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成謹深夜病發的訊息鬧的太平府人盡皆知。
裘德誇張的演技,和龍成謹的面如土色,著實讓景王府上下為之憂心。就連尚處於震驚狀態的蒲桃,都忍不住將他此前的所作所為先且放在一邊,安安分分老老實實的繼續守在屋外等候訊息。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陣仗龐大。且每一個人都是皺著眉頭進去,搖著頭出來。蒲桃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可見他們的架勢,好似龍成謹已經活不過今夜一般。
龍成謹死了她會是什麼心情?
蒲桃一邊看顧火爐,一邊思索著。
應當……也會難過自責吧。但,更多的是害怕。
龍成謹的病是因自己而起,雖然當時她只是想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卻不知道會演變成這樣的重病。如果被龍成謹知道是自己推他下湖,謀殺皇子的罪名,斬首都算是輕的。萬一皇帝不解恨,來個凌遲處死……蒲桃念及此,十分後怕。
倒不是因她怕死。
她怕的,是連累遠在萬和城,現在還以為自己和宋玉夫妻感情和睦的老父親。也怕自己這輩子還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就這樣輕於鴻毛的死去了。她所有的人生目標不僅都沒能實現,且都一一破碎,撿都撿不起來了。想一想,委實憋屈。
房間外,蒲桃在為自己的未來和項上人頭擔心。房間裡,龍成謹在為自己的英明神武的形象擔心。
他回想了一下跟蒲桃相遇相識的所有畫面——
第一次,比武招親大會,她不可一世地將他踩在腳底。他記得她,她不記得他。
第二次,寒山寺外,她輕衣素裹,不施粉黛,讓他驚為天人。
第三次,彼時高高在上的她零落成泥,在歡場淪為買酒女。然後他就一直默默關注她,發現她過去的桀驁不馴已經全然被消耗殆盡,成了一個逆來順受的普通女子。
第四次,十里坡的斷崖邊,他看得見她,她看不見他。他發現她仍有自己的堅持,不是無情無義的人。
第五次,自己撮合蒲桃與宋昱假成婚,也算救她一回。
第六次,劉長昕大婚之日,蒲桃大鬧婚宴,他沒能認出她,與她擦肩而過,卻又鬼使神差的救了她。
第七次,他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陪伴她多日,最後狠心送走她。
第八次,初雪那日,皇家馬場外,銀白世界裡遙遙的一瞥,她單薄的身影就像延綿到天地盡頭的那一串腳印,一直走到了自己心底。
第九次,靜宜園中,隔著簾帳,她卑躬屈膝,謹小慎微,比任何奴婢都還要恭敬。彷彿過去十數年,作為萬和城首富千金的日子,從不曾有過。
第十次,蒲桃自以為他不識她,將他打落湖底。雖然他氣惱憤怒,但也不得不承認,蒲桃心底那團火始終都在。不畏強權,不可一世,仍與當年一般模樣。
龍成謹清楚的看見她這三年來的改變,也非常明白她的暴脾氣。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她在一起,於是下決心遠離她。但現在,他又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全然暴露了自己,便不能再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至少,她和宋昱的事情也該給她一個說法。
還有那枚玉佩……既是贈與了她,就斷沒有收回的道理。
那麼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他該用什麼姿態跟她相處?
龍成謹魂遊天外,雙目無神,太醫們聯診,具是搖頭:「王爺怕是得了傳說中的……相思病。且已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
太醫院的院正當機立斷,命人去把小院裡的歌姬全都喚了來,在寢殿裡蹲了一排,妄圖用美色喚起龍成謹的求生欲。
當然……那基本是沒什麼用的。
最後還是龍成謹自己想明白了,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就活過來了:「來啊,本王要用膳!」
龍成謹突兀的吼了一嗓子,裘德立即想起了門外的蒲桃。於是連忙把那些鶯鶯燕燕都趕了出去,去喚了蒲桃進來。
一屋子姬妾陸續離開,蒲桃捧著食盒,恭順的站在門邊,接受了一雙又一雙的白眼審閱。她低著頭,數了十五雙金蓮在自己眼前走過,才被傳入殿內。
三更天,暖殿裡,龍成謹板著臉坐在桌旁,穿戴十分整齊。琉璃朝冠,金絲雲紋朝服,配以玄色金絲裘,頭髮束在冠中,打扮得一絲不苟。
蒲桃一進屋,就被他這個陣仗給嚇到了。
雖然蒲桃見過他風流倜儻,國士無雙的樣子,但這般隆重的模樣,還是第一次見,難免有些發怵。
「見過景王爺,景王爺萬福。」蒲桃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直接雙膝跪地,朝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覲見皇親貴胄的大禮。
龍成謹這般打扮,原也是想著,自己不能對她太過親近,得給她一點距離感,不能讓她以為和自己是舊相識,就亂了分寸。哪知道蒲桃壓根沒有那個意思。她雖然整個人跪在自己眼前,可聽聲音,卻是疏遠到了天邊。唯恐避之不及。
「起來吧。」龍成謹神色淡淡,也故意端著。
「奴婢不敢。」蒲桃跪在地上,雙手交疊,十分卑微,並沒有起來的意思。
龍成謹也沒有勉強,抬手示意裘德伺候自己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