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歸宿

尤剛坦率地道:「不假,又不是我一個!不多吃點多用點,我當這個村長幹什麼,癲了?我多吃多用了,也是為大家做事嘛。」

尤奇對哥哥的態度感到吃驚,說:「怎麼能這樣呢?陳毅說過,手莫伸……」

「曉得,伸手必被捉,」尤剛接過話頭說,「可是你看看你們城裡那些官,有幾個手沒伸,又有幾個被捉?」

尤奇噎住,舔舔嘴唇,規勸道:「哥,君子愛財,要取之有道,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尤剛生氣了,手在桌上拍著:「你在外頭這麼多年,連個像樣的職務都沒混上,我這盤泥巴的還混了個村長呢,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尤奇說:「我不是教訓你,是為你好,做人不能貪……」

「我這就是貪?!」尤剛起了高腔,「退一萬步,我即使是貪,又是為哪個?還不是為這個家?!還跟我講良心,你摸摸你的良心,你為這個家做了什麼?我和娘辛辛苦苦在鄉下做工,送你上了大學,當了國家幹部,你呢,只曉得在外面玩女人,把那麼好的堂客都玩丟了!」

尤奇腦子一熱,霍地站了走來,高叫道:「我沒玩女人!」

「玩沒玩你自己心裡清楚!」尤剛脖子一梗。

母親趕緊過來,將尤奇按到椅子上,壓低嗓門說:「吵什麼呀,親兄弟有話好好說嘛,讓別人聽見醜死了!」

還是母親有權威,兩人立即不吱聲了。

尤剛點燃一支菸默默地吸,尤奇則用蒲扇不停地撲打自己的腿杆。他心裡憋悶極了,有隻狗在別人屋場裡吠叫起來,恍然中尤奇覺得自已就是那隻狗,汪汪地試圖叫出胸臆間的鬱悶之氣。

星移斗轉,一彎明月墜向西山,遠處傳來夜遊鳥淒厲的啼號,夜愈發地深了。

「我要歇去了,」尤剛起身往新居而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你們工作組分點村,你莫到我們村來,關係不好處理。」

尤奇不軟不硬地回道:「你放心,你用轎子抬我也不會來的。」

兩兄弟就這樣不歡而散。

尤奇又在夜色裡坐了很久,直到夜氣發涼,要下露水了,才去老屋裡睡覺。

第二天一早,尤奇被嫂子尖厲的喊叫驚醒。出門一看,嫂子在新樓房的階基上,對著整個村子跳起腳咒罵不已。尤奇趕緊過去,只見新屋嶄新的門上和牆上,不知被誰抹了很多牛屎,特別的骯髒,分外刺眼。

65

坐在鄉政府的大會議室裡,夾在那一大群鄉幹部和村支書中間,尤奇稍稍一觀察,就發現從裝束上來說,城鄉差別已經消滅得差不多了。特別是鄉幹部,大多是皮涼鞋,絲光襪,西式長褲或短褲褲線筆挺,短袖襯衫整潔如新,年輕一點的還著t恤衫和牛仔褲,似乎比城裡人更講究。更令尤奇驚訝的是,好幾個人從包裡摸出一部手機來,神態莊重地摁鍵,有模有樣地喂喂不止。

據尤奇所知,購置一部手機要一兩千元,每月的手機費也要大幾百,他們怎麼開銷得起?帶著這樣的疑問,尤奇虛心地向坐在一旁的楊會計請教。楊會計便向市裡來的尤幹部彙報說,到目前為止,鄉幹部共擁有手機七臺,除書記和鄉長的手機費用由鄉政府報銷外,其餘五臺都是由它們的所有者找各自分管的站所解決的。由於樟樹鋪地處山區,手機訊號不好,只有鄉政府這一塊能勉強使用,也是經常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大大地影響了手機的普及率。所以樟樹鋪的手機作用不大,基本上屬於聾子的耳朵那種配相性質。

尤奇愈發不解:「既然如此,還花那麼多冤枉錢幹啥?」

楊會計笑笑說:「反正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不心疼。如今不就是講究個身份,耍一耍派頭麼?」

尤奇茅塞頓開,長了見識,可是冥冥中又想:身份和派頭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它真的那麼重要嗎?

會議正式開始,先由鄉黨委書記逐個介紹工作隊成員,然後是工作隊隊長講話。隊長姓牟,是市水利局紀檢組長,副處級領導,講的話自然也是副處級水平。他從改革開放的大趨勢,講到工作隊下鄉的重大意義,又從每個工作隊員應有的態度,講到工作隊應該達到的目標。牟隊長特別指出,他所在單位是他堅強的後盾,將拿出一部分資金,扶持他下去的點村。牟隊長說,要在落後的地方播下文明的種子,要用工作隊的汗水澆開致富的鮮花;牟隊長還說,一年之後,工作隊不僅要留下成績,留下希望,還要留下一支不走的工作隊。

牟隊長的話贏得一片掌聲後,就是隊員們表態了。不愧是市裡來的幹部,發言是以級別和年齡為序,誰先誰後,不言而喻,身份再一次顯出它的必要性。這樣正合尤奇心意,他歷來不喜歡發言,排到最後最好,那樣人們聽疲了,可能不那麼引人注目。可是,聽了兩個人發言後,尤奇頭上就冒汗了。他發覺他們的發言和牟隊長一個模式,一個意思,只是語言稍有不同。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提到,本單位將資助一些錢來幫助點村脫貧。雖然都沒說具體數目,但那些村支書都感到很鼓舞,鼓掌時眼睛發亮。可是尤奇是無權表這個態的,下鄉前,主任還特意對他說,方誌辦是個清水衙門,只能以智力扶貧,交待他不要亂開口,如果讓扶貧點纏上了,單位又拿不出錢,是很麻煩的。尤奇不知,該如何面對村支書們渴望的眼睛。

很快,只剩下尤奇沒發言了。他從人群中站起來,由於不能作出那個承諾,心裡就發虛,講話敢有些結巴:

「我,我的態度跟上面的同志一樣,一定履行一個工作隊員的職責,儘自己的一切能力幫助點村脫貧……我的單位雖然能力有限,沒有什麼資金,但我們會搞好智力扶貧,想辦法出主意。‘輸血’雖然重要,但我想更重要的是要有‘造血’功能……我是樟樹鋪人,對家鄉是有感情的,也是比較瞭解的。從全縣範圍來說,樟樹鋪不算最差的,自然條件不錯,村級經濟也有一定基礎。我覺得,要從生產關係上進行某些調整。比如,農民的減負問題,要引起我們的重視。省裡定的脫貧標準並不高,有些地方,只要負擔減下去,也就脫貧了。還有,有沒有一個廉潔的群眾信賴的領導班子,也是一個村能不能脫貧的關鍵因素。據我所知,有些村多年財務不清,一本糊塗賬,幹部亂收亂支,群眾意見大得很……整頓基層組織也是工作隊的任務之一,我覺得不能忽視,更不能偏廢,否則,脫貧致富也只怕是空談。」

尤奇越說越順暢,多年看書讀報積累下來的語彙派上了用場,而且忽然間就體會到了一種言說的快感。但尤奇止住了話語,他不僅察覺自己說的話有超越身份之嫌,而且不合時宜。因為會場忽然安靜下來了,所有的面孔,都覷著他,都是些負面表情。

莫非他犯了眾怒?

短暫的沉默令尤奇顏面潮紅,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尤幹部講得是蠻漂亮,又是‘輸血’又是‘造血’的,可惜我們聽不太懂,」一個村支書說,「鄉下人只曉得實打實,三擔牛糞六箢箕,扶貧不帶資金來扶,怎麼扶?用嘴巴扶嗎?只怕是扶不起的稻草索,糊不上牆的稀泥巴呢!」

又一個人說:「是不是又要整幹部了?要整頓班子,還沒到換屆時限,只怕也不合法吧?」

尤奇頭皮發麻,尷尬之極。初來乍到,要反駁他們是極為不妥的。

他後悔自己多嘴,趕緊紅著臉坐下了。

這時鄉黨委書記站了起來,抬起右手往下面一壓:「大家不要誤會,尤奇這番話還是很有水平的,只是對農村情況的複雜性還了解不夠。基層幹部的酸甜苦辣,我們是有切身體會的。我們的一切工作,都要依靠他們,所以目前來說,穩定是壓倒一切的。整頓基層組織確實也是工作之一,但一切只能從實際情況出發。我看,還是先把工作隊員分到點村再說吧!」

「對對,書記說得好,按書記說的辦吧!」牟隊長趕忙出來表態,同時給了尤奇批評性的一瞥。

「原先是打算分到四個點村去的,七個工作隊員,這樣就有一個單吊,有點不太合適,孤掌難鳴呵!我看這樣吧,定三個點村算了,尤奇你就不用下村了,留在鄉政府吧。你是業餘作家,發揮你的長處,幫我們總結總結經驗,抓一抓通訊報道;另外呢,幫我到縣裡跑跑資金,」鄉黨委書記笑出一嘴黃牙,「大家可能有所不知吧?譚副縣長是尤奇同志過去的堂客,據說還是文明分手,一日夫妻百日恩,總還是有點感情的。這對我們十分有利呵!」

頓時,不少人投來驚奇的目光,並且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被鄉黨委書記當眾揭露隱私,尤奇十分惱怒,氣咻咻地站起說:「對不起,我和譚琴毫無關係了,我要下村去。我是工作隊員,不下村幹什麼?」

沒想到會遭到尤奇的頂撞,鄉黨委書記愣了一下,臉就黯了,說:「好好,不勉強你,看有哪個村要你!」

接下來開始自由組合,雙向選擇。果不其然,那三組六人很快被選走了,剩下放單的尤奇沒人相邀。

尤奇坐在一邊,自尊心受了傷害,紅著臉喘著粗氣。

「怎麼樣,怪不得我了吧?」鄉黨委書記斜著眼說,明顯帶著報復的快意。

「沒人要,我就回蓮城去了!」

尤奇來了孩子氣,扭頭向門外走去。

剛到門口,尤奇被一隻褐色的手拉住了。一個精瘦老頭從門邊慢慢吞吞站起來,兩眼炯炯有神:「你要不嫌棄,就到我們青龍峽去吧!」

66

精瘦老頭是青龍峽村的尹支書。

第二天早晨,尹支書花五元錢在鄉政府門口租了一輛沒有牌照的三輪摩托,讓尤奇抱著行李坐在車斗裡,他自己抱著車手的腰坐在後座上。

摩托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跑了半個多小時才停下來。尤奇的屁股都顛疼了。下車一看,前面是一片重重疊疊的山嶺。

