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躁動

1

時不時地放下手中的筆,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向遠方眺望一番,成了尤奇的一個習慣。對於一個長期伏案工作的機關幹部來說,這種習慣是非常有益的,它能使緊張的眼球和心情得到放鬆。尤奇歷來對一些遙遠的事物感興趣,可以說,眺望是他的一種心靈姿態。在城市的西南方,從建築物的空隙間望過去,一脈淡藍的山嶺在地平線上隱約起伏,給人以無盡的遐想。他的視力很好,天氣晴朗空氣清明之時,可看到遠山神秘的皺褶,使他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模糊的嚮往。

一天,尤奇正沉緬於遠眺之中,有人在耳邊說:

「你看什麼呢?」

尤奇說:「沒看什麼。」

「我曉得你看什麼。」

尤奇說:「我自已都不曉得呢你曉得什麼!」

「不就是看遠處的山麼?山有什麼好看的?」

尤奇說:「不看山看什麼?」

「就見你老呆在這裡發呆。」

尤奇說:「我不呆在這裡又能呆在哪裡?」

「呆到你該呆的地方去。」

尤奇說:「什麼是我該呆的地方?」

那人不作聲了。尤奇還以為是別人在批評他在這裡呆久了怠慢了工作,趕忙轉過身來。可是身後並沒有人,整個走廊都空空蕩蕩的。尤奇詫異不已,剛才是誰和他說話呢?

尤奇回味著剛才的對話,竟覺出幾分偈語的味道。他默默地回到辦公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2

茫然是尤奇的一種常態,但只要一到星期六,他就不茫然了,他的心裡有了隱秘而明晰的期盼:過一次高質量的夫妻生活。

這一天,他的期盼如期而至的時候,一架波音737呼嘯著騰空而起,掠過蓮城上空,飛往遙遠的新加坡。尤奇對那隻轟鳴遠去的大鐵鳥沒有在意,只有到了晚上十點以後,才曉得正是那隻鐵鳥的離去使得他提高夫妻生活質量的努力成為徒勞。

尤奇長期以來忍受著刻板的機關生活,日子都是渾渾沌沌的,只有星期六還是個亮點。這一天幾乎成了唯一的想望。所以一整天,尤奇都處於一種蠢蠢欲動的興奮中。

早上妻子譚琴出門時,他細心地為她拈掉肩上的髮絲。

中午他親自繫上圍裙下廚房,讓譚琴在沙發上休息。

下午機關搞衛生,他比誰都賣勁,陰溝需要疏通,別人往後縮時他當仁不讓地跳了下去,贏得了大家說他是活雷鋒的讚譽。

下班的時候,尤奇特意拐到菜場買了一把芹菜,因為他剛剛看了一本雜誌,據雜誌說,芹菜對提高「力比多」有特殊的效用。晚餐時,他蓄意往妻子碗裡多夾了幾筷子芹菜,隱瞞了它的特殊之處,勸妻子多吃,卻說這是減肥食品。

終於,美妙的時刻隨著夜色徐徐降臨了。該忙的都忙完了,尤奇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眼光卻瞟著妻子。譚琴剛洗完澡,穿一件絲綢睡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身上散發出好聞的香味。譚琴身高165釐米,窈窕得很,又是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自有一股迷人的風韻。看著那在絲綢後面活動著的腰肢,尤奇不禁喉頭有些發緊。但他知道不可操之過急,不到火候不能揭鍋。他控制著自已的情緒,同時,當譚琴安靜地在他身邊坐下來時,也開始培養妻子的情緒。已有六年婚史的尤奇深刻地懂得妻子的情緒對愛情的質量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他輕輕地攬著妻子的肩,不時地吻一下她的耳垂(據說這是動情區),或者攏攏她的頭髮。譚琴一說不好看要換臺,他就一躍而起,即使把他每天必看的《國際新聞》換掉也在所不惜。電視機過時,不帶遙控,所以他得一躍而起多少次,作任勞任怨的楷模。他對螢幕上的廣告美女嗤之以鼻,對她們的身段特別是鼻子十分不屑,因為在他看來譚琴的鼻子是無與倫比的,那是天下最修長玲瓏的鼻子。後來,他和譚琴被一個相聲逗得笑作了一堆,他因此而由衷地感謝電視臺編導的精心策劃,使人們為獲得週末的幸福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又終於,螢幕上沒有什麼好看的了,渴望已久的時刻姍姍而來近在咫尺。尤奇小心地徵詢妻子的意見:「還看麼?」譚琴搖搖頭,他便迫不及待地關掉電視,輕輕地擁了妻子進入臥室。他聞到了妻子身體彌散出來的慾望的氣息,而她窸窸窣窣的脫衣聲令他喉頭哽咽。

不待熄燈,尤奇將譚琴攔腰抱住了。

譚琴說:「你幹什麼呀?」

她這是習慣性的明知故問。

尤奇說:「你忘了今天星期幾?」

譚琴就無話可說了。

這是她立的規矩,一週一次,星期六。這原本是一個非常苛刻的規矩,對血氣方剛的尤奇尤其是個嚴峻考驗,但既然他已經經受住了考驗,她就沒有了剋扣這唯一一個指標的理由。

尤奇上了床,按部就班地愛撫譚琴。如今雜誌上有關的性愛指南很多,尤奇亦受了不少教育,所以很能理論聯絡實際,亦步亦趨,並不著急。何況一週僅此一次,當然彌足珍貴,他不想匆忙用完。他要慢慢地,有情致地,感覺細膩而深刻地品嚐,直到實在迫不得已的時候,再登上那快樂的制高點。他輕手輕腳地脫去她身上所有的織物。她有些慵懶,卻也還算配合。他雙膝跪在床上,貪婪地嗅著妻子身體的芬芳。他的嘴是一張熱情的犁,在妻子白皙豐滿的土地上辛勤地耕耘,留下了涎水的印記。不時,她被他的吻弄得顫抖一下,扭扭身子,卻也默然地接受了。

明顯的,他聽見妻子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便加快了動作,理直氣壯地進入了下一道程式。

然而當他勇往直前朝著極樂之境挺進的時候,她卻將臉往旁邊一偏,兩眼一睜,籲出一口氣,輕聲道:「婁衛東他們那趟班機只怕已經在新加坡降落了呢。」

尤奇怔了一下,沒理會。這種要命的時候,他不應該理會。他聚精會神地按固有的程式運作。

可是她又說:「恐怕已經住進了五星級賓館。」

尤奇只好暫停,說:「你別分心好不好?」

她很迷茫的樣子:「我沒分心呀。」

他仔細看看她,她臉上居然平靜如水,見不到以往常見的紅暈,呼吸呢也均勻平穩,全無激情的跡象。尤奇心裡就一暗,說:「還說沒分心,哪有這個時候扯閒談的?真沒意思。」

說著他的身體就癱軟了,從她身上滑了下來。

譚琴沒有絲毫抱歉的意思,雙腿一伸,望著天花板說:「你呀,就知道幹這件事,真不是個男人。」

尤奇心裡怨忿,就悶聲頂了一句:「我要這件事都不會做,才真不是個男人呢!」

譚琴蜷曲起赤裸的身子,瞥他一眼,沒吱聲。

尤奇把被她壓著的手抽回來,腦子裡響起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他們的同學婁衛東作為市出國考察團的一員,就坐在那架波音飛機上。名義上是去考察東南亞國家的農業綜合開發,其實是公費旅遊,考察團裡全是黨政官員,沒有一個專家。出國之前婁衛東特意來訪,一向小器的他問要不要給他們帶點洋貨回來,好像他突然成了海外闊佬似的。尤奇眼睛雪亮,曉得他的目的不過是在老同學面前炫耀一番而已,就慷慨地恭維了一句:「衛東這回你真的是平步青雲了呢!」婁衛東心裡美得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哪裡哪裡,工作需要嘛!」婁衛東在大學裡成績一般,又無特長,毫無出色之處,唯一可提的是他捷足先登,早早地入了黨。尤奇一直看不起他。但畢業分配到機關之後,婁衛東彷彿得了真傳,進步神速,沒幾年工夫,就做了正科級的市長秘書。而他們兩口子,都還是科員一級的一般工作人員。這雖然沒有改變尤奇對他的基本看法,但譚琴就不一樣了,只要一提及婁衛東,她看尤奇的眼神里就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尤奇還想挽回這個夜晚的美妙,想了想,就做起了思想政治工作,撫著譚琴光滑的大腿說:「琴,我曉得你羨慕婁衛東,其實各有各的活法,有什麼羨慕的?」

譚琴卻說:「你真阿q,很善於為自已安於現狀找藉口。」

尤奇說:「安於現狀有什麼不好?有利於安定團結政治穩定的局面嘛!人心不足蛇吞象,貪慾是災禍的根源。再說那是什麼狗屁考察,遊山玩水,嚮往資本主義!」

譚琴眉一揚:「嚯,你正統,你馬列,那你就一輩子初級階段,在科員的位置上待著好了!」

尤奇噎住了。

不是他爭辯不過她,他曉得再爭下去非把這個七天才一遇的夜晚糟蹋掉不可。而哪一次爭論,又不是他主動讓步退出戰鬥的呢?他在內心深處嘆了一口氣,靜了片刻,才摟住譚琴的肩說:「琴,我們這是怎麼了?婁衛東去考察就考察好了,憑什麼讓他來破壞我們的美好時光?這值嗎?不要說他了好嗎?」

