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蒲桃醒來的時候,正躺在京兆府尹的地牢裡。牢房陳設豪華,除了木質欄杆以外,怎麼看都不像是牢房。但蒲桃巡視了一圈,發現也只有自己這一間牢房有乾淨的被褥,整齊的碗筷,和定時定點的三菜一湯。下午甚至還會有一份甜品,每天都不重樣。
這與第一次蹲大牢的待遇截然不同。但罪名卻同樣不容小覷。
衙役說蒲桃盜了當朝權貴的玉佩,被當鋪的人舉報了!但是失主也沒有讓蒲桃賠償,拿了玉佩就消失了。而當鋪卻不肯善罷甘休,需要她賠償損失,那為卓毅贖身的三十兩必須由她自己擔著。
蒲桃現在沒有錢,就算她能賺錢,當鋪也不願意等。她不能一下拿出這麼多銀子,於是被人指了一條明路:代替卓毅賣身送府,為期三年。
與卓毅的終身賣身制相比,蒲桃算是撿了大便宜,她沒有理由不答應,於是考慮了三天,在給家中老父寫了封告平安的家書之後,簽下了賣身契。當晚,蒲桃就被送去了宋府本家。
宋將軍府,位於太平府中最繁華最靠近皇城的地段。
宋家老太爺是開國元勳,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四個兒子都為國盡忠,戰死疆場,只有長子留下一子一女,女兒還是個常年臥病在床,不得見天日的,整個宋家也就剩宋昱這一根獨苗。幸得宋昱年少有為,也算不辜負宋老爺子。
蒲桃入了宋府之後,管家聽說她曾做過賣酒女,於是把她分配到了廚房,專門負責看顧酒窖。
廚房的負責人張媽原本看不上蒲桃。認為她細胳膊細腿的,一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且擁有姣好眉目的女子一定脾氣大。誰知道不出半日,張媽已經恨不得將她當作親閨女似的對待。
蒲桃手腳勤快,從不偷懶,將酒分門別類之後,還會學著去做點別的。自己會做的,一定義不容辭的搶來做。就算是自己不會的,在一旁看看,學習一番,很快也能上手。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貝。張媽開心的很,不過幾天時間,恨不得將看家的本領都教給了她。
「吳越有一種玲瓏牡丹鮓,以魚葉作成牡丹狀。熟了之後,微微泛紅,如初開牡丹。」
「五福餅,其實就是爐餅。將酸甜苦辣鹹五味放在餅中,餡料互不同,但滋味卻上佳。」
「十遠羮,將石耳、石發、石線、海紫菜、鹿角脂菜、天蕈、沙魚、海鰾白、石決明、蝦魁臘,右用雞、羊、鶉汁及決明、蝦、蕈浸漬、自然水澄清,與三汁相和,汁越多越好。十品之中忌入別物,不然類別太雜,滋味不好。」
張媽一邊做府中人的晚飯,一邊跟蒲桃說教,末了加了句:「不過這些都是逢年過節,在家中宴請貴客時才會拿出來的。如今宋將軍出征,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你瞭解瞭解就好,不必花時間去記。」
蒲桃頷首,飛快的捧出盤子,張媽恰好將鍋裡的菜品撈出。
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在眼前晃盪,實在是讓人身心開朗,舒坦不已。
一月後,蒲桃仍舊沒有收到父親的回信。她心中有些奇怪。照理說,信件一來一回,一月已是極限,為什麼她仍沒收到訊息?
蒲桃心中隱隱有些擔憂,但近日工作繁忙,她暫時無暇他顧。
午飯時間剛結束,蒲桃正清理灶臺,這時卻見婢子小月端著個托盤走進來。小月將托盤扔在桌上,盤中的湯碗了些出來。
蒲桃奇怪:「怎麼沒動過?」
小月一臉難過地說:「近日小姐的胃口又不好了,不知這次又要持續多久呢?」
蒲桃一直在做下人的粗活,不關心府中事務。她只知道宋府的主子是當朝的宋老將軍,實際當家人是宋大將軍,卻不知府裡竟還有一位小姐?
