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劉媚的美是無法否認的,高挑的身材,希臘式的輪廓分明的臉,挺拔筆直的鼻子,黑幽幽的大眼睛,嘴角還有一顆別具風韻的黑痣。因為深知自已的美,劉媚是不太理人的,與人說話多用反問句:「是嗎?」並且有較重的鼻音。所以劉媚看上去就有幾分冷豔,就容易產生距離感。就像距離可以產生美一樣,美也可以反過來產生距離的。能和劉媚近距離交往的人寥寥無幾,就連老師和她說話都一個個顯得小心翼翼。
一個女子太美了,就令人難以親近。在紫藤文學社,尤奇和她雖是正副社長,卻總是就事論事,再無多話說的。當然,尤奇對她的某些作派看不上眼也是一個原因。比如,在尤奇看來,她寫詩並不是真正愛詩,而只是可以向別人炫示她是個寫詩的人而已。其實她並無多少文學才華,那些分行排列的句子也沒有多少詩意,問題是她總能發表。許多報刊雜誌的編輯都被她的美照亮過眼睛,所以她的詩也就看上去很美。最讓尤奇受不了的是,一見面劉媚總要首先宣講她的詩要在哪個大刊物發表了,哪個知名詩人又讚美她的詩了,讓人煩不勝煩。她津津樂道的那些事往往是子虛烏有。尤奇一般硬著頭皮聽上幾句,就抽身走人。
劉媚和莫大明莫名其妙地好過一陣子,莫大明留校的名額被人頂替之後,劉媚莫名其妙地去了深圳,和深圳大學一個副教授結了婚,不久又離了婚,也是莫名其妙的。
畢業之後,尤奇和劉媚只見過一面,是兩年前的春節期間,在一次同學的聚會上。她還是那麼美,只是瘦了些,臉龐的希臘式特徵更為突出了。見面的第三句話就談起了她的詩,說某個義大利的文學機構可能要邀她去訪問了。尤奇照例是不予置信的,但他還是很禮貌地表示了祝賀,願她早日成行。
尤奇作夢都沒想到,自已會去深圳找劉媚,還想請她幫忙找工作。劉媚的電話號碼是譚琴給他的,他懷疑在特區的文化館當文學專幹的劉媚是否幫得上這個忙,又是否肯幫這個忙。畢竟,他和劉媚並無深交。尤奇猶豫了很久,才把電話打過去。
誰知劉媚卻非常爽快。
「是嗎?你也要下海了?好呀!工作總是找得到的,我幫你留心就是。我手頭正好有個寫電視指令碼的任務,你願不願意做?願意就先過來,我們合作一把。邊寫電視本子邊找工作,不是兩全其美嗎?!」
尤奇還有什麼不願意的?
他隨即準備了兩份推銷自已的個人資料,裝訂得很漂亮,包括他的簡歷、作品剪報、身份證畢業證影印件等等。然後,他提上那隻黃色的旅行袋,孤身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列車駛出蓮城時,一場秋雨瀟瀟而下,許多熟悉的景物徐徐地退出了尤奇的視野,在尤奇的心裡,莫名地就有一種悲涼之感油然而生……
被列車搖晃了近二十個小時,到達深圳已是傍晚時分。走出車廂,一股熱風撲面而來,讓尤奇以為又回到了夏天。步出車站,尤奇四下張望,有點不知所措。森林般的高樓大廈對他有一種無形的壓迫,而閃爍的霓虹燈則顯得詭譎莫測。正彷徨著,劉媚穿一身紫色連衣裙飄逸而來:
「尤奇,我在這!」
尤奇先聞到強烈的香水味,轉過身,才見其人。劉媚的聲音顯出從未有過的親切。尤奇握住她伸過來的手,恍若在半空裡抓住了一根繩子。他輕輕搖了搖手,很客氣地道:「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吧?」
「沒什麼,我也剛到,」劉媚引著他往停車處走,「呃,路上還順利吧?告訴你,《詩刊》可能要發我一首詩呢!」
「是嗎?那祝賀你呀!」尤奇看看她,笑道,「劉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真沒想到,在這種經濟動物聚集之地,你還有心情寫詩!」
劉媚說:「都說這裡是文化沙漠,我不這麼看。越是沙漠才越嚮往綠洲呢。我呀,也就這麼一點寄託了。」
尤奇立時就有了同病相憐之感,覺得自已過去對劉媚的看法有失公允。漂亮女人,誰沒一點點虛榮心?愛慕文學總比愛慕金錢與權力要好一些吧?
尤奇隨劉媚來到一輛黑色賓士車前。從駕駛座上鑽出一個西服筆挺的男人,矜持地笑笑,握了握尤奇的手。劉媚介紹說是歐總,她的朋友,特意親自開車來接尤奇的。尤奇明白是沾了劉媚的光,當然要給她一些面子,就有意做出了一些受寵若驚的樣子,衝歐總連說了幾聲謝謝。
轎車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輕輕滑行。歐總話不多,邊開車邊隨意地問了問尤奇對特區的印象,送他們到劉媚的住處後,就告辭走了。劉媚家的小保姆已經將飯菜做好擺在桌上。自已單身,也要請個小保姆,尤奇想,這就是典型的單身貴族的風格吧。
吃飯的過程中,劉媚接了好幾個電話。她根據不同的通話物件變換著聲調,表情豐富多彩。尤奇好奇地聆聽著,覺得有意思,像在聽廣播劇。看來,單身的劉媚過得非常充實。
吃過飯,劉媚說:「在書房給你開了鋪,你洗洗,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去南珠。那個伍副市長三天兩頭打電話催我去,要不是等你,我早走了。」
尤奇十分詫異:「到南珠幹什麼?」
「寫電視本子呀!噢,這事沒來得及跟你細說。」
劉媚這才把來龍去脈跟尤奇敘述了一遍。
原來,一個月前,歐總帶一幫人去南珠考察房地產市場,劉媚也跟去了。南珠位於北部灣,是個半島,有紅樹林,還有銀色沙灘,風景十分迷人。劉媚原本是去觀光的,不想在酒桌上與該市的伍副市長混熟了。伍副市長熱情地邀請她去南珠寫作,住海邊別墅,食宿費用全由他負責。劉媚就提出,南珠的改革開放形勢不錯,值得拍一部十集電視片來反映反映。伍副市長覺得這主意不錯,就說好呀,這電視片就由你來做,我給你準備資料!兩人一拍即合,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尤奇這才知道,深圳並不是他此行的終點。
「寫本子的事,還是要你多費心呢,你曉得,我是寫詩的,這方面不如你在行,」劉媚顯出少見的謙虛,說,「報酬嘛,不會虧待你的。這個片子做好了,有了名氣,你還怕找不到好工作?」
「好,我盡力而為。」尤奇慎重其事地點點頭。
夜裡,尤奇躺在書房的鋼絲床上,四肢癱軟,非常疲倦,但很久沒有睡著。昨日還在蓮城,今天就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裡了,人生真是變幻莫測呵。
快入睡時,他又模模糊糊地想:這就是寄人籬下吧?
29
尤奇是頭一次坐飛機。
這是一架只有六七十個座位的小飛機,尤奇沒注意它的機型,也沒在意航班號。他捏著登機牌一步不離地跟在劉媚身後,儘量不讓自已顯出生疏與好奇的神色。他有點緊張,空中小姐的美麗笑容也沒讓這種緊張得到緩解,系安全帶時,他竟想到了命懸一線這個詞。飛機升空了,他感到身體被拔了起來,頭一陣暈眩,心怦怦直跳,宛如要從胸膛裡蹦將出來。他強自鎮定,側臉瞟瞟劉媚,只見她一副神態自如的樣子,就暗暗說了自已一句:你真是個鄉巴佬,還不如一個女流之輩呢。
飛機穿破了雲層,進入平穩飛行狀態。尤奇平靜下來,往舷窗外望去,只見厚厚的棉絮般的雲彩一望無際地鋪展在機翼下,上面是湛藍深邃的天空,無比的高遠,景象煞是壯觀。但是,尤奇心裡發虛,那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佈滿了他的全身。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種懸空感一直都跟隨著他,揮之不去。
從深圳到北部灣畔的南珠市,飛行距離很短,不到一小時就到了。降落前遇到了一片積雨雲,飛機劇烈地顛簸了一陣,尤奇自然又是一陣驚慌,連劉媚也白了臉。但終歸是有驚無險,黃昏時分,飛機平安地落了地。隨著飛機輪胎與地面的一陣摩擦,尤奇把一口長氣吁了出來。
尤奇緊隨劉媚出了出站口。劉媚四處張望,尋找接站的人。許多人舉著各種各樣的小紙牌,上面寫著客人的名字。尤奇一塊一塊地搜尋過去,也沒看到哪塊牌子上有劉媚的大名。乘客們陸陸續續走光了,只剩下了他們倆。
「怎麼回事?」劉媚嘀咕著,臉上出現了生氣的表情。她掏出一張磁卡,插進身邊的磁卡電話裡。
「喂,伍市長嗎?您好,我到了。嗯,在機場吶……不,還有我一位男同學。我想盡快把本子弄出來……什麼?市委常委還沒研究?那你還催得那麼急?我還以為……登機前給你打電話你都沒有說,你怎麼能這樣呢你!……你把我們扔在這兒不管了?……好,我等著,見面再說。」
尤奇忍不住問:「怎麼回事?」
劉媚眉頭蹙起,顯然不想多說,揮揮手道:「等著吧,他叫王秘書馬上來接我們。」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一個夾著皮包的小個子男人晃著一張醬色的臉過來了,遠遠地伸出一隻手:「劉小姐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劉媚鼻子裡哼了一聲,伸出手象徵性地握了握,把尤奇介紹給他。王秘書殷勤地接過劉媚手中的袋子,帶他們出了候機樓,上了一輛小轎車。無論是王秘書的廣式普通話還是他那紫外線光顧過多的面龐,都讓尤奇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地方特色。
夜色已經降臨,帶著海腥味的風撲進車裡來,一棵棵的樹影從窗外一掠而過。劉媚對這樣的接待顯然不滿,一路上一言不發。小車減速進城,轉過幾條小街,駛進一個燈火通明的處所。尤奇往大門上方一看,紅色霓虹燈眨動著「迎賓館」三個大字。
王秘書到總服務檯作了登記,開了兩間房,然後送他們去房間。劉媚住306,尤奇住隔壁,308。放下行李,尤奇也無心收拾,覺得此行有點不對勁,彷彿人還懸在空中沒下來,就去了劉媚房間。
劉媚正詢問王秘書:「伍市長呢?」