譚琴翻過身子:「不說就不說。」

兩人就不說了,靜靜地躺著。

過了一陣,見他沒動靜,譚琴就說:「你還要嗎?不要我就睡了。」

尤奇的情緒還沒完全上來,但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重複那些鋪墊,索性直奔主題。

可他剛剛進入實質性行動,譚琴卻又叫道:「你輕點行不行?」

她的聲音銳利而有力,扼殺了他最後一點激情。

他只好輕點,而且很快就結束了。

他就像在跑百米衝刺,只跑了一半就倒了下來,輝煌的終點可望而不可及。他疲軟而沮喪,沒意思透了,必要的善後工作都懶得做,像一灘泥一樣攤在床上。

此時他手裡若有一枚導彈,只怕會將那架波音737打下來。

3

尤奇是被樓上樓下的音響吵醒的。

星期天的早晨總是這樣,擁有音響的小幹部們都把音量調到最大,好像在互相較勁,鬧得這座70年代建造的小樓微微顫抖,不堪忍受。尤奇跟著流行歌曲的旋律爬起床來,仔細一聽,劉德華郭富城張學友還有葉倩文聲嘶力竭地嚎成一片,好像在打擂臺。

尤奇不勝煩惱,皺皺眉,對譚琴說:「還都是機關幹部,素質這麼差,整個兒媚俗!我若有個好音響,玩個高雅的給他們看看!」

譚琴坐在鏡子前修飾面孔,頭也不回地說:「你玩得起高雅嗎?」

尤奇就緘默了。

目前,他確實玩不起,一套好音響要大幾千甚至上萬的錢,那還是在理想懷抱裡的東西。譚琴跟他講話是越來越少,卻總是一針見血,見血就封喉——讓你無有話說。這座樓裡的住戶經濟條件大都和他差不多,靠工資吃飯,有的還不如他,他還時不時有點小小的稿費收入。但許多人家的家庭現代化程度卻比他高,新式家用電器應有盡有,他們的錢哪裡來的?這一直是個他不明白的問題。

吃過早點,尤奇剛在書桌前坐下,譚琴挎上包說:「你把那幾件衣服洗一下。」

尤奇說:「你呢?」

譚琴說:「我要出去。」

尤奇問:「出去幹什麼?」

譚琴說:「我有我的事,你問那麼多作什麼?」

尤奇有些詫異地望著她。從前她出去他若不聞不問,她還會怪他對妻子不關心,沒有責任感。尤奇弄不清這種變化是從何時開始的。他手在稿紙上拍拍:「你不曉得我要利用星期天寫點東西嗎?」

譚琴說:「都什麼時候了,還寫那些東西,有屁用!」

尤奇心裡一堵,就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譚琴說:「你愛蘿蔔還是愛白菜我不管,你先把衣服洗了。」

說著她一轉身就出了門。

洗衣服原本是不成問題的,結婚以來衣服都是由他來洗,他是最好的智慧洗衣機。不光洗衣,還包下了洗菜和洗碗,最大程度地維護著妻子那纖纖玉手的光滑和白皙。他曾懷著一點點自褒和一點點自憐加一點點自嘲標榜自已是三喜(洗)丈夫。不過這都是在琴瑟和諧的情況下,琴瑟既已不諧,又何喜(洗)之有?

尤奇決定不予理睬。

譚琴的這種指令性語言越來越令他厭煩,難以接受了。

他鋪開稿紙,擰開筆帽,本來有個完整的構思,一時卻無從下筆。感覺一點都沒有,腦子一片茫然。喧鬧嘈雜的流行歌曲還在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湧來,拍打他的腦門。他簡直想削尖腦袋從那潮水裡鑽出來透口氣,卻也做不到。他快要窒息了。他無法集中精力,無法平靜心緒,枯坐半天,紙上沒落下一個字。

他感到了掙扎之後的極度的精神疲憊,眼神模模糊糊。最要命的是他無法否定譚琴對他的寫作所作的價值評判。他寫的是些沒屁用的東西,自然,他也就是個沒屁用的人了。這時他才察覺出,譚琴的語調裡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屑和輕蔑。

尤奇,你這是何苦啊!

他丟下筆,換了套衣服,下了樓,走出機關宿舍區的鐵門。

在門口,他茫然地往街兩頭望了望,然後向東而去。他沒有目的地,所以他不用著急,沿著樹蔭下的人行道慢悠悠地遊逛。他神思恍惚,來來往往的行人在他眼裡都是一些游移不定的影子。打發時光是一件易事,也是一件難事,關鍵在於使用何種方式,他忽然這麼想。街頭的景色幾乎每天都要看一遍,但他仍覺得很陌生,好像從不認識這座城市似的。是的,他雖然在此工作了七年,加上大學的四年,已經呆了十一年了,卻還沒融入這座城市。他還是個外來者,跟那些來城裡打工的農民一樣,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鄉下的泥巴,不同的只是,他穿著一套國家幹部的外衣。

路邊商店裡,流行歌曲大吵大鬧,猶如一群佔領軍。尤奇為流行這個詞找到一種解釋,那就是無處不在。機關大院臨街的圍牆全被推翻了,修起了一長溜鋪面,有的出租,有的機關用來辦公司。黨政機關辦經濟實體,這也是一種新的潮流。市領導還在大會上動員又動員,全民經商的氣勢簡直不可阻擋。許多機關幹部都躍躍欲試。奇怪的是,他這個來自鄉下,錢包最需要填充,在仕途上又最無希望也最無牽掛的人,偏偏對此無動於衷。

權和錢,時下這兩樣被人瘋狂追逐的東西,他都不怎麼感興趣。也許,是無法企及才滅了念想的吧?不知道。目前他稍有興趣做的事,還只有被譚琴斥之為沒屁用的寫作。可是他非常清楚,文學是無法讓他安身立命的,它僅僅能給他一點精神安慰而已。那麼,他要什麼呢?他這一生,能夠做什麼呢?他不知道。

尤奇胡思亂想,埋頭走了一陣,看看錶,才過去半小時,不由有些失望。

看樣子,得找個人聊聊才行,不然這日子混不過去,而且這個人最好是異性。

尤奇買了一個蛋卷冰淇淋,站在街頭的梧桐樹下,邊吃邊想那個能與他聊天的人。他想他已站成了一處風景,只是看不出這風景屬於哪一季。城裡的風景大多是沒有季節的。

尤奇總算想起女孩子葉曼來。吃完冰淇淋,他就往流芳賓館走。葉曼是那裡的服務員,星期天她不一定在,試試看吧。

尤奇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了目的,他的腳步就變得匆忙起來了。

4

葉曼是尤奇在蓮城圖書館認識的。

尤奇過段時間就要到圖書館的期刊閱覽室翻翻雜誌,嗅一嗅那裡的文學氣息。那裡雜誌很多,翻閱雜誌的人卻很少,如今的人都喜歡上哪兒是完全可以想見的。而文學期刊的架子前,往往只有他一個人。不過這正對尤奇的胃口,他要的就是那份書籍包圍起來的清靜。

那天尤奇去時,見唯一的一個女孩在翻文學刊物。她穿件紅色的薄毛衣和毛邊的牛仔褲,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裡,很專注,很單純的樣子。尤奇莫名地就有些感動,就悄悄地踅到她身邊去。更巧的是,他發現她手中那本雜誌裡,正好有他的一篇小說。小小的虛榮心就在他胸中躁動起來了。從不與陌生女性打交道的他居然紅著臉搭訕道:「小姐,喜歡看小說呀?」

葉曼瞟瞟他,不在意地說:「隨便翻翻。」

尤奇說;「我告訴你一個小小的秘密。」

葉曼不解,問:「什麼秘密?」

他覺得自已有些淺薄,可是走到這一步了,就淺薄這一回吧。他指著她手中的雜誌,腆著臉說:「其中有我一篇小說,就是那篇叫《邂逅》的。」

「噢?」葉曼很驚奇,一雙大眼亮亮的看著他。

他謙遜地說:「看了嗎?如果看了請你多提寶貴意見。」

葉曼搖了搖頭說:「可惜我還沒看,我也不會提什麼意見。」

他說:「那你現在就看,我等你。」

葉曼為難地說:「可我時間不多了,快要走了。」

尤奇就很有些失望,情緒一下子就下去了。他悻悻地,正要離開,葉曼忽然問:「哎,作家就是你這樣的嗎?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作家呢!」

尤奇看到她眼裡充滿了疑問,就說:「不是,作家不是我這樣的,我充其量只是個作者。你喜歡哪樣的作家?哪樣的小說?」

葉曼想想說:「我喜歡瓊瑤,有時候看得飯都忘了吃!」

「是嗎?」尤奇有些掃興,覺得與這樣的女孩子打交道沒有更多的意義,就坐下來默默地翻雜誌。

但女孩葉曼這時顯得熱情起來,掏出筆記本請他簽名,還把她的名字和工作單位告訴了他。原來她是流芳賓館的服務員。尤奇平生第一次給一個女孩簽名,感覺一下子又好了起來。

葉曼說:「我叫你尤老師行嗎?」

尤奇點頭:「行啊行啊!」

葉曼話題一轉:「我以後請你跳舞行嗎?」

尤奇心頭一熱,連連點頭:「行啊行啊行啊!」

葉曼衝他燦爛地笑了一下,就告辭走了。直到那個充滿青春活力的背影消失,他才把目光收回來。

幾天後葉曼果然將電話打到辦公室來了。科長叫他聽電話時眼神怪怪的。一聽到葉曼清脆婉轉的聲音,他的心就怦然而動。葉曼發出的跳舞邀請令他整整半天心神不寧。晚飯後向譚琴請假,說出去和一個作者聊聊天。他當然不能說是出去和女孩子跳舞的。因為是第一次對妻子撒謊,沒有經驗,心裡慌得不行。幸好,譚琴只是瞟瞟他,沒多說什麼。如果她多審問幾句,他只怕就老實交待了。走出家門時他不禁從內心發出了勝利的歡呼,他慶幸戰勝了自已,並且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

只是到了舞廳後,他才發現與葉曼合不上拍。葉曼只會跳迪斯科,而他只會交誼舞,而且只能是在大學裡學的那一種。興奮之餘不能不感到遺憾。只好一個跳時,另一個在一旁欣賞。後來他們索性都不跳了,坐在一旁聊天。葉曼說了許多沒多大意義的話,他聽得津津有味。黯淡的光線中她的眼睛星星一樣閃爍不止。葉曼說,她頂佩服作家的就是他們能寫文章讓人看了又哭又笑。尤奇就說,葉曼,我祝願你一輩子都笑呢!葉曼卻說,你還要我笑,我媽說我除了笑就什麼也不會呢!