尹支書抓過尤奇的袋子扛在肩上,領頭走上一條狹窄的山間小道。尤奇心裡過意不去,伸手去拿行李袋,尹支書肩膀一橫躲開了,說:「我替你扛著吧,好手難提四兩呢。還有五六里山路走,你要有思想準備,對你的幹部腳是個考驗喲!」

尤奇不由嘖嘖道:「這麼遠!」

尹支書記說:「除此外還有三四里水路呢。」

尤奇往前眺望一眼,心頭疑惑:「除了山還是山,哪裡還有水路?」

尹支書笑笑:「到時你就曉得了的。」

尹支書邊走邊介紹說,青龍峽是全鄉最偏遠的一個村,由於交通閉塞,路途坎坷,鄉幹部都怯於到青龍峽來,凡負責分管青龍峽的幹部,都是抓鬮抓到的倒霉蛋。不過他們大都用電話聯絡,一年到頭難得在村裡露幾次面。也由於這樣的原因,青龍峽還是全鄉唯一沒有通電的村。

尤奇心裡惴惴不安,有些後悔獨自來青龍峽了,說:「我只怕幫不了你們什麼忙呢。」

尹支書安慰道:「尤幹部你莫憂,我們曉得好歹的。這麼多年都沒改變面貌,你一來就能變出財寶來?你又不是神仙,你來就是看得我們起。有主意,就幫我們出出主意,沒主意,就幫我們向上面通通氣,反映反映情況。你就只當來走一回親戚吧。」

聽尹支書這麼一說,尤奇有些不好意思,同時也很感動,說:「行呵,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尹支書又說:「你就莫背這個思想包袱了。也不要把我們想得太差,窮是窮,飯還是有吃的。再說我們這裡山好水好人好,空氣新鮮,不像城裡,風一吹,滿街灰,到處都是汽油味!你在我們這裡住,保證延年益壽!」

山路蛇一樣爬來爬去,慢慢地陡了起來。尤奇的褲腿上粘了一些褐色草籽,頭髮也被路旁的灌木枝掛亂了。他的雙腿開始痠疼,嘴裡喘息不止,顧不上說話了。眩目的陽光透過樹枝不時晃過他的頭頂。天氣有些悶熱。額頭的汗珠從眉骨處滾下來,浸溼了眼皮。走上一段,他就要拿手背擦一下。

尹支書在前面走得很穩健,時不時地稍稍停一下,等著他。尹支書腳蹬在石頭上時,腿肚子鼓突起來,虯曲的青筋歷歷在目。尤奇不禁想,他如果是個畫家,一定好好畫畫尹支書的腿。

爬上一道斜坡時,尹支書邊走邊將襯衣脫了下來,露出一件幾乎爛成布筋的背心,上面還隱約可見「農業學大寨」幾個紅字。尤奇心裡慨嘆,簡直是一件文物了呢。

太陽快當頂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青龍峽峽口。若不是尹支書指明,尤奇是看不出這是個峽口的,因為一道右高左低的陡坡堵在兩道山嶺之間。坡上滿是嶙峋亂石,大的如桌面,像是山上崩塌下來的。亂石間茅草叢生,泉水叮咚,可見到白色的蛇蛻在樹枝上飄動。

尤奇緊跟尹支書沿之字形山路往坡上攀登。漸漸地,風中明顯有了一絲涼意。到了坡頂,尤奇喘著氣不經意地往峽谷裡一望,心頭頓時一震:腳下的山坡竟如一道堤壩,攔住了一個墨綠色的湖泊!湖面不寬,卻很狹長,在兩山夾峙之中,彎彎地一直延伸到峽谷深處去了。放眼望去,南邊的山上佈滿鬱鬱蔥蔥的樹林,綿延起伏,幽深莫測;北面的山樑異常陡峭,全是青色岩石,看上去壁立千仞,氣勢逼人,猶如一條青龍從遠處蜿蜒而來。凌空的懸崖上,斜立著數十棵蒼勁的松樹,樹枝上懸掛著蔦蘿藤蔓;有一隻老鷹在崖頂的青空裡,慢慢悠悠地盤旋……

「太美了!」尤奇失聲叫道,痴了一般,嘴巴張開忘了閉上。他彷彿站在一幅古畫前,忍不住要伸手去觸控。隨著天上雲彩的移動,湖水不知不覺地改變著色調;風從峽谷掠過,湖面泛起了粼粼波光……

不知過了多久,尤奇才從幽遠的意境中醒悟過來,跺跺腳問尹支書:「什麼時候築了這道壩的?」

尹支書卻說,這不是人工築的壩,是歷來就有的。老一輩傳說,很久以前這裡只是一條小河,有一個外地秤匠從這裡過,衝著青龍嶺屙尿,把青龍惹惱了,大吼一聲抬了一下頭,山就塌了下來,將河堵住了,小河就變成了湖。

尤奇順著尹支書所指望去,那座翼然欲飛的巨崖果然有崩裂的痕跡。

尤奇想,也許是一次地震造就了這個湖泊吧。

尹支書招呼他往湖邊走。到了水邊,尹支書從一個隱蔽的樹蔭裡牽了一條小竹筏出來。筏子上還擱著兩把小竹椅。尤奇跳上竹筏,小心翼翼地坐下。

尹支書操著兩支槳用力划著,每划動一下,筏頭就開出一小簇白色浪花。波平如鏡的青龍湖被筏子拖出兩條綠色的波紋來。尤奇欠身探探湖水,清涼清涼,愜意極了。涼風拂過面頰,令人心寧氣爽。黛青的山影在水面上游移著,如在夢中一般。

尤奇如痴如醉地凝視著青龍嶺。隨著竹筏的前行,那些懸崖,那些原生態的老樹,在不停地變幻著姿態。山上山下,幾乎看不到人的痕跡。即使靠近湖邊,那些參差不齊的樹也沒有丁點遭受刀斧的跡象,它們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生長著。也許要感謝地理位置的偏遠和交通的封閉,才得以保留住這麼一片具有審美價值的原始風景吧。

竹筏划行了約三里地遠,繞過一個山嘴,前面豁然開朗,山谷敞開,現出一片田園風光。山坡上重疊起零星的梯田,湖畔座落著三三兩兩的青瓦木屋,一棵巨大的楓樹矗立在岸邊,樹梢頂著兩個黑色的鳥窩;一條在湖邊閒逛的狗看見了筏子,興奮得汪汪大叫起來。

筏子靠了岸,尤奇跳了下去,有一種落到一幅畫裡的感覺。

尹支書拴好筏子,仍要幫尤奇拿行李袋,尤奇拒絕了。尹支書就不再勉強,笑道:「你就住在我家吧,跟我們一起吃,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只是不曉得合不合你們城裡人的胃口。」

尤奇忙說:「行行,客隨主隨,我的胃口到哪都適應的。」

話一齣口,就覺不妥,他哪是來作客的呢?見尹支書並不介意,尤奇心裡才靜下來。

尤奇跟著尹支書從大楓樹下走過。楓樹怕要三四個人才抱得過來,根部的樹心已朽空了,一個光屁股伢兒在樹洞裡邊玩。尤奇覺得很有意思,摸了一把樹幹,又衝光屁股伢兒招了招手。光屁股伢兒回報給他羞澀的一笑。

沿湖岸走了幾十米遠,就到了尹支書家。四間正房,帶一間偏屋,除了蓋的瓦,全是木質結構。板壁刷了桐油,掛著一些農具,看上去非常整潔。禾場邊種著美人蕉,還有一蓬鳳尾竹,屋後有一棵板栗樹,樹冠張開,像是給這幢木屋撐的一把傘。

剛剛走進禾場,一個繫著藍圍裙的中年婦女從堂屋裡迎出來。

尹支書介紹說:「這是我兒媳婦。」

尤奇忙走上前,握住她一隻感覺粗糙的手:「你好你好,來麻煩你的呢!」

中年婦女說:「麻煩什麼,接都接不來的客!」

兩人笑著一對視,都愣住了。

「是……尤奇?」

「是我呀,沒想到是你,桂花!」

「呃,你們認識?」尹支書問道。

「我們是高中同學呢!」尤奇說,又看了桂花一眼,兩人不約而同紅了臉。尤奇想這樣不好,要剋制住,可他越這麼想,就紅得越厲害,還感覺有滿臉的螞蟻在爬。

67

中午在堂屋裡吃飯,一缽煮南瓜,一缽臘肉燉松菌,還有一碗紅辣椒炒火焙魚,都是地道的農家菜,尤奇吃得很香,不停地讚美飯菜的可口。菜確實不錯,城裡肯定吃不到這種味道,不過他的稱讚過於頻繁,顯得有點沒話找話。

尤奇只能這樣。他沒有更好的辦法,來避免他和王桂花之間的尷尬。他埋著頭,不敢往桂花臉上看。那張臉過早地顯示了歲月的痕跡,眼角有了細密的魚尾紋。桂花年齡與譚琴相仿,看上去卻比譚琴至少老了十歲!這當然是艱苦勞累的鄉下生活所致。但是,尤奇總覺得桂花臉上的魚尾紋與他脫不了干係。

十二年前,尤奇和桂花是縣一中的同班同學,都來自鄉下,成績也都屬中上。縣一中是重點中學,升學率很高,像他倆這樣的成績,上大學是十拿九穩。鄉下孩子,要想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只有考大學這一條路。所以那時尤奇絲毫不敢懈怠,全身心撲在學習上,對王桂花投來的異樣眼光,一點也沒有在意。一天,去教室途中,王桂花趁旁邊沒人,忽然將一封信塞進他手裡,他才意識到,有一件異乎尋常的事發生。但是,這是他根本不能考慮的,也沒打算去看那封情書。他慌里慌張地將那封信夾在書裡,再將書夾在腋下,朝著既定的方向前進。沒想到,那封信露在書外面的部分太多,進教室門前,被人悄悄抽走了,而他卻懵然不知。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尤奇才發現它不翼而飛。他急得頭大如鬥,整堂課老師的話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下課後尤奇徒勞地四處尋找,回到教室時才發現,它已經被人展開,用圖釘釘在黑板上,一幫同學正津津樂道地朗誦裡面的句子。

這封信就立即釀成了一個早戀事件,學校把它看得非常嚴重。班主任把他們叫去進行了嚴厲的訓斥,問他們還要不要前途?尤奇垂頭喪氣,默默無語,沒有作任何分辯。王桂花被勒令向政教處交了檢討,還捱了通報批評。桂花性格倔強,通報剛剛貼出來,她就捲起鋪蓋回到了鄉下……

多年來,一想到這件事,尤奇就感到內疚。如果不是他的不慎,桂花的命運肯定將是另外一番景象。

吃完中飯,桂花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提起尤奇的行李,帶他去房間開鋪。尹支書安排他住在偏屋裡。偏屋建在湖坡上,實際上是個吊腳樓,腳在木地板上一踩,發出空洞的聲音。桂花吱扭一聲推開窗戶,尤奇伸頭一看,滿湖的綠撲面而來。

