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見過王爺!若早知道是您,奴婢一定不會讓您久等!」馨蘭接過龍成謹手裡的東西,歡快的領著他上了樓。
靜宜園主殿中的陳設一如既往的雅緻簡潔,絲毫沒有尋常女子閨閣中的胭脂香粉氣息,有的只是藥香。
宋靜嫻身子不好,常年與藥草為伍,每次聞到這些氣味,龍成謹的心都忍不住下沉——靜嫻原該是京中身份最尊貴的女子之一,卻終年只能待在這昏暗的小樓裡,日復一日的焦灼身心。
「靜嫻近日身子如何了?」龍成謹問馨蘭。
馨蘭步子一頓,面上的喜色也跟著漸漸沉了下去,頗有些無奈道:「小姐近日吃不下睡不好,宮裡的太醫來了好幾位,也無人能說出她的病因。奴婢剛剛服侍小姐喝藥睡下,這會兒正在午休呢。」
「是麼。」龍成謹嘆息,抱歉道:「是本王來的不是時候,本王該早些來看她。」
「不晚不晚,只要王爺肯來,什麼時候都不晚!」馨蘭面上又浮現起笑容,安慰龍成謹:「郡主日盼夜盼,就盼著您來看她呢!」
龍成謹嘴角帶著苦澀地微笑,不再說話。二人說話間上了樓去。
開啟二樓的房門,還有一層厚重的門簾,用以阻隔外界的空氣。
推開門簾,入目所及遍佈昏黃。房間裡的窗戶嵌著碧紗,陽光被碧綠遮掩了一道,光線幽暗。碧紗材質特殊,能透過幽光卻不透風。然而就算如此,正中的大床四周仍擺放著四扇屏風。它們圍繞在床的周圍,保證從屋外帶來的任何冷風都吹不進來。
宋靜嫻就睡在那張大床上,四周垂下了層層幔帳,從龍成謹的角度看過去,只依稀能看見她消瘦的臉龐上挺立的鼻樑。
龍成謹貓著步子,悄悄走近看了一眼。見她閉目睡著,便不再打擾,坐在屏風外的椅子上,隨手拿了本書,就著昏暗的燭光翻看起來。
室內不通風,對於正常人來說很難忍,但龍成謹坐在椅子上,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聽床上的人細聲呻吟了一聲,輕聲問道:「馨兒,什麼時辰了?」
馨蘭剛要說話,卻被龍成謹拉住了。
龍成謹端著參茶,走進屏風,溫柔笑道:「申時剛過,你睡的不算久。」
床上的人默了一瞬,而後「啊」地驚叫了一聲:「謹哥哥?是你嗎?」
宋靜嫻快速拉開床幔,見到的果然是龍成謹挺拔地身姿和俊俏地容顏。
宋靜嫻喜上眉梢,雙手在空中揮舞,恨不得馬上跳下床撲倒在龍成謹身上,但她虛弱的身子卻不允許她這樣做。
「是我。」龍成謹握住她的雙手,在她床邊坐下,笑道:「我來看你了。」
龍成謹在宋靜嫻面前從來不稱‘本王’,他們相識的時候,就是平輩相稱。宋靜嫻甚至比他和宋昱都要早得封號,若真要算起來,她的身份並不輸給龍成謹。她的稱號昭示著她是皇帝定下的太子妃,也就是宣武國未來的皇后。
「真的是謹哥哥,我不是在做夢!」龍成謹的體溫溫熱了宋靜嫻冰涼的雙手,她被突如其來的驚喜所嚇到,慌忙招呼馨蘭:「馨兒,你怎麼不叫醒我?快,取我的胭脂來!」
馨蘭正要去做,龍成謹卻再次叫住了她:「不必了。」
龍成謹轉頭對宋靜嫻道:「你在我眼中,什麼時候都很美。外界的胭脂水粉塗在你的臉上,才是辱沒了你的天資高華。乖,先把參湯喝了。」
宋靜嫻被龍成謹盯著誇,自是一番小女兒姿態,聽話的喝了參湯,並且努力沒有讓自己吐出來。
「真是奇了!王爺您來了,我家郡主的病都好了!」馨蘭在一旁嘖嘖稱奇,惹得宋靜嫻更加面紅耳赤。
「數你話多。」宋靜嫻斥責了她一句,但語氣和眉目卻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
馨蘭接著道:「王爺,您可別以為奴婢在說笑。這一個月來,郡主吃的極少,幾乎吃什麼吐什麼。若不是平日裡有參片吊著身子,只怕身子早已經承受不住。今兒見了您,倒是不吐了,您可不是郡主的良藥麼!」
馨蘭的話絲毫沒有誇大,宋靜嫻的病已經讓府里人心惶惶。
雖然見過宋靜嫻的下人少之又少,但到底都聽說過她溫婉大方,對下人極為維護的言論。且她是聖上對宋府皇恩浩蕩的集中表現,誰都不希望她出事。哪怕知道不可能,也希望她能長長久久長命百歲的活下去。
靜宜園伺候的人不多,除了貼身婢女馨蘭和馨悅以外,只有小月和春綠兩名粗使丫鬟。