純樸的女孩葉曼讓尤奇感到輕鬆愉快,他那被機關禁錮久了的心靈得到了鬆弛和釋放。可惜自那個夜晚後,葉曼再也沒和他聯絡過。按理說,是應該他主動聯絡她的,可好幾次,電話筒都拿在手裡了,卻沒有把那個號碼撥出去。

他有些顧忌。顧忌什麼?說不清。

他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面了。

5

走了三站路,來到流芳賓館門口,尤奇莫名地躊躇起來。

他一時竟拿不定主意,進還是不進?光潔的大理石圓柱,猩紅的地毯,旋轉的玻璃門,賓館的豪華居然使他產生了一種畏懼感,他真切地感到了物質的壓迫。同時心頭泛起一絲隱憂:葉曼的清純質樸能在這樣的環境裡存活下去嗎?

這時尤奇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定睛一瞧,葉曼從大門一側嫋嫋娜娜地走來。一看她那一襲潔白的連衣裙,他就知道她不當班。他壓抑著心頭的喜悅,笑眯眯地注視她。

葉曼興奮得面頰發紅:「你是來找我的嗎?」

尤奇不知說什麼好,就反問道:「你說呢?」

葉曼兩眼放光:「這麼湊巧,我正想找你幫忙呢!」

尤奇感到奇怪:「我能幫你什麼忙?」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葉曼拉起她的手就走,也不怕旁人看見。他立即感到了她那隻小手的溫熱和柔軟。

葉曼領著他繞到賓館一側,進了一個院子,才將他的手鬆開。這裡是賓館員工宿舍,走廊裡,陽臺上,到處晾滿了花花綠綠的衣服。尤奇跟著葉曼上樓,瞟著她裙裾下那一雙交替邁動著的結實圓潤的小腿,心頭竟有些發緊。

進了一間房,葉曼一甩手就將門關上了。尤奇的心就撲撲的跳,腦子也有一些懵懂。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這間充溢著女孩溫馨的屋子中央,覷著那些懸掛在衣架上的女式內衣,結結巴巴地問:「葉、葉曼,你到底要我幫什麼忙?」

葉曼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說:「是這樣,五一節快到了,要出一期牆報,我們書記要我寫一篇稿子,給我一天假呢。」

尤奇就鎮定下來了,繼而詫異地說:「現在你們賓館還搞這樣的事?」

葉曼說:「你不曉得,我們書記業務上插不上手,對經理有意見,又耐不住寂寞,就想法子出什麼牆報啦,搞什麼演講啦,真煩人!我要是不寫,他要扣我的獎金呢!」

尤奇說:「是這樣呵,那我對你們書記深表同情,應當支援他的工作。是不是要我幫你寫一篇?」

葉曼臉就微微紅了,從抽屜裡拿出一頁紙:「我寫了幾句,你幫我改一下吧……可不許笑話我呀!」

「哪會呀,我笑話自已也不能笑話你嘛。」尤奇接過紙片,一看,是一首詩,標題是《五一抒情》。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美麗的五一,

我用青春賭明天,

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

勤勞動就會有好收成,

我的未來不是夢。

愛黨愛國愛人民,

明明白白我的心。

尤奇看完就嘿嘿地笑了,不知是碰巧還是葉曼有這份機靈,詩中的流行歌歌詞運用得挺有趣的。葉曼見他笑,臉更紅了,拿兩隻小拳頭捶他的背:「你講話不算數,不許你笑!不許你笑!」

尤奇忙說:「我是笑你寫得好呢!根本不要我來改。」

葉曼睜大眼睛:「真的?」

尤奇說:「騙你不是人!」

「那太好了!」

葉曼高興得雙手一拍,往桌上的收錄機裡塞進一盒磁帶,一按鍵,一支舞曲就滿屋子盪漾起來。葉曼將他從椅子上拉起:「我還要你幫我一個忙,教我跳交誼舞!」

尤奇興奮地一點頭:「從命!」

他輕輕地攬住她的腰,慢慢地跳了起來。他嗅到了她身上特有的少女的芬芳,不由一陣微微的暈眩,悄悄地燒紅了臉。葉曼馴服地貼著他,兩人的臉頰幾乎摩挲在一起,她的鼻息吹在他的頸子裡。她的柔軟的腰肢在他掌下波動不已。被他握著的那隻小手汗津津的,熱乎乎的,有力地捏了他幾下,某種資訊便電流般通到他心靈深處。毫無疑問,冥冥之中嚮往著的事就這麼悄然發生了。他嚥下一口痰,藉以穩定一下情緒,顫聲告訴她,這是一支四步舞曲,就是舞廳裡情侶們常跳的那種,這種舞不需要跳很多的花步,主要是兩人協調,跳出情調與韻味來。葉曼心有靈犀地一點頭,說曉得,然後把下巴輕輕地擱在他的右肩上……

尤奇腦子裡嗡地一聲,渾身不由一顫,竟不由自主地將葉曼推開半步,失聲說:「不行……」

葉曼仰起紅撲撲的臉:「你怎麼了?」

他避開她水汪汪的眼眸:「我、我怕……」

葉曼小嘴一噘,奇怪地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

從她直率的語調裡尤奇感到了自已的滑稽可笑。他腦門一熱,就再也自持不住,心裡說一聲,譚琴這事怨不得我了,就輕輕將葉曼摟進了懷裡……兩人如站在一條船上,暈暈乎乎地搖晃著,搖晃著……他忍不住就把嘴唇印在她滾燙的頰上……葉曼摟緊了他,隨即仰起臉,紅潤的嘴唇如花蕾般綻開,發出無聲的召喚。於是他迫不及待地將自已飢渴已久的嘴唇壓了上去。短促的互相探索之後,兩張嘴就如兩個吸盤一樣吸附在一起了。他們急切地吻著,吮著。尤奇至少有三年以上沒有品嚐過這種實質性的親吻了。妻子的吻往往是應付一下,蜻蜓點水式,只有象徵意義。既便如此還常常嫌他忘了刷牙,口臭,讓他不能盡興。乾渴的他得到了少女的滋潤,他的眼眶裡不知不覺盈了感激的淚水,動作變得溫柔而又無忌起來。他疾迷地久吻不止,同時輕輕撫摸她的腰,她的脖子,她的頭髮。她的乳房親密地壓在他的胸上,豐滿而富於彈性。尤奇剋制著自已的慾望,手始終沒有往那裡去。他想,這是一個好女孩,是一個極珍貴的寶物,他要對她好,要珍重她愛惜她,決不能放任自已的慾望而褻瀆了她,傷害了她。她給他的已經夠多的了,他不能操之過急,有非分之想和更多的企求。

尤奇無比珍愛地吻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在她耳邊說:「我好喜歡你葉曼……好感謝好感謝你……」

他不知不覺中使用了瓊瑤式的語言,那確是一種愛的語言,儘管有點顯得傻乎乎。

後來樓道里響起喧譁的人聲,他們才鬆開對方,手忙腳亂地整理各自的衣服。葉曼說同屋的夥伴要回來了,他只好匆忙告別。出門時葉曼捂住嘴羞澀地一笑,迅速地拿毛巾在他臉上擦了幾下。毛巾上立刻顯出一些紅色,那是她的唇膏呢。

尤奇戀戀不捨地離開葉曼,來到街頭時,發現街景具有了與往日不同的意味。從嘈雜的人車喧嚷聲中,他嗅到了夏天野外才有的清新氣息。是的,即使不寫作,即使夫妻不和諧,即使日子平庸無聊,也還是能活出點味來的。關鍵是要有所寄託,有所依靠,就像一片葉子,要長在一棵樹上,又如一隻風箏,要系在一根線上。

尤奇心寧氣爽地回到家中。譚琴還沒有回來,譚琴一向是很少在家的。譚琴對他的不滿由來已久,她是不是也到哪兒去找心理平衡去了?如此一想,尤奇心裡又惶然起來。

6

八點差五分,尤奇跨進局機關大門。六年的機關生涯裡他已養成了遵時守紀的良好習慣。覷見陳志遠局長寬厚的背影在前面威嚴地晃動了一下,他立時收住腳,裝著看路邊的宣傳欄,待局長進了辦公樓,才扭身前行。陳志遠局長是很注意下屬的表情的。尤奇知道,一旦面對局長,他臉上會不由自主地堆起一些僵硬的笑,這使得他厭惡自己。他不知道這些笑是從哪裡來的。所以,為保持一種健康的心態,他儘量避免與局長以上一級的人打照面。