桂花一邊鋪床一邊和尤奇說話,神情開朗,已經非常坦然了,而他,心裡還忐忑不安。

「我們這兒夜裡涼快,三伏天也要蓋被子呢,」桂花說,「只是蚊子多,要點蚊香。」

「噢……」尤奇應著。

「被子是才洗過的,很乾淨,你不要嫌棄喲!」桂花回頭衝他嫣然一笑,眼角皺紋愈發明顯了。

「別這樣說,桂花,謝謝你。」尤奇說。

「老同學了,客氣什麼嘛!」桂花說。

「桂花,很對不起,」尤奇忍不住說,「當年那件事,怪我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

桂花笑道:「我曉得你不是故意的,怎麼能怪你呢?我從來沒有怪過你。要不是看見你,我早就把這事忘記了呢。」

「我很過意不去。」尤奇望著湖面。

「其實應該我向你道歉呢,我一廂情願,影響了你學習,」桂花攏攏短髮說,「那時候人小不懂事,又受不得一點氣……哦,後來我聽說你考上了大學,心裡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呢!」

「你過得怎麼樣?」尤奇不由得又瞟了她眼角一眼。

「我們過得還好,雖說不富裕,粗茶淡飯還是不缺的。一天到晚忙不停,可是心裡舒坦。這地方山青水秀,病都很少生。丈夫脾氣躁一點,心不壞,兒子也有五歲了。」桂花臉上浮出滿足的神情。

「怎麼沒見他們?」尤奇問。

「志強和村裡一幫後生在縣裡建築隊做小工,難得回來。兒子光著屁股在外面野呢,」桂花轉而問尤奇,「你妻子呢?也是國家幹部吧?」

尤奇搖搖頭:「我沒妻子。」

桂花怔一怔:「為什麼?」

尤奇笑笑:「離了。」

桂花也笑了,說:「好像城裡人比較喜歡離婚一些。到了我們這裡,你就好好散散心吧。你先歇著,缺什麼,隨時跟我說。」

桂花帶上門走了。尤奇聞到了她身上汗水與泥土混合而成的健康的體息。他懶懶地倒在床上,湖水的清涼氣息從視窗湧入,籠罩了他。

不知不覺中,他就愜意地沉睡在夢鄉里了。

尤奇被尹支書叫醒時,太陽已被青龍嶺遮掉了一半。五位村幹部坐在堂屋裡等他。尹支書說,村子裡人少,都不願當村幹部,他是支書村長一肩挑,其餘五位也是身兼數職。尹支書讓會計把一摞賬本放到四方桌上,笑眯眯地說:「請市裡的尤幹部過目。」

尤奇困惑不解:「這是幹什麼?」

尹支書說:「這是我當支書十年來的收支賬,專案不多,讓你見笑了,不過一筆一筆都很清楚。」

尤奇忙說:「尹支書,我在鄉里說的話可不是針對你來的呀!」

尹支書說:「我曉得,你那番話其實講得很好。我只是想表明我們的清白,莫一竹篙打了一船人。」

尤奇抱起那一摞賬本放回會計懷裡:「我絕對相信你們的清白,也請你們相信我的誠意。」

「那好,言歸正傳,閒話少說。下面我代表村委會,向市委工作隊,也就是尤幹部作一個詳細的情況彙報。」尹支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沒有殼的筆記本來。

68

青龍峽山多田少,尹支書家只有一畝三分水田。早稻熟了,就要割早稻插晚稻,搞搶收搶種的所謂「雙搶」了。尤奇幫尹支書家割了半天稻,尹支書和桂花就將鐮刀藏起,堅決不允許他下田了。尹支書說,你不是說智力扶貧麼,你就在家歇著,走走看看,幫我們想想主意吧,屁股大幾丘田,用不著你來體力扶貧。尹支書又說,如今的工作隊不像過去,要同吃同住同勞動,那是毛澤東時代的事。尹支書還說,你幫我這支書家割稻,村民見了會有看法的。

尤奇就只好在家歇著,這裡轉轉,那裡看看。這天,他還模仿著尹支書的姿勢,打著槳將筏子劃到湖心去了。他默默地佇立在竹筏上,環顧著湖光山色,心靈安寧而明淨。他久久沉浸在清幽深遠的意境中,感到自己溶化了,與四周景色融合在一起。他隨意地觀察山上任何一棵樹,分辨它特有的形態和它在雲影光照下的變化……此時此刻,他與大自然是如此貼近而親密,對生命的感受是如此細膩而真切。世俗的紛擾被這聳立的山嶺遠遠地拒絕,內心的雜念也讓這清澈的湖水洗濯一盡。他想起了那本叫《瓦爾登湖》的書,感覺他與作者的靈魂似有一脈相通,也許,在這兒呆久了,感受多了,他也可以寫一本叫《青龍湖》的書,來寄存自己這顆孤獨的心吧?

像度假似的過了六七天,尹支書家的雙搶搞完了。這日一早,尹支書往腰裡繫了一把柴刀,草鞋一穿,說是帶他出去走走,再增加一些對青龍峽的感性認識。

他們沿著湖岸,往峽谷深處起起伏伏地走。湖中不時可見水鳥鳧水。繞進一個湖汊,風中飄來一股腥味。尤奇抬頭一看,前面山巒上一片蒼黑的杉林,林子上佈滿密密麻麻的白點,那些白點顫動著,變幻著,併發出不明晰的啼鳴。再走近一些,定睛一瞧,原來是一群白鷺棲息於此。

「啊,這麼多白鷺!」尤奇情不自禁發出一聲驚呼。

「是呵,怕有幾千只呢,每年四月份飛來,要到十月底才走。夜裡到湖中啄魚吃,白天呢它們就在杉林裡歇腳。」尹支書介紹說。

「湖裡魚多麼?」尤奇問。

「多,都是柳葉子魚,就是烘成火焙魚的那種。」尹支書說著雙手合成喇叭湊在嘴前,衝著山上噢地吼叫了一聲。

靠得近的十幾只白鷺受到驚嚇,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著,劃出一道道白色弧線。

「太美了,這也是青龍峽一景啊!」尤奇讚歎著。

兩人欣賞了一會,繼續往前走。峽谷愈來愈狹小,湖面也愈來愈窄了。不一會,就走到了湖泊的盡頭。在這裡,南北兩岸的山差不多要合攏了。山腳是一大片草甸,草深過膝,草甸一側有一條小溪。順著溪流往上尋覓,尤奇發現溪水來自一條掛在懸崖上的瀑布。

尹支書指著瀑布說:「那是娘娘泉。」

尤奇問:「是不是也有一個故事?」

尹支書說:「是呵,青龍峽每個地名都有一個故事,三天三夜都講不完咧!」

尤奇很興奮:「那好呵,以後你幫我把村裡的老人請來講故事,我都把它寫下來,可以出本叫《青龍峽傳說》的書!」

尹支書領著尤奇踏上一條被茂密的麥冬草掩蓋著的小路,爬到山坡上。

尤奇指著下面的草甸子說:「這裡好放牧呵,怎不多養些牛羊呢?」

尹支書說:「村裡田不多,只養了幾頭耕牛,還沒有養羊的習慣。」

「習慣是可以改變的。」尤奇說。

尹支書想想,眼裡放出光亮來:「好,你這個點子不錯,嘿嘿,算你開始智力扶貧了!」

小路把他們帶進一片竹林,越上一座小山包。他們喘息起來,身上都汗溼了。他們在一株苦櫧樹下歇息。尹支書坐到一塊石頭上。尤奇卻捨不得坐,雙手叉腰,踮著腳往遠處眺望。這兒地勢較高,視野開闊,整個青龍峽盡收眼底。青龍嶺上的古松,碧綠的湖水,湖邊的大楓樹,錯落有致的木屋,星星點點的白鷺,都歷歷在目。尤奇再一次為這片罕見的風景感動,喃喃自語:「真是個可以讓靈魂憩息的地方呵!」轉過身來,一隻腳尖在地上點點,說,「尹支書,真想在這兒買三尺地,百年之後葬在這裡呢!」

尹支書驟然色變,揮一下手:「小聲點,莫讓山神聽見。年紀輕輕,莫說不吉利的話!」

尤奇笑了:「你這個黨的支書還這麼唯心呀?我可是說的真心話。我還等不到百年後呢,退休了我就過來,修個小木屋,開一小片地,種種菜,看看書,泛泛舟,耕讀自娛,頤養天年,神仙過的日子啊!」

「這個我答應你,只是那時我怕早不在了呢,」尹支書舒展開臉上皺紋,微微笑道,「最好你不走了,住在這裡寫寫書,幫我們出出主意。」

尤奇笑道:「你還真想讓我當不走的工作隊呵!」

「那可不,」尹支書說:「尤奇呵,你是個知識人,見多識廣,這幾天,對我們青龍峽的底也摸得差不多了,我就想聽聽你的高見,究竟有什麼辦法把這頂窮帽子甩掉?」

尤奇說:「我只有一句四字真言:旅遊開發。」

「城裡人有興趣到我們這裡來?」尹支書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尤奇說:「迴歸自然是城裡人的時尚呢,他們的心很累,需要到大自然裡放鬆放鬆。我到過的地方不少,像青龍峽這樣既山青水秀,又保持原生狀態的自然風光還真少見。尹支書你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呵!如果交通方便一點,這裡肯定將成為一個旅遊熱點!要是樟樹鋪到峽口有公路就好了。」

尹支書鎖緊了眉頭:「那段路有十五公里,我們根本沒能力修。再說又在別的村地盤上。」

尤奇想想說:「要是由鄉政府來牽頭開發呢?」

「那更搞不成,鄉政府搞的專案,搞一個垮一個,割唐僧肉的太多了。」尹支書直搖頭。

「交通的問題,慢慢想辦法吧。尹支書你要相信我,這裡的山,這裡的水,包括這裡的空氣,是你們最寶貴的資源。蓮城到這裡不算太遠,即使沒有公路來峽口,許多城裡人也會願意來的,只要他們知道,這裡的風光如此美麗,肯定趨之若鶩。」尤奇回首凝望青龍嶺上那些擎天的松樹,問道,「呃,有人到嶺背上去過麼?」

「以前有打獵的上去過,據說上面望得很遠,天氣好的話,看得見蓮江。」尹支書說。

尤奇提議道:「我們爬上去怎麼樣?小時候砍柴,我老喜歡爬到山頂,老想看看山那一邊是什麼樣。」

尹支書眯起眼目測了一下距離,說:「行,我們一起去開開眼界。怕還要爬一兩個小時,你要準備吃苦喲!」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尤奇抑揚頓挫地吟誦著毛澤東的名句,興致勃勃地抓著樹枝,往山上攀爬。