王秘書笑得牙齒一白:「哦,伍市長夜裡還有個會,特地囑咐我好好安排劉小姐,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是嗎?」劉媚的鼻音開始重起來,想想又說,「他不是說好來見我的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王秘書有些困窘了,搓搓手說,「伍市長沒說。這樣吧,既來之,則安之,一路辛苦,劉小姐你們早點休息吧!」
王秘書一邊勉強地微笑著點頭一邊退出門外。
王秘書一走,劉媚就忿忿地掏出通訊本,撥打伍副市長的手機。她將話筒緊貼耳朵,兩眼盯著牆壁一眨不眨,臉部板起。
尤奇坐在床上,默默地凝視著她,心裡忽然想,一個單身女子,也真不容易呵。
半天不見劉媚說話,後來她將話筒重重地擱上了。
「怎麼了?」尤奇小心地問。
「不是東西,他關機了!他躲著我們!」劉媚將手中的圓珠筆甩到桌子上。
尤奇想想說:「也許有他的難處,這麼大的事,他一個副市長做不了主。」
劉媚說:「做不了主就別亂做主嘛!」
尤奇說:「也許他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你真來了!」
「說說?」劉媚眉毛一挑,「他還寄了好多資料給我,電話催了又催,比我還熱心呢!」
「那,這是怎麼回事?」
尤奇讓劉媚把前因後果又細說了一遍。
古人云,旁觀者清。尤奇稍作揣摸,就看出了眉目,微微一笑道:「劉媚,這個伍副市長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劉媚說:「是嗎?」
尤奇說:「他不是在酒席上頻頻給你夾菜,幾乎只和你說話麼?那是他只對你感興趣。他說他也寫過什麼科普小品,那是跟你套近乎。」
劉媚又說:「是嗎?」眼神卻一點也不感驚奇。
尤奇說:「你要不是個單身女子,人又長得這麼漂亮,而且還會寫詩,他會這麼熱情?要換了我坐在他身邊,他瞧都不會瞧我一眼。」
「是嗎?」劉媚的鼻音輕了一些,嘴角黑痣邊滑出了一縷笑意,「難道,我還有這麼大的魅力?」
尤奇說:「劉媚你對自已的魅力估計不足啊!人家本來是打好了如意算盤的,以寫電視片為由把你約來,請你住海邊別墅,然後是單獨拜訪,暢談甚歡……等等等等,浪漫得很。結果,你倒好,把一個男同學邀來了!這算怎麼回事?不是大煞風景麼?他還有興趣會見你?」
「難道真是這樣?」
劉媚喃喃自語,好像還不太相信。但尤奇從她那清明安定的目光看出,她是早知此事的底蘊的。她聰明得很,不是那種漂亮的蠢女人。
尤奇怕她為難,就說:「沒什麼,拍不成就不拍,我回深圳找工作去。只當來旅遊一次,也是一番經歷嘛。」
「那不行,不能這麼不了了之。」劉媚說,「伍寶林這麼耍弄了我一盤,別想這麼輕易溜掉。這個電視片,我是拍定了!」
尤奇這才知道了那位想入非非的副市長的名字。
接下來,劉媚給尤奇上了一堂生動的電話交際課。她抱著桌上那部電話機,先打通王秘書,問到了南珠市大部分黨政部門頭面人物的電話號碼,然後根據自已的選擇一個一個地打過去:
「喂,您好!是某某書記(或某某市長、部長)嗎?您日理萬機,找到您真是不容易啊!您不認識我,但我知道您……我們是從深圳和北京過來的電視製作人,對,拍電視的……貴市的改革開放很有成績,當然,和您的英明領導分不開……是嗎?所以我們想拍一部電視政論片,站在全國的改革開放的大趨勢這樣一個高度來反映我們南珠市的改革開放程式,拿到中央電視臺的黃金時段去播放,爭取轟動它一下……是嗎?對對,成績是需要總結的,不然誰知道?南珠的經驗並不只屬於南珠自已,它是既有典型性又帶普遍性的。對呀,好多上了電視的都不如你們嘛……片名初步定為《北部灣大潮》,十集,要拍就拍大氣一點……是嗎?希望能得到您的大力支援噢,到時還要請您上鏡頭喲!對對,要在全國震響……是嗎?您挺謙虛的,都像您這樣,片子只怕沒法拍喲,該表彰的還得表彰,對對……至於經費,市裡能支援當然更好。我們不是衝錢來的,南珠要不在全國人民面前樹立起自已的形象,那不僅僅是你們的損失啊!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市裡要支援這個事,先運作起來……對對,我們住在迎賓館,我在306……是嗎?我一定向您請教……拜拜!」
劉媚的普通話順溜得很,不帶半點蓮城口音,語調時而清脆有力,時而輕柔婉轉,時而親暱,時而嫵媚,並且不斷地向那看不見的受話人揮舞各種手勢。尤奇開始聽來很不自然,特別是個別句子讓他起雞皮疙瘩,但因與自已利益相關,又出自劉媚之口,慢慢地竟也聽順耳了。到了後來他感到劉媚不是在說話,而是在用聲音調變一杯杯顏色味道各不相同的酒,那酒能醉倒各式各樣的人。
這一通電話打下來,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幾乎所有接電話的南珠領導都聲言支援這件事。尤其那位叫陳國強的管意識形態的市委副書記,非常熱情地說一定抽空來拜訪。
扔下話筒,劉媚舒展開了眉頭。
尤奇問:「有希望麼?」
「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總是有的,」劉媚不無自得地說,「尤奇,你看我做事還行吧?」
尤奇再次領略了她的詩外功夫,讚歎道:「劉媚你真讓我開了眼界呢,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沒想到你到深圳修煉到如此境界了,佩服、佩服!」
回到自已房間,躺在床上,尤奇還在想:是一根什麼樣的魔杖點撥了她呢?
30
尤奇一早就起來,獨自在院子裡散步。
迎賓館面積不大,除了他住的這幢五層的主樓外,還有幾幢別墅式的二層小洋樓掩映在綠樹叢中。院子裡任何一個角落,都被葳蕤的熱帶植物所佔領。甬道旁,是幾排高大的菠羅蜜樹。尤奇十分好奇地在樹下徘徊,仰頭凝望。這種碩大的熱帶水果真是奇異,它都是結在樹幹上的,而不是在樹枝上,顯得格外的另類,大的果實有西瓜大,怕有十幾斤重,已經成熟了,小的呢還如一枚枚青橄欖,嫩生生的,似是昨晚才從樹幹裡鑽出來。從這樣的情形看,它不是一茬茬的,而是一年到頭不停地開花、結果、成熟,就像人的思想一樣,老的想法還沒有去掉,新的念頭又紛紛冒了出來。
空氣非常清新,據說其中的負氧離子含量比內地要高出幾十倍。有淡淡的花香隨風流動。
尤奇貪婪地做著深呼吸,讓那芬芳之氣透入肺腑深處。
他在院子裡轉了幾圈,回到一棵菠羅蜜樹下,忍不住伸手去摸一顆菠羅蜜時,聽得劉媚在身後道:「尤奇,莫讓菠羅蜜砸破了腦殼喲!」
尤奇一回頭,見她挎著坤包佇立面前,眼圈明顯發青,便多瞧了一眼。
劉媚很敏感:「我是不是有點像熊貓?」
尤奇忙搖頭:「哪裡,只是更希臘了。是不是夜裡沒休息好?」
「是呵,跟歐總通了個電話,差不多聊了個把小時,轉鍾一點多才睡。」
「哦……」尤奇瞥她一眼。
「他很關心我們。我呢少不了要向他大吐苦水,說一番伍寶林的不是。」劉媚彷彿不經意地說。
「他怎麼說?」
「他不會輕易表態的,特穩重,當領導的嘛……不過他當然儘量安慰我嘍,說就當來玩一趟,弄不成回去就是。可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我怎麼能打退堂鼓?」劉媚話頭一轉,「哎,尤奇,你說,歐總給你什麼印象?」
「驚鴻一瞥,談不上多深的印象,」尤奇想想說,「就像你說的,特穩重,很矜持,好像還頗有城府。」
「這一點不奇怪,他是師級軍官,而且是搞情報工作的,只是沒穿軍裝而已。他領導的這個集團公司是有軍隊背景的。呃,你別到處亂說,也別亂問喲!」劉媚叮囑道。
我問什麼,不都是你自己說的嗎?尤奇心裡嘀咕著,曉得劉媚的虛榮心又發作了,無非想顯擺顯擺,就說:「看樣子,歐總對你很好呀!」
「他很崇拜我,覺得寫詩的女人了不起,」劉媚微微一笑,壓壓嘴角,「他是我的學生呢。他在黨校讀研究生班,我去上過幾堂文學課。」
尤奇已經看出劉媚與那位歐總關係非同一般,但這隻能心照不宣的,就開玩笑道:「不愧是蓮城師院的校花,走到哪裡身後都不缺崇拜者喲!」
兩人說笑著往大門外走,準備去喝早茶。喝早茶是廣式說法,其實就是吃早點,這種說法跟過洋節的習慣一樣隨著時光推移而由南向北蔓延,成為一種時尚,像蓮城這樣的內陸城市也概莫能外。尤奇瞟見了大門一側的招牌,才明白這迎賓館也就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處。
早晨的街面上非常安靜。街兩邊的榕樹枝葉如蓋,遮天蔽日,細長的氣根流蘇一般在晨風裡搖晃。南方沿海城市都有過夜生活的習慣,人們一般要八九點鐘才出門,除了酒樓茶館外,大部分店鋪還沒開門。劉媚領著尤奇上了一家酒樓,挑了張臨街的桌子坐下。劉媚忽然說:「我找個人來陪吧,不然太寂寞了一點。」
尤奇很詫異:「你在這還有熟人?」
劉媚挑挑眉:「哦,是深珠公司的馮總。深珠公司是歐總在這兒辦的一個分公司。歐總交待過了,我們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馮總的。上次來就是他接待的,一個很熱情的年輕人。」
劉媚隨即在收銀臺掛了電話。不一會,馮總就出現了,確實年輕,與尤奇年齡相仿,也確實熱情,一見如故地握住尤奇的手直搖,連說歡迎歡迎。坐下後還直埋怨劉老師沒有及時報告到達南珠的訊息,讓他有失遠迎了。他口口聲聲稱劉媚為劉老師,很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樣子,後來通過自我介紹,尤奇才曉得他也是一個知識人,是北京經濟學院的碩士生。
三個人邊吃邊聊。主要是劉媚和馮總在聊,尤奇默默地聽著,出於禮貌,才偶爾地插上一兩句話。馮總介紹說,這南珠自列為沿海開放城市後一直默默無聞,近兩年搞了房地產開發之後才聲名鵲起,它的所謂經濟奇蹟就表現為炒地皮。但現在,炒地皮的熱潮已經過去,許多房地產公司被套牢,市政府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你要它掏出錢來拍電視片,幾乎是不可能的。劉媚不以為然,堅信她的電視片能夠拍成,聊得興致勃勃。尤奇卻恍恍惚惚的,聽著聽著心思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只覺得這一切和他沒有什麼關係。茫然之中,他真不知自己坐在這裡幹什麼。
