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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泡桐樹開出淡紫色的喇叭狀花朵時,尤奇調進了蓮城方誌辦,在《蓮城春秋》編輯部當了一名編輯。
方誌辦的全稱是地方誌辦公室。盛世修志,方誌辦成立於八十年代初,起先說是個臨時機構,修好志便撤銷的,但《蓮城市志》出版幾年了,方誌辦不僅沒撤,還派生出一份內部刊物來。《蓮城春秋》創刊之初,主要登載一些蓮城地方的歷史掌故、名人傳說和老幹部的革命回憶錄,但因辦刊需要經費,單位福利也需要開支,而財政撥款總是遠遠不夠,刊物就慢慢演變為主要刊登收費的所謂報告文學了。每個拉來報告文學的人,都可從贊助款中提成百分之三十。人們對此有一種說法,即按經濟規律辦事,或叫作與市場經濟接軌。
這樣的刊物無疑是沒有多少文學氣息的,但與尤奇過去的工作相比,還是更適合他一些。至少現在是他斧正別人,而不是讓人家指著眼睛說鼻子了。刊物主編、編委有一大串,專職編輯就尤奇一人,人人都可管他,人人又都不管他。刊物不定期出版,工作量不大。他單獨一間辦公室,每天改改錯別字,看看書,就過去了,十分的清閒。
這份工作是不計前嫌的譚琴出面奔走的結果。到目前為止,尤奇還不具備這種支配自己命運的能力。譚琴帶著三十六本一套的精裝《中國古典名著》找了那位喜歡吟詩作賦的市委副書記,與副書記聊了一會唐詩宋詞之後,介紹了尤奇的情況。副書記對譚琴的古典文學知識和她薦賢不避嫌的做法都大加讚賞,手一拍說,好,我來當這個伯樂吧。一個電話就解決了問題。
尤奇回蓮城之後,在一家招待所閒住了幾天,後來應邀參加了一家文學刊物在張家界舉辦的筆會,筆會結束時,他的調令也下來了。為辦調動手續,他不得不回了局裡一趟。還好,沒有碰到一個局領導,他用不著去忍受他們的表情。人事科的人也沒說多話,公事公辦地給他辦了有關手續。路過自己過去的辦公室,尤奇忍不住朝裡窺了一眼。李模陽正在看報紙,手中的茶杯冒著一縷熱氣。一個陌生的青年坐在他過去那張辦公桌前,兢兢業業地在寫什麼東西,一瞬間,尤奇幾乎認為那是過去的自己。尤奇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心裡忍不住說:後來人,好自為之呵。這時李模陽似乎意識到有人窺視,放下報紙欲回頭,尤奇趕緊走掉了。
方誌辦就設在市府大院裡。報到的當天,房管科就給了尤奇一套一室一廳的住房。房子雖然舊點,但總算有了自己的窩,他滿足了。他向房管科借了一張桌子一架床,又到街上買了個簡易塑膠衣櫥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他的那些衣物,是譚琴主動清理了趁著夜色送過來的。她很精明,猜測到了他怯於回到那個屋裡去。畢竟,那裡佈滿了他們共同生活的痕跡,那種熟悉的氣息,嗅上去是非常令人傷感的。
尤奇現在的住處和過去那個家同在一個宿舍區,只隔了三幢樓。一切都安頓妥當,上了幾天班後,尤奇想,應該用個恰當的方式對前妻表示感謝。登門拜訪顯然不合適,對譚琴影響不好,再回到那個曾經的家,自己心裡也不是滋味。還是找個僻靜的酒樓,請譚琴吃頓飯吧。這麼想著,尤奇就撥了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電話號碼。
「譚琴,我是尤奇。」他說。
「怎麼想起給前妻打電話了?」譚琴說。
「我想請你出去吃頓飯,謝謝你幫我的忙。」尤奇說。
「哦,下海不下海還是不一樣呀,學會禮尚往來了,」譚琴頓了頓說,「我看還是免了吧,別人見了會怎麼想?還以為我們藕斷絲連,不清不白呢。」
「我沒想到你還會誠心誠意地幫我,我心裡過意不去呢。」尤奇說。
「難得你還能體會到我的誠心誠意,」譚琴說,「我這也是最後一次幫你了,有什麼過意不去的?你要真克服不了這種心情,就換一個角度看問題吧。對自己說:譚琴幫你,是蓄意讓你多一份歉疚,是她為了獲得一點高尚的心理感受,是為了給她自己臉上貼金,是她的形象工程。」
「我不會如此刻薄。過去也許會這樣想,現在不會了,」尤奇誠懇地說,「我真心地謝謝你,你也不易,仕途坎坷我是知道的,今後我會考慮到不給你造成影響。還住在一個院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我會注意的。」
「這你就別擔心了,不會讓你尷尬的。你難得碰見我。我可能要下縣裡去了。」
「哦,又要升職了吧?那我要恭喜你。」
「謝謝,以後你好自為之吧。」譚琴說。
放下電話,尤奇很平靜,心像天空一樣沒有邊際。
他把目光送出窗外,只見一排亭亭玉立的水杉樹在風中輕輕搖曳,細細密密的新葉把透進窗來的光線都染綠了。辦公室在二樓,視線被後面的樓房擋住,他不可能遠眺,遠山只能在他的想象中綿延起伏。有這麼一排纖秀翠綠的水杉來撫慰他的眼睛,還算是他的幸運。
尤奇過著他悠閒而懶散的日子。每天夜裡看書看得很晚,於是就起得遲,上班經常遲到。但是單位裡的人很寬容,沒有人說他。相反,人們在食堂見到形單影隻的他,眼裡就流露出不是憐憫就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尤奇並不介意,只是有時暗自揣測:在別人眼裡,我也許是個失敗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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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奇到底免不了俗,他也怕遇到熟人,問起他這一趟下海的經歷。倒不是顧忌面子,只是覺得難得說清楚,心裡煩人。
所以,業餘時間尤奇很少出門,把自已關在家裡,得了幽閉症一般。星期天他可以整天不下樓,餓了就用泡麵對付。他是愈來愈孤僻了。他從家電修理店花300元買了一臺14寸的舊彩電回來。夜裡除了看書就是看電視。有時他在床上睡著了,那電視機還在兢兢業業地工作。
他一天一天的萎靡不振。
他是想寫點東西的。他很懷念過去那種專心致志的創作狀態,以及一篇文章打上句號時的難以名狀的愉悅。可他幾次把稿紙鋪開,都找不到感覺,心浮氣躁,意緒消沉,那種創作必需的明淨心境不知哪兒去了。從外面轉了一圈回來,他好像已經不是他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這樣下去生命有什麼意義?他不知道。在他心底,潛伏著一縷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焦慮。焦慮的結果是,某天早晨他偶然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耳邊有了一小撮白髮,大約有十幾根。
在家裡呆久了很悶,就需要透透氣。於是夜幕降臨之後,他就出去散步。機關宿舍大院往往是政府治理最為出色的地方,跟公園一樣,樹木花草,亭臺池廊,樣樣俱全。特別是後院,林深人稀,幽靜陰森,非常適合他獨自徘徊,咀嚼自己的落寞和惆悵。那裡還有一樹桃花,夜色之中猶如他的心事,開得星星點點,閃閃爍爍,實實在在卻又難以捉摸。從樹下路過,他是忍不住要搖一搖樹枝,讓幾許花瓣飄然而落,灑在地上或者他身上的。這時,他心中是要吟誦一兩句林黛玉的《葬花辭》,什麼質本潔來還潔去,什麼一抔黃土掩風流的。如此三番五次,那樹桃花被他搖沒了,搖成了一粒粒的小青果。
這日去往後院途中,對面移過來一張熟悉的面孔。說熟悉是因為經常在電視裡看到,那是市長的面孔。市長當然是不熟悉他的。所以,尤奇根本就沒打算與那張面孔打招呼,何況,他歷來就對當官的心存戒備,甚至可以說有一種畏懼感。他緊靠甬道右側,轉移了自己的視線,打算裝著沒看見溜過去。可在他的目光離開之前,市長的臉明確地衝他微笑了一下,並且欲言又止。出於禮貌,尤奇也回笑了一下。市長的笑顯然是衝他的市民而來的,對尤奇並無特別意義,所以尤奇還是不想打招呼。可是市長愈走愈近,仍注視著他,這就有點窘迫了。尤奇立即決定採取措施,加快腳步從這窘迫裡逃出去。但不待措施落實,他就發現沒有必要了。一箇中年男子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從他左側竄了出去,雙手抓住了市長的手,激動地連連點頭,不連貫的問候語一句接一句地飛旋不已。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盞高亮度的碘鎢燈下,那人的奉承與諂媚是那樣的生猛鮮活,讓尤奇看了個一清二楚,深受教育。他順便就聯想起了譚琴曾經說過的一件事:在市委大院那邊,有個幹部不辭辛苦時常於傍晚守在市委書記散步必經之地,一等書記出現,就畢恭畢敬地致以問候,彙報自己的思想和工作,陪書記走上一段。功夫不負苦心人,這位幹部不久就得到了提升。尤奇當時就說,這時代有多少人間奇蹟呵,剛聽說有了陪喝陪舞陪睡的三陪小姐,又出了陪走的先生。如今是資訊時代,各種資訊不脛而走,眼前這位也許是在克隆那個陪走的先生吧。尤奇走出去十幾步了,回頭一看,果不其然,市長揹著手,在這位中年男子的陪同下走得四平八穩,悠然自得。中年男子亦步亦趨的公僕形象令尤奇印象深刻,也令尤奇感到自己的腰背痠疼不已──似乎卑躬屈膝的是自己,才如此的感同身受。
此後尤奇就減少了去後院的次數。他不想再看到這樣的情景,也不願碰見官員們的臉,那些臉不好應對,麻煩。他又像過去一樣,開始去街上遛達。他發現,最喧鬧處最寧靜,因為那滿街的聲色光電,與他並無什麼關係。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是一顆淡泊寂寞的心。
但是,他的腳充滿了回憶。它不知不覺地就追尋了過去的痕跡。它把他帶到了江邊,帶到了柳樹下。時過境未遷,物是人已非。他撫著皴裂的柳樹皮,回味著葉曼曾經給他的任何一個細小的感受。
一個飄著細雨的傍晚,腳又把他帶到了流芳賓館。他坐在大堂沙發上,默默地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房客,想著葉曼過去在這裡工作的情景。過了一會,他才去撥吧檯上的內部電話。守總機的女孩聲音很陌生,不是肖小芬。陌生女孩告訴尤奇,肖小芬當白班,住在員工宿舍409房。
尤奇便繞到賓館後面的員工宿舍。他瞟了葉曼過去居住的房間一眼,窗戶上的綠窗簾已經沒有了。樓道里十分安靜,盡頭有一盞燈,他向著燈走過去時,感到把自己的影子也拖了進去。409號房門開著,有個女孩在裡面梳頭髮,嘴裡還哼著歌。尤奇敲了敲門,那女孩就轉過身子來,嘴角還叼著一根橡皮筋。
尤奇說:「是肖小芬小姐嗎?」
女孩不回答,卻說:「我知道你是誰。」
尤奇說:「你是神仙?」
女孩說:「我的耳朵是神仙。聽你的聲音,就曉得你是葉曼的朋友,那個叫尤奇的機關幹部。你還沒有找到葉曼嗎?」
尤奇點點頭:「是啊!」
女孩注意地觀察他的容貌,說:「葉曼運氣還不錯,碰上你這麼個痴情的男人,她怎麼就丟下你跑了呢?要是我,會死死抓住你不放的。」
尤奇說:「怪我,沒能把她抓住。小肖,你還是沒碰見過她?」
「怎麼說呢,見是見過,可是跟沒見過沒什麼兩樣。」肖小芬故意慢條斯理地說。
尤奇心裡一跳:「快說,在哪裡見過她?」
肖小芬說:「在金霞小區農貿市場門口,看見她挎著一籃子菜。我問她在哪裡做事,她說她沒找到工作;我又問她家是不是搬到這兒了,她又說是幫別人家買的菜。好像什麼事她都不想說。所以我也不曉得她別的情況,幫不了你什麼忙。」