剛進樓道,辦公室的小袁衝他神秘地眨眨了眼,小聲說:「尤作家,曉得不?」

尤奇不解:「曉得什麼?」

小袁瞟瞟四周說:「聽說局裡最近要提拔一批人呢。」

尤奇說:「這種事跟我無關。」

小袁說:「你呀也太不思進取了!你是本科畢業生,文章又寫得好,條件很充足嘛!再說你們科裡又有一個副科長的職位空缺著,機會難得喲!」

尤奇說:「你真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不曉得提誰不提誰是由誰決定的嗎?」

小袁說:「我知道你一向清高,不屑一顧,不肯低下你那高貴的頭顱。其實呢,沒必要,大家都這麼過來的,無非是多說幾句好話,送點兒禮而已,又不要你多損失什麼。而且,如果提拔了,不就堤外損失堤內補了麼?」

尤奇衝小袁笑笑,不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自己辦公室。先拿起掃把,將辦公室掃一遍,然後打來一桶水,認真地抹桌子。先抹科長的,再抹自己的。這也是多年養成的習慣,習慣成自然,一點也不能說明什麼。

其實,他也並不是那麼清心寡慾,對權力一點興趣也沒有。在機關裡,對個人價值的衡量,就是看你的職務高低。而譚琴對他的不滿和不屑,也多半來源於此。他若有個一官半職,至少對夫妻關係的改善大有裨益。有鑑於此,他也應該作出一點努力。可要他搖尾乞憐,委屈自己的自尊心,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

這麼想著,他對科長的桌子就抹得不那麼精心了,手在一個來回之間故意留下了一道空隙,灰塵歷歷在目。他想要是抹得太光亮了,科長也許會以為是蓄意為之,他有了新動向,如此一來就無論他初衷如何,都是對他的尊嚴的一種損害了。

科長李模陽,年愈半百了,還是尤奇的老校友,也是師範學院畢業的,尤奇剛分配來時他就是科長了,後來幾次聽說要提副局長,都只是聽說而已,沒有既成事實。所以李模陽心態也一直不好,一張瘦臉天天拉得長長的。兩人本該猩猩相惜,同病相憐,但李科長不,八小時內科長架子端得一絲不苟,與尤奇說話,總是耷拉著厚眼皮,盯著一份檔案或一張報紙,不正面看人。兩張辦公桌本來拼在一起,放在視窗,面對面坐著,尤奇實在受不了他的那張烏雲密佈的臉,找藉口說免得寫材料互相干擾,將自己的辦公桌衝牆擺了。尤奇的背就成了盾牌,拒絕著科長過於科長的神態。

搞完衛生,打來了開水,科長還沒來。在局裡科長是一個可以遲到的級別。尤奇一如既往地感到了煩悶和無聊,就到傳達室拿來一份省報和一份市報。兩份黨報都是上級要求訂到科室的,科裡剛好一人一份。沏上茶,尤奇就開始以讀報打發時間。按習慣,尤奇總是從四版開始讀起,四版是國際新聞,中東的戰爭硝煙從字裡行間嫋嫋升起,籠罩了他的額頭。

尤奇看報總是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就瀏覽完畢,完畢之後就開始他所擅長的發呆和冥想。這一次他想,科裡要再調個人來就好了,就不會這麼孤單了;若來人是個女性則就更好了,就不會這麼枯躁了;假如這個女性是叫葉曼,那就是好上加好了,就不會這麼寂寞了……

正想著李模陽來了,瞟尤奇一眼,邊沏茶邊說:「尤奇呵,想必你也耳聞了吧?」

尤奇問:「耳聞什麼?」

李模陽說:「局裡可能要提拔一批人。」

尤奇說:「那是好機會呀,李科這次要進一步了!」

李模陽皺了皺眉頭,指頭對尤奇一點:「別轉移鬥爭大方向,我是說你!我五十幾的人,還有什麼戲?如今講究的年輕化!」

尤奇說:「是不是李科有心提拔我一下?」

李模陽說:「當然,你是我的手下,提拔了你,我臉上有光彩嘛,培養出了一個科級幹部,也是我的功勞嘛。」

尤奇心裡冷笑了一下,沒吱聲。李模陽自己提拔無戲,卻一直提防著他,怕他取而代之,雖然還隔著兩個臺階。凡局領導向科裡要什麼材料,李模陽都要親自送去,而不讓尤奇插手,其目的無非是減少尤奇和領導的接觸。

尤奇心如明鏡,覺得李模陽的小心眼滑稽可笑,卻也樂得如此,因為他根本不想給自己卑躬屈膝的機會,也不想敗壞自己的心情。

「不過嘛,這一段你要表現好一點,給我一個推薦你的理由嘛!」李模陽有滋有味地呷了一口茶。

尤奇慢慢吞吞說:「這使我想起了一幅漫畫,畫的是一個趕車人,為了讓馬走得快,在馬腦門前面吊了一束青草。馬為了吃到那把草,拼命向前跑呵跑。可是,那把草永遠在它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它跑到死也吃不到那把草。」

李模陽瞥一眼尤奇:「是嗎?」

尤奇說:「典型的又要馬兒跑得好,又要馬兒不吃草。要是馬兒不受那種廉價的誘惑,多自在呵,想怎麼跑就怎麼跑。」

李模陽瞟一眼門外說:「尤奇,你的思想情緒不對喲!」

尤奇說:「有什麼不對,一輩子盯著那把青草,有什麼意思?」

李模陽說:「不盯著那把青草就有意思了?更沒意思!」

尤奇一想,李模陽這句話倒有點深度。

這時李模陽告誡道:「你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就不要說了,領導聽了會怎麼想?」

尤奇說:「我既然想說,就不怕傳出去。心底無官天地寬,我又不想吃那把草,奈我何?」

李模陽揮揮手:「好了好了,吃不吃草那是你的事,給不給草是組織上的事。你不吃草,可活還是要乾的。局長的那個報告弄好沒有?明天要交了呢!」

尤奇就發起了牢騷:「寫這種報告,本來是辦公室的事,怎麼要我們來搞?」

李模陽說:「還不是局長看你文章寫得好,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你快點寫,下午上班前給我審。」

尤奇鼻子裡嗯一聲,極不情願地從抽屜裡拿出那份草擬完畢的報告。這種報告的特點是一大堆的套話大話,虛而又虛,寫多了,會把自己的文筆都給寫壞。所以尤奇是不肯用太多的心來對付的,以交差為標準,而且,不到最後關頭,他是不把稿子拿出來的。以他的經驗,交稿早了,就給領導們顯示自己的權威留下了餘地,科長局長七嘴八舌每人幾條意見,反覆修改折騰,不把你累個半死不會罷休。

尤奇心裡煩厭,漫不經心地在紙上劃了幾下。不劃這幾下也可以了的,他打算下午就這樣交給科長。

他木然地覷著稿紙,眼神就慢慢地模糊了。像許多次一樣,他一時不知身為何人,身在何處。他索性手撐著下巴,微閉上眼睛,聽牆上的鐘滴嗒滴嗒地數著時間……後來他一個激愣驚醒了,見科長已不知去向,便也起身出門,到隔壁幾個科室去蹓躂一番。

這一蹓躂,使得尤奇看到機關作風驟然好轉,局裡完全是一派新景象:幾乎人人都在勤勤懇懇地埋頭工作,串崗蹓躂的除他之外絕無僅有。而且,他去找人聊天,別人都不怎麼理他。看來,小袁的訊息並非空穴來風;風不僅僅起於青萍之末,而且已經吹皺了不知多少池春水。

尤奇受了冷遇,只好怏怏地踱向局辦公室。整個局裡,還只有小袁和他關係近一點。一進門小袁就朝局長辦公室呶呶嘴:「嘿嘿,上午至少有八個人找局長彙報工作去了呢!包括李模陽。」

尤奇笑笑:「人人都想吃那把草呵!」

小袁不解,尤奇就把那幅漫畫說了一遍。

小袁雙手一拍:「妙,精彩!」

尤奇就問他:「你就不想嘗一口?」

小袁坦率地道:「怎麼不想?嘗不到,乾瞪眼。我資歷太淺呀,進機關還只二年多,哪象你這樣的老資格呀!那天我以為你動了心,先行動起來了呢!」

尤奇很奇怪:「你會這樣看我?那天我做了什麼?」

小袁說:「上個星期六,搞衛生,你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跳進陰溝裡掏淤泥了麼?」

尤奇一愣,隨即啞然失笑,笑得淚都出來了。小袁問他笑什麼,他咧著嘴搖搖手道「說不得,說不得……」

一時,尤奇心裡居然暢快無比。

7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尤奇接到傳達室吳伯的電話:「小尤,你媽來了,在傳達室坐著呢!」

尤奇連忙向李模陽說一聲:「我接我媽去了。」急急地下樓來。一看,母親規規矩矩地坐在傳達室裡,一雙醬色的手一動不動地擱在膝蓋上。地上躺著一隻被捆住雙腳的蘆花雞,雞腦袋惶恐地四下轉動。

