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愛時難別亦難(完)

城外的莊子裡,因卓媽人緣好的緣故,挨家挨戶都為她的兒子張燈結綵。大紅燈籠鋪了一路。

卓媽的小院裡也早已準備妥當。紅綢、紅燈籠、紅窗花一應俱全,院子裡一片紅紅火火。且由於卓毅成婚晚,同年紀的都快要娶媳婦了,來吃酒席的幾乎全是一大家子。因賓客太多,宴客用的桌子小板凳一路延伸,擺到了小院外頭。鄰里之間都是看著卓毅長大的,沒人說什麼,反而自發借出了自家的桌子凳子,為他們添置。原本該是熱熱鬧鬧,高朋滿座地一場喜宴卻因龍成謹半路截親的訊息傳來而戛然而止。

沒有人敢得罪景王爺,於是紛紛找藉口不來了。就連轎伕放下了轎子之後,也都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空空蕩蕩的小院子裡,紅綢、燈籠、窗花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喜氣,反而更顯得冷清。

「真是造孽啊!」卓媽看著滿院子的好酒好菜,心疼得不行。

卓毅卻覺得沒有關係,安撫她:「反正結婚我也從沒有期盼過旁人到來,我只要一個蒲桃。」

卓毅興高采烈地拿來炮竹,親自點燃。

「噼裡啪啦」地炮竹聲響起,卓毅牽起蒲桃的手,便將她迎進了自家家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而後夫妻對拜。

一整套流程下來,除了卓媽一人之外,沒有旁的任何一個見證者。

卓媽又高興又好氣,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卓毅親手將蒲桃送進了洞房,然後就出來陪母親吃飯。母子倆享用了八桌酒席,將每一桌的酒都喝了個精光。

其中大半都是卓毅喝的。

「娘,孩兒高興啊,真高興。」

卓毅得到了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事情,笑得像個孩子。然而臉上的笑卻擋不住眼底的酸澀。

知子莫若母,卓媽知道他雖然嘴上如此說,內心還是緊繃的。

蒲桃是一個燙手山芋,她確實嫁給他了,但是保不齊後續還有多少事端。卓毅嘴裡說不怕是騙人的。

不,或許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他在騙自己。

事已至此,卓媽不想再打擊他,於是一杯接一杯的為他倒酒。

漸漸地,夜幕降臨,月上柳梢,院子裡的酒菜全都涼透,只有他母子二人,還在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院子裡時常會聽到酒盅酒器摔落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生氣。

房間裡,蒲桃聽到動靜,絲毫也沒有好奇,只是坐的規規整整,紋絲不動。

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情,就好像是自己給自己下了一個任務,一個軍令。她得開心,得心甘情願,得有所期待。於是,她強打起精神,讓自己保持一個好的狀態,希望在一會在卓毅掀開蓋頭,看見自己的時候,能以清醒的姿態面對他。

她緊張到一刻也不敢鬆懈。

蒲桃不知道自己獨自坐了多久,直到月落西沉,太陽東昇,清晨第一縷的陽光照在她的手上,她才驚覺自己等待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蒲桃掀開蓋頭,動了動僵掉的身體,然後走下床,推開門去。

屋外是滿地酒瓶,碎掉的酒碗,卓媽披頭散髮,背對著蒲桃坐在大門口,面對著大門。

「……娘?」

蒲桃輕輕喚了一聲,但卓媽毫無反應。

蒲桃見形狀有異,還以為卓媽出了什麼事,加快了腳步,來到卓媽身邊,卻發現她睜著眼睛盯著前方。

「娘,您怎麼了?娘……」

蒲桃接連喚了好幾聲,卓媽都沒有反應。

她眼眶通紅,顴骨突出,臉頰帶淚,儼然一副大受打擊,然後默默哭了整宿的模樣。眼前的大門緊閉著,不知道她在痴痴地等著誰。

這時,蒲桃注意到她的手裡握著一封信紙,信紙不是普通的家書紙張,而是白底硬質的官方文書通用紙張。

卓媽緊緊地握著那張紙,蒲桃依稀能看見上面寫的頭兩個字。

徵……丘?

蒲桃皺眉,不懂其中的意思,但見丘字的後半截被卓媽的手擋住了,蒲桃內心一緊。

丘……兵?!

蒲桃臉色一變,慌忙抽出信紙,拿起一看,正是緊急徵兵信函。

朝廷緊急釋出徵兵信,徵兆了皇城附近一千餘個田莊中的壯丁,卓毅很不幸,上了徵兵名單。通知日期在今日,而出發日期就在明日。這說明,卓毅連停歇的時間都沒有,就要連夜趕回太平府報到。

「卓毅……已經離開了?」蒲桃怎麼都沒想到,卓毅連與自己告別的時間都沒有。

他怎會就這樣丟下自己?

然而再不可思議,卓媽也證實了她心中所想。

卓媽痴痴坐在地上,點了點頭:「他已經走了。」

「他為什麼不跟我道別?」蒲桃想不通,就算是要去入伍報到,他也不會就這樣離開。

蒲桃起身,便是要開門去追,然而卓媽迅速拉住了她。

「你不要出去!」

「為什麼?」

「外面有官兵……」

「官兵?」

蒲桃不懂,為什麼會有官兵?

蒲桃掙脫開卓媽,安撫她:「我只是看看,絕不出聲。」

蒲桃不容分說,直接爬上了一旁的大樹樹幹,探出頭去,果然看見卓媽的院子附近,站滿了官兵。看他們的裝扮,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景王府的府兵。

蒲桃心中奇怪,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娘,外邊是景王府的人?他們為何在這裡?卓郎呢?」蒲桃回到卓媽身邊,問她。

卓媽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緩緩側頭,看著蒲桃。

她的眼裡閃過憤怒、不甘、埋怨,到最後卻只剩無奈。

「兒啊,你後不後悔嫁給卓毅?」

蒲桃搖頭:「不後悔。」

「死也不後悔嗎?」

蒲桃點頭:「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