「你已經幫了我大忙了!謝謝你小肖,我一定會找到葉曼的!」
尤奇鄭重其事地抓住肖小芬的手握了握,離開了她。
第二天是星期日,吃過早餐,尤奇騎著腳踏車來到金霞小區,守在農貿市場門口。購物的人熙來攘往,擠滿了尤奇的眼睛。他聚精會神地分辨著那些晃動的人影,看裡頭是否夾著那個他牽掛的面孔。
太陽慢慢升高了,市場裡的人也少了許多,尤奇的兩腿痠疼起來。他只好退到叉路口的一棵樟樹下,那兒有一個棋攤,他找個位子坐下來。他在那裡當了一個觀棋不語的真君子。他看一會棋,又瞟幾眼農貿市場門口的行人。
尤奇想起了守株待兔的成語,他無疑就是那個成語故事裡的愚笨漢子。但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熱氣、塵埃和喧譁之聲在他四周蒸騰,彷彿要將他掩埋。下棋人的吵鬧和棋子的拍打聲令他昏昏欲睡。耀眼的陽光,還有那些晃來晃去的陌生人影,漸漸地就模糊了他的視線……
守到中午的時候,他沒有耐心了,只好悻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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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誌辦呆了個把月,尤奇就感受到了它與過去那個局的異同。同的是都是機關,都對上級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對同級勾心鬥角互相戒備,異的是這裡人都很忙,很少有人在辦公室枯坐,他們都喜歡下縣裡跑企業,名義上是採訪調研,實際上是去拉報告文學。這是件吹糠見米的事情,很實惠,贊助費一到賬,就可以立即從中提百分之三十出來充實自已的錢包。尤奇幾次瞥見他們從隔壁小冒手裡喜滋滋地數了錢出來,然後志得意滿地走掉。小冒是內部出納,掌管著單位的小錢櫃。小冒偶爾過來串串門,總是熱情地鼓勵尤奇也投身於拉報告文學的熱潮,加快走向富裕的步伐。小冒說,你成天坐在這兒看死書,死看書,有什麼味道呀?尤奇總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不言不語。不是他尤奇不愛錢,而是他知道,拉報告文學一是要關係,二是要拉得下面子,死皮賴臉地跟人家纏,並不是件輕鬆的事。偏偏他這兩個條件一個都不具備,他也實在沒有這份心思,自然就只有留守辦公室了。
尤奇並不眼紅別人撈收入,所以就不存在心理失衡。他心安理得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別人賺錢,他得清閒,各有所獲,也就相安無事。只是,他一點沒想到,在這個單位裡,竟然也有一位文學同道。
這位同道就是方誌辦副主任安德。這日尤奇把雙腳擱在辦公桌上,望著牆上一隻捕蚊的壁虎出神,安德進來了,先問了幾句他的工作,然後遞給他一本精裝書:「我新出的一本散文集,《深刻的足印》,準備開個作品研討會。你是我市小有名氣的業餘作家,還要請你發個言。你先看看吧。市委胡書記對這個事都很重視的,有明確的指示,說這個會只能開好,不能開壞,還說這不是某個人的事,關係到我們蓮城的形象。」
尤奇忙雙手接書,點頭允諾:「我一定認真拜讀。」
安德一齣門,尤奇就認真拜讀起來。這一讀,就讓他對安副主任刮目相看了。書的裝幀印刷都非常精美,布面硬殼加軟套,扉頁是安德的彩色標準像。省長題寫的書名,省委書記寫的序,標題是《深入生活,反映時代》,市委書記寫的序二,市政協主席寫的跋。一本個人的散文集,竟有這麼多重量級人物染指,看得尤奇頭都有點大了。要做到這一點,可不是一般的本事呵。不過,一瀏覽內文,尤奇卻不敢恭維了。語言乾巴,毫無文采,從藝術角度來說,安德還沒入創作之門。有些標題還帶有「文革」遺風,什麼「胸懷朝陽,心憂天下」之類。書中還收入了作者的十幾篇通訊報道,其中有些還是七十年代發表過的,顯得不倫不類。
尤奇沒有一點閱讀興趣,硬著頭皮翻了翻,就將書合攏,啪地一聲扔在桌上。他的心情似乎一下子被這本書敗壞了。這時小冒又過來串門,尤奇就指著書說:「安副主任不簡單呵,這麼多大領導給他捧場!」
小冒笑道:「安主任捨得跑哇!為這個往省裡跑了不下十次!省委書記的序,其實是他自己寫的,找到書記的秘書,請他遞了上去,書記在上面畫了個勾而已。」
尤奇說:「那也不簡單,省委書記的勾不是隨便哪個畫得到的!」
小冒點頭:「那當然,要不人人都可以當作家了。哎,聽說你發表過不少作品,怎麼不向安主任學習學習,出它一本書,名利雙收的事,多美呵!」
尤奇嘴邊溢位一絲苦笑,不吱聲。他何嘗不想出本書,總結總結自己的創作成果,可一說這事,出版社就伸手要錢,要不就要包銷幾千冊。他一個小公務員,到哪裡去弄這麼多錢去?再說,自費出版也不像那麼回事,有點打腫臉充胖子的味道。
小冒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說:「你可以走走門路,打個報告,請書記畫個字,搞一筆出版經費嘛!安副主任這本書,市裡就給了三萬塊呢!出版社給了三千冊書,銷書的錢又歸己,多划得來!安主任還要拿它去申報副研究員的技術職稱。簡直是一箭三雕!」
尤奇說:「可惜,我沒有那種門路可走。」
小冒說:「不是沒有門路可走,是你願不願走,門路都是人走出來的。領導是大家的領導,是公眾資源,你不利用別人會去利用。你呀,就是太清高了一點。」
尤奇有些吃驚:「我清高嗎?」
小冒肯定地點頭道:「嗯,而且是真清高,是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清高,讓人一眼就看得見!」
「我自己都看不見呢,你還看見了,小冒你的眼睛好毒哇!」
尤奇開了句玩笑,心裡卻泛起了一絲警覺。他暗暗反省自己的言行。他一個生活懶散,不求上進的離婚男人,還有什麼清高可言嗎?從珠海回來之後,他就再也清高不起來了。他知道,讓人覺得清高不是一件好事,那就意味著你疏離領導,脫離群眾,如今的時代不適合清高生長,他好不容易才覺悟到這一點。他要在這兒安身立命,他的生命之藤還要依附在單位這株大樹上,所以他是不能清高的,尤其是不能讓別人看出他清高的。他必須把他的清高消滅在萌芽狀態。這麼一反思,他就覺出內心深處對安副主任那本書的鄙夷和不屑是不對的,那也是一種本事和能力,你有什麼資格小瞧人家呢?你清高什麼呀,清高不過是阿q精神的變種,古往今來,有哪個清高之人比不清高的活得自在滋潤?
經過一番自我詰問,尤奇的思想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重新捧起《深刻的足印》,就覺得它真是有份量而且真有些深刻了。它真像是一本書。它真就是一本書。它甚至說得上是一本好書,一本印得非常好的書,一本人生的啟蒙之書。至少,他尤奇可以向它學習很多很多東西。
通過對一本書的重新審視,尤奇提高了對作者安副主任的認識。下午,安副主任再次來到辦公室時,尤奇很恭敬地起立致意。尤奇相信自己已經從骨子裡消滅了那種清高的成分,成了一個謙卑的好下屬。
尤奇舉起那本沉甸甸的書,紅著臉喃喃地說:「安主任,您的書真不錯呵!」
安副主任謙虛地說:「我也是剛起步,馬馬虎虎,馬馬虎虎!」
尤奇由衷地讚歎:「沒想到,有這麼多領導如此看重您!」
安副主任說:「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搞創作離不開黨的領導呵!沒有領導的支援,我們將一事無成!」
尤奇信然,雞啄米一般點頭不止。
「尤奇呵,我的書你慢慢看吧。下午我帶你下縣裡去,」安副主任諄諄教導說,「搞創作閉門造車可不行呀!要到生活中去,我的作品,就都是從生活中來的嘛!要學會觀察生活,比如你要寫農民,就要曉得他腳上有沒有泥巴;你要寫領導,就要看他做報告有沒有派頭,翻頁時喝不喝茶——」
「對、對,還要看他喝的是毛尖還是龍井!」
「不錯,一點就通,接受得挺快嘛!以後我下縣,你就跟著我!」
「行行,我一定向您學習!」
尤奇就屁顛屁顛地緊跟了安副主任,言聽計從地提了幾大包沉重的《深刻的足印》,放在伏爾加的後備箱裡,然後待安副主任上車之後,才坐到後座上。處級領導的位置一般在副駕駛座上,而廳級領導則一般坐右後座,讓秘書坐在前頭,這些約定俗成的規矩尤奇是搞清楚了的,他即使清高,也不會亂了套路,何況他已不清高了。
伏爾加出了機關大院,沿著領導的指示行駛在正確的道路上。安副主任脫了鞋,將兩隻腳丫擱在車窗下,還自得地互相搓動,雖然穿了很白的襪子,還是有一股異香飄散出來充塞於車內。尤奇已決意不再清高,所以在薰陶之下也能保持一定質量的微笑。安副主任不時地側過頭來,向後面教導幾句,頗具誨人不倦的精神,內容涉及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尤奇洗耳恭聽,嗯、嗯地應著,並不多話,心悅誠服的樣子。這種情景十分動人,教育者和被教育者都十分滿意。尤奇感到自己是個新人,尤奇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尤奇了。
遺憾的是這種狀況並沒有持續多久,老態龍鍾的伏爾加剛剛出城就拋錨了。安副主任鑽出車來,重重地將車門一碰,忿忿地叫道:「簡直太沒名堂了,這車用了九年了,還不給我們換,方誌辦是小房養的?我們是意識形態,是上層建築,是搞精神文明建設的嘛!耽誤了工作,誰負這個責任?!」
「就是!」
尤奇附合著,嘴角卻忍不住綻出一絲笑。安副主任不過是在下屬面前發洩一下而已,在上級領導跟前,屁都不敢放一個的。
所幸的是,拋錨地點就在一家汽車修理店門口,簡直是送上門的生意;不幸的是,待修的汽車有三四臺,排著隊的。司機從店裡叫了幾個夥計出來,尤奇也搭了把手,幾個人哼哧哼哧地將伏爾加推了過去。店老闆卻並不立即派人修,因為修車師傅忙不過來,要講個先來後到。這下安副主任急了,因為約好了的,縣方誌辦的人正等著呢。安副主任只好親自出馬,找店老闆交涉了:「老闆,我們有個非常重要的會議,要趕到縣裡去,先修我們的吧!」
店老闆叼著煙,看都不看領導:「這年頭誰沒急事?你們插到前頭別人會有意見呢!」
安副主任說:「有事也要分個輕重緩急呀!我們是市府機關的,哪個的事有政府的事大?」
店老闆有點不耐煩了:「你急就搭班車去嘛!」
安副主任臉上反而不急了,拿出做思想政治工作的耐性和韌勁,循循善誘地說:「是呵,要說搭班車也不是不可以,到縣裡也只有那麼遠。不是我硬要坐小車,可我是這個級別,沒辦法呀!」
「我不管你級別不級別,排隊!」店老闆看來煩躁到了極點,毫無禮貌地衝安副主任吼了一句,走開了。安副主任的臉立時就成了人們通常所說的豬肝色。
此時此刻,尤奇知道他是不該笑的,但他實在是忍不住了。雖然用力地壓著嘴角,那笑意還是從心裡溢了出來,洇開在臉上。他急忙將臉轉開,不讓安副主任看見。碰到這種事,你想不清高都不行呵!安副主任的神態口吻,像螞蝗一樣叮在腦子裡,甩都甩不掉呢。在這種時候、在一個汽車修理店老闆跟前端出級別來,真是太有意思了,太像一個小段子了,也太像相聲裡的抖包袱了。安副主任是點中要害所在了,級別問題就是機關的核心問題呀,多少眉頭為它而皺,多少白髮為它而生,多少淚水為它而落,多少腦細胞為它而光榮犧牲!不不,尤奇沒有譏笑諷刺安副主任的意思,他倒覺得安副主任有幾分天真可愛呢,可愛得就像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學大人揹著手走方步,卻不小心將小雞雞暴露出來了一樣。怎不令人開笑顏呢?!