「媽,你怎麼來了?!」尤奇喚了一聲,說。

母親凝重的臉上立刻漾出一片笑意,站起身說:「過年你們也沒回去,特意來看看呵!」

尤奇心裡有些愧意,沒有吱聲。原先說好回鄉下過年的,可快到年邊時譚琴突然改了主意,一定要陪她父母。尤奇只好依了她,因為她弟弟在美國留學,妹妹去了珠海,父母身邊只有她,而他鄉下還有個哥哥,留在岳父家過年,也是應該的。

尤奇給譚琴打了電話,告訴她母親來了,早點回家,然後提了蘆花雞,攙著母親出了機關,叫了一輛俗名慢慢遊的人力三輪車,坐上去,慢慢悠悠地往家裡走。尤奇供職的這個局不是譚琴的那個局,譚琴那個局是政府組閣局,尤奇是傍了妻子住在政府機關分配的宿舍裡,所以,尤奇常常免不了要生出一些寄人籬下的感覺。特別是宿舍區的門衛,彷彿也要比別處的門衛高出一等,常嚴肅地叫住他,問他哪裡的,有意無意地將他陌生化。而他,也確把自己當成外來者,與周圍的人都不搭界、不來往,形同陌路。

下了慢慢遊,尤奇領著母親穿過門衛室的小門時,以為不會為難他了的,因為他手裡有一隻雞。大家都知道,門衛對手裡提著小菜雞肉之類的家屬是從來不聞不問的。可是尤奇錯了,穿黑制服的門衛攔了他一下:「喂,你找準?!」

尤奇臉就漲紅了,沒好氣地:「找我自己!」

門衛訕訕地一笑,放開了他。

母親詫異得很:「住了這麼久,還不認得你?」

尤奇說:「他們的眼睛有毛病!」

進了屋,尤奇給母親沏了杯茶,詢問鄉下的情況。母親說,鄉下還不就是那樣,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富也難得富起來。母親神態安詳,但歲月已染白了她的兩鬢,臉上皺紋密佈,腰也佝僂了。不到六十歲就蒼老成這個樣,是城裡人難以想象的。尤奇不敢仔細端詳母親的面容,一看就心裡發顫,為了自己上大學,母親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的蒼老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造成的呵!而成了國家幹部的兒子,對母親又有多大的回報呢?除了寄一點錢外,連回家都很少呵。

尤奇心裡一陣愧疚,眼裡發酸,連忙望著自己的腳尖,待平靜下來,才問:「哥嫂一家還好吧?」

母親臉上立時堆起了憂愁:「生活還過得去,就是……唉!」

尤奇忙問:「出什麼事了?」

母親搖搖頭:「你嫂子被結紮了。」

尤奇不解:「她……?」

母親說:「她本不想結紮的,她和你哥還想生第三胎,罰款就罰款,鄉下人,不生個兒子,以後哪來的勞力呵?可是那天,鄉里的幹部霸蠻把她抬到車上,送到衛生院紮了……你哥要找他們拼命,好不容易才拉住。」

尤奇想想說:「政策是這樣,沒辦法的事,生得太多,負擔太重,也不是好事情。」

母親沉默片刻,問:「譚琴身體還好吧?」

尤奇說:「她很好。」

「你們……」母親欲言又止。

尤奇一看母親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母親想抱孫子的心情已表達過多少次,可他和譚琴還沒做好為人父母的思想準備。在這個問題上,兩人是心照不宣,出奇的一致。從結婚的那天起,譚琴就一直戴著節育環。可這是不能說的,會傷母親的心,很明顯,嫂子一結紮,母親把尤家傳宗接代的希望全寄託在他倆的身上了。

「要在鄉下,像你們這樣,都有幾個了……是不是到醫院檢查一下?」母親關切地說。

「媽,我們沒問題,只不過想晚點要。」尤奇微微地紅了臉。

「你和譚琴都虛三十了,還要晚到什麼時候?是不是譚琴她……」母親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眼角的魚尾紋愈發的密集了。

尤奇不想看到母親的愁容,說:「媽,您別亂想,也彆著急,我和譚琴商量一下,反正到時候您有孫子抱,好嗎?」

「那當然好嘍!那也就不枉我今日走一遭了!」母親頓時眉開眼笑,像換了一個人,拍拍衣襟,就起身到廚房去殺雞。尤奇要幫忙,母親將他推開了,「你歇著吧,莫把衣服搞邋遢了!」

尤奇只好燒上水,在一邊看母親忙。母親一做起事來就不見了老態,手腳麻利地一刀將雞脖子抹了,接了雞血,然後用開水燙一遍,三下五除二就將雞毛褪了。開膛破肚,挖空內臟,將雞切成小塊放入高壓鍋後,母親又從袋子裡掏出一包她帶來的中藥放了進去。尤奇想可能是些滋陰壯陽的補藥吧,其中那些紅色的小顆粒他認出是枸杞子。

母親真是用心良苦呵。

飯菜擺上桌的時候,譚琴回來了,一進門就無比親熱地喚道:「媽!您來了,身子骨還好吧?」

母親連連點頭:「還好,還好!」

譚琴拿出一雙皮鞋:「媽,剛才我特意給您買的,平跟皮鞋,您穿上試試,看合不合腳。」

母親有點手足無措了:「你看你看,你上次買的旅遊鞋,我都還沒捨得穿,又買什麼皮鞋,鄉下人,沒時候穿呢,花這個錢幹什麼?!」

譚琴說:「怎麼沒時候穿?趕場、走親戚、到城裡來,您都可以穿呀!這是我們做晚輩的一點心意,花這個錢,應該的!」

說著譚琴躬下身子,要替母親脫鞋,母親忙雙腳一縮:「我自己來自己來!」換上皮鞋後,母親在屋裡小心地走了幾步,說,「正合腳,好像專門為我做的一樣呢!」

譚琴就說:「那您就別脫了,穿著吧,人都顯得年輕些呢!」

母親笑得像個孩子,嘴角都咧了開來,心裡慰貼得不得了。當然,讓她高興的不僅僅是一雙皮鞋,而主要是兒媳的孝順。

尤奇在一旁註視著母親和妻子。他歷來認為,譚琴最大的優點,就是對婆婆的孝順和熱情。在鄉下的婆婆面前,譚琴從來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為此尤奇十分的感激妻子。可是今天不知為何,尤奇覺得有點不對勁,譚琴的熱情有些過分,好像有誇張的成份在裡面。

一家人邊吃飯邊拉家常,不停地互相夾菜。話最多的是譚琴,而母親大多在回答他們夫妻倆的問話。母親再也不提及那個話題,但尤奇明顯地感到,它還結結實實地擱在母親心中,沒有放下。

夜裡,尤奇將客廳的兩用長沙發開啟,鋪上被褥,讓母親安寢。機關裡的住房是嚴格按職務級別分配的,處級是三室一廳,科級是兩室一廳,而像他們科員一級的,則只能住這種一室一廳一廚連衛生間都沒有的老式套房了。

上床之後,尤奇就壓低嗓門,把母親的心思說給譚琴聽了。

譚琴怔了片刻,才說:「看來你們尤家傳宗接代的事指望我了?」

尤奇調侃道:「天降大任於斯人啊!」

譚琴一側身,背對著他:「你怎麼想?」

尤奇想想道:「我想反正要生的,不如早生,遂了母親的心願,對你也安全一些。」

譚琴說:「那不行!三十而立,我什麼都沒立起來,一生孩子,這一輩子就完了!」

尤奇說:「那要立不起來呢?就當丁克?」

譚琴說:「我沒想過。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想當丁克呢,沒牽沒掛,灑脫一生!」

尤奇緘默一陣才說:「有沒有孩子,我倒無所謂,我只是不想讓媽失望……」

譚琴說:「我們不能為了滿足你媽的老觀念就放棄自己的生活……要孩子,就要對孩子的一生負責,你想想,你無職無權也無錢,拿什麼來對他負責?!」

妻子的理由結實有力,尤奇無從反駁。

他悄悄嘆了一口氣,心裡放棄了對母親的承諾。

彷彿為了尋找某種安慰,他把手捂在妻子柔軟的乳房上。

譚琴說:「別亂動,今晚沒指標。」

他涎著臉:「就不能給個計劃外的?」

「沒門!」

譚琴摘下他的手,甩到一旁。

尤奇心裡立時就黯淡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母親就急著要回尤家灣去,說是好多家務等著她幹,嫂子一個人忙不過來,還說你們倆口子都要上班,她一個人在家待著也沒意思。尤奇只好給母親和哥嫂還有兩個侄女都買了些禮物,送母親去了汽車站。

望著車窗裡母親那詢問的目光,尤奇心裡一顫,急忙用手背去揉眼睛裡那一粒並不存在的灰塵。

8

尤奇趕到局裡上班時已是八點半。辦公樓裡顯得異乎尋常的安靜。他沿著樓梯往上走,經過會議室時,他怔了一下。

會議室的門關閉著,呈現著一種死板陳舊的灰色。平時無論會議室是否在使用,它一律是關閉狀態,只有在會議開始之前,它才是敞開的。

他之所以怔了一下,是因為聽到了門內一片嗡嗡嚶嚶的聲音。以他敏銳的聽覺分析,裡面正在召開一個近乎於全體人員的會議。而之所以只能說是近乎於,是因為他還站在門外。

他舔舔嘴唇,轉身離去。

他猜不出裡面是個什麼樣的會。黨員政治學習?他不是黨員所以沒通知他?或者是在推薦選拔物件?他沒有得到任何資訊。

辦公室專出通知的黑板上沒有寫,科長李模陽也沒有對他說。誰也沒對他吐露一絲半點風聲。

走廊裡瀰漫著油墨與紙張的氣息,寂靜得像一條隧道。他緩慢地從這寂靜裡走過去,腳步顯得格外清晰。兩側的辦公室大都關閉著,寥寥幾間敞著門的也是人去房空。

他踅進自己的辦公室,沉沉地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陷落在一種巨大的虛空裡。

這是一種從來未有過的感覺。

按照固定的程式,上班之後就要掃地抹桌,然後沖茶看報紙。但今天他沒有情緒做。

他坐著發呆,也不曉得自己亂七八糟想了些什麼,沒有一點頭緒。

尤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後來他覺得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就出了門,走入局辦公室。

