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愛時難別亦難(二十)

「如果你想要得到的是一具屍體,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一個人上路。」

她之前之所以沒有找龍成謹報仇,與當時她對劉長昕的態度也一樣。

一是因為情誼。她到底曾經喜歡過他。

二是因為父親之死雖然是龍成謹的緣故,但往上追溯,自己也未嘗沒有責任,如果他肯放手,二人橋歸橋,路歸路,他們之間抹掉過去,淡忘現在,放過未來。如此便能兩相靜好。

但若他不願意,那麼她就算死,也會拉上一個墊背的。

反正她什麼都沒有了,一介民女換一個王爺,哪裡是不虧?根本是賺大發了!

龍成謹被蒲桃盯得心底發寒,倒不是因為被她人身恐嚇,而是她的眼神——清冷一如月暉,半點波瀾都沒有。就像一個死人。

龍成謹被她一下,恍然間,放下了轎簾,便退了出去。

阻擋視線的人消失,蒲桃見到卓毅跪在街頭,一個勁地給龍成謹磕頭,鼻涕眼淚流了滿臉。

「王爺,求求您……不要傷害蒲桃,她是被奴才脅迫才嫁給奴才的,求求您……求求您……」

卓毅的額頭已經磕出血來了。

蒲桃突然覺得內心鈍痛。

這個人,他是因為自己,才這樣毫無尊嚴的。

卓毅見龍成謹離開了喜轎,立即連滾帶爬的爬過來,跪在蒲桃身前,緊緊捏著她的手,問她:「你沒事吧?」

蒲桃溫和搖頭,淡淡一笑:「我沒事。」

卓毅這是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見蒲桃笑,立刻便放下心來。

但開心不足一瞬,也就是蒲桃這一笑,落在龍成謹眼裡便無比刺眼了。

那分明不是蒲桃真正開心的模樣,她現在很勉強,非常勉強!

她根本不喜歡卓毅,一丁點也不!

她為什麼要輕賤自己,嫁給一個自己完全不愛的人?!

她可以惱我,恨我,唯獨不能因為這個而傷害她自己。

正在卓毅招呼轎伕準備起轎時,還沒開口,龍成謹便一腳踹開了他。他滾落在街邊,蹭了滿身滿臉的泥。

但沒有人注意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龍成謹和蒲桃的身上。

「你一定要嫁給他?這個三十幾歲還滿臉眼淚的懦夫?」

蒲桃頷首,認真而堅定地告訴他:「他不是懦夫,他是我的丈夫。」

「你……」

龍成謹怒不可遏,卻又無從發洩,半晌直指著她的嫁衣,冷笑著:「這件嫁衣本是你要穿著嫁給我的,你現在卻穿著嫁給他,這是什麼道理?」

一個女子製作嫁衣的過程及其複雜,龍成謹原想以嫁衣為藉口拖延時間,然後慢慢想辦法解決這件事情,卻不想下一刻,嫁衣便直接被扔出喜轎,落在了他的臉上。

只見蒲桃穿著紅色的肚兜坐在轎子裡,固執而清冷地看著他:「王爺,這下您滿意了嗎?」

蒲桃要嫁的人,不看家世,不重權貴,只圖人品。

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卓毅,在她眼裡,他就是最特殊、最好的那一個。

而她,與卓毅一樣,都是泥土裡的人,根本不需要臉面,不需要憐憫。

不,甚至她還不如卓毅。

卓毅有母親,有朋友,而她只是一根無根的浮木,隨波逐流。

她現在對這個世界唯一的牽掛,就是曾經欠了卓毅的那一包桂花糖。

她必須要還。

花轎外,龍成謹衣冠不整,傻傻地站著。

花轎裡,蒲桃半裸著身體,鎮定自若地坐著。

他們一個高,一個低,卻似乎蒲桃才是俯視的那一個。

龍成謹不再阻攔花轎,任由卓毅爬過來,脫下自己的衣服給蒲桃裹好,然後重新為她蓋上蓋頭。

卓毅不嫌棄蒲桃,他不管她是什麼模樣,外人如何看她,他都要把她娶回家。

喜隊再次出發,漸行漸遠,圍觀的人群卻沒有散去。

他們都看著龍成謹。

龍成謹全然不顧旁人的目光,只盯著蒲桃離開的方向。

等花轎徹底看不見時,龍成謹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手裡的嫁衣,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三兩下便將它撕成了碎片。

紛紛揚揚的紅緞裡,龍成謹氣急敗壞地,掉頭就往大街另一邊走。

裘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非常想去安慰他一二,他遲疑了許久,正準備開口時,卻聽龍成謹冷冷一笑,淡淡道:

「她以為這樣就沒事了?她以為我會就此放過她?呵,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