喝過早茶,回到迎賓館,已是上午十點。剛進劉媚的房間,一個眉清目秀的服務員敲敲門進來了:「請問,你們續不續房?」
劉媚一愣:「什麼意思?」
服務員說:「你們的房間只登記了一天,十二點以前要退房。如果續房,請馬上到總檯辦理手續。」
劉媚瞟了馮總一眼,臉紅了紅,馬上又白了,氣忿地說:「你,你們居然要趕我們走?南珠人就這種素質?難怪你們改革開放了這麼多年也沒搞出什麼名堂來!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是你們伍市長請來的,是來給你們拍電視片的,你竟然要趕我們走!」
服務員怯聲道:「對不起,我們只是照章辦事……還有昨晚的電話費,六十六塊,也請付了,要不總檯不會開通電話了。」
劉媚抓起話筒聽了一下,隨即放下了:「好呀,連電話也掐斷了,真要將我們掃地出門!好,我們走!」說著板起臉,胡亂地收拾東西。
服務員說:「要不,你們找伍市長說一下,要他給總檯打個電話。」
劉媚眼睛一瞪:「說什麼說?我們是來要飯的嗎?南珠不歡迎我們就不拍電視了嗎?會拍得更好!我們走,招呼都不要跟伍寶林打!」
馮總攔住劉媚說:「劉老師消消氣,服務員知道什麼,肯定是沒銜接好,別和她們計較。這樣吧,續房和電話費的事,交給我去處理,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你別管!氣死我了,我不想幹了!」劉媚一屁股坐到床上,氣忿難平。
「這點小事,好處理的。」馮總對尤奇使了個眼色,出門去了。
尤奇這才想起自己的責任,忙上前勸慰:「馮總說得對,小事一樁,你就別生氣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吶。」
劉媚鼻子裡哼哼說:「我主要是生伍寶林的氣,太小人了!」
尤奇說:「也許是他的秘書太不會辦事了。」
「也許是他收不了場,故意趕我們走!」劉媚說,「我真的就這麼走了?他想得美!請神容易送神難!」
兩人正說著,敞著的門被敲了兩下,進來一個提著皮包,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肥肉堆積的臉上嵌著一對小眼睛的人。
「請問,是劉媚小姐嗎?」
「我是,」劉媚起身和他握手,「您是──?」
「我是陳國強」。
「噢,是陳書記呀,有失遠迎,請坐請坐!」劉媚以誇張的熱情搖了搖陳書記的手,將他讓到沙發上,又將尤奇作了介紹,「這位是《北部灣大潮》的編劇,著名作家尤奇。」
尤奇被著名兩個字弄得臉上一紅,忙與陳書記握了握手。
「陳書記,我還以為見不著您的了。」劉媚說。
「此話怎講?」陳書記有點詫異。
「我們正準備返回深圳呢。才住了一天,你們的迎賓館就不迎賓了,逼著我們退房。」劉媚說。
「有這種事?我要狠狠批評他們!」陳書記隨即從皮包裡掏出手機來打,「喂,劉主任嗎?我陳國強呵……《北部灣大潮》劇組有兩位同志住在這裡吧?聽說要趕他們走?這樣不對嘛!人家是來宣傳南珠的嘛,接都接不來的嘛……他們的食宿都掛在接待處帳上,對。住幾天?住幾天掛幾天。就這樣。」
這時馮總回來了。劉媚便指著馮總說:「這是深珠公司的馮總,要不是他幫我續了房,勸我留下來,我又考慮到拍電視片的大局,我們真走了呢!你們的伍副市長太不夠意思了,言而無信,把我們接過來,就扔在這兒不管了!」
陳書記笑得眼一眯,眼睛就不見了,只剩下兩條縫,擺擺手說:「也不能怪他言而無信,你們拜錯碼頭找錯人了。他一個管科技的副市長,連市委常委都不是,有什麼權力決定拍電視片?他作不了主的了。能作主也是越權,宣傳文化這一攤子都歸我管。」
劉媚說:「我們也曉得意識形態都由您管,所以一來就向您電話請示彙報。這下好了,就像紅軍長征途中望見了北斗星,有您指引方向,我們就不會走彎路了!您一定要支援我們喲!這樣吧,我們邀請您擔任此片的總策劃,不知陳書記意下如何?」
「我可以給你們做點協調工作,至於頭銜嘛,無所謂的啦。最困難的,是資金問題,沒有這個──」陳書記伸出右手作了個點鈔票的動作,「是辦不成事的了。」
劉媚說:「我框算了一下,十集,大約需要60萬。並不是個大數,花60萬拍個電視片來宣傳南珠,還是非常值得的。」
陳書記笑道:「對深圳來說不是大數,可對南珠來說,可就不小了。市財政困難得很,發工資的錢都是借的。要市裡拿錢,幾乎沒有可能。」
這時馮總插進來說:「我看這樣吧陳書記,市財政如果有困難,這筆資金由我們深珠公司出,只要以後我們公司的工作也得到市政府的支援就行了。」
「好呀,有氣魄!」陳書記手在膝蓋上一拍,「這樣吧,你出具一份出資認證書,劉小姐你們就馬上可以開始工作。我讓秘書通知有關負責人,來開個簡短的協調會。」
馮總立即到街上列印出資認證書去了。
尤奇算是開了眼界,60萬這麼一個巨大的數字竟然這麼輕而易舉地從馮總嘴裡溜了出來,好像那只是一個數字,不是錢似的。劉媚興奮得兩頰緋紅,話也愈發多了,一邊不停地陪陳書記說話,一邊不時地瞟尤奇一眼。那炫示的意味是顯而易見的。
不一會,宣傳部長、文化局長等一干人陸續來到,寒暄一陣後,就到小會議室正兒巴經地開了個協調會。所謂協調,也就是讓大家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採訪時提供用車和接洽方面的幫助。最具體的一件事,是由文化局確定了一個聯絡人。
中午,陳書記在宴賓樓宴請所有與會人員。互相敬酒,觥籌交錯,交談甚歡。劉媚如魚得水,嘴巴一刻也不停地說著話。自然,少不了要提到她的詩以及她所認識的文藝界名人。尤奇不善飲酒,話也不多,時不時應付幾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個打工者,他的老闆是劉媚,他不可喧賓奪主。更何況,他幾乎沒有說話的慾望。起初,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蓮城難得見到的海鮮上,每一樣,他都要細細地嘗一嘗。什麼香螺,什麼鮑魚,什麼石斑,都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嘗所未嘗。後來,他的味覺開始消褪,聽覺也開始朦朧。密集的話語在他四周堆集,像是一些不停地膨脹著的泡沫,將他抬升的同時,也將他淹沒了。他懸浮在那泡沫堆裡,茫然不知所措。
午宴過後,回房間時,尤奇忍不住在劉媚身旁說:「這個馮總,也真夠大方,60萬,張口就給了!」
「他很聰明呢,」劉媚隨口說,「他有什麼大方不大方的,反正是總公司掏錢,也就是歐總掏錢,又不要他自己掏。他也掏不出這麼多。他這是一箭雙鵰。他想要市中心的幾塊好地,市裡一直不給,這樣一來,市政府只怕得考慮考慮了吧?他也曉得我和歐總關係好,為我解難,也就是替歐總分憂,歐總能不覺得他貼心貼肺,辦事有方?」
尤奇這才明白其中的奧妙。在佩服年紀輕輕的馮總的精明的同時,也覺出劉媚有幾分可愛:在要炫悅於人的時候,她是那樣直率,一點也不隱諱自己的。
31
刻好了攝製組的印章,在銀行立了賬戶,又為自己和尤奇各印了一盒名片之後,劉媚就回深圳去了。她的主要任務,就是要找歐總的幾個副手攻關,落實深珠公司作出的承諾。歐總當然是沒問題的,電話裡頭就答應了,可是他也不便出面多說話,這就需要劉媚把工作做到場。巧婦難為無米之炊,60萬元不到賬,攝製組就無法運作。
劉媚走後,尤奇就開始了蒐集資料和採訪的工作,每天都往市委市府跑。但是,幾天下來,除收集了一大堆材料,聽了一大堆套話之外,實際的收穫並不多。正如馮總所介紹,南珠這幾年的成就,說來說去都離不開炒地皮。可是,這麼一點點事,怎麼好寫成一個十集的電視片呢?尤奇特地給劉媚打了個電話,說了自己的憂慮。劉媚倒不在意,說文章都是做出來的,她相信他的才氣。她要他不要著急,慢慢採訪,慢慢構思,待她回南珠時,一起搭個架子,把脈絡理清之後,本子就容易寫了的。
這天尤奇沒有出去,在房間裡看了一整天資料,把自己弄得頭昏眼花。晚飯後,他出了迎賓館,踏著榕樹下的人行道,漫無目的地遊走。
涼爽的晚風迎面吹來,弄亂了他的頭髮,也讓他腦子清醒了許多。平心而論,南珠是個很有特色的小城市,空氣潔淨,四季花香,市場裡堆滿了來自北部灣漁場的海鮮,是個居家過日子的好地方。可是,假如能在這兒的機關謀到一職,他會有歸宿感麼?只怕沒有。地域不同,機關都是一樣的。他不適應任何的機關。那他適應什麼呢?不知道。他要知道就好了,就不會像浮萍一樣飄浮不定了。
寂寞突如其來地籠罩了他,四周的景物十分陌生。他像在夢裡一樣,只是依稀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他的腳機械地運動。他不知腳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尤奇越過十字路口,走上北部灣大道。天空開闊了許多,湛藍的天幕上殘留著一小片晚霞。在蓮城時,他也常在街上踽踽獨行,他是到哪裡也擺脫不了寂寞和孤獨的。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啊。可是在蓮城獨行時,他至少可以抱著一種希望,一種可能,那就是可能遇上葉曼。而在這裡,是絕無這種可能的了。
站在街頭,視若無睹地望著五顏六色的行人,尤奇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前面飄然而過。
尤奇怦然心跳,眼睛一下就直了:那活潑的身姿,那玲瓏的面龐,那清秀的丹鳳眼,不是葉曼是誰呢?難道葉曼也到南珠來了?