但這些想法只發生在一瞬之間,尤奇很快將笑意趕回了心裡。他嚴肅了面容,婉言勸慰安副主任,不要和無知無識的老闆一般見識。徵得安副主任同意之後,尤奇主動招了一輛計程車,將領導和自己拉回了方誌辦。安副主任讓尤奇給縣裡打了電話,通知下縣時間改在明天,然後含意不明地拍拍尤奇的肩,走了。
尤奇不想提前回到那個沒有第二個人的家,就在辦公室待著,等待下班時間到來。他利用這點空閒反覆回味安副主任說的級別問題,一個人偷著樂,煞是開心。
第二天上午他們趕到了縣裡。還是乘坐這臺伏爾加,跑得風快,一點毛病都沒有了。到了縣裡,尤奇才知並無什麼大事。問問情況,聊聊天,將兩百本《深刻的足印》交給縣方誌辦,安副主任收了他們四千多塊錢,給了他們一張餐費條子作收據以便報銷,事情就算辦完了。然後到了中午,縣方誌辦擺酒接風,互相交流市縣兩級幹部異動情況,各自貢獻新近聞說的黃段子,並且不斷地敬酒,吹捧對方的酒量。從不飲白酒的尤奇也開了酒禁,兩小杯五糧液火一樣燒進了肚。開始他還是婉謝了的,可縣方誌辦的主任一句「莫擺知識分子臭架子嘍」,讓他面紅耳赤,沒了話說。他哪裡還敢擺臭架子?心一橫,就吞了兩杯,以寧傷身體不傷感情的實際行動,博得了滿桌的掌聲。尤奇立刻就頭暈目眩,騰雲駕霧起來,胸中越來越難受,終於招架不住,跑到衛生間,將胃裡的東西嘔了個一乾二淨。
下午回到市裡,尤奇還頭重腳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包上。安副主任批准他下午不用上班,回家休息。安副主任並且摟了摟他的肩說:「不錯不錯,有進步,尤奇啊,好好幹!」
安副主任的話語重心長,內涵豐富,耐人尋味,尤奇雖然醉意朦朧,也能清楚地感覺到,安副主任已經把他當作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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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深刻的足印》研討會在蓮城大酒店舉行。不光來了許多省市兩級的文藝界名流,還來了許多領導。尤奇敏銳地發現,如今既當官又當作家的人還不少,那個白髮蒼蒼的市政協副主席就在開會前叫人分發他新出的著作。這種喧賓奪主的行為令安副主任頗為不快,卻也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因為他又遇到了級別問題。人家是市級領導,級別擺在那裡,你能說什麼?
研討開始,發言順序也是按級別來的。第一個講話的是省作家協會主席。這倒合尤奇的心意,他人微言輕,輪到最後,能不發言最好。因為他根本沒做發言的準備,面對這樣一本書,他不知說什麼好。真話不能說,假話不想說,套話呢又不會說,他的口頭表達能力歷來有限。聽了幾個人的發言,尤奇心裡就有底了。因為這種發言隨意性很強,並不要什麼真知灼見,大多是些溢美之辭,而且這些詞句在序言裡就有大把大把,俯首即拾,無需做什麼準備的。這種研討會無非是造造影響,湊湊熱鬧,聽聽好話,難道安副主任真想在文學上有所造詣不成?
尤奇對會議程式估計不足。與會者發言都很簡短,兩小時後,就輪流到他這個級別了。並且,在他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主持人點了他的名。他一陣心慌,抬頭一看,坐在對面的安副主任盯著他,微微頷首,看來對他寄予了不小的希望。他只好倉促上陣。誰知,一開口就說了一句假話:「看了《深刻的足印》,我感到很振奮……」他何曾振奮過?臉立即就燒紅了,話也變得結結巴巴起來。看來,他還非常缺乏這方面的鍛鍊,一開始自個兒就心虛了,這無疑是人格不成熟的表現。他心情緊張,手心出汗,開啟書,挑選著序言裡那些耳熟能詳的句子,乾巴巴地念出去。既不抑揚頓挫,也不理直氣壯,自己聽上去都言不由衷,效果肯定是不好的,聽眾是要嗤之以鼻的。尤奇心裡就愈發地慌亂,他的話像一隻蜻蜓,在水面上點來點去,毫無邏輯可言。後來他乾脆合上書,喘口氣,作了個停頓。猶如鬼使神差,他忽然就心平氣暢了,很自然地隨口說道:「我們歷來的習慣,是從思想內容和藝術形式兩個方面來考察一部作品,其實這種兩分法很不科學。內容和形式是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不容分割的,評價一部作品應當首先看它是否具備某些藝術特質。《深刻的足印》優點不少,不過從藝術上來說,它還差一點火候……」尤奇覺得自己說得還是有分寸的,在讚美一通之後再輕描淡寫地指出一點不足,也是我們的文藝評論的慣例。可是他往對面一瞟,瞥見安副主任的臉成了兩片豬肝,便趕緊結束了發言。
會議給每個與會者準備了紀念品,一件雅戈爾襯衫,尤奇沒有去領。還有豐盛的午宴,尤奇也沒有參加。他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家,吃了一包泡麵。
下午尤奇坐在辦公室看書,安副主任怒氣衝衝地走到他面前,弓起指頭叩得桌面崩崩響:「尤奇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對我有意見當面跟我提嘛,為何要拿到會上去講?你搞創作多年沒有出書心裡不平衡我可以理解,那也不要搞突然襲擊那一套嘛!你說,我的書哪裡還差火候?難道說那麼多領導、專家的水平還不如你?你說不出來,那就是信口雌黃胡說八道嘛!」
尤奇無言以對,他確實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那幾句話。
安副主任的唾沫星子濺到了他臉上,癢癢的像小蟲咬,他忍著不去揩。
直到安副主任離去,尤奇也沒有說一句話。
下班回到家中,尤奇把攤開在桌上的稿子收起胡亂往抽屜裡一塞。一箇中篇小說寫了多少天了還只是個開頭,找不到往下寫的感覺。尤奇想那種感覺只怕永遠不會有了。敗壞了的情緒不知要多久才能收拾乾淨。
尤奇還想,他是個不會吸取教訓的人,吃多少塹也長不了一智。他毫不懷疑會重蹈覆轍,回到在過去那個局的窘況中去。上司不是好得罪的,安德副主任安能不給他準備幾隻小鞋?
然而事實證明尤奇的擔心是多餘的,時代在進步,歷史也不會簡單地重複。後來安副主任不但不給他小鞋,還親熱地摟了他的肩膀,囑咐他有空去文化局坐坐,交流交流創作心得──安副主任調任市文化局局長了。那可是政府組閣局呵。官升一級,人就變得大肚能容了。
與安德同時升遷的還有譚琴,她擔任了浮山縣的副縣長。
這訊息譚琴沒有對尤奇說,也沒有機會說,是尤奇從《蓮城日報》上看到的。
56
尤奇意外地接到了婁衛東的電話。
這麼長時間沒見面了,尤奇不知道婁秘書長動錯了哪根筋,把他想起來了。但是沒說上三句話,婁秘書長就給了他好好的一頓批評:「尤奇你是吃錯了藥吧?想風流就風流一下算了,怎麼把譚琴給休了呢?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哇,譚琴這麼優秀的女人你哪裡找去?!」
尤奇默默地聽著,不想作任何的解釋。事情過去這麼久了,婁衛東這些話純屬多餘,多少有點補課的味道。接下來婁衛東邀請他出席一個小範圍的宴會,說老同學很久不見了,喝兩盅,順便替他陪陪客。
尤奇說:「免了吧,你又不是不曉得,我不喝酒。」
婁衛東就說:「你就那麼高貴,連我都請不動了?」
這話就有點重了,尤奇只好應承下來。
傍晚六點半,尤奇來到蓮城大酒店綠柳廳。進去一看,酒宴已經開始,美酒佳餚,觥籌晃錯,敘談甚歡。一眼望去,除了婁衛東外,桌上還有兩個面熟之人,一是常在螢幕上露臉的饒副市長,另一個是金鑫。尤奇心裡格登了一下,還以為走錯了地方,金鑫怎麼會在這裡呢?這時婁衛東發現了他,招呼他入座,並說:「啊呀你怎麼姍姍來遲?也難怪,靈魂工程師是有資格來遲的。」
尤奇和饒副市長只隔著一個位子,便伸出手去與饒副市長握了握,問了聲好。尤奇覺得自己不卑不亢,表現還不錯。婁衛東向他逐一介紹桌上的客人,輪到金鑫時,金鑫饒有意味地向尤奇笑著。
「這位是蓮池集團老總、市政協常委金鑫,金常委。」
金鑫欠欠身,笑道:「老朋友,老朋友,我們打過交道。」
尤奇也說:「是的,我們早就認識了。」
婁衛東接著向客人介紹尤奇:「這位是我們蓮城有名的尤作家,我的同學,浮山縣譚副縣長的老公。」
尤奇臉一熱,馬上更正道:「是前夫,前夫。」
金鑫驚訝不已:「尤奇,你怎麼跟譚琴……離了?」
婁衛東開起了玩笑:「別人一倒霉是炒股炒成了股東,嫖娼嫖成了老公,他呢,是外遇遇成了單身!」
眾人都笑了起來。
尤奇心中不快,也只能聽之任之。
饒副市長笑道:「單身也是一種時尚嘛,單身自由灑脫,生活也更浪漫一些。來,小姐,給我們的作家斟上。」
尤奇忙說:「饒市長我不會喝酒,前不久在縣裡喝了兩小盅,嘔得一塌糊塗,讓我喝飲料吧!」
婁衛東說:「尤奇說的是實話,如果饒市長批准,我們就網開一面吧。作家嘛,講究主體意識,要保持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的。」
小姐就給尤奇倒了一杯椰汁,尤奇便以椰汁代酒,先向饒副市長敬了一下。喝了口椰汁,尤奇這才有空閒向桌上掃瞄一遍。居然有不少的海鮮,三文魚、鮑魚、鱸魚、龍蝦,檔次比他在南珠和珠海吃過的酒席都高,便暗自喟嘆,時代發展真快呵!