小袁在值班守電話,見了尤奇就問:「你沒開會?」

尤奇輕描淡寫地:「我沒資格。」

小袁說:「開個會,還要什麼狗屁資格?你又不是那些退休老幹部,忘了通知他就喳喳叫,說沒有給他政治待遇。哪次開會你不溜出來聊天?難道你還想開會不成?」

不想開會是一回事,不讓你開會卻是另外一回事。尤奇翻著報架上的報紙,緘默片刻才順口問道:「哎,這個會那個會的,又是什麼會呀?」

小袁搖搖頭:「不曉得,聽說是臨時開的緊急會議,馬主任親自發的通知。你管他呢,既然沒通知你,說明與你無關,樂得清閒。」

尤奇沒有作聲,但在心裡反駁了小陳:如果唯獨沒有通知你開會,正好說明與你有關。

順著這條思路一想,尤奇莫名地有些緊張。

這時小袁提起兩瓶開水說:「你多呆一會,幫我接接電話,我給會議室送點水去。」

尤奇心裡一動,說:「辦公室的事還是你親自處理為好,水我幫你送去。」

小袁連聲道謝,尤奇充耳未聞,接過兩個開水瓶就往會議室而去。

開水瓶是他敲開會議室門的由頭,在門拉開的剎那,他是能夠從與會者的臉上捕捉到一些內容的。究竟是他被有意排除在會議之外,還是無意間漏了通知他?有可能因此而得到驗證。倘若是後者,人們無疑要順手牽羊留下他開會,他將名正言順地進入到那扇灰色的門裡去,成為嗡嗡嚶嚶的一分子。

開水瓶吊在手上,很有份量。尤奇迎著門走去,那個灰色長方形慢慢大起來。

門忽然開了一條縫,擠出一個人來,衝他矜持地一笑,就踅到衛生間去了。

尤奇的心被這個笑刺疼了。這個人與他同是科員,有什麼理由笑得這麼高人一等?

他想,倘若不是剛才領導親切地拍了這個人的肩膀,就是因為門內確實是在開一個與他無關(或有關)的重要會議。別人的矜持意味著他的另類,顯示出他身份的貶低,這是毫無疑問的。

尤奇感到事情似乎已無須證實,或者說已經得到證實了,腦子就有些懵然,一時喪失了推門或敲門的勇氣和願望。他呆立在門口,聽著門內語焉不詳的話語,有點不知所措。想到上衛生間的那人快回來了,這才硬著頭皮將門擠開一條小縫──若是敲門會驚動更多的人──將兩瓶開水遞進去。

坐在門邊的一個人接過水瓶,一言不發,卻意味深長地窺尤奇一眼,迅速地將門掩緊了。

尤奇居然沒有認出這個人來,但那審視異己的眼神卻像一條螞蝗一樣叮在他腦子裡。

尤奇在走廊裡徘徊了一陣,又習慣性地朝遠山眺望了一陣,仍是煩躁不安,心緒不寧。他沒有再去局辦公室。他怕萬一小袁讓他去會議室叫人接電話,會給門內的人留下一個削尖腦袋往裡鑽的印象。他不是膽小怕事的覬覦者,既然這確是一個與他無關(或有關)的會議,那麼最明智的作法就是離那扇門遠遠的。

於是尤奇下了樓,在機關院子裡遛了一圈。看看天上的白雲,撫撫花壇中的花草,顯得很閒適。平時,他是難得有這種詩意的舉動的。瞟瞟手錶,見到了每天分發報刊信函的時間了,就進了傳達室兼管收發的吳伯正在忙乎,見了尤奇,就將一迭報低信函塞進他手中:「你們科的……你又逃會呀?」

尤奇翻看著信函,悶聲道:「逃什麼會,我沒資格。」

吳伯笑道:「這種會,只要是人就有資格,你想逃還逃不掉呢!昨天馬主任跟各科科長交待又交待,說任何人都不許缺席!」

尤奇愣住:「真的?」

吳伯說:「我騙你你發獎金?」

尤奇心裡先是豁然開朗,緊接著又陰沉下去:既如此,李模陽為何不通知他?這不僅剝奪了他開會的神聖權利,而且使他在不明真相的群眾和領導眼裡成了異端──群眾以為他無權與會,而領導則會認定他目無組織蔑視權威。自從上次李模陽過生日他沒有前往祝壽以來(只怪他把那個重要的日子忘記了),他一直沒見過科長的好臉色。科長是有充足的理由忘記他一回的。

尤奇從信件中翻出一封李模陽的信,滿懷怨忿地捏在手裡,鬱郁地問:「開的什麼了不得的會?」

吳伯說:「嗨,市裡不是要建立文明衛生城市麼?大搞衛生的動員大會!這不,我掃帚撮箕都買了一大堆回來了!」

尤奇愕然,隨即自嘲地笑了。但他心裡怨忿未消,這麼一個雞毛蒜皮的會議,李模陽竟然也不讓他參加!他繃著臉出了傳達室,回到辦公樓。路過會議室,那扇灰色的門正好開啟,與會者打著呵欠伸著懶腰魚貫而出,這個與他無關(或有關)的會議看來不是休會就是散會了。

李模陽的臉晃了出來,尤奇視而不見,轉身要走,但科長把他叫住了。科長的臉嚴肅得像一份紅標頭檔案,厲聲喝道:「尤奇,這麼重要的會議,你怎麼可以不參加?!」

尤奇反駁道:「你通知我了嗎?」

李模陽眼睛鼓凸出來:「你沒長眼睛嗎?我特意寫了張便條,放在你辦公桌上的!」

尤奇全身一緊,快步回到辦公室。

自己辦公桌上果然有張便條,用菸灰缸壓著的。他拿起便條,揉揉眼睛,白紙黑字,非常清晰。他的視力很好,剛才為什麼沒看見它呢?他一點也不明白。

尤奇頹喪地坐下,回想起剛才一系列的心理過程,不由深深地鄙視自己。這種狀態完全不是他應該有的,也完全不符合他的一貫性格。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呢?你那種卑瑣的心態是從哪兒來的?你到底也還是免不了俗呀,你這可憐的傢伙!

尤奇想,這機關只怕是不能再坐下去了。

9

吃過午飯,尤奇和譚琴正準備午睡,門被敲響了。尤奇一開門,西裝革履的婁衛東滿面春風地跨進門來。

譚琴眉一揚:「喲,衛東回來了!」

她那驚喜的樣子很讓尤奇看不起,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尤奇把婁衛東讓到沙發上,調侃道:「嗬,舉手投足都有點華僑味了!衛東,我還以為你投奔資本主義不回來了呢!」

婁衛東笑道:「哪能呵,外國飯可不是那麼好吃的,美不美,還是故鄉水呀!」

尤奇說:「那是,還是在國內當公僕強,要是在國外,這一趟東南亞之旅,就得自己掏腰包了是不是,一個人得花四五萬吧?」

婁衛東說:「不用那麼多,每人兩三萬吧,都是幾家農場掏腰包,政府窮得只能開工資,哪有這筆開支?」

婁衛東說著遞過一包禮物。

尤奇接過一看,是椰子糖,口裡說:「嗬,要開洋葷了。」心裡卻在想,該不是南方哪家合資企業產的吧。他抓了一把給譚琴,又剝了一粒扔進自己嘴裡,說:

「衛東,資本主義花花世界到底啥樣子,給說說,我們洗耳恭聽!」

婁衛東就眉飛色舞地侃侃而談起來,先是新加坡,接著是吉隆坡,然後是曼谷,是芭堤雅,一路驚歎下去,感慨下去,讚美下去。

尤奇沒有聽到多少實質性的內容,他更多的時候瞟著妻子的臉。他很不喜歡譚琴坐得離婁衛東那麼近,很不喜歡她臉上那種童稚般的專注和毫不掩飾的嚮往。那種專注和嚮往與其說是對旖旎多姿的國外風情的憧憬,不如說是對能夠公費旅遊國外的身份的膜拜。

婁衛東描述到曼谷的時候,津津樂道地提到了人妖,並拿出他與人妖合影的照片來。婁衛東說,這是他一生中見到的最美的女人。其實人妖不能算是女人,人妖是從小由男性閹割培養而成,應該說是沒有性別的人,但尤奇懶得去更正他。

尤奇拿過照片仔細端詳,那人妖比婁衛東高過一個頭,穿三點式泳裝,戴一個插滿彩色羽毛的頭飾,很親熱地摟著婁衛東的肩。模樣確實漂亮,製造這種漂亮的殘酷人們卻常常忽略不計,這是一個追求表象的時代。

尤奇放下照片,忽然問:「衛東,去過紅燈區嗎?」

尤奇的這一詢問很富有挑釁性,其動機應當說有點陰險。因為這個考察團的回程飛機甫一落地,各種傳聞就在蓮城各機關沸沸揚揚了。傳說考察團去了曼谷不該去的地方,不僅看了豔舞,還看了性交表演,女人用生殖器開啤酒瓶等,真是駭人聽聞。尤奇本來將信將疑,偶然地遇到一位文學同道,同為考察團成員的《蓮城日報》的副總編輯,傳聞便得到了證實。副總編輯繪聲繪色地將他們的經歷描述了一番,還說看錶演時,某部委那位一貫道貌岸然的女書記也在場。尤奇聽後,覺得自己的耳朵都髒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墮落、更噁心的嗎?