尤奇喉嚨發緊,太陽穴上像有把小錘子在敲。
他立即尾隨在那個婀娜的身影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不敢貿然叫她,想繞到她正面,再仔細端詳她的臉證實一下。那小小的圓圓的在裙子裡扭動著的臀部好像是他所熟悉的,而那裙裾下健壯的小腿,似乎也是他珍愛地撫摸過的呵!
他加快了步伐,以縮短和她的距離。
而她似乎覺察到了他的意圖,直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插。
那個身影就變得忽隱忽現起來了。
尤奇只好在人群中穿來穿去。
不管他如何努力,也沒有能夠從正面見到那個女子的臉。
尤奇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也許看花了眼吧?心中一猶豫,與那女子的距離就加大了。等追到市中心的珍珠廣場,那個身影在人群中一閃,就再也找不見了。
也許,根本就不曾有似曾相識的身影,那只是他的幻覺吧?
尤奇站在廣場中央發著呆。人們像一尾尾快樂的魚在他四周游來游去,而他就如一座亙古不移的礁石。他真的覺得自己像是石化了。
呆了很久,他才轉過身來,凝望著彩色噴泉中心那座巨大的珍珠雕塑。那顆碩大的不鏽鋼做的珍珠,夾在半開的蚌殼中間,在燈光的照射下熠熠閃光。沙子鑽進貝殼之後,蚌無法把它清洗出去,只好分泌出珍珠質將它包裹起來。珍珠,你這世人珍愛的寶貝,不過是一種痛苦的結晶呵!
華燈初上,滿城生輝,霓虹燈四處炫耀自己的顏色。尤奇踏著自己的影子,腳步遲緩地往回走。不一會,他就被榕樹的陰影覆蓋了。
走到迎賓館門口,一輛豪華麵包車在他身旁嘎然而止。馮總跳下車來,叫道:
「尤作家,到處找你找不到!還以為你被小姐搶走了呢!見你這幾天辛苦了,陳書記特地請你去卡拉ok,快上車吧!」
尤奇就遵命上了車。陳書記果然也在車上,尤奇忙與他握了握手,說了聲謝謝。車上還坐著幾個漂亮女士,都不認識,尤奇也就沒打招呼。
到了南珠娛樂城,進了一個豪華包廂,陳書記就主動地唱了一首,說是拋磚引玉。他拋的確實是塊磚頭,一首歌沒有一句是唱準了的,聽得尤奇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尤奇不禁想,能將每一句都唱錯,也是一種本事呢。陳書記唱畢,眾人都叫好,還說有蔣大為的味道。大家又要聽尤奇唱。尤奇沒有一點情緒,出於禮貌,勉為其難地唱了一道義大利民歌《我的太陽》。高音區沒唱上去,但還是獲得了大家讚賞,馮總還以行家的口吻說他是帕瓦羅蒂第二。唱完之後,尤奇就再也不肯唱第二首了。被一位女士請到外面小舞池裡跳了一支慢三舞,也是心不在焉,將人家的腳踩了一下。尤奇默默地坐在一邊,偶爾地也鼓鼓掌,叫叫好,心卻不知遊蕩到哪兒去了。人為的噪音愈發使他感到孤單,他不知道,這一切,究竟與他有什麼相干?
唱完歌回到迎賓館,已是夜裡十二點。尤奇躺在床上,難以入眠。四堵牆無聲地壓迫著他。難與人言的寂寞宛若一條小毒蟲,一下一下地齧啃著他的心。
他實在難以忍耐了,就爬起床,將長途電話撥到了蓮城流芳賓館。
「喂,是流芳賓館總機嗎?是小肖吧?」他問。
「你是誰?」電話裡說。
「你是肖小芬。我是葉曼的朋友呢。」
「噢,是尤大哥吧?你還在找葉曼?」
「你怎麼知道?」
「你要找到了,就不會給我打電話了。」
「是呵,還沒找到。你沒見過她吧?」
「沒有。倒是聽別人說見過她,也不知道她在哪。我幫你打聽打聽吧。」
「那太謝謝你了!要是你見到她了,就說我在找她,我會找她一輩子!要她給我回電話,我現在住在南珠迎賓館五號樓308號房!」
尤奇將房間的電話號碼告訴了肖小芬。
第二天中午,尤奇和衣躺在床上打盹,電話鈴劇烈地響了起來。尤奇猛地驚醒,急忙撲過去,抓起話筒:
「喂,哪位?」
話筒裡沒有言語,但尤奇明顯聽出有人的呼吸聲。
「是哪位?請說話!」
還是沒人說話。
「你是不是葉曼?!」尤奇大聲說。
仍然沒有迴音。裡頭的沉默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將尤奇的問話吞噬掉了。
尤奇還想問,但裡頭響起了忙音。
32
這天上午,天高雲淡。尤奇感到百無聊賴,就租了一輛腳踏車,騎了十五公里,來到位於半島東南邊緣的銀灘。
銀灘號稱天下第一灘,有二十多公里長,像一條玉帶鑲嵌在碧藍的北部灣畔。沙子像是由石英石研磨而成,細軟潔白。劉媚回深圳前,尤奇跟著她還有馮總來過一次,但時間很短,只是在淺水裡戲了戲水,就依依不捨地走了,是真正的淺嘗輒止,很不過癮。
尤奇寄存了腳踏車,租了個救生圈,換上游泳褲,踩著鬆軟的白沙,緩緩向大海走去。
由於退潮,沙灘顯得比上次寬闊了許多,一些小海蟹慌慌張張地逃竄,鑽進一個個小指頭大的洞眼裡。碧綠的海水推動著一道道白色波浪,節奏舒緩地撲到沙灘上來,嘩嘩作響。
放眼望去,大海浩淼無邊,同天空一樣廣寬。在極其遙遠的地方,海平線劃出一條圓弧,將湛藍的天空和碧綠的大海縫合在一起。
尤奇站在淺水裡,久久地沉浸在一種深邃遼遠的意境中。
柔和的海風陣陣吹來,猶如大海深沉的呼吸。海面上看不到一片帆,空闊得很,好像在等待著包容世間所有的事物。
尤奇感受到了海納百川的氣勢,也覺出了人的渺小。他慢慢地投向大海的懷抱。季節已是初冬,在家鄉蓮城,已是寒風凜冽了吧,可北部灣的海水,還是如此溫暖。他抱著救生圈,四肢不動地浮在水面上。大海輕輕地搖晃著他,給他一種悠然自得的愜意。不知不覺地,他就漂遠了。回頭望去,人影點點的銀灘晃動不止,海岸上的建築就像一些漂亮的積木,似乎即刻會坍塌。
尤奇的腳往下一探,居然沒有觸到海底。他漂到深水區了。他是會游泳的,卻也禁不住恐慌起來。他感到自己脫離了大地,浮在了空中,而不是在水面上,一種強烈的懸浮感攫住了他的身心。他急忙揮開右臂,向岸邊劃去。
情急之中,尤奇嗆了一口水,好苦!
總算,他的腳又觸到了沙灘。他的心平靜下來。他費勁地站起,海水嘩嘩地沿著他健壯的身體淌下去。一隻透明的海蜇擦著他的腿遊過。在海水與陽光的共同作用下,他的皮膚開始發紅發黑了。
尤奇踉踉蹌蹌地走上灘頭,租了一頂遮陽傘,慵懶地躺到地上,慢慢地用沙子將自己掩埋起來。他的腿不見了,他的胯不見了,接著,他的腹部也被沙埋住了。要是把人的心思也埋掉,那就無憂無慮了,他想。他繼續工作著,直到沙埋到了頸部,雙手不好動作了才罷手。
沙灘上活躍著成雙結對的俊男靚女,不時有快活的嬉笑傳來。
尤奇微微閉上眼睛,感到人間的歡樂距他是如此的遙遠……
他不知不覺睡了一覺,醒過來一看,太陽有點偏西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起來。他退還了遮陽傘和救生圈,到簡易浴室衝了涼,換上衣服,然後買了兩個麵包充了飢,就轉到了附近的海產品市場。
這兒是旅遊者的必到之處,各種海產品和工藝品淋琅滿目。尤奇穿過嗡嗡嚶嚶的討價還價聲,來到一個堆滿各類貝殼的攤位前。碩大的海螺,精緻的虎紋貝,奇異的珊瑚樹,令他愛不釋手。他走走看看,看看走走,快將整個市場轉遍時,一個小女孩衝到他跟前,仰著一張黑黝黝的臉,向他兜售珍珠項鍊。才十塊錢一條,好便宜呵。他接過一條項鍊仔細端詳,顆粒不均勻,光澤度不高,圓得也不規則,可這是真正的海水珠。珠貝的痛苦就只值這幾個錢嗎?