酒過三巡,婁衛東笑眯眯地:「饒市長,是不是要來點黃的葷的開開胃、佐佐餐呀?」
饒副市長說:「今天都交給你安排了,我們都聽你秘書長的。」
婁衛東就拿指頭朝金鑫點了點:「金常委,你先來一段吧,把大家逗開心了,就不用你買單,我來買算了。」
「那我還是買單算了,我肚裡這點東西你還不知道?可不敢班門弄斧!」金鑫謙虛地擺手。
但桌上的人都不允,都催著金鑫說。金鑫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那我就拋塊磚頭引你們的玉吧。說兩個黃字迷給你們猜。第一個是,嗯,飛機上做愛──打一個成語」。
馬上有人說:「不新鮮,一日千里嘛!」
金鑫又說了一個:「妓女遊行──打一歷史名詞。」
又有人接道:「抗日嘛!」
婁衛東直搖頭:「不行不行,太老套,早就落後於形勢了,看來這單還得由金常委買。」
饒副市長忽然發話了:「這些流行的小段子呵,都有點小機智,不過大多品位不高,沒什麼文化底蘊,我看還是讓尤作家來個檔次高一點的吧!」
尤奇急忙解釋道:「饒市長,我不擅長這個,聽是聽過許多,可我對這方面不敏感,記不住,一個都想不起來。」
金鑫說:「尤奇呵,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呢!」
尤奇不悅地乜他一眼。
婁衛東說:「尤奇呵,就不要作深沉狀了,饒市長可是管文化這條線的喲!市長交給的任務,你敢不完成?」
尤奇覷覷饒副市長,只見他正衝自已微笑,眼神含意豐富。尤奇十分作難,只好皺起眉頭搜尋枯腸。倏地他想起了安德向汽車修理店老闆顯擺級別的事,只好拿出搪塞了。他清清喉嚨說:「那我就說一段吧,我表達能力不強,不一定讓大家笑……」
尤奇就簡潔地將這件事說了,只是隱去了安德的名字。話音剛落,大家都笑了,這讓尤奇放了心。但他馬上發現這笑質量不高,有一點不以為然。
婁衛東連連搖頭:「不新,抄襲、抄襲!」
尤奇說:「怎麼是抄襲?這可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還從來沒向人發表過呢!」
饒副市長嗬嗬笑:「還沒發表過?全蓮城都曉得這個級別問題呢!」
尤奇大惑不解:「不可能吧?」
婁衛東笑道:「怎不可能?只有你有眼睛耳朵?你們方誌辦的司機早向社會各界釋出新聞了!主人公是安德對不?嘿嘿,安德安德,‘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他倒好,安德笑話一小篇,解決級別盡開顏!昨天我還在酒桌上揭安德局長的底,他還嚷嚷,說我侵犯了他的著作權呢!」
原來如此!尤奇端起飲料碰了一下饒副市長的酒杯:「饒市長,我這可是原版段子,算完成任務了吧?」
「行呵尤作家,這段子不錯,常說常新,」饒副市長趁機詼諧了一回,「有什麼辦法呢,你是這個級別呀!」
眾人大笑,紛紛拿級別問題作文章。婁衛東又鼓搗大家向饒副市長敬酒,說沒辦法,這也是個級別問題。席間的氣氛非常之熱烈。接下來就不需要點名了,各種葷段子爭相出籠,笑得人仰馬翻,連在一旁的小姐都捂著嘴跑出去了。尤奇也不例外,眼淚都笑了出來,他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幾句民謠:講真話領導不高興,講假話群眾不高興,講痞話大家都高興。真是精闢呵,跟真理一樣!民間蘊含著多少智慧,群眾才是真正的智者,而我們自己才往往是幼稚可笑的啊!
笑也笑過了,吃也吃飽了,大家都還興致勃勃,尤奇卻恍惚了起來,並感到十分睏倦。見宴席還沒有散的意思,就站起來說:「各位領導慢點用,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婁衛東紅著眼說:「尤奇不能走!你的歌唱得很好,金常委還要請大家喊一嗓子的。」
尤奇實在不想呆下去了,便撒了個謊:「對不起,晚上還急著改個稿子,明天刊物要發稿。沒辦法,我是這個級別。」
這麼一說,婁衛東就不勉強他了。
尤奇一一告辭,走出門外。金鑫忽然叫著他的名字追了過來,親暱地攬住他的腰,尤奇頓時渾身不自在。金鑫把一張酒氣熏天的嘴巴湊在他耳邊,說:「尤奇啊,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不知你願不願意?」
尤奇不勝厭煩:「快說。」
金鑫說:「現在我什麼都有了,還缺點名氣,想借你的筆,給我寫篇文章。報酬嘛,你開個價。」
「對不起,我不缺錢花,我也不寫這種文章。」尤奇說。
「為什麼?」金鑫問。
「我怕寫壞了手。」尤奇將金鑫的手臂從腰上解下來,大步走向前去。
走了很遠很遠,尤奇還感覺到一隻巨大的鼻涕蟲粘乎乎的纏在他的後腰上,噁心死了。
57
星期天上午,尤奇在圖書館閱覽室坐了兩個小時。他不時從一本刊物裡抬起頭來,朝擺文學期刊的架子前望一眼。就是在那裡,他第一次與葉曼相遇。那情景就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不斷地出現在他眼裡。後來他的眼睛酸澀,視線都無力舉起來了,就還了刊物,從存車處取出單車,騎著上了街。
夏天又來了,法國梧桐展開了巴掌大的綠葉,紅繼木吐出了束束紫紅色的花絲,風像溫水一般洗浴人的身體。季節的變換對人意味著什麼呢?是更新還是老去,是沉淪還是昇華,都很難說。街頭的年輕女性都換上了漂亮的裙裝,向路人炫耀她們婀娜嬌好的身姿。尤奇想,要是心情能像衣服一樣隨意更換就好了,就能像電視娛樂節目裡喊的口號,成為「快樂大本營,天天好心情」了。
尤奇不暇思索地騎向金霞小區。他沒有奢望能找到葉曼,只是下意識使然。反正他有大把的時間需要消磨,到哪裡還不一樣?他已經來過不止一次了,差不多成了一種習慣。擺棋攤的老頭早熟悉了他的面孔,只是不給他好臉色,因為他佔了位子只看不下不說,連看都不專心,東張西望的。
尤奇很快就到了那個叉路口,將單車靠在一棵樹幹上,一屁股坐了下來。這回老頭不客氣了,碰碰他說:「對不起,到別處坐去,莫影響我做生意。」
尤奇歉意地笑笑,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錢來說:「我只坐一小會。」
老頭收了錢,才綻出一臉笑說:「沒關係,隨便坐、隨便坐。」
尤奇沒心思看棋,背對棋攤,覷著小區的入口以及農貿市場的大門。
快中午了,來往行人並不多。在初夏的陽光下,那些移動的人影顯得很虛幻。
頭頂樹葉沙沙作響,幾點光斑在尤奇身上晃動,蟬兒的鳴叫令人昏昏欲睡。驀地,尤奇感到自己的目光抽動了一下:農貿市場裡,隱約出來一個熟悉的人影。
尤奇趕緊揉了一把眼睛。
他認出來了,那人就是葉曼。
他的太陽穴在跳動,胸口陣陣地緊縮。他想站起來,身體太沉重了,竟然提不動。
尤奇張大嘴巴,木呆呆地,看著葉曼的形體慢慢地大起來。
當葉曼的面容清晰起來時,尤奇才發現這是一個陌生了的葉曼。她的臉白了,也胖了。一件寬鬆的睡衣掩蓋了她苗條的腰肢。她走得極其緩慢,彷彿她右手挎著的竹籃過於沉重,但那籃子裡只有很少的一點東西。她穿著一雙塑膠拖鞋,顯得非常懶散,那種活潑的青春氣息已經消失殆盡,活脫一個閒適的家庭婦女形象。
尤奇的目光往下滑,落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腹部。
尤奇感到自己的心顫抖了一下。
葉曼沒有發現他,走到距他僅十幾米遠的地方,往右一拐,進了小區的大門。
尤奇這才站了起來,向她追過去。
尤奇很快追到了她身後。他注視著她豐滿起來的背,壓抑著心跳,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踏上小區內那條被樟樹簇擁的甬道時,尤奇才繞到她跟前,輕輕叫了一聲:「葉曼!」
葉曼驚愕地立定,瞪圓了雙眼,臉刷地紅了:「是你,尤哥!」
「嗯,是我!」尤奇鼻子有點酸。
葉曼將閒著的那隻手撫在腹部,彷彿想遮住它:「真,真沒想到……」
「我總算找到你了!」尤奇說。
葉曼笑了笑,眼裡閃出一片晶瑩的淚光,一絲慌惶的神色從她臉上一掠而過。尤奇察覺到她迅速地往周遭瞥了一眼,紅暈從她兩頰悄然消褪了。
「你,還好吧?」尤奇問,喉頭一哽。
「我還好,你呢?」葉曼睫毛忽閃著。
「我也還好。」尤奇說。
「那就好。」葉曼垂下了眼簾。
兩人忽然就無話可說了,面面相覷,窘迫得很。
不遠處有人詫異地朝他們窺視。
葉曼似乎醒悟過來,莞爾一笑:「哦,到我家坐坐吧。」
尤奇猶疑著:「……方便嗎?」
葉曼說:「沒什麼不方便的,家裡就我一個人。」
「噢……」
尤奇隨葉曼走進樓道,上了三層,她掏鑰匙開防盜門時,他忙將她手中的籃子接過來。籃子裡有一條鯽魚,兩塊豆腐,還有一小把青菜。
進了屋,換了拖鞋,尤奇坐在客廳裡,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動彈。這是一套三居室的住房,裝修得十分豪華,所有傢俱和電器都是新的。由於沒怎麼收撿拾,顯得很零亂。屋子裡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煙味。還有一股明顯的男人的氣息。
葉曼給他倒了一杯茶,在一旁坐下,一隻圓圓的膝頭從衣襬下露了出來。尤奇不禁心裡一陣鈍疼,顫聲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葉曼說。
「你知道?」
「嗯。」葉曼低下頭,剪短了的頭髮掩住了她的面龐。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聯絡,要躲著我?」
