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雲中誰寄錦書來(五)

這廂龍成謹因籌集軍餉之事,多日奔波勞碌,總算將下一期的軍餉處置妥帖,送往了邊關。忙完了政事,稍有閒心後,這一日早飯時,當他看見自己的玉佩,便又想起了蒲桃。

每日早晨用完早膳,便是龍成謹閱讀各方來信的時間。裘德見他低頭沉思,立即心明眼亮,從書房裡取來一沓信件,擺在最上面的信封上寫著狷狂的「蒲淵親啟」四字。

這便是他一月前交代的,任何蒲桃的信件都攔下,擇日處置的要求。

龍成謹淡然地拆開信封,便看見她極為難看的字跡——

「父親大人親啟:

女兒在京一切安好,宋玉對我極為照顧,望父親保重身體。勿念。

蒲桃。」

龍成謹看著她的字跡,彷彿就能看見她舞刀弄槍時的模樣,顯然她從小到大,半點心思都沒有放在舞文弄墨上。但是任憑她的字跡再難看,龍成謹也從她為數不多的話語裡,感受到了她對父親的關切,以及內心煎熬。

沒有人的家書會字跡寥寥,因為多說多錯。蒲桃在京中的日子用水深火熱來形容也不為過,但是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一切安好,還有那個並不存在的男人‘宋玉’,無不體現著,蒲桃根本沒有別的說辭。

龍成謹想到一月前收到的來自池泱的那封信,只覺得頭疼不已。

龍成謹腦海裡一閃而過蒲桃穿著白衣,在懸崖邊悼念亡夫的模樣。那時的她目光空洞,冷冽,彷彿世間萬物再不放在眼裡。

不,應該說是她覺得自己已經被世人拋棄。

她畫地為牢,已經受了三年酷刑。他還要讓她經歷一次那樣的萬念俱灰嗎?

龍成謹覺得自己做不到了。

「爺,您沒事吧?」見龍成謹面色發白,裘德關切地問。

龍成謹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搖了搖頭:「無事。」他說完,沒過一會,立刻又反問裘德:「本王……對蒲桃是不是很壞?」

裘德全然沒想到龍成謹會突然這樣問,連忙搖頭:「回王爺的話,您對蒲姑娘很好。」

「是麼。」龍成謹如囈語一般,此後很久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蒲桃和池泱的信。

蒲桃的話很少,就算花費重金寄信給老父,也只說了隻言片語。看得出來她並不想把京中發生的事情告訴蒲淵。

龍成謹覺得很好奇,蒲桃為什麼要來京城?她為什麼要大鬧劉府?她的身上究竟有什麼秘密?

「蒲桃現在何處?」龍成謹抬頭,問裘德。

「回爺的話,蒲姑娘在宋大將軍府上當廚娘,一切安好。」

裘德辦事妥帖,雖然龍成謹交代過不想知道,但蒲桃的訊息還是定時會傳到他的耳朵裡,以備不時之需。就像現在這樣。

龍成謹很滿意,想了想,說:「你去準備準備,本王這幾天要去宋府一趟。」

裘德剛想問他要準備什麼,便聽龍成謹道:「許久不見懿賢郡主,很是想念,你去挑些新奇玩意,本王要去陪她半日。」

「是。」裘德沒有多問,恭恭敬敬地頷首,立刻下去準備了。

裘德不僅買了時下新奇的小物件,還買了雙份的補品。待龍成謹微服私訪去到宋府,裘德在門口遞給他大包小包統計六包禮物。

龍成謹不禁蹙眉問:「這麼多?」

裘德微笑答他:「回爺的話,若在府中遇到順眼的婢女,多少賞賜她們一些,會讓她們對您和宋將軍感恩戴德,必也能更加忠心的伺候郡主。」

裘德的話讓龍成謹很滿意,他忙不迭的點頭說:「你說的有理,本王不及你細心。」

裘德和一干人等守在府外,恭送龍成謹入了將軍府。

等他走後,裘德才長舒了一口氣,望著他的背影說:「讓您送點東西給蒲姑娘,真是比登天還難……」

懿賢郡主的閨閣建在竹林深處,園子門口有御筆親題的「靜宜園」三字牌匾。而靜宜園建在湖心島上,島的四面環水,出入只有湖面廊橋一處,環境十分清幽雅靜。

龍成謹穿著常服,與駐守的侍衛打了個招呼便進了廊橋。

廊橋建在湖上,約莫及腰的高度。旁人站在岸上,遠遠望向他,見到的便是一個身長玉立的身影,如謫仙般飄在湖面上。

這時候,張媽正帶著幾個小婢子在湖邊摘梅蕊,蒲桃亦在其中。

「那是何人?」

「他竟能進靜宜園!」

「好像是景王爺……」

「原來他就是景王爺,我聽說景王爺與我們大將軍素來交好,他能進靜宜園也便不足為奇了!」

耳邊傳來嘰嘰喳喳的討論聲,蒲桃直起身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睛不自覺的往眾人所看的地方望去。

雖然只是遠遠的一個背影,但她的內心仍是為他掀起了波瀾。

傳聞中景王爺最是風流倜儻,外形是眾多皇子中最出挑的一個。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斷橋殘雪,湖面斑斕,岸邊臘梅臨風盛放,雖然空氣極為寒冷,但這一切都襯托著橋上的人影更加非凡。

——「橋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用這句話來形容此時的他,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耳邊是婢女們此起彼伏的驚歎誇讚聲,然無論景王爺如何天人之子,蒲桃只看了兩眼,很快便又低下頭繼續幹活去了。

對她來說,對方再扎眼也與自己沒有半點干係,還不如多摘幾朵梅花來的實際。

張媽注意到蒲桃的淡定,嘴角勾起一抹笑。

岸邊的姑娘驚呼雀躍聲音愈來愈大,雖然她可以理解她們的興奮難耐,但從內心裡還是更欣賞蒲桃。

在她這樣如花似玉的年紀,能認得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去做些不切實際的夢,真是太難得了。

湖心島的四周種滿了梅樹,往裡走卻是成片的竹林。竹林將外界的煙火氣息阻隔在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使得湖心島上的空氣比外頭好上許多。

而在竹林深處,曲徑通幽,道旁種滿了各種花卉綠植。在這個季節裡,只剩梅香十里飄香,乾淨清冽,倒不覺得單調,反而讓人感到發自肺腑的沁意舒心。

龍成謹原本因包裹太繁重而有些不耐煩,但進入靜宜園後,整個人不自覺便安靜了下來。

這裡最大的特點便是安靜了。靜得連龍成謹的呼吸都成了突兀。

龍成謹放緩步子,走到園中最中心的一幢二層小樓的門前停住。他將包裹放在地上,而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灰塵,才再次撿起包裹,敲響了大門。

「咚咚咚。」

「咚咚咚。」

沒有人來應聲,龍成謹卻在門外安靜的等候。

持續的不急不緩的敲門聲,並不是龍成謹的風格。他一貫的作風是風急火燎的用腳踹開,亦或是直接命人把門拆了。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等人來。

但如此這般溫潤高雅,沉定穩健的龍成謹,才是與四周氣氛相符合的模樣。畢竟,來到這靜宜園裡的人,不論是誰,都不會忍心喧譁而打破了懿賢郡主的一世安寧。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有人匆匆忙忙從樓上跑下來,開啟了殿門。

「景王爺!您怎麼來了?」婢女馨蘭自幼跟在宋靜嫻身邊,與龍成謹也是熟識。只不過他們年紀漸長之後,見面的機會少了,一年也不過一兩次。今日重逢,自是喜不自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