想到,他運氣這麼好,居然熬過來了。

「能重傷可汗已是不易,你當放寬心胸。」

黃兆以為蒲桃是因為刺殺不成才難過,可實際上,她難過的點要更深一層。

這一次沒有殺死可汗,那麼他回到北方,稍作休整,之後一定會再次揮軍南下,給宣武國帶來常年的戰亂隱患,這一次有她阻止了他南下的步伐,可是下一次呢?龍成謹身邊有宋昱,有黃兆,未來會有更多的能人鐵將,可是他們之中,一定沒有任何一個像她這樣為他著想。她心中有子民,更裝著龍成謹。

而宋昱之流,他們心中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權勢地位,他們並不純粹。等龍成謹登上帝位,成為九五至尊,高處不勝寒,他的身邊還會有一個人,真真正正的只是純粹的站在他身邊嗎?

她無法幫助龍成謹平息內憂,但她原本是有能力幫龍成謹剷除外患的。可是現在,因為宋昱,她做不到了。很可能連黃兆都會折損在這裡。

「你只有一匹馬,我們走不出沙漠了。」

「我知道。」

「那你還來?」

「我來了,就沒打算出去。」

「什麼?」

蒲桃震驚了:「……你的意思是?」

「只要能把你救出去,一命換一命也值得。因為我不僅是在救你,更是在救景王爺。」

「景王爺怎麼了?」蒲桃關切道。

「景王爺他……」黃兆頓住了,他想了良久,都想不出來該怎麼去形容龍成謹。

黃兆:「我只能說,他十分悲傷,具體如何悲傷,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我想,你大概沒有見過他那樣的眼神,假如你見過就會明白,如果你回不去,或許他也活不下去了。」

蒲桃見過,她怎麼會沒見過?

他們啊,都是可以為了對方拼出性命的人。

蒲桃徹底沉默了。

「雖然我不知道景王爺為什麼會那樣,但我想,對他來說,你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景王爺於我有恩,我不會坐視不管。」

蒲桃沒有搭話,靜靜地聽他繼續說。

「其實許多時候真正感到孤單還真不是在獨處時。」

蒲桃聞言回頭,看見黃兆在自己身邊坐下。他拿了跟樹枝,撥了撥炭火,火星子濺起,映在他的面上,讓他隱藏在陰影中的那一面被照亮。

他說:「獨處不用掩飾情緒,不用照顧別人的感受。相反,雖然處在人群,但格格不入的狀態,才讓人倍感孤獨。」

蒲桃不解,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跟自己說這個。

「父親從小嚴格要求我,我沒有任何朋友,景王爺是我小時候,唯一一個理我的人。雖然他經常拿皇子的身份耀武揚威,但是我知道,那都不是無緣無故的,他只是為了讓我能休息一會,就那麼一會會。」

「所以呢?」

「所以,景王爺不僅是王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他難過……」

「是麼。」

只是為了不讓他難過,就可以付出性命,蒲桃對這樣的感情,似乎瞭解,又似乎完全不瞭解。

黃兆平時除了訓人,幾乎都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就算有人對他冷嘲熱諷,他也沒有任何反應。大家都叫他面癱將軍。卻不想,他的內心,卻是一腔赤誠,毫無陰鷙的。

蒲桃:「那宋昱呢?他沒有阻止你來嗎?」

「他為什麼要阻止?他與我,維護景王爺的心是一樣的。」

「這樣啊……」蒲桃看著黃兆真摯的眼睛,笑了笑,沒反駁。

蒲桃動了動關節,全身都跟著疼,但是她忍住了,沒有在黃兆面前表現出來。

「那,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