「我不想影響你。」葉曼說。
「是不是我家裡那位……找過你?」尤奇問。
葉曼不作聲,過一會才說:「你有那麼好的妻子,我不應該再和你來往的。」
「可是,那麼好的妻子我都跟她離了。」尤奇捏著手說。
「啊?」葉曼望著尤奇,喃喃地,「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跟你沒關係。」尤奇說。
「不,我知道有關係的。」
「即使有關係,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用往心裡去,」尤奇頓了頓,問,「你什麼時候結婚的?」
「結婚?」葉曼眼神茫然。
「嗯。」尤奇凝視著她。
「哦,我沒結婚。」葉曼說。
「沒結婚?」尤奇詫異之極,目光從她腹部一掃而過。
「這有什麼奇怪的,」葉曼臉上泛起一小片酡紅,避開尤奇的目光,「如今未婚同居的多得很,我們這幢樓就有好幾對。沒有那張紙,還不照樣過日子。」
「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尤奇悵悵的,沉默片刻,又問,「他對你,還好吧?」
「應該說還好。雖然年紀大點,但知道體貼人,出手也很大方。為了讓我給他生個兒子,捧著哄著我,什麼都依我的,」葉曼望著前面的牆,「而且,幾乎不回他那個家裡去。」
尤奇渾身一震:「他是有家的?」
「像他這樣年紀的成功男人,當然是有家的。他一開始就沒有瞞我。」
「他承諾以後和你結婚?」尤奇問。
「沒有啊,我也不要求他這樣做。」葉曼說。
尤奇眼都直了:「那你就像別人說的那樣,是他包養的……二奶?」
「是啊。」葉曼不在意地說。
尤奇兩眼一下就紅了,眉心一陣痠疼,葉曼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他抖動著嘴唇:「怪我,我該死……是我讓你落到這步田地!」
「跟你沒關係呀,這是我自己的事。」葉曼說,對他的神態有些困惑不解。
尤奇使勁眨眨眼,沙啞著嗓子,痛心地說:「葉曼,你不能這樣生活!怎麼能糟塌自己的青春年華,當別人的二奶呢!」
「當二奶有什麼不好?」葉曼辯解道,「跟他好了以後,我媽就有錢住院了,我爸也不用上街踩三輪車了,我的生活也有了著落。我不當二奶,誰來幫我?吃青春飯的又不是我一個,比起那些坐檯小姐,當二奶不知要強多少倍呢!碰上他,還算是我的運氣。」
「你真糊塗!」尤奇抓起葉曼一隻手握著,「你的尊嚴,你的情感,就這樣任人蹂躪嗎?」
「可是,尊嚴和情感不能當飯吃呀!」葉曼悶聲說。
「沒想到你會這樣!」尤奇捏了捏葉曼的手,「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麼痛惜你嗎?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嗎?我從一開始,就是愛你的呀!」
尤奇的頭埋了下去。
葉曼抬起另一隻手,怯怯地在他頭上撫摸了一下,說:「我曉得你愛我……可我比你妻子,差得太遠了。所以我不敢和你好下去,我只好遠遠地躲開你……我曉得你一直在找我,你到南珠去了還打電話回來問……那天我打電話到你房間,聽見了你的聲音,可我不敢和你說話……尤哥,和你好了一場,我知足了……其實,你要是有這個能力,我也願意當你的二奶的;別人再有錢,我也不會幹的!」
「葉曼,別說了……」
尤奇心中大慟,心臟像被一隻手揪扯著一樣疼痛難忍。他驀地將葉曼那隻手掌貼在嘴上,放肆地吻著,嗅著,舔著,將那熟悉的氣息一絲一縷地吸進肺腑深處,記憶深處,傷痛深處……
電話鈴猝然爆響,兩人驚得身子一抖。但他們沒有起身,只是尤奇讓葉曼的手離開了他灼熱的唇。電話鈴持續地響著,顯得粗暴而嚴厲,使得尤奇衝動的情緒冷靜下來。他示意葉曼去接電話,葉曼溫順地點點頭,輕輕地把她的手抽了出去。
葉曼抓起話筒的時候,尤奇站了起來,走開幾步。他不想聽到葉曼和那個人的對話。他心慌意亂地環視著屋內的擺設。主臥室的門半開著,他下意識地朝裡頭瞟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看見了床頭懸掛著的彩色照片,看見了照片上那個與葉曼比肩而立的面色黧黑俗不可耐的男人……
尤奇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
這時葉曼擱下話筒,走到他身邊,面帶窘色:「尤哥,我不能留你了,他馬上要回來了。」
尤奇思維混亂,拍了一下葉曼的肩,手忙腳亂地換上鞋,忘了跟葉曼告個別,就匆忙走了出來。他踉踉蹌蹌地下了樓,氣喘吁吁地跑到叉路口,推起他那輛破單車就走。由於慌不擇路,差點與一臺疾馳而來的黑色奧迪迎頭撞上。幸虧他反應快,連人帶車往旁一倒,躲開了。奧迪車裡有個人向他打招呼,但尤奇根本沒看見。他驚恐爬起來,跳上車就兩腿使勁一陣猛踩。
他是真正的落荒而逃。風吹拂著他身上沾染的灰塵。樹木和人影搖搖晃晃從兩側掠過。逃竄過程中,葉曼床頭的照片不斷地閃現於他的腦際。
照片上那個男人是金鑫。
58
尤奇沒有回家,他騎著車徑直去了市郊蓮塘中學。他胸中積壓了太多的憤懣和憂傷,需要找個人渲洩出來。他把這個希望寄託在莫大明身上。他邊奮力地踩著踏板邊抬頭望天,穹窿裡堆著一些灰白色的雲彩,顯得臃腫而混亂,就如他的內心。
尤奇剛進學校門,就被人攔住了。
「我找莫大明老師。」他解釋說。
「走吧走吧,莫大明不在了。」攔他的人說。
「他怎麼了?」他問。
「他辭職了!」攔他的人將他往門外推。
「那他到哪兒去了?」
「你問它吧,」攔他的人指了指天,「也許它知道。」
尤奇只好退出門外,重回城裡。他的單車愈來愈沉重,兩腿踩著踩著就踩不動了。而胸中的憤懣和憂傷也愈積愈厚,在發酵,在膨脹,堵得他透不過氣來。突然之間,他有了一種大哭一場的慾望,這慾望壓得他搖搖欲墜,最後竟將他拽下車來。他前後瞻望,到外是人,樹很稀少,連個公共廁所也沒見到,他想哭一回,都找不到地方!可是,他管不了許多了,他心中的酸楚已漲到了極點。他一扭頭,將面孔衝著一堵牆,然後用一隻巴掌捂住眼睛,猛烈地抽動雙肩……
不一會,一個撿垃圾的老人走過來,碰碰他的胳膊:「先生,沒事吧?」
「沒事沒事,狗日的灰塵落到眼睛裡去了。」
他翁聲翁氣地道,一把擦去臉上那些灼熱的淚。
59
尤奇沒找到莫大明,莫大明卻找到了他。
莫大明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莫大明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興致勃勃:「尤奇,聽說你去學校找過我?」
「是的。」尤奇說。
「我現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事呢。沒想到你上了岸,我卻又下海了。」莫大明說。
「是的。」尤奇說。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莫大明問。
「是的……哦沒有。」尤奇說。
「尤奇,你的情緒不對呢。」
「沒有。」尤奇說。
「你別瞞我了。哎,有什麼事,想開點,別那麼認真。」莫大明勸道。
「沒有。」尤奇說。
「咱們好久沒見了,你出來吧,我們去茶樓坐坐,聊聊。」
「免了吧。」尤奇說。
「要不我請你去洗腳,蓮城颳起了一股洗腳風,足浴館到處都是!」
「我自己會洗。」尤奇說。
「不一樣,兩碼事!有保健功能呢!找個漂亮小組給你摸捏摸捏,保證你心裡舒暢得多!」莫大明說。
「我不想出去。」尤奇說。
「你呀老窩在家裡,不怕身上長黴?這樣吧,晚上我來接你,你在家等著。」
「不用了。」尤奇說。
「你怎麼這麼固執?記著我的手機號碼,以後好聯絡:13874524640。我還有事和你商量呢,我們廣告公司可以和你們《蓮城春秋》聯手做些事情。」
「你找主編吧。」尤奇說。
「找他幹啥?有回扣的,肥水不落外人田,給你一筆錢賺還不要呀?」
「我真的不想出門,」尤奇說,「改日再說吧,我有自己的事。」
「你還能有什麼事?」莫大明說。
「我想睡覺。」尤奇說。
60
尤奇埋著頭往辦公室走,在一叢夾竹桃前,被一個龐大的身軀擋住了去路。他先看見一雙擠在皮涼鞋裡的腳,腳背上的肉高高地膨了出來,然後是寬鬆的黑色裙子和麵積可觀的藍底碎花的綢質襯衫,再往上是一個短粗的脖子。脖子上方,是機關黨委副書記彭大姐的慈祥的笑臉。尤奇弄不清這張臉的含意,困惑地喚了一聲:「彭書記……」
「搞得那麼正規幹什麼?叫我彭大姐好了,」彭大姐笑吟吟地,「小尤呀,在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尤奇說。
「哎,年輕人,要說老實話嘛!看你那心事重重的樣子,思想負擔很重喲!」彭大姐敏銳地指出。
尤奇無言以對,只好緘默著。
彭大姐翻起手腕看看錶說:「這樣吧,半個小時後,你到我辦公室來。我們聊聊。」
「您找我有事?」尤奇十分詫異,因為他和機關黨委從未有過來往。
「沒事就不能找你聊了?掌握你們年輕幹部的思想狀況,是我這個書記的職責所在喲!」彭大姐笑得臉上的肉往兩邊一擠,「不過,今天確實找你有點事。你別緊張,是好事,你先去吧,等會過來。」
會有好事落到他頭上來?尤奇難以置信。他到辦公室抹了一遍桌子,泡了一杯茶,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便去機關黨委面見彭大姐。