他想買兩條,手伸進口袋掏錢包,卻沒有掏出來──他忽然想到,買了送給誰呢?他沒有人可送啊!
尤奇怏怏地出了市場,去取寄存的腳踏車。轉過一個丁字路口,眼角餘光一掃,竟然又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站著沒有動,怔怔地目送那個身影一彎腰,鑽進了一輛白色轎車裡。眨眼之間,白色轎車絕塵而去……
尤奇相信,這又是他的幻覺。他騎著腳踏車往城裡趕,只覺四肢無力,心中疲憊,他的精力彷彿已經耗費殆盡。
33
夜裡,尤奇剛洗完澡,意外地接到了譚琴的電話:
「尤奇,是你嗎?」
「是我,」尤奇十分詫異,「你怎麼知道號碼的?」
「這有什麼奇怪的?從劉媚那兒問來的,」譚琴說,「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我們的事,你沒跟她說什麼吧?」尤奇說。
「有什麼可說的?我們還是名義上的夫妻嘛。」譚琴說,「你怎麼樣,還好吧?」
「我還好。每天采采訪,觀觀光,吃飯四菜一湯,餐餐有海鮮,旁邊還有小姐服侍,過的是貴族生活。」尤奇說。
「那好呀,現在你可充分享受單身生活的自由了。我聽說南珠那地方挺不錯的,是不是想在那兒找個工作安頓下來?」譚琴問。
「我還沒那麼想,先把電視片的事做完再說吧。據我看,南珠還是太小、太偏僻了,又沒什麼大企業,盡是一些房地產公司,短期內難有大的發展,恐怕難以找到合適的工作。如果還是進黨政機關,又有什麼意思。再說據我瞭解,這地方不光排外情緒很厲害,外地人難以立足,連本地人才都留不住,文化系統好幾個搞創作的都走了。」尤奇說。
「既然這樣,你還是把目標鎖定在深圳珠海吧。跟劉媚提過沒有?」
「提過。她有個男朋友是深圳一家大公司的老總,她若肯幫忙,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尤奇說。
「那我再給她說說?」
「不用不用,」尤奇連忙道,「說多了不好,她要無心,再多說也無用。」
「你呀,還是那麼不願求人,自尊心經不得一碰!」譚琴頓了頓說,「哎,你寫電視片的報酬和劉媚說定沒有?」
「沒有,她說不會虧待我的。」尤奇說。
「預付稿酬沒有?」
「也沒有。」
「那怎麼行!」譚琴說,「經濟上的事,馬虎不得,特別和劉媚這種人打交道,你得精明一點!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最好先簽個合同。至少,也要在動筆前拿到一筆預付款。你不要太書呆子氣,這是你的權利!」
「好,謝謝你的提醒,我會考慮的。」尤奇說。
「哦,我調回市府辦了,任秘書科長,也是暫時過渡一下吧。」譚琴儘管輕描淡寫,口吻裡還是透出一股得意勁。
「祝賀你又進步了!」尤奇道。
「我曉得你又要嗤之以鼻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進一步總比退一步好吧?對了,告訴你吧,市政府在南珠有個辦事處,還有個蓮珠貿易公司,兩塊牌子一套人馬,負責人叫王志,我見過,人還講義氣。你沒事去串串門,有什麼困難,也好有個照應。你記下地址和電話號碼吧。」譚琴說。
尤奇就找來紙筆,把地址和電話記下了,客氣地說:「謝謝你了譚琴,我的事還讓你如此操心。」
「誰讓你是我前夫呢?名義上,你還是現任呢,所以和熟人打交道時,還得請你委屈一點。」譚琴語氣酸酸的。
「放心吧,我不會露出馬腳的。」尤奇說。
34
其實,譚琴所提醒的事,尤奇心裡是有考慮的。幾次欲向劉媚提出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太抹不開面子了。同時,也不習慣在同學之間這麼赤裸裸地討價還價。
所以,尤奇心裡一直是不踏實的。採訪已經結束,構思也差不多成熟,完全可以動手寫指令碼了,可要是劉媚沒要到那60萬,那不就白忙一場嗎?於是,他只好將寫本子的事延宕下來。
這一延宕,尤奇就無所事事了,每天看看書,逛逛那條世紀初建造起來的具有法國風格的老街,晚上則守著那臺14寸彩電看一部美國電視連續劇,日子過得十分乏味。
這日乏味的尤奇一逛逛到了南珠市圖書館。這是一幢舊式的三層樓房,牆面斑駁,長著青苔,木樓梯踩上去喀吱作響。一間閱覽室,一個借書部,其規模還不及一個縣級圖書館大。僅此一點,南珠就在尤奇心目中褪色不少,令他沒有了在此生活的興趣。閱覽室裡大約有二三十份報紙,十幾種雜誌,閱覽的人屈指可數,倒也十分安靜。報紙都是三天以前的,看上去是滿目舊聞。尤奇在裡頭隨意翻閱了一會,只覺興味索然,便嘆一口氣,退了出來。
站在街頭,望著人來車往的景象,尤奇一時不知何去何從,茫然得很。偶然瞟一眼路牌,發現是在珊瑚路,就想起了譚琴給他的那個地址。
蓮珠公司不就在這條路上嗎?何不去串串門?
他的兩腿就跟著他的念頭往前移動了。
很快,他就到了蓮珠公司的門前。門臉不大,卻裝修得十分豪華。推開落地玻璃門進去,立刻就聽到裡面的人講一口蓮城普通話。他正欲向人打聽王志,驀地如遭了電擊般渾身一抖,愣怔住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左側過道里嫋嫋娉娉地過來,並且瞧了他一眼,目光閃亮。
這不是他幻覺中見過多次的葉曼嗎?!
他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然而這個葉曼並不理睬他,扭頭往右側過道走去。他再也不能就這麼讓她消失了!他衝動地叫了一聲:「葉曼!」大步追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她站住了,驚愕地回過頭來。
尤奇這才近距離地端詳了她的臉。她的眉眼,她的鼻子,還有下巴,都太像葉曼了,但她不是葉曼。她比葉曼略高,膚色比葉曼稍深,也更豐滿一些。
尤奇尷尬地放開了她的手,滿面通紅:「對不起,我冒昧了,認錯了人。」
「沒關係,」她大方地說,注意地瞄他一眼,臉稍稍地漲紅了:「是……你?」
「你認識我?」尤奇驚詫不已。
「也許吧……但是你是不認識我的。我知道你是誰。」她很快收斂了臉上的紅暈,揚起手朝一間辦公室指了指,「你是來找王總的吧?這邊請。」
尤奇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了,只好跟著她進了總經理辦公室。一個穿白t恤和黑色揹帶西褲的胖男人從大班桌後站起,笑吟吟地走過來,握住尤奇的手親熱地搖晃:「你好你好,尤大作家,就知道你會來的,正準備給你打個電話呢!」
尤奇愈發驚奇了:「您怎麼知道我?」
王志摸摸他的大背頭:「你是蓮城一支筆,很有知名度的,又是我們譚科長的愛人,誰人不知呵?譚科長昨日還來過電話,要不我也不曉得你在這呢,坐坐!哦,這位是丁秘書。丁秘書,給尤作家沏杯龍井來。」
原來是譚琴的電話走在前了,她也管得太寬了一些吧?尤奇心裡怏怏的,在沙發上坐下來。丁秘書利索地為他沏茶,他聞到了她身上的芬芳氣息,那氣息與葉曼身上的氣味極為相似。他還敏感到,她在不時地偷窺他。當他倆的目光一接觸,她就倏地轉過臉去,似有幾分慌亂。
丁秘書沏好茶,說了一聲請用,就出去了。
尤奇呷著茶,與王志寒暄了幾句,就覺出與他在哪兒見過面。特別是王志那隻獅子鼻,印象很深。就說:「王總,我們好像見過面呢。」
王志笑道:「豈止見過面,我們還一起喝過酒呢!你是貴人多忘事啊!」
尤奇忙說:「不好意思呀,我這人忘性大,請明示!」
「兩年前,在婁衛東副秘書長的生日宴上嘛!我還敬過你一杯紅酒呢!不過也難怪,一面之交,作家的腦子用途又太多,誰還記得住呵!」王志大度地說。
「對對,記起來了,你還說過好幾個佐餐的黃段子呢!」尤奇連連點頭。
他真的回憶起來了。他還記得婁衛東私下裡說過這個王志,說他是原軍區司令員的小兒子,不斷地結婚、離婚,賺錢、花錢,美食、美女,就是這個花花公子的人生追求。
「尤作家,隻身在外,有點寂寞吧?」王志笑道。
「搞我們這行,寂寞慣了。」尤奇說。
「是呵是呵,耐不住寂寞,當不得作家。哎,我還有點小事,想請作家幫個忙,不知你有空沒有?」王志期待地望著尤奇。
「你說,幫得上我一定幫。」尤奇說。
「是這樣,蓮珠公司這幾年很有起色,是市政府在外面辦的幾個公司中效益最好的。一直想請人寫篇四、五千字的報告文學,在《南珠日報》和《蓮城日報》上同時發表一下。嘿嘿,對你這樣的高手,這不是小菜一碟嗎?能不能借你的妙筆,讓我們也生一下花?」
尤奇想想說:「行啊!」
「好,爽快!」王志過來與尤奇親切握手,「我們這是二見如故呵!你放心,報酬方面我決不會虧待你,要不譚科長那兒我都交待不過去呢!昨天她還交給我一個任務,要我採購一批北部灣墨魚,給市府作過年物資……哦,寫報告文學的材料很多,文章很好做的。明天我叫丁秘書把它們收集一下,給你送過去。」
尤奇說:「放心,我會盡力而為。」
兩人又聊了一會,時間已到中午,王志說要請他吃飯,叫上丁秘書,三個人出了門,進了一家小酒樓。
丁秘書很熟稔地點了菜,又要了一瓶紅葡萄酒。王志說,他知道尤奇不善酒,就不上白酒了,不能讓酒精欺侮譚科長的老公。
尤奇煩他譚科長長譚科長短,可又不好說什麼。
王志很健談,吃喝聊天兩不誤,而且頻率都很快。只是,他和丁秘書說話時,往往要輔之以肢體語言,不是拍拍她的手背,就是碰碰她的胳膊。尤奇見了,心裡很不自在。總經理的女秘書,這是當下社會一個十分暖昧的稱呼。王志和她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
尤奇情不自禁地,就有一些猜測。
兩小杯紅酒下肚,尤奇就有了飄飄然之感。腦袋暈暈乎乎,眼神朦朧。在他虛幻的目光中,丁秘書變成了葉曼,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令他內心傷感不已。
35
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尤奇明白是誰來了,怦然心動,平定一下情緒,才把門開啟。
她微笑著,問了她一聲好,輕盈地走進門來,將懷中的一摞材料和手中的一袋熱帶水果放到桌上。
「丁秘書,請坐。」尤奇有點手足無措。
她既不坐,也不走,婷婷地玉立在那裡,斜倚著書桌,目光灼灼地注視他。
她的沉默亂了他的分寸。這就是那個幾次被他幻覺為葉曼的美麗女子,她不再在他追逐的目光中消失。葉曼是愈發的虛幻了,而她卻如此的真實,伸手可觸。
尤奇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她的存在,是一種強烈的誘惑。她的寧靜的目光如一柄雪亮的利劍,直入他孤寂的內心。而那三圍極佳的身體,籠罩在一襲淺綠色的連衣裙裡,煥發出令人心顫的女性魅力。她的容貌纖毫畢現地呈示著青春女孩的美,只不過她更真實、更強烈、更眩目。他無法拒絕那種美的吸引,也無法迴避那種美的壓迫。但是從她靜穆的神情來看,似乎並不明白她自已的美給他帶來的心理衝擊。也許,這正是她的單純之處,或者說是高明之處?