婁衛東到底是官場中人,久經考驗了的,臉不變色心不跳,只是微微一笑,迅速地瞟了譚琴一眼,輕輕地搖頭,就全盤否定了。

尤奇說:「沒關係,我們給你保密。」

婁衛東笑道:「你們不要聽信謠傳,真沒去。作為一個城市的黨政代表,能去那種地方?這點黨性原則還是有的。我即使不怕艾滋病,也要顧忌身份呀!」

尤奇見他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也就無可奈何了,只好點頭附合道:「對對,前程要緊。」

譚琴立即伸手往尤奇身上一戳,對婁衛東說:「你別聽他的,正事都被他說歪了。」

婁衛東大度地笑道:「老同學嘛,想說啥就說啥,別人那裡,還享受不到這份輕鬆隨意呢!」

譚琴嘆了一口氣:「咳,衛東,我們這幫同學中你最有出息,不像我們……」

婁衛東夾煙的手左右晃晃:「呃,話可不能這麼說,尤奇的知名度就比我高嘛!」

譚琴說:「那只是虛名,屁用。」

尤奇說:「還沒有屁有用呢,屁還可以臭一陣子。」

譚琴不快地白尤奇一眼,接著說:「其實呢,我們也不是很在乎這個,只是在政府機關這個環境裡,幾年不提拔人家就會認為你這個人不行……你看,只要一碰到熟人,總是問你,提了沒有?怎麼還沒提呀?好象你犯了錯誤似的。事實上我們局裡像我這樣有文憑、有能力、有工作實績的有幾個?本來,按規定進機關工作兩年以上就可以提到副科級,現在我都快七年了,還沒動靜!這不正常啊!」

尤奇笑:「譚琴你算找對了師傅,這事讓婁大秘書指點指點迷津,助上一臂之力,準成。」

婁衛東點點頭:「這問題確實也該解決了。有合適的機會,我找人做做工作。關鍵是在你們局長,提副科級,完全是局裡說了算,只要往上一級備個案就行了的。你們局長我瞭解,他資格老,一直想升一級,沒如願,就把氣往下屬身上撒了,搞成了武大郎開店,能力強的都壓著。」

譚琴信服地說:「是呵是呵,局裡好幾年都沒提拔幹部了!」

婁衛東眯起眼,想了想說:「譚琴呵,你在為人處世方面可能也有欠缺。有才能的人往往鋒芒太露,弄得別人都提防著你。有時候是不能顯得你有多大本事多大能力的,但還有一些時候又是不能不顯得你沒有多大本事多大能力的,這時機、地點和力度的把握要十分準確,就看你有沒有敏銳的眼光和應變能力了。另外,我們從大學出來的人,一般都很清高,有些事很俗,不願意去做。其實沒有必要,要知道到什麼山裡唱什麼歌,跟俗人打交道就得俗,不然就牛頭不對馬嘴。別看這個長那個長,一個個冠冕堂皇的,誰也沒出家,都是俗人。何況,做俗事往往是很有效果的,譬如平常往領導家走動走動呵,節假日買點禮物看望看望呵,要是和領導感情融洽了,你單刀直入地提出來,都沒問題的。你們倆在這方面肯定做得不好,特別是尤奇。」

尤奇連連點頭:「對對,透徹,精闢,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感情投資的匱乏是我們這幾年最大的失誤!」他扯扯譚琴的袖子,「老婆,按照婁秘書指明的方向前進,肯定心想事成!」

譚琴瞪他一眼:「別油腔滑調好不好?!」

婁衛東笑道:「尤奇我曉得你不以為然,這藥方對你確實也沒用,除非你不再搞業餘創作。」

尤奇問:「這又是何說法?」

婁衛東說:「你要是玩玩票,偶爾寫寫也就罷了,顯得你有寫作才能,有文字水平,也是為官的條件之一。可是你要寫小說,又在省裡都寫出了點名氣,這就讓人提防你了。誰都知道,作家講究的是有創作個性,要獨立思考,又總是以批判的眼光看現實的,你想想,哪個領導願意沐浴在你批判的眼光裡?換了你,也不願意吧?」

尤奇就笑了:「哎呀,到底是婁秘,講得很精彩,講得很文學!看來,我只有將文學這勞什子戒掉了!」

婁衛東就指點著尤奇,官模官樣地笑了:「只怕你本性難移喲!只要你有心去做,保證易如反掌,嘿嘿,革命不分先後嘛!不過呢,其實呢,不當官時想當官,當了官也會覺得沒多大意思的。」

尤奇說:「你這就是富貴病了,飽漢不知餓漢飢。國也出了,人妖也摟了,還要怎麼樣?」

婁衛東說:「就像你們文人說的,喪失了自我呢。」

尤奇笑道:「得,出去一趟就被資產階級精神汙染了,花了心了。」

婁衛東嘿嘿直笑,說:「在老同學這裡聊天我還要什麼遮攔?譚琴你放心,你的事我記掛著,有機會我會幫忙的。不聊了,再聊影響你們休息了,告辭!」

倆口子便送老同學下樓。

婁衛東走後,回到屋裡,尤奇在沙發上躺下來。譚琴收拾著屋子,臉上開朗了許多。尤奇說:「譚琴,吃定心丸了吧?」

譚琴說:「沒影的事,定什麼心?」

尤奇看了看她的臉說:「譚琴,我都替你累呢,為了一個破副科級處心積慮,何苦喲!」

譚琴挖尤奇一眼:「我的事不用你管。」

尤奇說:「什麼話,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你整天愁眉苦臉我日子能舒暢麼?我真心希望你能當官,要不我都快記不起你笑的時候是什麼模樣了。你就照婁衛東說的去做吧,其實那些我們也不是不懂,只是不願意丟掉那份清高和做人的尊嚴而已。」

譚琴說:「只有你們臭文人才講究什麼清高,別人都看不起你,你還有什麼清高和尊嚴可言?人要走投無路了,什麼不會做?」

尤奇心裡倏地有了一種警覺,坐起身說:「做人還是要有一定準則的,你不可亂來喲!弄不好因小失大!如果你自己都不愛護自己,別人是不會可憐你的!」

譚琴不言不語,一副決絕的樣子。

尤奇忽然就心煩意亂起來,不時地瞟著譚琴,她的身體似乎正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息。

10

城裡的夏季終於變得明顯起來,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展開了闊大的綠葉,膨脹的樹幹脫落下一塊塊老皮,裸露出嫩黃的肌膚。日漸升高的氣溫使尤奇的心情變得煩悶而浮躁,對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毫無準備。

於是,他一不小心就上了別人一當。

這天上午,李模陽參加局務會去了,尤奇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正百無聊賴地在紙上亂畫。門口光線一暗,閃進來一個人影。尤奇一抬頭,撞見了一張膚色黧黑,笑得沉穩的臉。臉上的一對眼珠子靈活地轉動著,亮得刺人。

尤奇剛欲開口問他找準,這人伸出一雙手將他的右手握住了:「你是尤奇?」

尤奇點頭:「是呵!」

「我就知道你是!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樣,和你媽也長得很像呵!」這人搖了搖尤奇的手,大大方方地在椅子上坐下了。尤奇注意到他穿一件灰夾克,白襯衫,打一條鮮紅的領帶,褲線燙得筆直,刀鋒一般似可用來切菜。

「請問您是?」

「哦,前幾天我碰到你媽,說剛到過你這裡呢!譚琴還好吧?」他掏出一盒白沙煙,彈出一支向尤奇一遞,尤奇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會。

尤奇問:「您認識我媽?」

「豈止是認識?小時候還挺照顧我的,我嘴巴饞了,向她討一毛錢買冰棒,她從沒讓我空手過。我上大學時,她還送過我筆記本呢!當然,多半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她倆是好朋友。哦!我是你外婆家人,還帶點拐彎抹角的親,說起來,你還應當叫我表叔呢!」他談鋒很健,幾乎令尤奇插不上嘴,一綹頭髮搭到眉骨上,他一揚頭,瀟灑地往後一甩。

尤奇起身給他倒了杯水:「請問貴姓?」

「你看你看,我光顧說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拈著遞給尤奇。

尤奇定睛一瞧,上面印著:隆興商貿公司經理金鑫。公司地址是在武漢。

尤奇問:「金經理,都做些什麼生意呀?」

金鑫手一揮,頗有氣魄地說:「除了毒不敢販、軍火不敢賣,什麼生意都做,什麼賺錢做什麼!」

尤奇說:「效益還不錯吧?」

金鑫肯定地點頭:「還不錯,我這是私人公司,船小好掉頭,賺多賺少都是自己的,痛快!呃,你和譚琴過得還可以吧?」

尤奇說:「還可以,鐵飯碗,雖然吃不好,可碗裡也少不了。」

金鑫同情地點頭:「是呀,如今光靠那幾個工資,生活質量是好不到哪裡去的。你們生活上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找我想想辦法。」

