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雲中誰寄錦書來(七)

蒲桃愈發得寵,在府裡的地位一日日高升,讓馨蘭和小月都是好一陣嫉妒。

尤其是小月。

小月原本是府裡的二等丫鬟,自從先前負責郡主膳食的老嬤嬤去世後,便升了一等丫鬟,平日裡往來於靜宜園和大廚房之間。但自從蒲桃接手郡主的膳食後,她做菜極為簡潔,油煙少,郡主索性便讓她在靜宜園裡開了個小廚房。

蒲桃將小月的活都搶了去,很快,小月便被迫遷出了靜宜園。懿賢郡主讓蒲桃住到了本屬於她的房間裡。

郡主命令下達的那晚,蒲桃剛打算就寢,緊接著馨蘭便來了,讓她收拾收拾跟自己走。蒲桃沒說什麼,默默的在大家的欣羨中收拾行李。她的物件不多,除了來時穿的寢衣外,只有兩套二等丫鬟的換洗衣物和一套卓媽年輕時候的衣裳。

寢衣質地很好,不像是尋常人家的衣物,蒲桃不知道從何而來,問卓媽她也說不知道。而卓媽給的衣裳除了老舊外還有些短,穿在身上袖子和裙襬都有些滑稽。但蒲桃始終捨不得扔,到哪都帶著。

而另一件從馬場得來的大氅,蒲桃便不那麼在意了。

一日路過當鋪,便將衣服當了,換了些銀子,一小部分留在身邊防身,一部分託人帶給了莊子上的卓媽,剩下的一半都換成了銀票,寄去了萬和城,父親蒲淵那裡。

十二月初,蒲桃再次收到了父親的回信。卻不想這一次蒲淵格外話多,對宋玉隻字未提,反倒對景王爺大加讚賞——

「景王排行第六,是皇后嫡子,亦是除太子外,本朝最早被封王的皇子。傳聞中,他三歲習武,五歲通讀漢史,七歲加入太學,十歲於太和殿上與群臣議政,十七歲治理黃河水患,平天下民心。」

凡此種種,洋洋灑灑,不下百字,蒲桃翻閱字典,才算看明白了一個大概。總而言之,父親對景王爺欽佩有加,與這些日子她從其他人嘴裡瞭解的景王爺大相徑庭。

要知道,在旁人嘴裡,景王爺就是一個吃喝玩樂五毒俱全的浪蕩子,少年有名不假,但年紀越大越不思進取,還好有個太子是皇后的護身符,否則其他皇子一定會把嫡子的景王爺比到山腳旮旯彎裡去。

蒲桃內心奇怪,剛想要回信,卻被懿賢郡主召到了湖心島。

這個月來,蒲桃成了懿賢郡主的專屬廚娘。每日里起床後,她只需要做一人的三餐餐食,工作量較之先前閒了不少。蒲桃為了將藥膳做出新意來,閒來無事還找老管家要了幾本醫術來讀。讀的不算精通,但藥材的性狀與食材的相生相剋多少摸清了些,也就能從更多的食材中挑出最出彩的來。

懿賢郡主的厭食症被蒲桃治癒了,吃得下睡得好,臉色紅潤不少,白日里也不嗜睡了,每天下午甚至還可以下床走一小會。短短月餘,蒲桃的藥膳便被司藥局的老太醫要了方子,記在了司藥局的典籍之中,名聲已經飛進了皇宮裡。

就連景王爺來將軍府的次數增多,每次去靜宜園,都點名了要吃蒲桃做的菜。

好在龍成謹從不提要見蒲桃,否則就連懿賢郡主都要懷疑他來的真正動機了。

今夜,景王爺來得有些晚。

懿賢郡主特地吩咐了蒲桃,要給景王爺嚐嚐她新研究的烏骨雞藥膳湯。蒲桃便特地去了大廚房後院,挑了一隻肥美的烏骨雞,仔細收拾乾淨,往裡塞了甘草紅棗等藥材。又去酒窖找了封存三十八年的高粱酒,放在燉盅裡一起熬,不消一個時辰,便香氣四溢。