「你坐吧,丁秘書。」他再次說。
她還是不坐,卻說:「我不喜歡別人叫我秘書。你就叫我丁小穎吧。」
「丁小穎?」他問。
「對,丁小穎。你對這名字有印象?」她的目光顫動了一下。
尤奇想想,搖了搖頭說:「難道,你真的以前見過我?」
「如果你想不起來了,就等於沒見過。」她似乎一下放鬆下來了,低頭玩著手指。
尤奇注意到,她的指甲被塗成了珠貝色。指頭非常的纖巧。
尤奇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水。
「葉曼是誰?」丁小穎忽然問。
「我的一個朋友。」他說。
「好朋友?」
「嗯,很好很好的朋友。」
「找不到了?」她問。
「是的。」他點頭。
「非常遺憾。」她說,「是不是,我長得跟她很相像?」
「是的,太像了,從容貌到姿態都像。」
「是不是,作家都很多情?」她話頭一轉。
尤奇頓了頓說:「也許,情感世界比常人豐富一些。」
「我要是葉曼就好了。」她說。
這話有些露骨,也有些令人心動。尤奇趕忙扭過頭,不敢正視她的眼睛,怕她會察覺他內心的動靜。他努力地保持著他的矜持。
她回過頭去,翻了翻他散亂在桌上的資料說:「你成天就這麼伏案工作?」
「是的。」
「王總說,稿子不急著要,要你注意勞逸結合,」她的聲音忽然輕柔下來,「晚上你就該輕鬆輕鬆了。」
「怎麼輕鬆法?」尤奇敏感到她挽了個套,而他樂意往那個套裡鑽。
她張開玫瑰花瓣似的嘴唇說:「我請你去半島夜總會跳舞。」
尤奇的心似被碰了一下,顫聲道:「王總也去吧?」
她說:「我只請你。」
尤奇的臉立即因興奮而發起熱來,但一想到她是王志的秘書,想到王志對她那種隨意親暱的態度,心就像一隻電壓不穩的燈泡,隱約地黯淡了一下。
尤奇惶惑起來,她對他如此厚待,是否另有隱情?而他若慨然赴約,又是否合適?
「我……還有這麼多材料要看呢。」話一齣口尤奇心裡就有些後悔,其實他是不忍失去與她共舞的機會的,他乾渴的心田太需要滋潤了。
她瞥他一眼:「材料什麼時候不能看?尤先生是看我不起吧?」
尤奇連忙擺手:「不不,絕不是這個意思!」
她微微一笑,略帶譏誚地:「是不是怕我把你吃了?」
她在用激將法了。他本想調侃一句:「我求之不得呢!」但舌頭一轉沒能說出來,只好對她一笑。
「晚上七點半我在夜總會門口等你。拜拜!」
她一轉身,飛揚的裙裾旋出一個圓圈,那窈窕的身軀便優雅地走出門去,把一個動人的背影長久地留在尤奇腦海裡。
他嗅著她殘留在房裡的溫馨氣息,興奮不已。長久以來充塞於心的孤獨和寂寞蕩然無存。在他內心深處,她的形象已與葉曼重疊在一起,揮之不去。
他的某些顧慮並沒有消失,但與她的誘惑相比,簡直不堪一擊。她出現在門口的剎那,他就知道自已會成為她的那種女性美的俘虜,反抗是徒勞的。
其實,在我們內心深處,不是潛藏著這種為美所俘的期望嗎?
他知道,不僅僅是因為她長得像葉曼的緣故。
36
晚飯後,尤奇在迎賓館門口租了一輛人力三輪車,往市中心的半島夜總會而去。
這種三輪車類似三輪摩托車,車廂設在右側,車蓬很高,沒有間壁,乘客與駕車人處於平行位置,即可隨意欣賞街景,又能與駕車人交談。當地人把這種人力車叫作「柔姿的」,尤奇曾幾次向車伕打聽,卻都不知這名字源出何處。
夜幕已經降臨,海風從北部灣柔柔地吹來,穿過樹林後,羼雜了濃郁的花香,清清爽爽地拂到尤奇臉上,令他心曠神怡。他貪婪地呼吸著芬芳的空氣,恍惚中覺得丁小穎剛從面前走過。就如過去與葉曼幽會一樣,他被丁小穎弄得心旌搖晃,魂魄出竅了,那種戀愛的感覺又回到了身上。
望著街道兩側那些詭譎多變的霓虹燈,尤奇不由得想起,她初次見他時的驚愕,偷窺他時目光不期而遇的慌亂。那種慌亂是很有內容的,雖然很短暫,只在一兩秒鐘之間,可還是被他捕捉到了。她為何慌亂?他明明不認識她,她為何又說見過他?他猜不透。莫非,她那時的慌亂和今日的約請之間,有某種內在聯絡?
半島夜總會的霓虹燈招牌徐徐移近了。
尤奇剛下三輪車,就看見丁小穎站在一棵筆直的檳榔樹下向他招手。修長的檳榔樹和苗條的她似乎形成了一種對應關係。他急忙跑過去,握住她伸過來的溫軟的小手,心顫顫地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沒事,我也剛來,」丁小穎衝他粲然一笑,「咱們進去吧。」
尤奇隨她進了舞廳,找了張空桌坐下。她招招手,讓侍應生上了兩個果盤,兩杯菊花茶。
燈光很弱,他們品著茶,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尤奇不時窺看她那映照在朦朧光線之中愈顯神秘動人的面龐。聊了半天,尤奇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
他早已是神不守舍。
丁小穎忽然看定他,用純粹的蓮城話說:「曉得麼,我們是校友呢!」
尤奇兩眼一亮:「你也是蓮城師院畢業的?」
「是呀,只不過比你低四屆,你畢業之後,我才考進去。」丁小穎眼眸晶晶發亮,好像還想就這話題說下去,抿抿嘴,卻又不說了,扭頭看著舞池,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支慢四舞曲悄悄曳出,舒緩地在舞廳裡瀰漫開來。對對舞伴走向舞池。尤奇問:「怎麼沒樂隊?」
「這是情調舞廳,沒樂隊的。」她說。
「哦……蓮城好像還沒這種舞廳。」他說。
「也有了。上星期我回去過。」
她的聲音剛落,四周的壁燈逐一熄滅,只剩下玻璃地磚下一圈小燈在閃動。她的面龐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但尤奇清楚地看見她的手朝他揚了起來,說:「我們跳舞吧。」
他機械地握住她的手。跳這種舞,顯然是不需要什麼紳士風度的,他對此沒有思想準備,心跳得厲害。他被她帶入舞池後,竟然四肢僵硬,不知舞步該怎麼走了。
她仰起臉看他,晦暗之中,她的雙眸閃出清澈而關切的光澤:「你文章寫得那麼好,難道不會跳舞?」
尤奇有點口吃:「我,我會跳……可我,我是頭一回進這種舞廳。」
他感到她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把左手輕輕撫在他肩上,說:「你全身放鬆,這種舞不要任何花步,跟著感覺走就是。」
尤奇聞言心頭又是一顫:這語言,這口吻,與他當初教葉曼跳舞何其相似!他愈發緊張,手心都出了汗。他只好由她帶著他,在黑暗中慢慢遊走。她頭髮的芬芳氣息不時透入他的鼻腔,令他有些暈眩。
「對,就這樣走,人就像浮在音樂里一樣,兩人要和諧、融洽……」她低聲指點著,又說,「這種舞,最適合情侶們跳,情調舞其實是情人舞。」
這句話像是在暗示,儘管她說得很自然。尤奇剛剛鬆弛一些的心又緊張起來。他對自己很不滿意,他不知道自己恐懼什麼。
這時地下的小燈也熄了,他感到跌入了黑暗的深淵中。他一點也看不見她,只能用手感覺。他的心高高懸了起來,漫過頭頂的音樂令他窒息。舞廳的門偶爾開啟一下,閃過來的光線使他瞥見周圍的舞伴都已摟抱在一起。
尤奇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突兀地問黑暗中的她:「你……你怕嗎?」
她愣了一下,反問道:「跳舞有什麼好怕的?」
他的臉一陣燒,他猜測,她恐怕已洞悉他緊張心情的複雜內涵。
他默不作聲,一時竟沮喪極了。
好容易跳完這一曲,回到桌邊,他的情緒仍未好轉。她用牙籤戳了一片梨,殷勤地遞給他。他默默地咀嚼,竟不知那梨片是什麼滋味。
她盯著他問:「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得罪你了?」
他搖搖頭:「不不,我容易走神……」
她笑道:「那是我這個舞伴太沒有吸引力了。不過,我發現你這人,思想負擔太重,太拘謹,放不開,沒必要。我請你跳舞,是讓你來輕鬆輕鬆的。你不輕鬆,那就是我的失職。」
他忙說:「沒你說的那麼嚴重。我一定爭取輕鬆下來!」
說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真的慢慢放鬆下來了。
舞曲再次響起時,他就主動地邀她下了舞池。燈光熄滅了,他和她合著節拍在音樂之流裡遊動,宛若兩尾小魚。她的臉離他很近,她的氣息直接吹到他臉上來。慾望潮水般從他心頭漲起,漸漸地充滿了全身,使他的身體不安地扭動。他氣喘吁吁地抵抗著慾望的進攻,抵抗的結果,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痙攣了。
這時,她輕聲說:「你放鬆一些。」她的話體貼而親切。接著,她輕輕捏捏他的手,並且把她灼熱的面孔貼在他的胸脯上,夢幻般地說:「你……就把我當作葉曼吧。」
尤奇眼裡發熱,一股感激之情從心底噴湧而出。依偎在他胸前的她彷彿真的幻化為了葉曼,她的熟悉的體香衝暈了他的頭。他感到自己飄起來了,他懸浮在空中,沒有著落。他總得要抓住點什麼東西才行。於是他就不再控制自己了,驀地將她擁入懷中,死死抱定……過了一陣,就埋下頭,狂吻她的臉,在那張滾燙的臉的各個部位都留下了涎水。然後他就讓自己的嘴和她的嘴膠著在一起。
