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愛時難別亦難(十一)

察覺到蒲桃的猶疑,宋靜嫻抿了抿嘴角,微微一嘆。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幫你?」

蒲桃知道什麼都瞞不過郡主,直爽地點了點頭:「回郡主的話,是。」

宋靜嫻微微一笑:「因為我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啊。」

「我註定無法陪伴謹哥哥,不若將他託付給一個值得託付的女子,一來你將永遠感激我。二來他開心,我也放心。而且,謹哥哥承了我的情,對將軍府也會永遠記著一份情。當他看見你,總歸會想起我,我雖然註定要離開,但是卻用另一種方式永遠陪伴他,這樣一箭三雕的事情,我為什麼不去做呢?」

在蒲桃驚訝的目光中,宋靜嫻收起笑臉,目光鄭重而銳利:「不要將我想的太好,我並不是沒有緣故的在幫你,也不是因為特別喜歡你才對你刮目相待,我只是在權衡利弊之後,認為幫助你最有價值。如何,這樣你還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麼?」

蒲桃沉默了片刻,便點了點頭。

宋靜嫻驚訝:「都不需要考慮一下?」

「不需要。」蒲桃搖頭:「郡主待奴婢好,郡主不會害奴婢,郡主說什麼就是什麼。」

宋靜嫻‘噗嗤’一笑,掩著嘴,咳嗽了好幾聲,就算咳得痛苦,都忍不住笑她:「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不需要想很多,就能找到最正確的那一條路,這樣信任一個人的能力,我是沒有的。也或許……也正因為如此,成謹才會那般上心的對你。」

蒲桃似懂非懂。其實她也不是那般有信心。

她與龍成謹此前不過數面之緣,連話都沒怎麼多說過幾句,雖然不知道龍成謹為什麼這麼喜歡自己,但是憑他盛血為引,為自己醫病來看,她在他心中的份量定然是不同旁人的。她承了他這份情,便會報之以瓊琚,對他信任有加。

「你性子直爽,為人單純,放你在外我不放心,往後的日子,你願不願意在我這裡讀書識字,學習度日?」

蒲桃精神一振:「郡主願意親自教導我?」

「嗯。」

宋靜嫻點點頭:「治國平天下之權,女人家操持大半,你擁有成謹的愛,就註定不會擁有平凡的一生。如果你決定跟他站在一處,那麼從此你肩上扛著的,就不僅僅只是他一人。你的肩頭,極有可能還有著宣武國千千萬萬的子民,你要學習的還有很多。」

宋靜嫻這一番話,幾乎就是在告訴蒲桃,龍成謹必然將登頂九五,而她的位置就變得舉足輕重起來。她不知道宋靜嫻為什麼會篤定自己會坐上那個位置,但是她卻願意去相信她。她也只能相信她。

宋靜嫻:「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容易,但是卻是不得不去走的一條路,這條路非常的艱辛,我不會因為你是女子而寬待你,我會非常非常的嚴格。」

宋靜嫻說話間,蒲桃的神色越來越沉重。

宋靜嫻知道自己的表情不會好看,許是非同以往的凝重嚇到了蒲桃,但是她也沒有鬆口的意思,反而更加鄭重:「當然,成為他的賢內助,或者只做他的掌中珠,都是你的選擇,我不強求。」

宋靜嫻靠在枕上,攤開雙手,給了蒲桃一個讓她自己選擇的手勢:「你也可以永遠這樣下去,如果你甘心只做他身後的瓷娃娃,一生活在他的保護之下,半點反擊的能力都沒有,我也不會有意見。」

「我不願意!」蒲桃飛速的搖頭:「我不要當一個擺設,我要我能幫助他,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宋靜嫻露出滿意的微笑:「那你,願意跟我學習嗎?」

「撲通」一聲,蒲桃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用行動告訴宋靜嫻:「郡主在上,請受弟子蒲桃一拜。」

「你還叫我郡主?」

「啊?」蒲桃愣住。

「你應該叫我‘先生’。」

「哦!」蒲桃這才明白,趕緊又重新咳了一個頭:「先生在上,弟子蒲桃定當全心全意,悉心學習,謹遵先生教誨。」

宋靜嫻沒有意外的,從身旁的暗匣裡取出早已準備好了的一本書,遞給蒲桃。

蒲桃以為會是《女則》一類的,接過卻發現是一本《禮記》。

宋靜嫻:「雖說自古有云,女子無才便是德,後宮不得干政,其實不然。女子才氣必須要有,卻又要懂得收斂,表面上你可以什麼都不說,但是內裡你不能不懂。書讀百遍,其義自現,你拿回去,先行背誦,每日傍晚我會與你講學,考證功課。」