彭大姐很親切,親自給尤奇倒了一杯茶,然後離開老闆桌,屈尊與他坐在同一條長沙發上,開始噓寒問暖。尤奇很謙恭地一一回答她的提問。彭大姐不時滿意地點頭。聊了一會,彭大姐咳嗽一聲,忽然就不吱聲了,嚴肅地凝視著他。尤奇不由得心裡有些發毛,情不自禁地抻了抻衣襟,望著茶几上那杯茶。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彭大姐才開口:「小尤呀,交過入黨申請書沒有?」
「五六年前就交了。」尤奇說。
「以後沒交過?」
「沒交過。」
「嗯,跟我們掌握的情況沒多大出入。我到你原來單位瞭解過。都說你這同志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求進步。」彭大姐語重心長,指點迷津,「你看,還是五六年前交過入黨申請,那怎麼行呢?人家誰不是一年交一份?有的半年就交一次呢!顯得你態度不堅決,要求不迫切嘛!你應當積極向組織靠攏,難道要組織向你靠攏不成?組織上事多,五六年前交的,誰還記得?在機關工作,不入黨怎行?不可能進步嘛。」
「您說得對。」尤奇說。
「你趕快新寫一份吧,這事歸我管,我們是會熱心幫助每一個要求進步的同志的。」
「好吧。」尤奇點頭。
「我看你還是蠻聽話的一個同志嘛!我們有些同志還是不善於做認真細緻的思想工作哇!」彭大姐的目光逗留在他臉上,少頃,輕言細語地道,「小尤呵,你和譚琴離婚也有多半年了吧?」
尤奇點了點頭。
「離婚的原因,機關裡也曾議論紛紛,大家心知肚明。在這件事上,你是有過錯的,不過既然過去這麼久了,就不去說它了。個人私事,組織上也不好過多幹涉。也是你們的緣份已盡吧。」彭大姐娓娓談來,興致很濃,「經驗教訓是要總結的,但是,也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婚還是要結的。單身不好,對工作不利,對生活不利,對身體也不利。我是過來人,沒什麼不好說的。」
尤奇臉紅了紅,不知說什麼好。
「組織上對犯錯誤的同志是很關心的。知錯就改,還是好同志嘛!你年輕,在如今這個改革開放的時代,犯點作風錯誤,也沒什麼奇怪嘛!關鍵是在今後,」彭大姐拍拍尤奇的手背,盯著他的眼睛說:「小尤,你跟我說實話,從今往後,你能不能向我保證不再犯類似的錯誤?」
尤奇漲紅了臉,覺得有點滑稽,誰能擔保感情上不出一點錯,他又有什麼必要作這樣的保證?但彭大姐盯著他不放,其勢咄咄逼人。他只好喃喃地道:「我……爭取吧。」
彭大姐興奮地一擊掌:「好!態度很好嘛!你記著,是在我辦公室說這話的,讓它成為你今後生活上的警示吧!有你這樣的態度,我們就好進入下一步了!」
「下一步?」尤奇湖塗了。
「當然有下一步,不然我費這麼多口舌幹什麼?現在我鄭重地提出,我既想當你的入黨介紹人,也想當你的紅娘!」
原來如此!尤奇咬了咬嘴唇。
「機要科的梁紅娟梁科長認識吧?地改市前老專員的女兒,各方面條件都相當優越的一個女孩子,所以對男朋友比較挑剔,挑來挑去,就把自己給耽誤了。我探過她的口風,她對你還蠻感興趣呢,說看過你的小說,很有才氣,還說你不像個亂來的人。你要是和她交上朋友,組成家庭,是非常幸福的!你的進步也指日可待!怎麼樣──?」彭大姐殷切地期望著他的回答。
「可是……」尤奇心裡彆扭,一時語塞。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就這麼定了!我們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沒別的長處,就一點,會關心人、理解人、尊重人。男女交往,是有一點不好意思的,要不還要紅娘幹什麼?晚上我帶你去她家,你買點禮物,身上收拾乾淨點。就這樣吧,我馬上要去開個會,你回去做準備吧!」彭大姐起身,手向門外一揮,接著抓起一個皮包夾在腋下,就往外走。
尤奇只好悻悻地出門,回到自己辦公室。
尤奇在房子裡轉來轉去,心情紊亂,愈想愈煩躁。
那位梁紅娟科長,他是認識的,經常在機關大院碰見。她衣著樸素,步履穩重,面色黯淡,眼角褶子很多,女性的豐潤柔美是一點沒有,整個給人一種枯萎了的感覺。他對紅顏已逝青春不再的她並無反感,甚至,他還對她充滿了憐憫與同情,但這並不意味他可以對她生出愛的情感。況且,他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她比他大了整整十歲!
難道他,就只能娶這樣一個老大姐?難道因為她有一個權貴的家庭,他就要吃這嗟來之食,還要為此歡呼雀躍,受寵若驚?簡直是對他人格的侮辱!
忿忿之餘,尤奇給莫大明打了電話:「大明,晚上咱們喝兩杯去!」
61
在名為塔客堡的音樂茶座的二樓,莫大明的臉若明若暗模糊不清,薩克斯吹奏的《回家》從隱秘處輕輕地飄繞而來。尤奇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說得口乾了,才小小地啜一口啤酒。面前那一份煲仔飯他幾乎沒有動。尤奇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也不在乎莫大明是否在認真地傾聽,只顧滿足自己敘說的慾望。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在短短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彷彿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了。
莫大明一直眯著眼覷著尤奇,很少回應他的話。偶爾問一兩句,也像是伸出一把勾子,以便勾出他便多的話來。尤奇終於說完了,仰起頭,以空洞迷茫的眼神望著頭頂那些纏繞在天花板上的塑膠藤蔓的時候,莫大明嘆口氣,衝他搖搖頭,說:「吃好了嗎?」
尤奇咕噥了一句,意思不明。
莫大明說:「吃好了我們就去放鬆放鬆,我請客。」
尤奇懶懶地問:「唱歌,還是洗腳?」
「唱歌太老套了,」莫大明說,「也不洗腳,你現在需要的是洗腦。尤奇呀,你太放不開,活得太壓抑了!來,跟我走吧!」
尤奇就隨莫大明出了塔客堡,上了一輛計程車,在流光溢彩的大街小巷左繞右拐了一陣,下車一看,到了一家按摩中心門口。
「按摩?」尤奇畏懼地瞟了瞟那無比妖冶的霓虹燈招牌。
「怎麼,你沒按過?稀奇?這個地方服務質量不錯,市裡很多頭面人物都來的。」
「這,不、不太好吧。」尤奇口吃了。
「有什麼不好?別人來得,我們也來得!你腦子還這麼僵化?你是作家,體驗一下生活也好嘛!這個時代多豐富多彩呀!怎麼,你連正規按摩也怕?」莫大明笑道。
「我怕什麼?」尤奇說,「身正不怕影子斜!」
莫大明笑笑,領著他進了門。裡頭空調效果強烈,一股涼意襲上身來,尤奇忍不住打了個冷噤,人清醒了許多。他很有些緊張,但又莫名的有一些興奮,感到踏上了探險之途。穿淺藍色制服的侍應生人人面帶笑容,看上去個個都非常潔淨。一個年輕漂亮的領班小組給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說了聲歡迎光臨,然後帶他們到服務檯。尤奇默默地站在莫大明身後,聽他和服務員談價錢。說是正規按摩,100元錢一個點,一個點為45分鐘,老闆另送一個點,也就是說,可以享受90分鐘的按摩服務。
尤奇和莫大明被侍應生各領進一間按摩房。分手時,莫大明衝尤奇一笑,像是以資鼓勵。房中設施與賓館的標準間差不多,只是少了一張床,多了一張按摩椅。尤奇看到門後有一行醒目的紅字:本中心拒絕色情服務。這讓他心裡安定了許多。
侍應生問尤奇蒸不蒸一下,幹蒸還是溼蒸?尤奇孤陋寡聞,根本不知何為幹蒸溼蒸,正猶豫,侍應生提出一掛灰色的睡衣來。他被那看上去懶洋洋的睡衣嚇著了,天曉得它髒到什麼程度呢!尤奇連連擺手:「不蒸不蒸,就按摩一下。」
侍應生曖昧地笑笑,出去了。
也許是笑他的初出茅廬吧?
一個穿黑色緊身衣褲的小姐進來了,並且反手關上了門。關門聲讓尤奇頭皮發麻。現在,是孤男寡女在一起了!他雖從未來過這種地方,但有關的傳聞聽說過不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很難預料,又不難預料。顯然,這裡進行的並不是什麼正規按摩,他有些後悔上莫大明的當了。小姐的眉毛畫得很濃,唇膏也塗得多,一張嘴巴血紅欲滴,有點嚇人。尤奇不明白,幹這一行的女子為何喜歡打扮成這副模樣,看上去就覺得不潔。不過,不應當隨便猜度人家,人家也是為了謀生,還是要尊重她。尤奇這麼一想,就很禮貌地說了一聲:「你好。」小姐卻沒有回應。尤奇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接下來怎麼做。
這時小姐嬌聲說:「把鞋脫了吧。」
尤奇驟然緊張起來,手心發涼。小姐的語氣彷彿具有某種攻擊性。他慌里慌張地脫了鞋襪,按照小姐的吩咐躺到按摩椅上。小姐將頂燈熄了,開了壁燈,壁燈光泛著晦澀的紅,似乎充滿著暗示。小姐跪下一條腿,用兩個指頭夾住他一個腳趾用力抽著,按摩手法似乎也還專業,尤奇的心便慢慢平靜下來。他是汗腳,又沒洗,腳趾又滑又髒,心裡便有些過意不去,就說:「我去洗一下腳吧。」
小姐立即殷勤地拿來了拖鞋。
尤奇不敢在衛生間多呆,匆匆洗了腳趕緊出來了,他懷疑那地方佈滿了性病細菌。接下來小姐讓他躺到床上,說好伸展手腳一些。按摩椅靠近牆角,確實比較逼仄。那張床的潔淨度也是相當可疑的,可是既來之,則安之,好在他穿著長衣長褲,還是有一定的保險係數吧?