他們一邊吻一邊挪動腳步。尤奇不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久。他們不再說話,因為語言已完全多餘。他們吻完了後來所有的舞曲。
後來,他們在夜深人靜的街頭告別。在燈光下,尤奇有點不安,說:「我希望,今天晚上我沒有冒犯你……」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她說,「我謝謝你。」
37
毫無疑問,他在南珠的生活發生了質的變化。
他渴望著與丁小穎再次見面。
他冥冥地等待著。他想丁小穎會抽時間來迎賓館看他的,她若想來,很容易找到藉口。而他若貿然去找她,是不妥當的。
但是第二天丁小穎沒來。
第三天她還是沒來。
尤奇伏在桌上,揪著自己的頭髮,煩躁不安。報告文學寫了一半,卻沒法繼續下去。面對稿紙,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並非初試風情之人,但他不能不承認,她是繼葉曼之後,又一個令他不能自己的女子。
尤奇覺得,他是動了真情了。
他難以按捺自己的情感了,一個電話打到蓮珠公司。他的心怦怦直跳,希望是她接電話。
電話裡卻傳來王志的聲音:「哪位?噢,是我們的作家呀!文章寫得怎麼樣了?有什麼困難嗎?」
尤奇心裡一沉,只好說文章快寫完了,也沒有什麼困難。
「那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尤奇噎住。他當然不能說要找他的女秘書的。
他靈機一動,隨口撒了個謊:
「哦,是這樣的,那天丁秘書送材料來,把她的手袋丟在我這兒了。」
尤奇希望王志讓丁小穎來接電話,但是王志說:「好,我會轉告她的。作家,你不要著急,文章慢慢做,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尤奇應付了幾句,掛了電話。
丁小穎也許不在公司裡吧?那她既然有機會外出,為何不到我這兒來,而且電話都沒一個呢?他胡思亂想。
尤奇開啟電視,倒在床上,等她來拿她的「手袋」。他給她製造了一個藉口,她沒有理由不來。她應該明白這個藉口的豐富內涵。她不能把那個無比珍貴的「手袋」撇在這兒置之不理!
時間一分一分地捱過去了。尤奇不敢出門去,怕錯過與她相見的機會。中午開飯時,他只用了10分鐘就進完餐,匆匆回到房間裡。中午這段時間她是最有可能來的。他不想失之交臂。
但是丁小穎沒有來。
直到夜幕降臨,房門都沒有如他期望的那樣被敲響。他心裡一片混亂。他就像一個囚犯等待親人探監一樣等待她敲門。世界上最令人難受的莫過於等待敲門了!他幾次躍身而起去開門,卻發現門外空空如也,那美妙的敲門聲只響在他的幻覺之中。他時而踱來踱去,時而亂換電影片道,像一匹困獸,徒勞地折磨自己。
倍受情感煎熬的尤奇覺得自己已經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類似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魚,無奈地張著嘴,喘著最後一口氣。
突然,電話鈴尖厲地響了起來。
他嚇了一跳,緊接著撲過去,緊張地抓起話筒。
是她!
「聽說你找過我?」她的聲音很平靜。
他語無倫次:「是的,我……你不知道我……」
「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那公事公辦的口吻使尤奇怔住了。她忽然變得很陌生,很遙遠,她像在地球的另一邊。尤奇冷靜下來,想想說:「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幹什麼?」她似有幾分迷惑。
「你的手袋丟我這兒了,我等你來取。」他貼緊話筒,聽她有什麼反應。
「真的嗎?」她頓了頓,「不要緊,我買個新的就是。」
尤奇急切地說:「你怎麼能這麼隨便呢?它在我看來相當珍貴,我非常非常看重它,你不能棄之如敝履!」
她在電話裡沉默了。
尤奇不管不顧,直切正題:「丁小穎你聽著,我要見你,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你馬上到我這兒來!」
「不行,我得趕一份檔案。」
尤奇說:「那明天上午,或者中午。」
「不行,我得陪客人觀光,夜裡還得陪他們去卡拉ok。」她不容置否地說。
這些都是她的工作,尤奇無權非議,但他還是不死心:「那就後天,總之我要見你。」
「後天我要陪王總去越南,以後再說吧。」
她掛了電話。
尤奇呆坐在床上,恍若置身冰窟。
顯然,她在迴避他、拒絕他、冷落他。她喚起了他的激情,讓他的心燃燒起來,卻又一盆冷水兜頭潑了下去。這究竟是為什麼?難道她只是找他開開心,給她的生活增加點色彩,而他卻自作多情?或許她一開始就有意讓他經受這種情感折磨,可他與她並無舊怨呀。莫非這裡頭有一個騙局,她有意引他入甕?他是個囊中羞澀的窮文人,有什麼可騙的呢?
尤奇亂七八糟地揣測著,難以入睡。後來只好在房間裡亂蹦亂跳,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又到浴缸裡泡了個把小時,才躺上床去。
不管怎樣,他還會去找她。即使是一個美麗的陷阱,他也心甘情願地往下跳。何況,現在他已跳下去了。尤奇這麼想著,總算睡著了,並且在夢裡見到了丁小穎。她在跳舞,舞姿翩翩,裙裾飛揚,尤奇竭力睜大眼睛,卻怎麼也看不清她的舞伴是誰。
過了兩天,尤奇打電話到蓮珠公司,從一位小姐口中得知,丁小穎確實陪王志到越南做邊貿去了,只是不知要去多長時間,也不知是去芒街,還是去河內。小姐說,估計最快也要一週後才能回來。
尤奇只好硬下心來等了。
38
劉媚從深圳飛過來了。一見面,就興奮地和尤奇擊了一掌。
尤奇便問:「60萬拿到手了?」
劉媚點點頭:「嗯,差不多了。」
尤奇不理解差不多了是什麼意思。是快到賬了還是已到賬了,或者是到了一部分?既然她不說清楚,他也就懶得問。她是老闆,他是打工的,也不必要曉得那麼多。
劉媚拉著尤奇,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劃開新聞釋出會的事。劉媚說,一定要高規格大排場,把聲勢造得大大的,讓全體南珠人民都知道這件事,這樣以後開始拍攝就要方便得多。在劉媚授意下,尤奇花了一整天時間,為劉媚撰寫了一份兩千字的發言稿,闡述拍攝《北部灣大潮》的重要意義,介紹主創人員,宣佈拍攝和播映計劃,等等等等。劉媚的要求非常嚴格,個別詞句摳了又摳,還當場朗誦了數遍,以檢驗某些語氣詞的實際效果,直到她基本滿意為止。
接著,他們去花店為新聞釋出會訂製了十幾只花籃,花籃的飄帶上分別寫著「中央電視臺賀」、「深圳電視臺獻」、「新華社廣西分社祝」,都是來頭很大的單位。尤奇覺得滑稽,說:「劉媚呀,這不是自己給自己送嗎?中央電視臺見了,會笑出尿來!」
劉媚說:「聰明人才曉得自己給自己撐門面呢,不聰明的,想都想不到。中央電視臺那麼漂亮的牌子,不用一用,那是資源浪費!」
然後,他們又到了《南珠日報》廣告部,要在新聞釋出會那天刊登一個二分之一版的圖文廣告。和廣告部負責人砍了半天的價,才以8千元的價格拿了下來。廣告將以一幅巨浪拍擊堤岸的照片壓底,主要文字內容是:十集大型電視政論片《北部灣大潮》,由中央電視臺、深圳影視藝術中心、南珠市人民政府聯合攝製;總策劃陳國強,總製片劉媚,總撰稿尤奇,解說趙忠祥。
從《南珠日報》出來,尤奇心裡有些疑惑,問劉媚:「我們這片子,能說和中央電視臺聯合攝製嗎?」
劉媚說:「怎麼不能?到時要請他們的攝影師,要他們後期製作,還要他們播出,當然是聯合攝製啦!又不要他們出錢,何樂而不為?」
尤奇又問:「趙忠祥答應作解說了?」
劉媚說:「這你就放心吧,中央電視臺我有朋友,你還不相信我的能力?」
提到她的能力,尤奇就心悅誠服了。
12月8日,新聞釋出會在富麗皇大酒店如期舉行。在劉媚的檢查督促下,尤奇穿上了一件筆挺的西裝,把領帶打得很正,還戴上了一朵鮮花。他跟在劉媚身後,緩緩步入會場,在鮮花簇擁中,在掌聲鼓動中,在閃光燈的照射中,尤奇立即獲得了一種莊嚴感,肅穆感,正人君子感和高人一等感。尤奇暗暗地想,難怪那麼多人願意呆在主席臺上,權力和地位帶來的快樂確實是有些妙不可言呢。
來自深圳大都市的劉媚小姐光彩照人,吸引了所有的視線。坐在她身邊的陳國強副書記成了活脫脫的陪襯人,可他陪襯得開心,陪襯得義無反顧,一臉傻乎乎的笑,把眼睛都笑沒有了。劉媚是會議的主角,她以字正腔圓、比普通話還普通的普通話宣佈了有關《北部灣大潮》的所有新聞。尤奇堅信,除了他,沒有第二人能發現隱藏在她華美語言後面的蓮城味。