但是他用力太猛,沒爬多遠就氣喘吁吁,兩腿痠疼。尹支書後勁當然比他足,不緊不慢地爬著,很快就超過他,走到前面去了。不一會,他們到了一堵懸崖下,抬頭望去,石壁搖搖欲墜,令人頭暈。他們繞開懸崖,攀上一道人跡罕至的陡坡。坡上已經沒有路了,密密匝匝的灌木叢交織在一起。尹支書在前頭開路,操起柴刀,砍掉那些阻攔他們的藤蔓和刺條。尤奇兩手著地,緊跟在尹支書身後。由於坡度太陡,尹支書的腳幾乎挨著他的腦門。尹支書像只猿猴一樣靈巧,左鑽右突,越過一個個障礙,尤奇要用盡全身氣力才勉強跟得上。一根刺掛住了尤奇的褲腿,摘了幾下也沒摘掉,尤奇心裡一急,用力一扯,褲子嗤地一聲破了。尹支書回頭關切地道:「小心,莫把你的細皮嫩肉劃破了!」

尤奇的上半身溼透了,眼睛也不時讓汗水刺得睜不開。

他不得不爬上十幾步就停下來喘息,歇上片刻。

穿過灌木叢,沿著一條又斜又陡的巖縫,他們終於登上了山頂,將青龍嶺踩在了腳下。此時太陽當頂,似乎一伸手就可觸控得到。四周是一群松樹,不高,卻長得粗壯遒勁,像是聚在一起開會。尤奇手在樹幹上撫了一下,一些乾裂的樹皮簌簌地掉了下來。透過鬆枝縫隙往下看,青龍湖已陷落在深深的谷底。

因為樹冠的遮蔽,看不見遠處的景物,他們就沿著青龍嶺的脊背向前走。松林慢慢地稀疏了,一些奇形怪狀的岩石裸露出來。岩石上散落著一些風乾了的野獸糞便。尤奇爬到一塊岩石上,一股天風吹得他頭髮噝噝響。他舉手加額,極目遠眺,只見遠山如浪,一派蒼茫。在遠山矮下去的地方是一小片平原,一條白亮的帶子隱約可見。那就是蓮江吧?他將目光慢慢收回,猛然發現,這青龍的脊背不過十幾米寬,村子就在右側筆陡的懸崖下面,似乎拾塊石頭奮力一擲,就會落到村子裡去。

尤奇往懸崖邊緣走了幾步,欠身往下一瞧,頓時頭暈目眩,四肢發軟,趕緊退了回來。

山脊左側也是懸崖和深谷,但遠不及青龍峽這邊幽邃險峻。巖壁大約有百餘米高,下面簇擁著一片茂密的樹林。

忽然,尤奇隱約聽見下面有汽車喇叭聲。

他迷惑不解:「尹支書,哪來的汽車叫?」

「下面有條公路呀。」尹支書說。

「這兒哪來的公路?」尤奇愈發糊塗了。

「浮山去蓮城的公路,不是要經過蜈蚣坳麼?這邊就是蜈蚣坳呀,盤山公路正從這崖壁下過。」尹支書朝下一指。

尤奇瞪大眼睛,透過下面的樹隙,果然看見了那條灰白色的公路。他右手在大腿上一拍:「太好了!老說青龍峽交通不便,這公路不修到家門口來了嗎?」

「什麼家門口,有這青龍嶺擋著,等於在百里之外,我們只有在這兒聽汽車叫過乾癮的份。」尹支書說。

「就不能在青龍嶺身上鑽個洞?你來看,」尤奇抓住尹支書的手往左側走了幾步,「青龍嶺這堵懸崖不厚,像堵牆似的,從公路經過的部位打一個隧道,頂多也就百把米長吧?隧道的大小嘛,能走板車就行,如果巖質好,混凝土都不要澆。這樣既降低了工程量,也保護了青龍峽的生態環境。以後,遊客只要在蜈蚣坳下車,就可穿過青龍嶺走到青龍峽來了!」

尹支書瞪著尤奇,兩眼發直,半晌沒有說話,後來激動得腳一跺,叫道:「走,回村裡開個村委會去!」

69

青龍峽村委會採納了尤奇旅遊開發的建議,鐵定了開鑿隧道的心思,打了一份申請五萬元扶貧開發款的報告,到鄉政府簽了意見蓋了章,然後由尤奇帶著去找譚琴副縣長。

是尤奇主動要求去的。尹支書有這個意思,但沒說出來。如今辦事,有無關係效果絕對不一樣。尤奇認為,他和譚琴之間的私人恩怨早已了結,能夠坦然相對了。他應當幫這個忙。

找到浮山縣政府,政府辦的一位秘書將尤奇領進譚琴的辦公室,要他等著,說譚縣長正在開會。

等了一個多鐘頭,譚琴夾著皮包端著一隻水杯進門來了。瞥見尤奇,笑道:「喲,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尤奇笑笑說:「我可是專程來向譚縣長彙報工作的!」

「還用你說?若為私事,打死你也不會來找我的。」

譚琴說著親自動手為前夫沏上一杯茶。

尤奇呷口茶說:「嗯,縣太爺泡的茶,味道都不一樣些!」

「你也學會來這一套了?」譚琴端莊地坐在她的皮靠椅上,「說正事吧。我曉得你在樟樹鋪搞工作隊,是不是來找我要扶貧款的?」

「你真是火眼金睛呵!」

尤奇遞上報告,然後將青龍峽的自然狀況和開發計劃詳細說了一遍。尤奇邊說邊瞟著她的臉,發覺她比過去成熟多了,譚琴臉上那種認真思索的神態,怎麼說呢,好像正是副處級那個檔次的。

聽完尤奇的彙報,譚琴沒有立即表態,拿起報告又瀏覽了一遍,才問:「青龍峽真有那麼大的開發價值?」

「不敢矇騙領導。」尤奇說。

「我怕你又在使用藝術家的誇張手法呢。」譚琴說。

「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親口嘗一嘗。」尤奇說。

「行,我一定抽空去一趟青龍峽,嘗一嘗你的這隻梨子,」譚琴將報告放進一個資料夾,說,「我不管扶貧,但分管文化和旅遊,我找扶貧辦和財政局商量一下,錢肯定會給一點,但給不了這麼多。縣裡現在是吃飯財政,每月都為幹部工資發愁。另外,錢只能撥到鄉政府,不能撥到村。我會讓鄉政府通知你們的。」

「好,我代表青龍峽一百三十六戶村民向你表示衷心感謝了!」尤奇拱了拱手。

譚琴笑了起來:「看來離婚是離對了,你好像開朗了好多。過去是我壓抑了你的性情。」

尤奇忙說:「不能這麼說,可能我對你更苛刻一些。」

譚琴話題一轉:「哎,聽說彭大姐和梁紅娟小姐被你晾了一回,怎麼回事?要不得喲!」

尤奇摸摸腦袋,笑道:「不能怪我晾她們,是彭大姐要把她的意志強加於我。你曉得的,與官員有關的人和事我總避之唯恐不及的。」

「算了吧,假清高,嫌人家年紀大!是不是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年輕漂亮的?」譚琴說。

「你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單身生活我還沒有享受夠。你為什麼還不找一個?是不是高處不勝寒?」尤奇問。

「說高也只有那麼高,不過如今要找個優秀正派的男士,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譚琴看看錶,「噢,快中午了,我請你吃頓飯?」

「不用不用,別人見了又有說道,會影響你的仕途,告辭了!」

尤奇出了縣政府,心裡想,譚琴好像變得善解人意了。

70

尤奇回到他感到陌生了的蓮城。

他和這座城市已經互相疏離了,不是有事,他不會回來。他想請牟隊長出面與市水利工程公司聯絡,請他們派人去青龍嶺勘查測量一下,做一份簡單的施工方案。牟隊長的點村是五牛衝,幾次電話聯絡他都不在,說是到市裡跑資金來了。尤奇只好追到蓮城來。

尤奇買了幾斤蘋果,找到水利局宿舍牟隊長的家。

牟隊長好生奇怪:「尤奇,你不呆在青龍峽,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想請您幫個忙呢!」尤奇把來意說了。

牟隊長的臉就板結起來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向我彙報?」

「這不是向您彙報嗎?」尤奇陪著笑臉說。

「你這是彙報?你這是先斬後奏,馬後炮嘛!」牟隊長很生氣,太陽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蠕動,「你要用我了,才向我說嘛!你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隊長?自由主義嘛!個人英雄主義嘛!目無組織目無領導嘛!你有本事,就自己做到底呀,又來找我幫什麼忙?」

「還不是想借您的面子,想在費用上優惠一點。青龍峽很窮,應該幫他們一把,盡一點扶貧濟困的責任。」尤奇輕聲解釋道。

「就只有你盡責任,我就不盡責任了?水利工程公司歸我們局管,給你優惠了,是要佔我的扶貧資金指標的,以後我的點村怎麼辦?」牟隊長言厲色疾,眼球一轉,似覺態度過頭,立即把聲調放低,「當然啦,你是我的隊員,你的成績也是我的成績,工作隊是一個整體,幫助青龍峽也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可是,既然分了工,還是有所區別的。你搞得我很被動呢你。」

一股氣從尤奇心裡鼓起來了:「如果牟隊長感到為難,那就算了。」

誰知牟隊長臉又黑了:「我為什麼難?為了黨的事業,我從來不怕難!你什麼時候見我難倒過?你回去跟尹支書說,把錢準備好,水利工程公司過幾天就派人來。」

「那好吧。」尤奇轉身欲走。

「慢點,」牟隊長把他叫住,「有事沒事,你都要在青龍峽待著,不能隨便離開點村到處亂跑,你要給自己打考勤。」

「一個人,還要打考勤?」尤奇感到不可思議。

「當然,工作隊不能因為分散住就疏於管理,一年後要考核的。組織部說了,各項考核不能達標的,工作隊員不能撤回,不能重用,犯有錯誤的,三年內不予提拔!」牟隊長說。

尤奇忍不住嘟噥一句:「形式主義。」

牟隊長說:「不能這麼說,必要的形式還是要的。還有,尤奇你要特別注意呢,你是有前科的。」

尤奇問:「什麼意思?」

牟隊長說:「什麼意思你應該心裡清楚。犯作風錯誤是有癮的,有了一次往往有兩次三次。聽說你有個女同學在青龍峽是吧?過去還有過什麼風波是吧?」

尤奇惱紅了臉:「無聊的猜測!」

牟隊長說:「給你敲敲警鐘總是有好處的。我是隊長,有責任給你提個醒。」

尤奇覷覷牟隊長的臉,發覺不僅他的言語,他的神態,連他五官的形狀,連他的髮式都顯得十分可笑。這一來,尤奇心中的惱怒就消退了,心態也平和多了。如果跟一個可笑之人計較,那麼自己也就可笑了。他微微翹起嘴角,給了牟隊長一個真誠的微笑,說一聲謝謝隊長的關心,就從容不迫地走出門來。