蒲桃鄭重接過。這本書她小時候聽過往的學子們提起過,父親也不止一次誇讚過,但是那時的她根本無心學習,只把這些旁人當作瑰寶的咬文嚼字的家國大義當作垃圾。

現在拿在手上,卻又是另一翻滋味湧上心頭。

它沉甸甸的,還只是躺在手裡的一本書,書中的價值縱有千斤,於她而言還只是游離在外的。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將它們誦讀完成,理解感悟,而後記在心底。有朝一日,便能成為她站在龍成謹身旁的一分底氣,一分沉穩。

往後,蒲桃白日帶兵,晚上則認真默讀《禮記》。蒲桃房間的燈火幾乎整夜不熄,久而久之,她白日精神不濟,身體越來越差,不禁讓人猜測她每夜都在做什麼。

府兵一群大老爺們,倒無人置喙什麼,但是後院裡的丫鬟婆子們則眾說紛紜,好聽的難聽的都有。

唯一知道真相的馨月藉著宋靜嫻不得聲張的命令,閉口不談,放任這些婆子們瞎說,到了關鍵時候,甚至添油加醋來一筆,令蒲桃的名聲更加難聽。

宋靜嫻知道以後,沒有說什麼,只問蒲桃後不後悔?要不要為自己解釋?

蒲桃搖頭,說不解釋,如果每一個人對自己的猜測都要去解釋,那她就會浪費很多時間,對那些真正應該給予關注的人和事就會減少關注度,那是大大的不划算。

宋靜嫻對她的回答很滿意。她知道蒲桃這些日子很辛苦,卻沒有多餘的話語去關心,甚至連休息都沒有。她只是不停地在往她腦子裡塞東西,希望她在有限的時間內,學得越多越好。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了,她只能在這段時間,儘可能的教導她,多一點,再多一點……

而這一個月以來,龍成謹一直和軍部各將領待在一起。由於沒有更好的將領人選,他們只得給予宋昱大軍按兵不動,拖長戰線的命令。京畿大軍被迅速調往了邊關,用以暫時抵擋敵國騎兵。但這只是緩兵之計,不足以徹底解除憂患。

龍成謹接下來還要與戶部眾人商討配合與排程,務必做到在大軍行軍時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可這又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各方都會跟他哭窮,要想從他們手裡弄出銀子,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龍成謹分身乏術,好不容易熬到事情告一段落,第一次能有間隙,可以稍作休息時,便接到裘德的密報。密報的結果讓他意外,並且如何都想不通。

「蒲姑娘這幾日,共遭到四次暗殺。其中一次最為嚴重,派去的婢子小蓮當場斃命,後來三次因有所防備,被我方率先洞悉,所以均沒有得手。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指向了一個人。」

「誰?」

「吏部尚書。」

「周琦?」

「是。」

龍成謹大惑不解:「周琦與蒲桃素未蒙面,與他何干?且他在朝中素來獨善其身,唯獨效忠父王,從未聽說他偏向哪位皇子,就連太子也只是做到表面謙和,並未真正順從,不參與任何黨爭,他為何要對蒲桃下手?」

裘德:「奴才也不知,但據探子來報,四次毒殺的毒藥都來自周府,且每一次毒殺前夜,他的小女周月靈都與其夫婿劉長昕到周府用膳,換言之,也很有可能是這個劉長昕,或者周月靈買通了周府的下人,藉著周府與將軍府之間的日常往來之便作怪。」

「劉長昕……周月靈…………」

龍成謹唸了念,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時的蒲桃剛到京中,曾於劉長昕新婚大典上轟轟烈烈鬧了一場,彼時他沒有當回事,直到蒲桃差點殞命,被自己從棺材裡拖起來,他便只記得早點送走這個災星,對她為什麼會來到京城,為什麼要大鬧劉府,全都忘記了。直到近日,因他的疏忽,險些釀成大禍,實在讓人追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