尤奇心一橫,就躺上床去。
小姐拿捏完他的腳趾,就開始按摩他的小腿。直到這時,她還沒正眼看過他,更沒一丁點挑逗的意思,兢兢業業的樣子,這讓尤奇有了安全感。一有了安全感,好奇心就上來了。他真的非常好奇,非常想了解她們這一類人的生存狀態。好奇心又讓他有了與小姐聊天的願望。尤奇悄悄觀察了小姐的容貌,如果她不那樣濃妝豔抹,還是有幾分俏麗的,五官和身材都還不錯。尤奇問道:「小姐不是蓮城的吧?」
小姐點點頭:「我新來的,做這一行沒幾天。」
尤奇說:「為什麼要做這一行呢?」
小姐看他一眼,說她原來在武漢一家歌舞廳跳舞,沒賺到錢,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就被人帶到這兒來了。說著她的長長的黑睫毛沾上了一點亮晶晶的淚花。尤奇頓時起了惻隱之心,問她家有多遠。她說在西部邊境,靠近哈薩克的地方,先坐火車再坐汽車,路費就要近千元。
尤奇輕聲說:「你最好不要幹這一行,這不好,對你以後的生活會有影響的。」
小姐瞟尤奇一眼,不作聲,很無助的樣子。
尤奇忽然覺得自己很憐憫她,如果她求助於他,他願意幫她脫離這種生活。這也許是他性情上的一個缺點,容易動感情,被眼淚征服。也許不願意觸及自己的隱私吧,尤奇再說什麼,小姐都不怎麼搭理了,埋頭專心按摩,邊按邊問手重不重。尤奇忙說不重。非但不重,實在是太輕了。尤奇以前做過盲人按摩,對比之下,她明顯是生手,按起來沒什麼章法,像隔靴搔癢。
這時小姐忽然說:「把長褲脫了吧。」
尤奇愣了一下,沒待他表示同意,小姐動手解起他的皮帶來了。
尤奇窘紅了臉:「這,這不好吧,我裡面只有三角褲……」
小姐無聲地笑笑,兀自褪去他的長褲,跪在他的身邊,手沿著他的大腿一路按了上來。尤奇頓時緊張起來了,肉與肉的觸感是那樣驚心動魄!他的下身擺在她面前,幾乎是全裸,而她的手,慢慢地按摩到了大腿根部……尤奇面紅耳赤,呼吸也急促起來。她卻若無其事的樣子,手路過腿根時,有意無意地,輕輕地碰觸了他的那個器官……她是試探,是挑逗,還僅僅是不小心?尤奇並不清楚。小姐面無表情。可是當碰觸再次發生時,尤奇明白,這決不是偶然的了,而且,達到了某種效果。尤奇的心臟恐懼地緊縮,而他被觸及的地方,卻有了反應。這完全違反了他的本意。自己的身體,怎麼會不聽話了呢?當然,不太強烈,就那麼一點點,不到正常狀況的十分之一,因為他的恐懼壓制了它的勢頭。但它的蠢蠢欲動足以說明他內心的不潔。尤奇感到羞愧難當,不敢面對小姐,偏過頭,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陣,小姐的手離開了大腿根部,尤奇的身體和心情終於都平靜下來了。尤奇長吁一口氣,睜開了眼睛。這個時候,尤奇對自己是滿意的,他相信,能夠戰勝自己的人並不多。
小姐還在搓揉他的下肢,但明顯減輕了力度,有一點敷衍了事的味道。尤奇並不在意。他用多少有點自傲的口吻對小姐說:「我肯定是你接待的一個特別的客人。」
小姐不言語,好像並不理解他的意思。
尤奇又說:「吃你們這碗飯不容易,肯定會碰到一些古怪的傢伙。」
小姐直愣愣地看著他,還是不理解。
尤奇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會有人提出非份的要求。」
小姐這才恍然大悟:「你是說,做正規按摩以外的事?那當然也做的啦,不然划不來的。」
尤奇忽然有一股強烈的求知慾,鬼使神差地問:「都有哪些專案?」
小姐就仔細地推介了一番,什麼「冰火」,什麼「推波」,如何如何,說得很具體,也很平談。但尤奇聽得膽戰心驚,他看過《金瓶梅》,其實與那裡面描述過的相差無幾。小姐連比帶劃,語氣隨便,毫無羞恥感。這時,尤奇才懷疑,她根本不是什麼新來的,而是一個老手。尤奇的眼瞼急劇地跳動著,他怎麼也想象不到,在這現代城市的隱蔽處,在人性的陰暗面,居然還有如此赤裸醜惡的伎倆。
震憾之餘,尤奇卻也十鎮靜,他感到自己是在高處俯瞰,這一切與他無關。小姐停止了按摩,他也坐了起來,屈起雙膝抱在懷裡,以遮掩住下身。直至此時,尤奇還把這位小姐放在平等的地位,與她交談。他確實想了解這類人的生活。他問及她的酬金。小姐說與老闆三七開,一個點她只能得三十塊。因為小姐太多,只能輪流上崗,一天也輪不到兩個點。如果做正規按摩之外的專案,則倒過來,七三開,她們主要靠這些專案賺錢。如果顧客和小姐聯手隱瞞,小姐還可以獨吞,只是一旦被老闆發覺,就吃不了兜著走。小姐說著說著,突然抓住尤奇一隻手說:「推一個波吧,只要300元!」
這時尤奇感覺自己完全迴歸為一個正派人的角色,一點不驚慌,正色道:「對不起,我是不做這個的。」
「那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小姐搖擺著他的手,開始撒嬌,「做一個嘛,做一個嘛!」
尤奇堅決地把手抽出來,說:「我只做正規按摩,你把正規範圍之內的做完就行了。」
小姐不再勉強,但顯然很失望,嘴巴微微翹起來,抓起他一隻胳膊懶懶地掐捏。
尤奇說:「對不起,沒讓你賺到更多的錢。」
小姐打個呵欠,說沒關係。過一會,她瞟尤奇一眼,迷惑不解地問:「你為什麼不做呢?你是不是有病?」
尤奇哭笑不得。要在平常,他會認為這話是對他的侮辱,但轉念一想,就不足為奇了。在這種環境中,她哪見過他這樣的人?她的話反讓他平添一份神聖感。
尤奇莊重地說:「我很健康,正因為我很健康,才不做那種事。我有我的道德底線。」
小姐呶呶嘴,不以為然。跟她說這些無異於對牛彈琴,他不指望她能理解。尤奇覺得這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小姐的手越來越輕,成了漫無目的的摩挲,有一下沒一下的,呵欠連天。小姐對他以及她的工作越來越不耐煩了,幾次心不在焉地瞟牆上的鐘。還唉聲嘆氣,說哎呀真沒意思。她那乏味的樣子,真讓他有點好笑。
尤奇就說:「小姐,你要是累了,就坐下休息休息吧。」
小姐如蒙大赦,立即住手,開啟了電視機。
尤奇趕緊穿上衣服,好奇心得到滿足之後,他坐如針氈,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這時小姐說:「能給我點一包煙嗎?」
尤奇匆忙地說:「行。」
小姐立即在床頭給收銀臺打了電話。所謂點一包煙,就是給小姐帳上多記二十元。不過從小姐臉色看,她還是對他非常不滿,好像欠了她很多,跟幾十分鐘前那個淚沾睫毛的女子判若兩人。尤奇想起先前自己對她的友好態度,簡直滑稽極了。
尤奇穿戴完畢,準備出門。
小姐說:「你把小費給了吧,一百塊。」
尤奇很驚訝:「不是說好一個點100塊嗎,我朋友已經交了。」
小姐說:「那是房間費,不是小費,小費是要另交的,不信你問收銀臺。」
尤奇很生氣:「那為何開始不說清楚?這不是有意誤導消費者嗎?」
尤奇氣沖沖地去收銀臺,小姐緊跟在後,似手怕他賴賬走掉。不用說,他對小姐的憐憫之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他跟收銀員又爭執了一番,犟著不肯多出那一百元錢。這時莫大明出來了,碰碰他的肘,使了個眼色,說給她們算了在這裡爭不好。尤奇只好掏出錢給了小姐,小姐連一聲謝都沒有就走了。
尤奇心裡極不舒服。出門上了計程車,莫大明才說:「對不起尤奇,我身上錢花光了,本不該讓你掏錢的。」
尤奇沒有吱聲。他不是心疼那一百塊錢,莫大明的錢怎麼花光的,他也沒去多想。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有。他忽然對自己厭惡極了,情緒非常低落。剛才那番經歷,太齷齪了,他簡直不敢再想……
62
回到家中,尤奇沒有開燈,摸索到一張椅子,默默地坐在一片幽暗之中。夏夜岑寂,隔壁樓上隱約傳來嘩嘩的麻將聲。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光洩進屋裡來。茶几玻璃上,映出他朦朧的面影,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他無法從上面認出自己。幾隻蚊子嗡嗡叫,圍著他的頭繞圈,他懶得理睬。他疲憊極了,連呼吸都很費勁。他諦聽著周圍一切的聲音,他感到所有聲音的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後來尤奇摸到了電話,他撥通了主任家的號碼,他倉促地說:「主任我要請幾天假,我要回鄉下看看我媽媽。」
「是尤奇嗎?我正要找你呢!」主任說。
「有事嗎?」尤奇並不感到意外,他想彭大姐可能將他違約之事向主任報告過了。
「聽彭大姐說,你在要求進步,這很好嘛!正好有一個鍛鍊你的機會呢。市委要從機關幹部中抽調一部分人,組成農村工作隊,任務是下鄉幫助整頓農村基層組織,指導農民脫貧致富。我們方誌辦有一個名額。考慮到你年輕,沒有什麼牽掛,自己又要求進步,黨組決定,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你。工作隊由組織部直接領導,這對你的進步是十分有利的。這樣吧,我跟組織部說一下,把你分配到你家鄉的工作隊去,既能為家鄉做貢獻,又能和家人在一起,一箭雙鵰,你看行嗎?」主任說。
「行,你就把我當那支箭吧。」
尤奇掛上電話,感到夜色盪漾了一下,就把他給湮滅了。
63
尤奇跟隨工作隊到了樟樹鋪鄉。聽了鄉黨委的情況彙報後,工作隊決定再摸摸情況,將全鄉的貧困村列出,再根據自由組合、雙向選擇的原則,把工作隊員分配到各個點村去。
這天下午,尤奇抽空回了一趟尤家灣。鄉政府要用桑塔納送他,他謝絕了。他說他要用腳板好好丈量一下家鄉的土地,好好欣賞一下久違了的田園風光。
從鄉政府到尤家灣並不遠,才六里多地。他沿著一條簡易公路慢慢地走著。天陰著,遠處的山脈迤邐著一脈灰藍;早稻快要成熟了,田野裡鋪著一塊一塊的淺黃。涼爽的風迎面吹來,尤奇呼吸著飽含泥土和稻穀的清香的新鮮空氣,只覺心曠神怡,腦子輕鬆而純淨。從城裡帶來的許多雜念,彷彿都被這鄉下的風過濾掉了。
快到村口時,望見了山坳裡的涼亭。過去,他是沿著村道穿過涼亭去上中學、上大學、從而走進城市的。涼亭裡有供人歇腳的擱板,還有免費供應的一桶涼茶為南來北往的行人解渴。自從有了這條繞山腳而行的公路之後,過去的村道和涼亭就被人們撇到了一邊,只有上山打柴和種地的人才偶爾路過那裡。
尤奇起了懷舊之心,沿著一條荒蕪的小路向涼亭爬去。守涼亭的是孤老倌尤二爹,尤奇吃過他不少的煨紅薯和生花生,一晃六七年不見,七十多歲的人,不知還認得他麼?