尤奇欣慰地察覺,自己為人處世的態度有了質的變化。他心裡迴旋出那首流行歌曲《再回首》中的一句: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

回到自己久違的家,只見桌上、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灰塵。客廳窗戶上還織了一個蜘蛛網。空氣燠悶令人窒息。尤奇感覺很空洞,不知該做什麼,想起很多天沒看報紙了,就進了機關大院,往自己辦公室而去。

到了那叢夾竹桃前,又碰見了彭大姐。彭大姐看見了他,表情很嚴肅。顯然,彭大姐對他是很有想法也很有看法的。尤奇以為她要說什麼,但她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尤奇想,這樣很好。

進了辦公樓,見單位的人都在伏案工作或學習,尤奇不忍驚動他們,便輕輕輕輕地開啟自己辦公室的門,悄悄悄悄地走了進去。地上有一些信件和一大攤《蓮城日報》,都是從門下邊塞進來的。他將它們劃拉攏來,撿到辦公桌上。他挑揀信件時,《蓮城日報》上一個黑體標題映入了他的眼簾:蓮池集團老總金鑫昨日被捕。他馬上拿起那份報紙仔細閱讀。

本報訊原市政協常委、蓮池集團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金鑫昨日下午被司法機關逮捕。據悉,自1993年以來,金鑫以各種名義大肆進行詐騙、行賄、非法集資等犯罪活動,僅詐騙銀行貸款一項就達8000萬元……

尤奇沒有把報道看完,就將報低丟下了。瞟一眼窗外,陽光很亮,白得耀眼。他匆匆出了辦公樓,出了機關大院,上了一輛計程車。

很快他就到了金霞小區,到了那扇防盜門前。門上貼著一張封條,上面蓋著檢察院的紅印章。尤奇只好退下樓來。

他在小區門前的棋攤上坐了一會,他茫然地盯著進出農貿市場的人群,只覺四肢發軟。他無法知道,葉曼去了哪兒。他只知道,這一次,他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

71

等了十幾天,也不見水利工程公司派人來青龍峽。問牟隊長,牟隊長說聯絡過了,再等等吧。尤奇就一電話直接打到水利工程公司總經理家,總經理卻說,他們最近工程很忙,人手緊,抽不出人來。尤奇一聽就知他們根本沒有來的意思。

尹支書說,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幹吧,還可以省一筆錢。他們從村裡抽調了十幾個精壯後生,組成了一支隧道開鑿隊。他們絞連了一根百多米長的棕索,抬到青龍嶺崖頂。棕索一端拴在樹上,另一端捆了一截木頭,然後將木頭扔到蜈蚣坳一側的崖底,測量出高度。接著將木頭拉上去,再扔向青龍峽一邊,在崖腳同等的高度上確定了隧道的位置。尹支書用粉筆在石壁上畫了一個弧形的拱門,又讓人燃了三炷香,殺了一隻雄雞,把雞血滴在岩石上,以求避煞和祈求山神保佑。後生們敞開肚皮吃了一頓酒席之後,就操起鐵錘鋼釺開鑿起來。

叮叮噹噹的鐵錘聲異常清脆,在峽谷裡縈繞不已,在村子裡都可以聽得到,它令青龍峽顯得更為深邃幽靜了……

尤奇開始走家串戶,進行他的採風活動。無論是此地特有的風俗民情還是民間傳說,都是他以後創作的素材和很好的旅遊文化資源。他對此特別感興趣,每天上午帶著袖珍收錄機出去,下午就回來整理。村裡老人大都不知收錄機為何物,對它能重複自己的聲音大感驚奇,一遍遍央求尤奇放給他們聽。有一次尤奇還把一條狗的吠叫錄下來讓他們欣賞,樂得他們眼淚直滾。幾乎所有村民都認識並喜歡上這個在村裡游來逛去的工作隊員,只要他一露面就要拉去家裡坐,往他口袋裡塞花生和煮雞蛋,常常搞得尤奇很感動。他可是在反映軍民魚水情的電影或電視裡才見到過這種情景呵!

在青龍峽,尤奇真的有了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一個晴朗的下午,落日的餘暉在青龍嶺的懸崖上閃耀,山的倒影印在沉靜的湖心。尤奇剛整理完一份錄音素材,在禾場裡散步。忽聽大楓樹下傳來一陣喧鬧聲,踮足一看,湖邊聚集了一堆人。

尤奇便好奇地走過去。待他到湖邊時,一張竹筏正靠岸,筏子上站著一個健壯的黑皮男子,筏子後面的水中浮著兩頭黃牛,牛繩系在筏子的槳樁上。王桂花也夾在人群中,向筏子上的男子招手,顯得很興奮。黑皮男子解下牛繩,跳下竹筏,將兩頭牛從水中牽出來。晶瑩的湖水沿著金黃色的牛身嘩嘩地往下淌,把湖坡都淋溼了一大片。

有人衝著那男子喊:「志強回來了?!」

那男子笑得嘴巴一咧:「回來了,我爹要我回來打洞呢!」

又有人笑道:「你是最喜歡打洞的呀!」

「那是的,我打洞最裡手呢!」黑皮男子說著火辣辣地盯了王桂花一眼。

尤奇注意到,他臉上不同尋常地長了許多紅疙瘩。

王桂花走上前去,接過了男子手中的牛繩,緋紅著臉:「爹給你的任務完成了?」

黑皮男子說:「你不是有眼睛麼?爹說要買牛,我敢買羊?我還特意讓它們配成對,一公一母,免得它們到青龍峽了不安心。」

這時王桂花看見了尤奇,便拉著男子的手來到尤奇跟前:「這是我男人尹志強……這是工作隊的尤幹部,還是我的高中同學呢!」

「噢,是嘛?」尹志強盯尤奇一眼,眼神直勾勾的。

「你好!」尤奇伸出手去。

「你也好!」

尹志強抓住尤奇的手一握,看似平常,勁卻很大,尤奇疼得眼睛擠了一下。

尤奇看了一眼近旁的那頭牛,想摸一下它那隻尖銳的角,牛頭突然昂了起來,嚇得他慌忙退了一步。兩隻牛眼瞪得溜圓,佈滿血絲,尤奇從中看出一種天生的敵意。

尤奇喃喃道:「它怎麼不喜歡我呢?」

尹志強說:「因為你也是公的呀!」

四圍的人都鬨笑起來。

王桂花將兩條牛拴在大楓樹下,抱來了一大捆草給它們吃。幾個男伢掏出小雞雞往牛草上撒尿。牛草加了作料,兩頭牛吃得很香,嚼得涎水直流。

晚飯後,尤奇又踱到兩頭牛身邊。尤奇拿起一束草當作橄欖枝伸向那頭公牛,公牛打個響鼻,噴出幾點白沫,仍凶神惡煞地瞪著他。尤奇不明白它為何如此不友好。

72

全體工作隊員在鄉政府集中,政治學習兩天。上午由牟隊長領學,念一段鄧小平的理論,作一個輔導講課,然後大家討論,每個人都要發言。牟隊長說,發言記錄將作為以後的考核依據。一如既往,尤奇總是最後一個說,這樣有點吃虧,因為話都讓前面的人說了,自己再說就不新鮮了,就有拾人牙慧之嫌了。尤奇不在乎,覺得還是最後說省心。牟隊長這人看上去其貌不揚,但他有一句話很有水平,牟隊長說,真理重複一萬遍都不嫌多。所以尤奇不怕重複。下午是自學,自學自由度比較高,大家都比較喜歡。實際上,大多邀上幾個同好,關起門來學「54號檔案」(指54張牌的撲克)。一種叫「三打哈」的玩法正在流行,每一把輸贏都在10元至90元之間,很能刺激神經,工作隊員們廢寢不忘食,麈戰通宵,樂此不疲。尤奇這個人比較奇怪,不怎麼在乎錢,卻又將口袋裡幾個小錢看得很緊,喜歡在旁邊觀戰,但從不敢坐下來一試身手。

第二天下午,自學臨時取消,列席鄉政府機關的黨員大會。尤奇不是黨員,一不小心就撿了半天假。他趁此機會回了一趟老家尤家灣。母親搬進了哥哥修建的新屋,老屋已經拆了。望著變成了廢墟的老屋場,尤奇悵然若失。他那戀舊的記憶彷彿缺失了一大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彌補。他仔細地觀察了新居的門和牆,上面的牛屎早已清洗掉了,但是留下了一些淺褐色的汙跡。

吃晚飯時,哥哥尤剛頗為不滿地說:「對青龍峽,你倒是挺上心的呀。」

尤奇說:「我的點村,當然要上心。」

尤剛說:「什麼時候,對生你養你的老家也上上心看?」

尤奇說:「你別忘了,是你不讓我到尤家灣來的。」

尤剛說:「人不來就不能上心了?譚縣長是你的前妻,可也是孃的前兒媳,我的前弟媳,你就不能讓她給我們也撥點扶貧款?怎麼盡乾肥水流到別人田的事?」

尤奇很奇怪:「你怎麼曉得我找譚琴要扶貧款了?」

尤剛說:「我也是一級行政長官,怎麼不能知道?大前天我去鄉里找楊會計對賬,看到縣裡下的撥款單了,兩萬塊!青龍峽狗日的發了筆小財。」

尤奇愈發不解:「那昨天我問楊會計,他還嘰哩咕嘍嘴裡像含了個燒蘿蔔,說不清楚?」

尤剛說:「那不是好兆頭,說明鄉里想打這筆錢的主意了……虧得譚縣長還買你的賬,要是我,不吐你一臉口水才怪!唉,這麼好的堂客都不要了,不曉得你中了哪門邪!」

聞聽此言,尤奇飯都吃不好了,趕緊往青龍峽尹支書家掛了電話,叫他明天一早趕到鄉政府來。

翌日早晨,尤奇回到樟樹鋪時,尹支書也已趕到。他是雞沒叫就從家裡動身了。兩人一同去找楊會計要那筆扶貧款。楊會計卻要扣下一萬元,說這是鄉黨委的決定,他只曉得執行。尹支書當即氣得跳起來,在財務室大罵鄉政府是強盜。