不過火的食材出來的湯底純淨,質地清爽,但入口卻又醇香濃郁,暖心暖身。在這落雪的冬日裡,十分適宜。

蒲桃將烏骨雞湯仔仔細細的收在食盒裡,然後蓋上保溫的棉布,才向靜怡園走去。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原本就安靜寧謐的湖心島上此刻只剩下雪落在樹葉枝頭的聲音。道旁的石燈裡散發著溫暖的光暈,一路行來,只能看清地面有寥寥幾個腳印,並不似女子。那想來,應該是剛入園的景王爺留下的了。

蒲桃一來為了防滑,二來覺得好玩,便沿著景王爺留下的腳印蹦蹦跳跳地向園子深處走。

龍成謹站在樓上,看著她一路走來瘋瘋癲癲的模樣,十分擔心自己究竟還能不能吃到被老太醫讚不絕口的藥膳湯。

但他發現自己多慮了。蒲桃看似柔弱,但功夫一點都沒落下。雖然拎著食盒,但身手穩健,一路行來,湯盅一點都沒有灑出來。並且因為動作快速,藥膳幾乎跟剛出鍋時的溫度一樣。

一盅下肚,整個身子都跟著暖了。

龍成謹沒有主動召蒲桃入內侍奉,懿賢也不喜歡有旁人打擾自己和龍成謹,蒲桃便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

等龍成謹出來的時候,她按照規矩,跟著馨蘭一起雙膝跪地,道了一句:「恭送王爺。」

龍成謹沒有回頭,沒有說話,這讓馨蘭覺得有些奇怪。

「郡主,王爺可是不開心了?」馨蘭走進裡屋,問懿賢郡主。

宋靜嫻十分莫名:「未曾,為何這樣問?」

「以往王爺都會跟奴婢們開開玩笑,說上幾句,可今日……居然連看都不看奴婢。」馨蘭和懿賢郡主同吃同住,一起長大,倒是沒什麼芥蒂。

宋靜嫻也覺得奇怪,想了想,輕輕道了句:「許是今日太晚,不愛說話罷。」

「蒲桃,你覺著呢?」馨蘭又問蒲桃。

「奴婢與王爺不熟,奴婢不知。」

蒲桃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然後拎著食盒退了出去。

蒲桃歷來話少,懿賢郡主和馨蘭都已習慣,雖然覺得她這個年紀面貌,實在不該是如此話少的人,但也沒覺得不好,相反還很欣賞她沉穩的性子。

此時,落雪已停,雪夜裡,月光從雲裡透出,灑在雪地上,皎潔一片。道旁的燈火燃盡,但月光也足夠照亮前行的路。

雪地上的腳印如來時一般,穩重和緩的向前延伸,想來留下腳印的人心中也是平和的罷。

蒲桃一邊沿著景王爺的步伐往回走,心中一邊想著。

腳印到橋邊戛然而止,蒲桃愣了一下,仔細一看,才發現腳印轉了個彎,一直延伸到了湖邊。

湖邊,垂柳的枝椏上掛滿了剔透晶瑩的冰柱,銀線根根分明,在湖面上搖曳。柳樹旁,長身鶴立的男子如芝蘭玉樹,輕靠在石柱上,月光灑在他的玄色衣衫上,露出繡著龍紋的銀絲邊。

正是當朝六皇子,景王爺了。

他怎麼還沒走?

蒲桃心中奇怪著,但嘴上卻說:「見過王爺。」說話的同時,她雙膝跪地,眼睛都不眨地在雪地上磕了個頭。

蒲桃學東西快,在將軍府裡,除了做飯以外,學的最快的就是規矩。她很清楚,在上位人的眼裡,凡事都講一個規矩。蒲桃不敢馬虎,不論對誰,都是禮儀先行,規行矩步。

蒲桃跪在地上,雙手放在雪地裡,枕著額頭。不消片刻,她的衣衫已經被雪水浸溼。龍成謹看著身型單薄,謹小慎微的蒲桃,很想上前把她扶起來,但還是忍住了。

現在並不是相認的好時機。他只是想跟她說說說話而已。

「平身。」

龍成謹用自以為溫和從容的聲音輕聲說完,和著湖邊透人的冷風,落在蒲桃耳朵裡,卻成了上位者說話時,特有的慵懶和桀驁,淡漠疏離,讓人完全不想接近。

臨近子時,冬天雪地裡,在毫無燈火的情況下,什麼風景都看不到。蒲桃實在想不通他在這裡幹嘛,只能當他是吃飽了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