龍成謹命馨悅去拿了些零嘴糕點來,但宋靜嫻卻說什麼都不肯吃,哪怕是龍成謹喂到她嘴邊,她勉強張開了嘴,但還沒等嚥下去,便又吐了出來。
「謹哥哥,靜嫻真的不想吃。」宋靜嫻抱歉一笑,顯得極為為難。
龍成謹見她面色都白了,知她已是難受至極,便不再為難。他順勢將靜嫻吃過一口的糕點放進嘴裡。這一舉動,讓她的臉色復又恢復了紅潤。
宋靜嫻低下頭,不敢看他,但握著的他的手心卻更加用力了。恨不得天長地久地這樣握著。
龍成謹沒在意,眉頭卻不自覺地擰在了一起。他猛地將糕點吐在一旁的碗裡,問:「這糕點是誰做的?」
宋靜嫻一愣,沒想到龍成謹會問這個,立刻問馨蘭:「是你做的嗎?」
馨蘭搖頭道:「這些是皇后娘娘賞賜的,靜宜園中一切吃食用度都由太醫院親自看管調理,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和藥物。請郡主和王爺放心。」
龍成謹陰鬱著一張臉,道:「這樣的東西正常人都吃不下去,何況是病人?」
在眾人莫名地表情裡,龍成謹又道:「去,命膳房裡的人重新做些膳食來。本王今晚留在此處,陪郡主用晚膳!」
馨蘭原本有些遲疑,但在宋靜嫻的催促下,立即派小月和春綠去了宋府的大廚房。
此時,蒲桃和張媽剛洗淨了梅花,正準備存放起來備用。小月和春綠來了大廚房,將王爺駕臨將與郡主同宴的訊息告知眾人之後,廚房中人立即忙碌起來。
「張嬤嬤,近日天氣寒冷,食慾難免不振。聽聞郡主舊疾復發,食不下咽,飲食怕是要溫養為主,您覺得呢?」
張媽原先想做一桌宴席,但聽了蒲桃的話後,也是贊同的點了點頭:「你說的有理,就按你說的去做。」
蒲桃頷首,立即取來食材,做了幾樣小菜。分別有山楂蓮子百合粥,醋溜藕尖,素炒三絲,糖醋里脊,清蒸桂魚,最後,還做了兩盅銀耳桃膠梅花露當飯後甜點。膳食裡沒有加任何藥材,且以素食為主,就算是裡脊和桂魚,也無一不透露著爽口和清香。
宋靜嫻看到這一桌子菜的時候,眼睛裡的神態明顯的就不一樣了。
「嘗一些吧,或許會喜歡呢?」龍成謹細心,看到她明顯的新奇意味後,很快給她盛了一碗蓮子粥,而後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裡。
蓮子酥軟,百合清甜,一碗粥很快見了底。而後她又接連吃了幾口魚和素菜。等吃完了飯,喝了甜湯,面色便愈發紅潤。她吃了多年藥膳,這是近年來頭一次吃到毫無藥味的家常小菜。
「真好吃,與平日裡吃到的大不相同,可是換廚子了?」宋靜嫻不由地好奇。
張媽媽的手藝她不是沒吃過,雖說近年來都在開小灶,但她也很快能吃出,此番菜式絕不是張媽的作風。
桃紅恭敬答她:「回郡主的話,是新來的廚娘蒲桃做的。」
「原來如此,她的手藝倒是合我心意。」宋靜嫻吃了東西沒有吐,便連身上的睏乏都解了大半。
龍成謹聽聞蒲桃之名,有些出神,宋靜嫻注意到他的不對勁,問道:「謹哥哥,你在想什麼?」
龍成謹這才回過神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是什麼樣的人,能做出如此蘭心蕙質的食物。」龍成謹隨意地說著,同時舀了一勺自己跟前的梅花露送到宋靜嫻的嘴邊。
宋靜嫻沒有拒絕,一口接一口的將龍成謹的甜湯也吃完了。
宋靜嫻心情大好,便突發奇想道:「去將那廚娘喚來,我要親自賞她。」
「是。」
龍成謹身形一滯,倒沒想到宋靜嫻會突然這樣做。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時候,以這樣的身份與蒲桃再見。
龍成謹看了眼天色,下意識想離開,但宋靜嫻說什麼也不讓他走,直道:「從前謹哥哥每晚都會說故事哄我睡覺,靜嫻多日不見謹哥哥,今晚我一定要聽你的故事才能入眠。」
龍成謹拗不過她,只得答應。他催促她回床上躺著,而後坐在她的床邊,將床幔放下。床幔擋住了他的臉,他翻開一本書,緩緩念出聲音,房間裡便只有他溫和平緩的聲音在迴響。就像兒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