鄉黨委書記聞聲過來了,不溫不火地道:「尹支書呵,這麼好的事,還吵什麼鬧什麼呵?!」

尹支書板著臉道:「我正等著這筆錢買炸藥雷管呢,好不容易搞來兩萬塊錢,還被你扣掉一半,我能不鬧嗎?」

鄉黨委書記說:「好不容易?你說有多不容易?不就是打一份報告,尤奇說幾句話嗎?你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嘛!」

尹支書說:「所以你就眼紅?那你也不能無緣無故扣我們的扶貧款嘛!」

鄉黨委書記就嚴肅起來了,說:「怎麼是無緣無故呢?你的報告鄉政府簽字沒有?簽了,鄉政府也出了力嘛!讓尤奇同志找譚縣長的點子還是我出的呢,是點子出效益嘛!鄉政府扣下一半,難道就不應該?」

尹支書嘴唇直顫:「你,你這是歪道理!扶貧款是以我們的名義要來的,就該全給我們!」

鄉黨委書記說:「別人都是歪道理,只有你的才是正道理?你的理論水平有多高?你是中央黨校畢業的嗎?我們沒有否認你的名義嘛!縣裡對每個鄉的扶貧款是有總量控制的,貧困村不止你一個,你捷足先登了,無形中就佔了別人的指標了!你得了一萬塊,還不滿足?再說了,目前鄉政府資金困難,已經影響到了正常運轉,你作為村級領導,支援支援,難道不應該?沒有上級,哪來下級?你要搞旅遊開發,以後還要不要鄉政府支援?要有全域性觀念嘛,大河漲水小河滿嘛,你一個工作幾十年了的老黨員,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尹支書理論水平顯然不高,說不過黨委書記,只好往地上一蹲:「你,你要扣,我就不領了!」

鄉黨委書記笑了:「你不領,我一點意見沒有。」

尤奇實在看不過眼了,說:「書記,青龍峽正等這筆錢急用呢,剋扣扶貧款確實不符合上級政策的。」

鄉黨委書記輕輕一推他的胳膊:「一邊去,這是我們黨內的事!」

尤奇氣得差點翻了白眼,還想理論幾句,牟隊長把他拉到一邊:「尤奇呵,莫亂插嘴,要跟鄉黨委保持一致!」

最後,尹支書還是領了那一萬塊錢。因為氣惱難消,點錢時手指直哆嗦。

出門時,鄉黨委書記說:「你們還算有財運,要是再遲一點找譚縣長,這一萬塊錢都搞不到。」

尤奇問:「為什麼?」

鄉黨委書記意味深長地瞟瞟他:「譚縣長被‘雙規’了。」

尤奇不太懂:「什麼‘雙規’?」

鄉黨委書記說:「就是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向紀檢部門交待問題。」

尤奇怔了怔,腦子裡一片茫然。

譚琴難道有經濟問題?以他對她的瞭解,似乎不太可能。但是,也難說呵……

一時,尤奇替他的前妻憂心忡忡起來。

73

傍晚時分,沒有風,青龍湖宛若一塊光潔的墨玉,靜靜地鑲嵌在峽谷裡。

尤奇緩緩地打著槳,讓筏子徐徐地滑向湖心。淡淡的暮靄籠罩在湖面上。山上的樹模模糊糊的失去了輪廓。天光尚明,但峽谷上面那淺藍的天空裡,已迫不及待地跳出了幾顆璀燦的星星。青龍嶺上的懸崖泛著灰白的光,綿延起伏的山脊恰似龍的剪影,清晰而肅穆。

一陣隆隆的轟鳴滾過峽谷,像打雷,那是從正開鑿的隧道里傳來的放炮聲。片刻之後,轟鳴聲遠去了,消失了,彷彿不忍打擾這裡的靜謐,悄悄躲進了森林之中。

尤奇放開了槳,筏子越滑越慢,靜止在湖面上。

尤奇回頭望去,大楓樹黑黢黢的影子倒映在水裡,樹後面的村子寂靜無聲,幾縷藍色飲煙輕柔地繚繞,有幾幢木屋的視窗亮起了幾朵黃色的燈火。那都是如今這個時代極為罕見的油燈,它們在延續著一種古老的歷史。它們僅存於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但是,它們顯得那麼從容、安詳和美麗。

尤奇慢慢地張開雙臂,用全身的每一寸肌膚去體味清涼的夜氣。詩意的氛圍將他層層包裹。他坐下來,抱住膝蓋,久久地凝視著愈來愈濃的夜色。他又一次感到自己溶化了。他不是他,他是崖頂的一棵樹,他是山間的一縷霧,他是水中的一顆星,他是草尖的一滴露,他是夜鶯的一聲啼鳴,他是湖面的一絲漣漪……

天空黯淡下去,呈現出沉穩深邃的寶藍,而點綴其上的星星愈來愈多,也愈來愈亮。頭頂恍若懸著一個大湖,與他身下的湖遙相呼應。

星星在湖水中閃爍不已,像一個個小精靈。

忽然,湖面倏地一亮,泛起一層白霜。昂首望去,只見一輪圓月從山巔後跳了出來,高高地懸掛在天幕上。它像一隻明亮的眼,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尤奇站了起來,像接受一次神聖的洗禮,任月光流遍全身。似手這還不夠,他伸出雙手,掬一捧月華,再塗抹在自己臉上。若不是湖面上有個長長的身影,他幾乎認為月光已將他照射得通體透明,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了。

一切都像在夢幻之中。

尤奇重新操起槳,漫無目的地往前劃。村子裡隱約傳來幾聲狗吠,如同幾聲遙遠的問候。回應這問候的是槳葉劃破水面的潑刺聲。槳片上滴落的不是水,是月光,槳葉激起的也不是浪花,是碎裂的水晶。

湖岸以及岸上的木屋,都影影綽綽辨不太清了,月光與暮靄共同朦朧了一切。夢沒有邊緣。只有大楓樹那孤零零的影子是他回程的標誌。但,他還是被這美麗的夜色所惑,失去了方位感。他全身輕飄飄的沒有了重量,他感覺是在夜色裡緩慢地飛行,空氣如同柔軟的水一樣從身體四周流過去。

筏子靠近湖岸時,他發覺偏離了那個小小的碼頭。

不過,尤奇認出了水邊那一篷苗條的竹子。那竹子宛若一群浣洗頭髮的少女,纖細的腰婀娜地彎向水面。竹子的那一邊,就是尹支書的家,就是他居住的偏屋。他輕輕地搖槳,不讓槳葉劃出水面,於是筏子無聲地浮了過去。

筏子越過竹叢的剎那,尤奇聽見了岸邊嘩啦的水聲。

尤奇把目光投了過去。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子,站在一個石墩上,用臉盆打水往身上淋。他的手霎時忘記了動作。他出神地凝視著她。她太像一條美人魚了!在月光照耀下,那窈窕而健壯的軀體閃耀著迷人的白光。肩頭是圓潤的,胸乳是豐滿的,雙腿是結實的。從頭到腳,身體曲線明晰而流暢。她將臉盆一舉到肩上,立即就有一道瀑布沿著她的身體傾瀉下來。水花在她腳下歡快地跳動。她再一次彎腰打水時,他感覺她不是舀的水,而是舀了一盆月光。清亮的月光沿著她的裸體汩汩的流淌……

她放下臉盆,拿起毛巾擦拭身子時,發現了咫尺之遙的尤奇。她沒有扭過身去。她坦然地面對著他。她只是衝他羞澀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一朵在月光裡無聲綻開的花。

尤奇朝她回笑了一下,將筏子劃開去。白色的水花綻開在他的槳片上,一閃即逝,美得不可理喻。

不一會,尤奇聽見她在後面哼起了一支歌,好像是一支搖籃曲。

在他身後,夜色是愈來愈迷離了。

74

尤奇在屋裡整理資料,尹志強走了進來,袖子高高綰起,胳膊上鼓起一瓣瓣的犍子肉。

尤奇捶了他的肩膀一下:「嘖嘖,好蠻的身體!志強呵,洞子進度怎麼樣?」

尹志強眼睛四處瞟,悶聲道:「打了一多半了。」

尤奇問:「是不是找我有事?」

尹志強說:「沒事就不能來了?這可是我的家!」

尤奇笑道:「對,是你家,隨時歡迎你來。」

尹志強朝窗外望望,回頭說:「尤幹部,我曉得你的一些事。」

尤奇說:「你曉得我哪些事?」

尹志強卻不作答,又問:「是不是你們搞寫作的,都比較風流?」

尤奇想想說:「那要看怎麼理解風流二字了。」

尹志強說:「我看過一本姓賈的作家寫的書,裡面盡寫些醜事。」

尤奇笑道:「那是因為許多人喜歡看醜事,你到圖書館去查嘍,凡寫醜事的那幾頁,都被人翻爛了。」

尹志強說:「我也喜歡看,可看後一想,人怎麼能那樣?那不成畜牲了嗎?」

尤奇點頭:「我和你有同感,人和畜牲不一樣。」

尹志強說:「說老實話,你住在我家,我不放心。」

尤奇問:「為什麼?」

尹志強說:「前幾年來過一個工作組,把劉桂珍的肚子搞大了,他們一拍屁股走了。」

尤奇說:「人和人不一樣。」

尹志強說:「我曉得,桂花當年追過你。」

尤奇說:「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也沒有接受。」

尹志強說:「可直到如今,她還老說你的好話!」

尤奇拍拍他的肩:「志強,你多心了!」

尹志強脖子一梗:「我要不多心,怎麼曉得你偷看我堂客洗澡?!」

尤奇一愣,隨即笑道:「志強,我沒那麼下作,是無意間碰上的。」

尹志強說:「就碰得那麼巧?我怎麼沒碰到過?她……她什麼都讓你看見了!」

尤奇斷然說:「我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一種美!」

尹志強煩惱地摳著頭皮:「其實看了也沒什麼了不起,她又不少一根汗毛……可是我心裡不舒服!想到你住在我家裡,在山上打炮我心裡都不踏實!」

尤奇問:「那你要我怎麼辦?」

尹志強說:「我要你搬走。」

尤奇點頭:「行,我換一家住。」

尹志強說:「那等於沒搬。我要你離開青龍峽。」

尤奇說:「那怎麼行?這裡是我的工作崗位!」

尹志強說:「點子你也出了,你要聽別人講白話的也聽了,這裡沒你什麼事了。你住到鄉政府去,白天有人陪你喝酒,夜裡還有人陪你打牌。這裡萬一有什麼事,你來打個轉就是。」

尤奇說:「你倒替我安排得好呵!你爹答應不答應?」

「你現在要考慮的是我答應不答應!」尹志強攥起拳頭搖了搖,「我也不強迫你,咱們來個公平競爭,扳手腕!扳得贏,你留下;扳不贏,你走人!」

簡直荒唐,簡直是開玩笑。但尹志強的神態很認真,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尤奇顯然贏不了,他那隻書生的手搖搖筆桿也罷,扳得過那天天甩動八磅大鐵錘的手?尤奇不想鬧得影響不好,既如此,不如先回家休息幾天再說吧。

