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三)

裘德便立即上前,把她帶來的補湯盛出,遞到龍成謹眼前。龍成謹喝了幾口,眼角不時瞟蒲桃,發現她跪在地上,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不禁有些奇怪。

印象中,她不是這般卑微的性格啊?

就算這三年被磨平了稜角,就算在王府卑躬屈膝習慣了丫鬟的生活方式,但在靜宜園伺候的時候,他所看見的她,也不像這般小心翼翼。

龍成謹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一碗湯見了底,才一邊擦嘴,一邊裝作不在意地問:「你喜歡跪著?」

「回王爺的話,奴婢有罪,不敢起身。」

「哦?」龍成謹奇怪了:「你有何罪?」

「奴婢……奴婢就是害您入水的罪魁禍首。」

蒲桃此言一齣,讓裘德雙目圓瞪,怒目相向,一句‘大膽’已經在嘴邊,剛想叫人把她拉出去砍了,卻聽龍成謹淡淡應了一聲:「哦……原來是你。」

話雖驚訝,但語氣聽來卻似乎毫不意外。顯然一早便知道。

裘德發現龍成謹絲毫也沒有怪罪的意思,便也不便多說,只惡狠狠地看著她,不再將她當作柔弱嬌羞地女子對待。

龍成謹思索了片刻,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問:「你隱瞞了這麼久,為什麼又突然承認了呢?」

裘德也有同樣的疑惑。

他奉命在將軍府查探多日,一無所獲,龍成謹也只搖頭說不知,卻不想到頭來,是她害得他臥病在床多日。實在是難以饒恕。

「回王爺的話,奴婢此番見到王爺病容,自知有罪,十分自責,不敢再隱瞞。」蒲桃依舊額頭貼地,小心翼翼地回答。說完後,她的腰甚至更加下沉了幾分,形容語氣幾乎卑微到了塵埃裡。再加上她本來就單薄的身影,讓龍成謹突然有些心疼。

龍成謹很想扶她起來,跟她說一句:本王一早就知道。

可是他又不能這麼做。

「你可知自己犯的是死罪?」龍成謹端坐在高處,時刻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就是不想讓蒲桃覺得他們是老相識,怕她糾纏自己。但是蒲桃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讓他更加鬱悶,只能更加高冷,以掩飾內心的焦慮。

蒲桃始終不願抬頭,緩緩道:「奴婢知道。奴婢甘願赴死,但死前奴婢一定要表明心跡。」

「哦?什麼心跡?」龍成謹聽到此處,心中‘咯噔’一下,彷彿被什麼撞到了柔軟的位置。一顆心都被她的話所牽動。

「王爺曾於萬和城救奴婢於水火,奴婢銘感於心,奴婢不知王爺身份,才會下此狠手。如果早知王爺就是那日的貴公子,奴婢就能理解王爺那夜的所作所為,也就不會將您當作登徒子。是奴婢以小人之心,誤會了王爺啊!」蒲桃匍匐在地,一字一句,說的無比真摯。

裘德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對‘登徒子’三個字表示了極大的疑惑,片刻後反應過來,立即十分震驚的望著龍成謹。

龍成謹拿起茶杯,掩飾地咳嗽了一聲:「咳。」

蒲桃意識到自己拂了龍成謹的面子,連忙改口說:「那日王爺該是憐奴婢臘月天裡受凍,想要幫奴婢暖身,如此好意奴婢卻過分曲解,這才導致了誤會。此番誤會解除,奴婢不奢求王爺饒恕奴婢,奴婢願意領罰。」

蒲桃的這一番慷慨陳詞,既解了龍成謹的尷尬,又讓自己博了一個誠懇老實的印象。

龍成謹曾經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記恨她,但氣頭過去,想明白之後,更多的變成了欣賞。

從小到大,他身邊出現過的女子,沒有一個不對他俯首帖耳。唯獨這個蒲桃,不管在萬和城,還是在靜宜園,該反抗的時候絕不留情,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倒是個有心氣的女子。何況兩個月過去,他的氣早就煙消雲散。

但是,該有的態度卻不能丟了。

「既然現在誤會解除,你又主動認錯,且因你是靜嫻眼前的紅人,本王不會不給靜嫻顏面,這件事便當沒有發生過。但,切勿外傳,你可明白?」

蒲桃聞言,驚愕抬頭。

她說這麼多,其實就是在賭。

賭既然龍成謹早已認識自己,說明那一日並不是偶遇,他就是在等她!那麼她推他入湖這件事情早晚都要被他責罰,不如自己主動承認錯誤,博得一個敞亮的印象,或許他能懲罰得輕一些。凌遲改為絞死,滅九族改為斬她一人。卻不想,龍成謹壓根就不追究!

蒲桃盯著龍成謹看了一會,想從他臉上看到一些原因,但是她失敗了。

龍成謹始終一手托腮,轉眼望著不遠處的燭光,壓根就沒在看自己。彷彿饒恕自己只是因為他不在意而已。

但不管如何,他不追究,就比什麼都要開心了!

「奴婢明白!奴婢謝王爺大恩大德!」蒲桃再次磕頭謝恩,‘嘭’地一聲脆響,讓龍成謹全身一抖。

他差點就站起來扶著蒲桃,愛憐地揉她的額心,關切地對她說:「你不必如此,本王心疼。」

但,他是龍成謹。

他的忍耐力非比尋常。

他深深地看了蒲桃一眼,才淡淡地說:「本王乏了,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