蒲桃沒有特地去打聽小月口中的小姐是誰,只知道小月在府中婢子裡的地位極高,就連管家都要給她幾分面子,於是她的主子也就一定是宋府的主子。
蒲桃擦乾淨雙手,走過去,拿起小勺子嚐了一口托盤裡的藥膳湯,只一小口,便皺著眉頭說:「這湯太膩。今日天氣悶熱,也難怪小姐胃口不好,我重新給她做一份。」
蒲桃剛想要動手給宋小姐做一份新的午餐,但小月根本不給她機會。
「去去去,你懂什麼?小姐身子一直不好,這些藥膳都是宮裡的老太醫親自配的!小姐的膳食你沒資格插手!」小月端起托盤,將盤中的食物悉數倒進了垃圾桶。
蒲桃看著很是心疼,但無奈品級擺在那,自己沒有話語權,說什麼都是無用的。
小月在灶臺上鼓鼓搗搗,重新拿了一包藥材,混合在鯽魚湯裡,不多時又離開了。
蒲桃在一旁洗碗,好幾次想提醒小月,藥材中的那一味甘藍不要放,但被張媽阻止了。張媽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小姐的膳食從來都有專人負責,你就不要插嘴了。」
「我知道了。」蒲桃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但小月每一個步驟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傍晚,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蒲桃回到自己的房間,但總是睡不著。想了想,決定去找張媽。
「張嬤嬤,我們府中還有一位主子麼?」
張媽點頭:「宋老將軍解甲歸田後,不問世事,成天躲在城外的莊子務農。後宋夫人病故,將軍府中所有的擔子都落在了年少的宋將軍肩上。但府裡除了宋將軍,確實還有一位宋小姐。」
「為何我從來沒聽說過?」蒲桃驚訝。
張媽嘆了一口氣,道:「宋小姐名叫宋靜嫻,她是宋將軍的親妹妹,但是因為身體不好,常年臥床,從來不出屋子。甭說是你了,我在宋府當差多年,連她一面都沒見過!」
「竟然有這種事!」
「還有更奇怪的。」張媽欲言又止,見蒲桃充滿了好奇,才又忍不住,壓低了聲音,道:「你別看咱們小姐年紀小,她的品階可比宋將軍還高!」
蒲桃不明所以,全然不懂張媽的意思。
張媽接道:「靜嫻小姐雖然還未及芨,卻早已被聖上親封為懿賢郡主。」
「一嫻郡主?」蒲桃腦海裡浮現出這兩個字,但又覺得不對,又問:「哪個‘一’?哪個‘嫻’?」
「懿旨的‘懿’,賢惠的賢。」
「懿賢郡主!好大氣的封號!」蒲桃驚呼。
「可不是?」張媽重重頷首,說完,突然湊近了蒲桃,悄聲在她耳邊道:「我們私底下都在傳,小姐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她的封號害了她呀!」
蒲桃滿臉疑惑,便聽張媽接著說道:「古來‘懿’字可都是皇后、太后才有的封號?雖說咱家小姐當得起皇后之位,可到底還沒成皇后不是?聖上給了這樣一個封號,看上去是抬舉了小姐,可他怕是沒想過,小姐壓根沒那福氣去享!憑白折了她的壽命!」
蒲桃聽了這番言論,自是驚訝,匆忙看了眼四周,見無人才放下心來。
蒲桃嘆息道:「張嬤嬤,今後這種話可千萬別說了。」
「我知道我知道,還用你提醒麼?」張媽眉開眼笑道:「咱誰不是在這府裡做了幾十年的?這種話私下早就傳開了,也沒人會去小姐面前說,你就放心吧!」
「……嗯。」蒲桃心有慼慼,蔫蔫的點了點頭。
蒲桃是大戶人家出生,高門府邸裡下人之間的齷齪話聽得不多,現如今是頭一回聽到這般惡毒的言論。若不是她知道張媽的為人,只怕會將她想像成惡毒下作的女人。蒲桃搖了搖頭,飛速的將剛剛聽到的東西,全部都忘到了九霄雲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