「好,你贏了,我走。」尤奇動手收拾東西。

尹志強說:「還沒扳呢,這可是你自己認輸的!」

尤奇的東西很少,主要是幾件衣服,還有幾本書以及筆記本收錄機稿紙之類,統統用旅行袋裝了,一把就提出了門。

尤奇回頭說:「你幫我跟桂花說一聲,謝謝她這麼多天來的關照。」

「行,我會說的。」

尹志強忽然變得很客氣,奪過旅行袋提著,將尤奇一直送到湖邊的筏子上。

尤奇將筏了劃出去很遠了,還感到這場景不真實,有一種強烈的遊戲感。他很有韻味地划著槳,槳樁有節奏地吱呀作響,恍如在與他就這事展開討論。

忽然,身後傳來幾聲呼喚。

尤奇回頭一看,尹志強划著一條木划子追上來了。岸邊有人在揮手,從那身姿看好像是王桂花。

划子的速度快,一會兒就劃到了與尤奇平行的位置。

尹志強脹紅著臉說:「尤幹部,回去吧!」

尤奇雙手仍划著:「尹志強,你這是唱的哪出戲呵?」

「少羅嗦,跟我回去!」

尤奇說:「不說清楚,我不回去。」

尹志強氣急敗壞地說:「你贏了,有人替你扳手腕!我不把你找回去,她就要收拾東西回孃家!」

尤奇笑了:「噢?你也是個‘妻管嚴’呀?」

尹志強將划子橫在筏子前頭,尤奇只好倒劃了幾槳,以免撞上去。尤奇讓自己的臉嚴肅起來,說:「志強,要我回去可以,但請你相信我的為人,尊重我的人格。人和人之間弄得互相戒備,很沒意思。我不勉強你,你要硬是對我不放心,我在你家也住不安心的,那你還不如讓我走了好。我不想影響你的生活。」

尹志強臉上現出愧疚之色:「我,我信了你還不行嗎?」

「真信還是假信?」

「真信。」

「行,那我就聽你的。」尤奇調轉筏子往回劃。

劃了沒幾步,尹志強大聲說:「尤幹部,等會你可要實事求是,是你自己主動的,莫說我趕你走喲!」

尤奇笑道:「放心吧,實事求是是我黨的一貫作風!」

回到岸邊,尤奇跳下筏子,見桂花還板著臉,就大大咧咧地道:「呃呀桂花,我正想回家歇幾天咧,你又讓志強把我抓回來!怪我忘了向你請假!」

桂花臉上即刻盪出笑意來了:「回家也不能空著手呀,至少讓我給你拿幾個雞蛋帶幾斤筍乾,要不你家裡人會笑我不講禮性!這個死志強,連句話都說不清楚,我還真以為你就這麼走了呢!」

尤奇說:「你家志強呀,見了你一身都軟了,哪還說得話清楚?!」

尹志強就嘿嘿地笑了,很憨厚。

75

臨近年底,青龍嶺人行隧道貫通了。譚琴帶了一干人來青龍峽考察。其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是從省旅遊局請來的專家。他們成了第一批穿越隧道進入青龍峽的遊人。鄉黨委書記和工作隊牟隊長聞訊前來陪同,又是彙報又是噓寒問暖,鞍前馬後忙個不停。

見到譚琴的那一瞬間,尤奇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倏地鬆弛下來。她一露面,就說明她沒事了。也只有在此時,尤奇才明白自己一直暗暗地替前妻擔著心。

村裡開出一條大些的木船,裝了一干人繞湖一週。幾乎所有的人對眼前的景色讚不絕口。省旅遊局的老專家話不多,但顯得很興奮,固執地不肯坐,站在船頭,頂著清冷的湖風,目不轉睛地眺望著。

船靠岸時,尤奇不無遺憾地說:「可惜天冷了,白鷺飛走了。杉林裡有幾千只白鷺呢!」

老專家說:「這就足夠了,已經令人喜出望外了!」

中午王桂花使出全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獨具特色的農家菜。老專家一邊吃,一邊問菜的名稱、原料和做法。飯後,桂花又給每人沏上一碗芝麻茶,放了些炒花生、爆玉米花和酸罈子菜在桌上。大家感嘆著山裡人的熱情好客,讚美著青龍峽的自然風光,你一言我一語,議論下一步的旅遊開發。有人說,應當在湖邊修建一些現代化的旅遊設施,渡假村、娛樂場等等;有人說,最好將隧道擴大,將公路直接修到湖邊。牟隊長則建議,選最好的景區造一批西洋風格的別墅,把城裡那些先富起來了的大款們吸引來。

譚琴默默地聽著,不時往小本子上記幾筆。當領導的是不輕易表態的。老專家的眉頭微微蹙著,思忖著什麼。忽然問:「青龍峽旅遊開發的設想最先是誰提出來的?」

鄉黨委書記忙說:「這是集體的智慧。」

老專家說:「總有個人先開口嘛!」

「是尤幹部最先建議的,」尹支書站出來指了指尤奇,「在青龍嶺打人行隧道的點子,也是他出的。」

「不簡單!特別是打隧道的點子,簡直是神來之筆,不僅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交通難題,隧道本身也是一個景觀!如今是知識經濟時代,什麼是知識經濟?知識經濟就是點子經濟呵!譚縣長,你們縣裡有人才呀!」老專家翹了翹大拇指,話突然多了起來。

譚琴臉微微一紅,矜持地說:「他是工作隊的,是市裡的幹部。」

「那我看應當為這個工作隊員請功,他這個點子價值不菲啊!」老專家拍拍尤奇的肩,「年輕人,說說你對青龍峽旅遊開發的意見。」

「我對此並沒有進行過深入的思考,」尤奇思忖片刻,說,「不過剛才聽了一些同志的建議,我有些想法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誠如大家所說,青龍峽是一個養在深閨人未識的美麗女子,但如果按照某些同志的意見開發,這深閨女子可能要失貞了。說得不客氣一點,是要慘遭蹂躪了!」

老專家眼睛一亮:「說具體一點。」

尤奇說:「青龍峽美在哪?美在古樸、自然、原始。我們要做的是保持它的原貌,一切人造的設施和景觀,都是對它的美的破壞!」

老專家不停地點頭,一臉讚賞之色:「說得好、說得好,有道理!我們很多地方本來自然風光不錯,結果這裡造個亭子那裡修座廟,搞得不倫不類。你有具體建議嗎?」

尤奇說:「第一,湖裡不能有機動船,杜絕汙染;第二,峽谷裡不能增加任何現代建築,村民建房也只能造木屋;第三,隧道不能擴大,公路不能進峽谷,修一些必要的遊路就行了。隧道口還應安門上鎖,每天放進一定數量的遊客後就關閉。」

牟隊長說:「照你說的,那還開發什麼?還像現在這樣封閉嘛!」

尤奇說:「青龍峽要保持一定的品格,就必須要有一定的封閉性。人也一樣。」

老專家點頭:「嗯,很有見地。不過有些設施還是必需的,你怎麼滿足遊客的需要呢?」

尤奇想想說:「我們可以開設一些農家旅館,讓遊客在欣賞美麗自然風光的同時,體會一下農家生活,接受一點純樸民風的感染。這可能是個受歡迎的專案。不願住農家的,可以住到蜈蚣坳去──我的意思是,所有必需的設施如停車場、賓館、商店、娛樂場所等統統建在蜈蚣坳,以免對青龍峽造成損害。」

「譚縣長,這思路不錯呵!」老專家說,兩眼興奮得灼灼閃光。

「是呀,而且具有相當的可操作性。」譚琴讚許地瞥了尤奇一眼。

這時鄉黨委書記與牟隊長交頭接耳,尤奇敏感到那些竊竊私語可能與他和譚琴有關。但他一點不在乎,心裡十分平靜。譚琴起身到堂屋門口去了,路過尤奇身邊時碰了他一下。尤奇意識到她想和他說話,過了片刻,也抽身來到門外。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呀!」譚琴笑吟吟地說。

「縣長過獎了,我也是亂說的。天天住在這裡,這方面想得多些而已。」尤奇說。

「你的想法確實不錯,很有價值,」譚琴攏一攏短髮說,「走,到你住處看看。」

尤奇領著譚琴走進偏屋,說:「縣太爺光臨,篷篳生輝喲!」

譚琴一進屋,就好奇地四下環顧,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因為熬夜,早上尤奇起得遲,被子都沒來得及迭。譚琴一彎腰,竟不聲不響地迭起被子來。尤奇一時怔怔的,恍惚間有了一種錯覺,似乎置身於離婚前的某個特定的場景中。

譚琴迭好被子,攏攏頭髮,看看窗外澄碧的湖水,拿起桌上那部叫《青龍峽傳說》的書稿問:「在這裡寫的?」

尤奇點頭:「嗯,我想對介紹青龍峽可能有點用處。」

「不錯,看來你過得很充實,」譚琴說,「沒想到你這個和社會格格不入的人,在這兒找到了用武之地。」

「這兒確實是個可以安放靈魂的地方。」尤奇說。

「青龍峽可能要收歸縣裡來開發,計劃成立一個管理處,副處級架子。你如果願意長期在這裡生活,我可以幫你調到管理處來。」譚琴說。

「嗯,是個不錯的主意,到時再說吧,」尤奇朝譚琴笑笑,「我還以為你吃不成青龍峽這隻‘梨子’了呢。」

譚琴說:「怎麼吃不成?說了來就會來的。」

尤奇說:「前一向,不是謠傳你被‘雙規’了麼?」

譚琴臉色立時黯淡下來,眉頭微鎖,額頭出現了細密的皺紋——這是尤奇以前從未見過的。

「是真的,不是謠傳。」譚琴說。

尤奇吃了一驚:「你也有經濟問題?」

「不,是政治問題。」

譚琴把事情的原委簡單地說了一遍。

原來,9月份市裡開黨代會,選舉一個副書記。有兩個候選人,一個是市長的人,另一個是市委書記的人。在蓮城,市長與書記的對立是公開的秘密,一個幹部的升遷往往與附屬哪個圈子以及勢力的此消彼長有關。選舉前夕,婁衛東秘書長秉承市長旨意給譚琴打了電話,讓她和有關代表通通氣,把票投給該投的人。誰知電話被人偷聽到了,電話內容馬上被彙報到了市委書記那裡。市委書記大發雷霆,說這是搞非組織活動,立即向省裡有關方面彙報,將婁衛東和譚琴都實行了雙規。市長也不是吃素的,他也有省裡的靠山,就說書記搞特務活動。雙方鬧得不可開交。後來,這事不了了之,婁衛東易地當官,調到省農業廳當了一個副廳長,譚琴卻因此吃了虧,捱了一個黨內警告處分。

