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那場雪一直持續下到了半夜,龍成謹也一覺睡到了此時。
藥效過去之後,龍成謹恢復正常,便不再那般虛弱畏寒,故而房間內炭火太足,著實有些熱。
龍成謹脫掉了厚重的衣衫,只穿了件單薄的裡衣,開啟窗戶,讓屋外的寒氣吹了吹,整個人清醒了,才坐在桌前,吩咐裘德弄些吃的來。
裘德不確定龍成謹願不願意見蒲桃,只能試探地問:「王爺,您要不要嚐嚐懿賢郡主送來的藥膳?蒲姑娘在殿外,一直用小火煨著呢,可說是盡心盡力候了四五個時辰了。」
聽到‘懿賢郡主’送來的還興致寥寥,一聽到‘蒲姑娘’三個字,立即臉色一變:「你說靜嫻派了誰來?」
「回王爺的話,是……蒲姑娘。」
「你怎麼不早說!」龍成謹眉頭一皺,連鞋都顧不上穿,拿了件大氅就走了出去。
屋外,大雪紛紛而落。
房簷下,一身穿鵝黃淺衣的女子蹲在地上,手持一把蒲扇,一邊用蒲扇煽風控制炭爐的爐火大小,一邊背對著風雪,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寒風。
北風凜冽,團雪散雪,蒲桃就這麼蹲著,不疾不徐,不催不惱。顧自守著自己的一方爐灶,一來保全了藥膳,二來也暖了自己的身子。她在的那一方小天地裡,彷彿時間都是靜止的。任簷外雪花如何堆積,她也悠然自得。
龍成謹拿著大氅出來的時候,腦子裡想的畫面都是那一日在馬場,蒲桃孤苦無依身形單薄的模樣。卻不想看見的卻是這樣一番景象。
「王爺,您還病著,不能亂跑!」
因他本人動作太大,以及裘德在身後扯著嗓子的規勸,龍成謹全然沒法回頭或者躲避。
蒲桃聞聲側頭,見到的就是穿著一件單衣,因跑太快而衣衫不整,露出大半個胸脯,赤著腳,拿著一件黑貂裘的龍成謹。
「是你?」蒲桃望著龍成謹,驚訝只是一瞬。待看見他身後風急火燎心驚膽顫不知所措的裘德後,幾乎立刻就明白過來。
一年前的那個龍公子就是當朝的景王爺,龍成謹。
龍成謹瞪著蒲桃,二人四目相對,都是半晌無語。
蒲桃是因為震驚加憤怒,震驚於龍公子的身份,再一聯想,宋玉豈不就是當朝的大將軍,宋昱?
憤怒則在於兩月前,靜宜園的那一次偶遇,龍成謹的輕佻歷歷在目,著實讓人心生厭惡。想到此,蒲桃又有點心虛……他應當不知道推他入水的是自己吧?不然,他早就把自己拉出去砍了七八回了!
而龍成謹不知道說什麼,卻是因為剛剛他一時情急,只想著在雪夜裡給蒲桃添一件衣裳,全然沒有考慮到見面之後的後果。
現在他呆立當場,仔仔細細的在回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麼,究竟要拿什麼姿態跟她說話。
是老友見面,問候一聲?
還是端起王爺的架子,把她隨便打發了?
抑或是見到了相見的、喜歡的、掛念的人,雖然不能表白心跡,但可以不露聲色的給予一點溫暖?
龍成謹和蒲桃二人內心都在天人交戰之際,忘了在場的還有一個正常人。
裘德不知道龍成謹是犯了什麼病,只呆呆的望著蒲桃,明明手裡拿著貂裘大氅也不知道穿。裘德連提醒都懶得,直接上前,將大氅奪過,披在了龍成謹身上。
裘德看了看蒲桃,又看了看龍成謹,正想說話,卻見龍成謹一個雙腿一軟,直挺挺的暈在了自己身上。
「本王……本王好像又頭暈了。」
龍成謹伏在裘德肩上,在蒲桃看不見的地方,對他眨了眨眼睛。
在他急中生智、自以為英明睿智的決策下,他決定直接裝暈,等想明白了再來面對蒲桃。
裘德跟在他身邊多年,早就成了他肚子裡的蛔蟲,立即會意,一邊扶著龍成謹往房裡走,一邊誇張地高聲大嚷:「來人吶,傳太醫!王爺又雙叒叕發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