遠遠地見到亭子裡晃動著幾個人影。等他走近一看,卻只有一個人坐在一側的擱板上,用草帽扇著風。這個人尤奇認識,是光屁股時就在一起玩泥巴打水仗的黃四毛。尤奇快步走進亭內,興奮地叫道:「是你呀四毛!」
黃四毛瞟瞟他,顯得很冷漠,站起身來,挑起一擔毛柴就往坳下走。
「四毛,我是尤奇呀,你的眼睛不管事麼?」
尤奇衝著他喊,還跟他走了幾步。
但是黃四毛不理睬他,腳步越來越快。
望著那個搖搖晃晃的背影,尤奇納悶不已:他難道認不出他來了麼?
這時尤二爹從屋裡出來,晃著一頭白髮,兩隻褐色眼珠在一堆深深的皺紋裡閃爍著。尤奇忙迎上去,握了握他柴棍一樣瘦硬的手:「尤二爹,您還認得我嗎?」
「燒成灰都認得呢,奇伢子,莫看我老了,眼睛還是雪亮的呢!」尤二爹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稀疏的牙。
「您是越活越年輕呀,黃四毛的眼睛都不如你!」尤奇讚歎道。
「他不是眼睛不如我,是心裡有氣。」尤二爹說。
「有氣?」尤奇莫名其妙,「我可沒有得罪他呀!」
「你沒得罪他,你哥得罪了他。」尤二爹說。
「怎麼回事?」尤奇皺眉詢問。
尤二爹拿一隻木碗給他舀了一碗茶,說:「你要我說直話?」
「當然。」尤奇說,咕嘟咕嘟喝了那碗涼茶,坐到那塊刀痕累累的橡木擱板上。
「那好,我這人心裡存不住話,也只會說直話,愛不愛聽,那是你的事了。」尤二爹說。
「尤二爹,您別嚇著我喲!」尤奇說。
「你是國家幹部,誰敢嚇你呀?只有平頭百姓才常被你們嚇著呢!」尤二爹說著瘦削的臉就顯得嚴峻起來,鬍鬚顫動著,「要我說,也怪不得四毛有氣,你哥有些事也做得太過份了。比如那塊宅基地,本來是四毛家先申請的,你哥跟鄉國土站一打招呼,就霸佔過去了。你哥是村長,黃四毛當然搞不贏他嘍!」
「有這種事?!」尤奇臉不覺就紅了。
「不信,你回去問尤剛嘍。這還不算什麼,風水好的宅基地,讓給當村長的,也還說得過去。哪樣好事不是當官的先沾?四毛家最慪氣的,是承包石煤場的事。四毛家已經承包三年了,你哥硬要把它轉包給一個外村人,承包費是一樣的,卻硬讓肥水流了外人田!四毛家的合同還差半年才到期呢!你哥就等不得了!」尤二爹說,乜著尤奇。
「這這這,這沒道理嘛!」尤奇面紅耳赤。
「他有他的道理,只是這道理擺不到檯面上來的。」尤二爹說。
「您給擺出來看看。」尤奇說。
「也只有我這蠢老倌跟你說,我人一個卵一條,也不怕什麼,敢當你面講你哥的長短。」尤二爹的唾沫星子飛出來,點綴在鬍子上,「那個外村人私下裡塞給了你哥多少,我沒看到,所以不敢斷定。但是我曉得的是,每個季度的承包款,都是交到你哥手裡的,你哥不把它變成一把條子,是不會到會計那裡交賬的。好多還是白條子,什麼招待費出差費,天曉得花在哪裡!會計那裡呢,也是一筆糊塗賬,多少年都沒理清過!」
「這怎麼行,這是違反財務紀律嘛!」尤奇坐不住了,從擱板上跳了起來。
「不違反違反,那麼漂亮的小洋房怎麼修得起來?」尤二爹瞥他一眼,目光十分犀利。
尤奇感到自己被剌了一下:「你是說,我家的新屋是用公家的錢修的?」
「我可沒有這麼說。」尤二爹道。
尤奇感到難堪,不敢正視尤二爹的眼睛,氣鼓鼓地道:「如果真有這種事,我一定要我哥把錢退出來!」
尤二爹嘴角一扯,似笑非笑的模樣,往遠處望了一眼,說:「其實這些事,村裡誰人不曉,何人不知?你哥也不是格外一條筋,村支書也一樣,石灰窯的承包款就是他收的。煤場加灰窯,村裡一年近十萬的收入,就被他們村幹部承包了。唉,說也是白說,別的村也差不多,都一樣。要不怎都爭著當幹部呢!」
尤奇說:「如果屬實,就該查處,撤他們的職!」
尤二爹笑笑說:「千萬別撤,要換個新支書新村長,他們要是還沒起新屋的話,說不定還貪些!沒聽說過麼?餓老虎比飽老虎惡!」
「怎麼會成這樣呢?」尤奇喃喃自語,默默地想想,鄭重其事地說,「尤二爹,我這次是下鄉來搞工作隊的,你反映的事我一定認真對待。我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一定要他改正。」
尤二爹嘿嘿一笑:「那當然好嘍,不過……嘿嘿,我也就是說說,過過嘴巴癮,你用不著太當真。」
尤奇轉眼看見了多年前的那隻茶桶,它還以那種熟悉的姿態坐在桶架上。尤奇揭開蓋子一看,裡面有半桶茶,就說:「尤二爹,沒什麼過路人吧,您還燒茶?」
「天天還是有那麼幾個上山做事的。反正我自己也要喝的,也費不了幾片茶葉。知道這裡有茶,總有人轉過來坐坐,潤潤喉嚨,跟我聊聊天。我七老八十了,跟人說不了幾句話了呢。再說這涼亭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總不能到我手裡,就破了祖上的規矩吧?我怕歸土後,見了老祖宗捱罵呢!」尤二爹說。
「是啊……」
尤奇點點頭,內心很是感慨,同時有一絲欣慰。在這呈現破敗之相的涼亭裡,他感受到了淳撲的民情鄉風的浸潤。
又和尤二爹聊了一會,看看天色不早了,尤奇便起身告辭。走出涼亭時,尤二爹在他身後說:「奇伢子,出去這麼多年,我看你還像個學生呢!」
下得坳來,一眼望見老屋右側漫坡上童話般矗立起了一幢兩層新樓,由於貼了白色瓷磚,那偉岸的身影在村子裡顯得格外醒目,令尤奇一下子就想起了鶴立雞群這個詞。
可是這幢新樓對尤奇沒有親近感,相比之下,那默默地蹲在一旁,像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一般吐著一縷藍色炊煙的老屋更加吸引他。母親尚未搬進新居,還住在老屋裡,他當然要投奔老屋而去。
走到屋前的堰塘邊,就見母親站在禾場裡,舉手加額對他眺望。他加快步伐,迎著母親的目光走去。沒待他叫一聲媽,就聽母親嘶啞的聲音撲了過來:「奇兒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媽你還好吧?」他怯怯地站到母親面前。
「還好,還好。」
母親說著朝他身後望了一眼,這一眼令他滿心愧疚。他知道母親希望他身後還有一個人。離婚之後,他一直不敢回來。他怕碰見母親傷心而責備的眼神。但母親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然後接過他肩頭的挎包,領著他往堂屋裡去。
看著母親蹣跚的步態和花白的頭髮,尤奇禁不住鼻腔一酸,眼裡就模糊了。
64
吃過晚飯,天就黑了。母親在禾場裡擺了張小方桌,上面擱了幾碟炒花生、紅薯片和酸藠頭,泡了幾杯芝麻豆子茶。為了驅趕蚊子,還在禾場邊燒了一堆火,裡面扔了些艾蒿和辣蓼草。青煙一縷嫋嫋升騰,夜風一吹,就四散開去,把苦澀和辛辣的氣息帶向四方。
尤奇和哥哥尤剛坐在方桌兩旁,搖著蒲扇,呷著茶,凝視著山村夜色。在尤奇記憶中,夏夜乘涼一直是件很詩意的事。躺在竹床上,聽著大人們說著古老的民間故事,感受著夜色的撫摸,多麼愜意的童年時光呵。人雖已大,景色依舊,仍然是銀河璀燦,月光如霜,山影朦朧,夜風涼爽,蟲兒的鳴叫細密如雨,螢火蟲打著小小燈籠四處遊逛,泥土與青草的氣息直透入肺腑深處,靈魂深處……一切是那麼安詳而靜謐,似乎千百年來就是如此,似乎夏夜的本意,就是讓胝手胼足的人們神清氣爽,心曠神怡,使他們勞累軀體和疲憊的心得到暫時的休息。
今夜的尤奇卻十分鬱悶,對美麗夜色視若無睹,心思像一隻流浪的狼,在山野間東遊西蕩。他長時間地沉默著,過一陣,就瞟一眼尤剛。哥哥讓他感到生分和憂慮。他覺得,必須和哥哥談談,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沒有做思想政治工作的經驗,他從來都是受教育的,一點不知道如何教育人。他幾次欲言又止,真切地感受到,使用嘴巴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漸漸地深了,尤剛東拉西扯地說了些話,打起了呵欠。尤奇不能不說了,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於是將在涼亭裡的所見所聞很委婉地說了一遍。
尤剛一點不在意:「你別聽他們呱呱叫,蛤蟆有意見,就不插田了?」
「不能這麼說,人家有提意見的權力。」尤奇說。
「那當然,可我也有不聽他的意見的權力。看我起了小洋樓,眼紅嘛,總是有話說的。典型的農民意識!」尤剛說。
「你不也是個農民?」尤奇道。
「所以我比你們城裡幹部更懂農民。」尤剛說著就忿忿然了,「那個尤二爹,簡直是個刁民,仗著他是個孤老,別人不敢對他怎麼樣,嘴巴不消閒,總喜歡煽風點火!」
尤奇說:「他不是這樣的人吧?」
「是不是這樣的人,你比我還清楚?去年收提留時,他買了好幾張《蓮城日報》到處張貼,說上面講了,農民負擔不能超過年收入的百分之五,鼓動別人不交,搞得我們很被動,差點完成不了任務!」尤剛煩惱地說。
尤奇說:「他這是宣傳黨的政策呀。」
「黨的政策用得著他來宣傳?這麼多國家幹部哪個不比他懂?」尤剛鼻子裡哼了一聲,又說,「這上面的政策呢也不知怎麼回事,又不準加重農民負擔,鄉里又要養那麼一大堆幹部,他們要吃要用,還不只有在農民身上刮?也怪不得農民有意見。弄得我們村幹部兩頭受氣!」
尤奇想了想說:「尤二爹說你收了承包款自己用的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