「官場真沒意思,我就接了一個電話,什麼也沒做,結果成了他們的犧牲品。」譚琴長嘆了一口氣。

尤奇安慰道:「其實,你這隻能說是個小挫折,不必把它放在心上,想開點。」

「說的也是。不過我知道,我的政治前途也許就到此為止了。當然,只要我不在乎,也就無所謂。」譚琴舒展眉頭,「你知道在那段日子裡,我靠什麼支撐我的精神嗎?」

尤奇笑道:「看馬列?讀毛著?學鄧選?」

「靠你尤奇的光輝形象!我對自己說,譚琴,你要向尤奇看齊,尊嚴第一,烏紗狗屁!你要看不起官場,而不要讓官場看不起你!心底無官天地寬!尤奇語錄嗡嗡地在我耳邊迴響。」

「嗬,在你那裡我終於成正面形象了!」

「是呵,自那以後你就正面起來了。過去對你的認識過於偏頗,也許距離太近的緣故吧。就像欣賞一幅油畫,要保持一定距離才看得清楚。應當說,你身上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優秀品質。」

「饒了我吧,我都起雞皮疙瘩了,拍我的馬屁有什麼用呀!」尤奇嬉皮笑臉,「我又不是組織部的。」

「嚴肅點好不好?本縣長跟你說正事呢!」譚琴嗔道,瞪尤奇一眼,眼睛忽然有點發紅。

尤奇不由心裡格登一下。

「有一天深夜我從夢中醒來,突然有一個願望……有了這個願望之後,我好像再也擺脫不掉它了。」譚琴鎮靜下來,望著窗外。

「什麼願望?」

「它對你也許是無所謂的。」譚琴說。

「你說說看。」尤奇說。

「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譚琴不再看他,轉身走了出去。

尤奇懵懵的,望著前妻風采依然的背影,心頭一顫一顫。

76

春天來到了青龍峽。溝壑間雲霧繚繞,湖面水氣氳氤,竹筍毛茸茸的鑽出了土層,杜鵑花這裡那裡地開,點綴著簇簇嫣紅奼紫,刺莓花如懸掛在枝頭的白星星,蒼翠的杉林上空開始零星地掠過白鷺精靈般的影子,遊人站在大楓樹下向上仰望,眼裡會撞進一大團爆炸開來的嫩綠。

這天在溫煦的春風中尤奇把一束紅杜鵑插進桌上的竹筒裡。竹筒是桂花給他準備的,裡面盛了半筒水。插好後,尤奇拽過一技嗅著,很富於小資情調。尤奇聞到了春天的氣息。

與此同時一條遊船靠近了南岸。岸邊巖縫裡搖曳著火紅的杜鵑花,船上的遊客不須上岸,伸手即可採摘到。這條船上的遊客身份特殊,都是縣裡請來的投資商。其中一個穿紅色風衣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也像尤奇一樣將杜鵑花湊在鼻光下吸嗅,很陶醉的樣子,花朵將她的面龐都映紅了。

尤奇坐下來,開始給譚琴寫信的時候,那條船調轉船頭,徐徐地向村子駛來。風撩起了那個年輕女子的紅色風衣,猶如展開一面旗幟。尤奇的心情如同雨後的峽谷,清新,豐富,寧靜。尤奇還是八年前給譚琴寫過信,那是一些情書,可八年後拿起筆的感覺,似比寫情書更為美妙。筆尖流利地移動,恍如一隻蜘蛛,把他的心思一縷縷地吐在紙上。

那條船問候似地叩擊了一下湖岸,就泊穩了。客人們興致勃勃地上了岸。他們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喧譁聲隱約傳進尤奇的房間。尤奇沒有在意,他完全沉浸在充滿愉悅感的書寫中去了。客人們掏出相機互相照相,以青龍湖或者大楓樹為背景。有四個人牽起手丈量著大楓樹的胸圍。還有一個童心未泯者鑽進樹根部爛出的洞裡作冬眠狀,攝影留念,引發了一陣開心的笑聲。有幾隻喜鵲從梢尖驚飛開去。此時尤奇稍作停頓,目光穿過窗戶,落到湖邊那叢苗條秀美的竹子上。而那位紅衣女子對那條栓在籬笆上的公牛發生了興趣,走攏去,用那束紅杜鵑,輕輕地在公牛的眼前撩撥。尤奇在沉思,思緒飛得很遠,一時還收不回來。紅衣女子衝公牛笑得嫵媚。可是突然,公牛打了了個猛烈的噴嚏,白沫四濺,驀地昂起它碩大的頭顱,惡狠狠地瞪著女子。女子頓時花容失色,公牛紅紅的眼神讓她膽戰心驚,那裡頭有太多似曾相識的東西:暴躁、陰鷙、貪婪、慾望、邪惡……紅衣女子一聲驚叫,扔下花束,轉身就跑。

尤奇的思索就被這聲驚叫打斷了,他站起來,凝神聆聽。這時公牛頭一甩,掙斷了牛繩,邁動四蹄,顛顛地向紅衣女子追去。它跑得並不快,可它目標明確,盯準那個紅色身影緊追不捨。紅衣女子面色煞白,驚恐地呼叫,四周的人先是目瞪口呆,接著也跟著叫喊起來。公牛聞聲愈發憤怒,將兩支銳利的角對準目標直撞過去。

喊叫聲震動了尤奇的耳膜,他跳出門外,一眼看見一個熟悉的紅色身影在逃竄,眨眼,就跑進了禾場。她跑得踉踉蹌蹌,臉恐懼地左右晃動,所以尤奇一時認不出她來。公牛離她不到兩尺遠,那尖尖的牛角眼看就要戳到她了!她繞著禾場打圈,因為害怕臉已變了形。尤奇衝她喊,快把風衣脫掉!她邊跑邊抬起胳搏。可她疲於奔命,沒有時間也沒有氣力脫衣。她只能任那一團紅色招惹公牛的天性。情況危急,容不得多想了!尤奇抓起一根竹棍,衝過去,左手抓住那女子猛地往旁邊一拉,右手揮起竹棍啪地抽碎在牛頭上!

公牛愣一下,馬上改變攻擊目標,將尖尖犄角對準尤奇,像一輛坦克一樣猛衝過來。尤奇轉身就往湖邊跑,邊跑邊喊,前面的人快散開!人們很快散開了,可是都散在他易於躲避的地方了。尤奇只能沿著這條道路逃竄。他的心抽緊了,他的背感到了公牛噴出的氣息。

尤奇慌不擇路,奔到了楓樹下。一個趔趄,他被楓樹凸起的根絆倒了!待他爬起,背靠著樹幹,公牛正好趕到。尤奇來不及躲閃,只感到一個尖銳的硬東西從他胸口戳了進去。接著,牛頭猛地一甩,尤奇就感覺自己飛起來了。在空中他聽見了一聲淒厲的尖叫,尤──奇!聲音是那麼的熟悉,她是誰呢?北部灣畔的月夜在他腦子裡一閃,就熄滅了。尤奇看見了藍天白雲,他想進入那無邊的湛藍裡去,可是他開始下墜了。一大片翠綠的水面向他撲來,風聲颯颯,無比清爽。眨眼之間,那片翠綠就在他頭頂合攏了。他被深厚的溫暖和柔軟緊緊地摟抱著,尤奇想,這一次他是真正地溶化了……

77

譚琴:

你好!忽然想和你聊聊,就拿起了筆。春天來到了青龍峽,它現在就在我的桌上,向我吐露著芬芳。一片詩意的氛圍環繞著我。我的內心是如安寧,我的心境是如此明淨。我和青龍峽是如此的互相吸引,相處如此的和諧。過去,我經常感到自己多餘,被排斥,與別人格格不入,而在這裡,我有一種被需要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如此之美妙,它如若有若無的天籟,迴旋在我心靈的峽谷。雖然我還是孤身一人,但坐在這裡,如同坐在自己家中。

在這樣的境界中,我可以比較客觀、平靜地回望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應當說,我即苛求於你,也有負於你。存在決定意識,環境造就人,有很多事情,也許不是個人所能左右的。我們之間的芥蒂,多半源於不同的價值選擇。這種選擇或許只是出於無奈,可是難說有是非之分和高下之分,但當時我並不這樣想,所以才導致糾葛發生。我清高、敏感、脆弱,寧願讓自己的心負重,也不願讓它受辱。我不願像別人那樣生活,卻又不能對自己的選擇完全認同。在自我懷疑中,我像浮萍一樣飄浮不定。值得慶幸的是,我找到了青龍峽,我毫不懷疑,這兒是我的歸宿,是我的家園,我可以在這裡紮下我的精神之根。

哦,坐在這湖邊的小木屋中,我是多麼欣慰,我不僅享受著自然,也享受著自己的內心。在高高的青龍嶺的另一邊,完全可以想象,時代是如何轟轟烈烈的前進著,各種各樣的人間奇蹟正在被創造出來。任何人都可發揮自己的才能,使用自己的手段,去獲得自己所認知的幸福。但由於個性等等的原因,也註定有一些不合時宜的人,很遺憾,我就是其中一個。這是個能人的時代,也是個小人的時代,這個時代不屬於我,這是一個別人的時代。好在這個世界如此之大,我還可以在這個鮮為人知的角落裡找到一種有價值的生活。能得到心靈的平靜和自我的認同,我已經非常非常滿足了。

與此同時,我也非常地理解你。也希望你得到心靈的滿足和自我的肯定。你上次臨走時的話令我震動,也令我感動。但我清楚,它與你的遭遇有關。我上面之所以說了這麼多,是想讓你充分了解現在的我,希望你能觸控到我的內心。我不企圖改變你,你也不要指望改變我,只有在互諒共存的前提下,我們才有可能向著你的願望前進。也許,你會奇怪我為何如此理智吧?是的,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我還不敢說,你的願望也就是我的願望,但我希望

信寫到這兒嘎然而止。他希望什麼,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匆匆走了。桌上竹筒裡的杜鵑花開始凋謝了,落在桌面上的紅色花瓣像斑斑的血跡。

譚琴摸了摸桌前的木椅,似乎還有一些餘溫,好像他的背剛剛還靠在那裡。譚琴收起信箋,抬起淚眼,望著峽谷深處——他長眠在她視線的盡頭,他生前指定的地方。他的四周,樹木蔥蘢,杜鵑花開得爛漫。

2001.8.18—10.17初稿於長沙撈刀河

2003.6.12改定於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