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恢復了?」
「恢復了。」
蒲桃蹣跚地站起身,不願意浪費二人的生機,只能在能走得動的時候儘量多走一點,走遠一點,或許兩個人都能活著出去。
由於天山有敵軍駐守,他們無法原路返回,只能繞遠路回岐山大營。他們向著太陽的方向走,一直走了五天。
五天裡,蒲桃吃了四個饢,喝掉了三袋水。全部都是她一個人吃的。而黃兆,只喝了一點點的水。
黃兆說什麼都不肯分走蒲桃任何一點食物,嚴格貫徹了龍成謹的吩咐,將所有的生機都讓給了她。
蒲桃不是不感動的,於是只能拼命的忍,原本只夠七八天的食物,愣是被她吃了近十五天。到了第十五天的時候,他們的馬死了。他們吃馬肉,飲馬血,又多堅持了兩天。
隨著越來越寒冷的天氣,沙漠漸漸重新換成了荒原,他們在只剩最後一袋水的時候,看到了天山的另一脈山脊。
「要到了!」
蒲桃十分驚喜,原本已經沒有力氣地她,立即加快了步伐,向前奔去。可是,漸漸地,她卻發現黃兆沒有跟上來。
蒲桃回頭,便見黃兆倒在了地上。
「黃將軍!」蒲桃衝過去,抱起黃兆,才發現他已經昏迷。
蒲桃連忙拿出自己的水袋,遞到黃兆嘴邊。
黃兆只喝了一口,便閉緊了牙關,再不肯喝。
他在彌留之際,夢裡也記得自己的誓言:「我絕不能喝卓毅的水,絕不能吃卓毅的糧食。」
蒲桃連忙去解黃兆的水袋,才發現他的水袋早已經乾涸,他已經三天滴水未進了。
「黃將軍,你就喝一口吧!我們馬上就能脫困了!」
「不、不能的……」黃兆睜開眼睛,朦朧地看著眼前人,拼盡了力氣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天邊的國境線。
「天山近在眼前,實則遠在天邊,當你看到山脊,想要走過去至少還要三天,翻山又是三天,這些水只夠你一個人。而我……註定走不出去了。」
蒲桃明白,黃兆沒有說謊,可是面對一個在生死之際,一直陪伴你,救你一命的人,她又怎捨得就此離去?
「我不走,我說什麼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蒲桃背起黃兆,想要把他背出沙漠,然而黃兆又怎會不知自己是拖累?
他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絕不會讓他們二人最後一個都走不出去。
「撕拉」一聲,蒲桃只覺得耳後一熱,緊接著,便是脖頸一涼,溫熱的液體瞬間變冷,落在了她的身上,頸肩。蒲桃太熟悉了,那是鮮血的味道。在戰場上,隨處可聞的血腥味瀰漫在鼻腔。
而以前,那些血是屬於敵人的,可現在,那些血是屬於黃兆的。
黃兆拿著自己的佩劍,刺中了自己頸部,他喝的水很少,流的血也很少,他很快就不行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蒲桃連忙把他放下,讓他躺在自己的懷裡。看著全身是血,瘦如骨柴的黃兆,蒲桃鼻子一酸,哽咽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軍令如山,黃、黃兆……必須辦到!」
蒲桃眼眶一紅,她很想哭,可是她喝的水極少,連哭都哭不出來。
「黃將軍,我……」
「不要哭。」黃兆打斷她:「走,一定要走出去,活著見到景王爺。」
黃兆鼓起了力氣,推了蒲桃一把,蒲桃這才點頭,答應他:「我答應你,我一定會走出去,但是現在你不要趕我走,請讓我送你最後一程,黃將軍,你……你有心願嗎?給父親帶話,或者其他的……」
黃兆搖頭,釋然地笑了:「我一聲都在完成父親的心願,我都做到了,我不欠他。」
「那其他的呢?你再想一想。」
「沒有,我沒有心願未了。」
黃兆睡在蒲桃懷裡,閉著眼睛,原本痛苦的表情散開去,笑著說道:「我要做到的事情都會做到,我是文狀元,武狀元,位高權重的將軍,我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就連救你都做到了,我沒有心願未了。」
黃兆再次強調,他沒有遺憾,可是蒲桃總覺得,他的眼睛裡有點不同的東西。
黃兆沉默了一瞬,突然開口:「如果非要說有……大概是,沒有見過她一面。」
「他?」蒲桃摁住黃兆的傷口,急切地問:「他是誰?男人?女人?」
「她……是女人啊。」
一個雄霸一方的女人。
「要說這輩子對誰刮目相看過,怕是隻有她了,只可惜,她先我一步,魂歸紫府。在紫府裡,或許我運氣好,能再見到她,與她打一架,然後堂堂正正的贏了她,把她娶回家。」
黃兆斷斷續續的話語裡,蒲桃聽明白了,黃兆有一個喜歡的女子,這個女子曾經大鬧劉長昕的婚禮,以一敵百的女子,是黃兆今生僅見。而那枚送到龍成謹府邸的救命的玉佩,是他送去的。
「不必等到紫府,你現在就可以見到她。」
蒲桃說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情緒,她只知道,自己再不說出口,他就再也聽不到了。
黃兆聞言,睜開了眼睛,倒不是傷勢好轉,他只是不理解,他很想弄明白,她剛剛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只見眼前人脫下了盔甲,散開了頭髮,原本英氣的五官在長髮的呼應下,突然變得柔美。
「你……難道……」
黃兆話還沒說完,蒲桃便從懷裡拿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她唯一帶出太平府的東西,那是龍成謹送她的玉佩,她還回去無數次,可是真的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帶走了它。
那是她唯一的紀念了。
黃兆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眼睛其實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他撫摸著手心裡的玉佩,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黃兆彌留著,重複這這一句,蒲桃用盡了力氣,將他抱起,對著東方,太陽昇起的敵方,一起磕了一個頭。
「……你在做什麼?」黃兆不明白。
「一拜天地。」
在黃兆震驚地表情裡,蒲桃抱著他,又對著太平府的方向,磕了一個頭:「二拜高堂。」
「你其實不必如此……」
「夫妻對拜。」不等黃兆說完,蒲桃又摁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黃將軍,不,黃兆,兩次救命恩情,蒲桃無以為報,我只能答應你,我一定會努力活下去,絕不辜負你的犧牲。」
可是黃兆現在哪裡還想要她回去?
她將玉佩拿出來的那一剎那便明白了,她根本回不去。
「宋元帥不會容下你,你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你的軍令就不算完成,你願意?」
「到了這個時候,軍令還算什麼呢?原先我不明白,以為你真的是被敵方所害,可是當我知道你是蒲桃,我便明白,真正要你死的人,根本不是敵軍,是元帥!他不會允許景王爺愛上一個平民,我已經用自己的命換來你的生機,我不想你再回去送死!」
「不要回去,一定不要回去!」
黃兆說完這句話,已經是隻見出氣,不見吸氣了。
蒲桃不想再刺激他。
她何嘗不知道宋昱城府極深,又手握兵權,她回去之後,他若想要再殺她一次,實在宛若捏死一隻螞蟻。可是,她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她必須把這件事情做完。
「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下去,你不要擔心我了,好嗎?」
「黃兆,好嗎?」
「黃兆……」
可是沒有人再回答她的話。
黃兆睜著眼睛,已經沒有了呼吸。
蒲桃將他的眼睛合上,沒有哭,她只是揹著他的屍體,將他一路揹回了天山。
她在天山腳下給他挖了一座墳。
墳墓望著宣武的方向,在那裡,是他們愛著的,心心念唸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