會議結束時,劉媚的得意勁溢於言表,滿臉緋紅,胸部一挺一挺地問尤奇:「我的發言怎麼樣?」
尤奇很樂意為她的幸福升溫,咂著嘴說了一句廣告詞:「嘖嘖,味道好極了!」
劉媚聞言,兩隻眼珠像黑寶石一般發出璀燦的光芒來。
午宴上,劉媚又享受了眾多領導的羨豔與讚美,大家爭相與她碰杯。那位一直避而不見的伍副市長也浮出了水面,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和劉媚只相隔一個座位。此時尤奇對伍副市長已有更多瞭解,據說他是省裡放下來的幹部,中組部跟蹤培養的物件,前程非常遠大的一個人;一身暗紫色西裝,油頭粉面,五步之外都聞得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瘦長的馬臉,細眯的眼睛,臉上零星散佈著幾顆與年紀不相符合的青春痘。舉止是彬彬有禮的,神態是端莊嚴肅的,目光是收放自如的,但由於有了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在尤奇的眼中,怎麼看他都是有那麼一點色迷迷的。
對劉媚最佩服的可能是陳國強副書記了,他的讚歎簡直是鍥而不捨綿綿無盡,女能人、女強人、巾幗英雄、女中豪傑等詞句統統使用一遍之後還覺不過癮,還要單獨敬「最能辦事的女人」一杯。也許劉媚太得意了,忘了形,也許劉媚這麼漂亮的女子有權力耍一點小性子,回敬陳國強副書記時順便就刺了伍副市長一下:「女能人我不敢當,陳書記說我會辦事,我還是擔得起的,至少,這一回我們是跑了張屠夫,沒吃連毛豬嘛!」
那伍副市長是何等人,微微一笑說:「是呵是呵,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不露痕跡就把他的功勞擺進去了。
這一來劉媚有了氣,臉上一紅,不依不饒地說:「其實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過是因勢利導,將計就計,順手牽了一隻羊而已!」
言語間,竟然就有了火藥味。虧得知根知底的馮總馬上起身一一敬酒,將話岔開,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坐一旁的尤奇,倒是覺得看了一場有滋有味的戲,心裡偷著樂。
新聞釋出會一完,劉媚又要回深圳去了,她還要去請攝影師、請導演,聯絡航拍,事情很多。她同意了尤奇關於指令碼的構思,要求他儘快寫出來,年底前要開拍。尤奇和馮總送劉媚到機場。進了候機室,分手在即,窩在尤奇心裡的幾句話像兔子一樣一蹦一蹦,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知道,再不說,就沒機會了。他紅了紅臉,把劉媚拉到一旁,說:「劉媚,我的那個……報酬的事,是不是該議定一下了?」
劉媚兩道好看的眉毛微微一皺,沉吟片刻道:「說過了嘛,我不會虧待你的。尤奇,我們是同學,我希望你盡心盡力,把拍這個片子當作一個事業來做,而不要動不動考慮那麼幾個小錢。」
尤奇有些語遲:「我也是……先小人,後君子,同學之間,免得以後因這幾個小錢生意見。再說我出來這麼久了,身上也快花完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先預付一點,我也就沒了後顧之憂,也好全身心投入工作。」
「是這樣,那你不早說?」劉媚責怪地瞥尤奇一眼,掏出錢包,數了兩千塊錢出來,「這樣吧,先預付你兩千。這種本子不比電視劇,一集就那麼幾個字,很好寫的;再說材料不夠,號稱十集,可能頂多拍八集就完了。就算一萬塊錢稿酬吧,本子寫完之後,再付三千。餘下的五千開拍時再給,行麼?」
尤奇接過錢,想數,又不好意思,就沒數,直接裝入錢包,爽快地說:「行呵,老闆說了算!」
回城路上,馮總邊開車邊說:「尤奇呀,你和劉媚雖是同學,太不一樣了。」
尤奇問:「怎麼不一樣?」
馮總頓了頓,好像不太想說,後來還是說了:「劉小姐太厲害了!」
尤奇說:「怎麼個厲害法?」
「就說這60萬吧,我雖然先斬後奏,但決定權還是在總公司。幾個副老總心裡是不樂意的,礙著歐總的面子,又不好直接反對。他們就要求,根據拍攝進度,還有市政府對我的支援力度分期給付。歐總呢,也是這個態度,他也需要個體面的臺階呀!可劉小姐呢,就是不同意,一定要一次付清。又是找我談,又是找幾個副老總磨,嘴巴好厲害!我夾在中間,真不好做人。哎呀,真是怕了她了。連歐總都頭疼她了,電話一打就是個把鐘頭!弄不好,這事對我的前途都有影響呢!不過話又說回來,搞事業,就是要這股勁頭,否則成不了事。」
「她成功了?」尤奇問。
「她不成功,幾個老總有清靜日子過?她是帶著60萬的轉帳單過來的。」馮總說。
「那她真的太厲害了!」尤奇感嘆道。
此時,尤奇不知道劉媚還有更厲害的一手。
39
尤奇先花了一天時間,將王志的報告文學弄完了。他沒有心思為這種毫無藝術價值的應景之作精雕細刻。他也不會主動交稿,王志不催,他是不會交出去的。他想這份稿子可能是唯一使他和丁小穎還能發生聯絡的東西。
然後尤奇就開始寫電視指令碼。正如劉媚所說,這種本子確實不難,無非是解說詞加畫面提示,脈絡理清,構思確定之後,就可一路滔滔地往下寫了。
這日他只花了大半天時間,就寫完了一集。不想再寫了,把筆一擲,倒在床上躺成個大字,望著天花板發呆。電話鈴響了,他心裡一喜,心想可能是丁小穎打來的,她也該回來了。一接聽,卻是個陌生女子的聲音:「先生,您一個人嗎?」
「是呵!」尤奇毫無防備。
「那我到您房間來。」
他一怔:「有事嗎?」
「沒什麼事,陪你玩玩呵!」
尤奇心裡一麻,頓感毛骨悚然,知道遇到「雞」了,恐懼得手心發涼,急促地叫道:「別,別,你別來!」
「先生,你別怕嘛,只是玩玩,我又不吃了你,嘻嘻!」
他厲聲叫道:「請你自重點,你不怕醜,我還怕染上艾滋病呢!」
尤奇氣急敗壞地掛了電話。那肉麻的聲調裡有些成份居然與丁小穎有些相似,這一點特別令他惱怒。轉眼一想,又覺處置方法不妥,把「雞」惹惱了,找上門來怎麼辦?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尤奇慌忙穿上衣服,帶上門,走出迎賓館。
太陽已經落向內陸一側,季節雖已是冬天,陽光落到皮膚上,仍有熱辣辣之感。他沿著街旁的榕蔭漫無目的地遊逛了一陣,慌亂的心才平靜下來。
榕樹下的風非常清爽,富於高含量負氧離子的空氣清新怡人。但這並不能使尤奇心情開朗,他鬱郁地想念起丁小穎來。
一輛計程車在他身旁悄然停下,他沒有在意。當瞥見丁小穎從車內出來,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時,他一時呆住,不知說什麼好。
「尤老師,在尋找什麼呢?」她說。
「在找我自己,我自己不見了。」尤奇努力使舌頭靈活起來,但話裡免不了帶點怨氣,「你不是陪你的王總去越南了嗎?我以為你一去不復返了呢。」
「去了,又回來了,生意做得很順。」
丁小穎自然大方地挽起他的左臂,將他帶到榕樹下的一個露天咖啡茶座。她的這個小小的親暱動作,使他的怨氣不知不覺消散了。
他們呷著咖啡,很久沒有說話。尤奇相信他們在醞釀情緒和話題。他的目光不時貪戀地掠過她精緻秀美的面頰,感到那叫作審美愉悅的東西羽毛一樣輕輕撩撥著他的心。
但是他的臉,卻保持著一份適度的矜持。
「我們應當好好談一談了。」他說。
「談什麼呢?」她的語調似乎迷惘,眼神的清亮卻顯示她心明如鏡。
「談對我們都很重要的事情。」尤奇說。
「我們?」
「對,我們。」他加重語氣。
「我們之間有很重要的事嗎?」
「當然有,譬如說未來。」
「未來?」她故作驚奇地瞪著他,「你是不是說,未來你有可能要娶我?」
「如果能走到一起的話,那又有什麼不可能的呢?這個世界,什麼都可能發生!」他大聲說。
「瞧你那一臉豁出去了的樣子!」她指著他,笑了,但笑得勉強,眼裡有薄薄的淚光,「就憑跳了一次舞,親了幾回嘴,就動了娶人的心?你別為難自己了,難道你沒有想過,我跟別人也會這樣?」
尤奇心中一悸,迴避了這個話題:「可我是一片真情可對天。」
「你也太容易動真情了,也許跟你是個文人有關吧。其實,你對我一點也不瞭解,」她眯起眼,似乎在眺望迷茫的遠方,搖搖頭說,「你別滿腦子浪漫幻想,我們之間不會有未來的。」
「你不要匆忙下結論,我也不需要你馬上作答,我只是不想失去那種可能。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尤奇凝視著她的眼眸,「可你要對自己的未來有個基本的打算,你和王志……」
她打斷他的話:「請不要侵犯我的隱私!」
尤奇緘默了,她的話像是不打自招,這令他心裡不是滋味。
過了片刻,尤奇輕聲道:「我是為你好,我知道王志這個人,很隨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