尤奇忙說:「謝謝,暫時還沒什麼困難。」

金鑫想起了什麼,眉頭蹙了起來:「按說,你倆也是大學畢業生,應當是有前途的。可仔細一想,在機關裡呆一輩子,又有什麼意思?錢只有那麼多錢,官又只那麼大官,還不如跟我出來經商呢!如今要搞市場經濟了,有錢就腰板硬,還是那句老話,財大才能氣粗,誰不曉得,金錢不是萬能的,可是沒有金錢卻是萬萬不能的呀!你要願意,到我公司來當個副經理,包你收入比在機關強十倍!」

尤奇笑笑:「我還沒有這種打算。」

金鑫從頭到腳地看看尤奇,深知底細地笑道:「看得出來,你身上還有知識分子的清高。這不奇怪,我也清高過。可我是先知先覺者,搭上了改革開放的頭班車,抓住了機遇,現在還有末班車搭,你現在不搭,以後可不要後悔喲!」

尤奇微笑不語,看看牆上的鐘,快12點了,就說:「中午了,我請你吃頓便飯吧!」

「不行!應當由我請,看在你媽小時候對我好的份上,我也應還這個情呀!走,我請客!」金鑫夾起皮包,熱情地拉拉尤奇的手。

尤奇感到盛情難卻,便給譚琴打了個電話,說中午陪個家鄉來的客人,不回家吃了。然後,就隨了金鑫走到街上。

他們進了一家小餐館,點了幾個菜,要了兩瓶冰鎮啤酒,邊吃邊聊。金鑫談興依然很濃,說的都是商場上的趣事和他在蓮城的生意。尤奇想了解了解也好,說不定可作小說創作的素材,所以聽得很仔細。

這頓飯只花了二十多元,但是吃得很舒服。飯後,金鑫又邀尤奇去他下榻的軍分割槽招待所坐坐,尤奇就去了。進了405房一看,裡面坐了好幾個人。金鑫介紹這個是公安局的,那個是工商局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尤奇和他們寒喧了幾句,覺得沒有更多的話說,就告辭了。

第二天尤奇就把金鑫忘掉了。

但是第三天,金鑫突然又來到尤奇辦公室,搓著手,為難地說:「尤奇,只怕要請你幫個小忙了,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呢!」

尤奇毫無戒備,說:「什麼事?只要我幫得上的。」

金鑫急速地眨著眼睛:「是這樣,我到蓮城來之後,由於信譽好,生意多,資金就有點週轉不過來了!今天菸草局毛局長給我兩箱煙,還差幾千塊錢,提不出來呢!你能不能暫借一下?我的煙就轉出去,後天就可以還你錢了!」

尤奇皺起眉說:「可是……」

金鑫一笑:「要向譚琴彙報是不是?一看我就知道你是模範丈夫,有‘妻管嚴’。你就沒留點私房錢麼?我也不為難你,有多少借多少,這樣你也不要過譚琴那一關了,省得有損你大丈夫的尊嚴。」

尤奇就說:「好吧,我這裡有1500元錢,你先拿去解燃眉之急吧。」

尤奇從抽屜裡拿出錢包,將錢抽出來遞給金鑫。這是他剛從郵局取來的一部六萬字的中篇小說的稿酬,也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筆稿費,還沒來得及上繳譚琴。金鑫手指蘸點口水點了一遍,收起錢,然後伏在桌子上寫借條。

尤奇說:「借條就免了吧。」

金鑫搖頭:「那怎麼行?口說無憑,不規範的經濟活動我向來不搞。後天是8號吧?嗯,是個好日子,這樣吧,後天上午我送錢來,我若有事沒來,你就到招待所來找我。」

尤奇收起借條,點頭道:「就這樣吧。」

金鑫走了,尤奇沒起一點疑心。8號上午,尤奇左等右等,不見金鑫來還錢,就找出他的名片,打了他的呼機,但一直沒見他回機。尤奇這才感到有點不對頭,不待下班,就騎上單車往軍分割槽招待所趕。

到了405房,已經是人去房空。服務員說,姓金的先生昨天就退房走了。

尤奇一時都懵了。

出招待所時,尤奇氣得兩腿都發軟。為寫那部中篇小說,他差不多花了兩個月的業餘時間,不知死了多少腦細胞;而這1500元稿酬,相當於他半年的工資呵!原本打算交給譚琴1000元,扣下500給葉曼買點小禮物,如還有餘就給他倆作活動經費的,這一來,全泡湯了!

尤奇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便急急地給哥哥寫了信,要他問問母親,有無金鑫這麼一個人。

哥哥很快回了信。信裡說是有金鑫這麼一個人,但不姓金,叫羅德壽,金鑫是他後來的名字。信裡說這個人從小好逸惡勞,上大學後還偷同學的錢,被開除了,回家後就繼續坑蒙拐騙,而且專門騙親戚、朋友和熟人,因為這樣容易得手。被騙的人只好找他家裡人算帳,家裡人被絡繹不絕的討賬人弄得苦不堪言,一氣之下,大義滅親,將他送到了公安局,後來判了三年刑。刑滿釋放後,他仍不思悔改,居無定所,到處作孽。哥哥說,錢到了他手裡,那是討不回來了的,他一般都吃喝嫖賭揮霍掉了。哥哥說唯一的辦法是碰見他後,先掏空他的口袋,然後將他扭送派出所。

後來,後來的後來,尤奇果然碰見了金鑫,而且不止一次。但是尤奇不可能將他扭送派出所,因為金鑫已是一個有身份的人物了。

11

一連數天尤奇心裡都很堵,受騙上當的滋味很不好受,於是只好讓自己回味一些甜美的滋味,那當然是親吻葉曼的滋味。

這日尤奇回味了一陣,覺得過於虛幻,就想聽一聽葉曼真實的聲音。可是李模陽科長因工作勞累,正伏在桌上打瞌睡,源源不斷的狐臭與鼾聲充塞了整個空間。打瞌睡也就罷了,他一隻手還搭在電話機上,抓著話筒不放,以一種鮮明而典型的形象顯示出他對權力的願望。尤奇不忍也不敢打擾他這種慾望,只好從那濃烈的狐臭中突圍出來,去尋求局辦公室的電話機幫忙。

進了局辦公室,辦公室吳主任正在用電話,尤奇就在報架前翻報紙,等著。吳主任瞟尤奇一眼,聲音就變得謹慎和壓抑起來,但尤奇還是聽見了鋼材、價格、資訊費等字眼。主任的謹慎其實多餘,尤奇是個不管他人閒事的好同志,只要你與他無涉,別說你做生意,就是用電話密謀顛覆政府他也不會管你,你的級別擺在那兒。

吳主任總算打完了,神情肅穆地進了隔壁屋裡,掩上了門。尤奇急切地抓起話筒,撥通了流芳賓館總機,顫聲叫道:「請找葉曼。」

電話裡一個清脆的女聲:「你哪裡?」

尤奇說:「我找葉曼小姐!」

電話裡還是固執地問:「你哪裡嘛!」

尤奇有點惱火了:「你管我哪裡幹什麼?我是市委、市政府、黨中央、國務院!」

電話裡卻咯咯笑起來,說:「請國務院等一下,葉曼在四樓服務檯,我給你轉過去。」

尤奇等了片刻,就聽葉曼在話筒裡清脆地說:「喂,哪一位?」

尤奇往隔壁瞟一眼,壓著嗓門說:「你的詩上牆報了嗎?」

葉曼就歡叫起來:「原來是你呀尤老師!」

尤奇說:「剛才總機是誰?刨根問底的,毫無教養!」

葉曼說:「你怕她了是嗎?」

尤奇沒料到她這麼說,怔了怔道:「我有什麼怕的,她太不懂禮貌了。」

葉曼嘻嘻一笑:「尤老師你別生氣,她是我的好朋友肖小芬,誰跟我打電話她都要刨根問底的。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尤奇把聲音壓得更低:「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葉曼說:「那好辦,下次錄一盤我的聲音,你想聽了用錄音機放就是。」

尤奇抽了抽鼻子,彷彿聞到了從電線那一頭傳來的芬芳氣息。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升了起來,他喉頭就有些發緊,極輕地問:「葉曼,晚上有空嗎?」

葉曼說:「什麼事?」

尤奇說:「我邀你去江邊散步。」

葉曼考慮了一陣,才說:「好吧。」

隔壁有腳步聲,尤奇說了句:「我在大柳樹下等你。」急急地把話筒擱下了。

吳主任從隔壁伸出頭來,語調嚴厲:「尤奇,以後上班時間不許在電話裡聊天。特別是局辦公室的電話,擔負著上傳下達的重要任務,耽誤了上級的精神,你可負責不起!」

尤奇有點猝不及防,心裡慌張,紅著臉點頭不已,狼狽地回到自己辦公室。平靜下來之後,尤奇才承認自己確實不老練,僅此一點就無進入領導階級的資格。

餘下的時間是在對浪漫夏夜的憧憬和等待之中熬過去的。

吃過晚飯,尤奇很主動地洗了碗,然後將廚房收拾乾淨。為了不過於張揚,他既沒有往身上灑香水,也沒有換上一件好點的襯衣。出門時譚琴沒有詢問,他也就沒有加以說明,這樣正對他的心思。倘若譚琴問他何去何從,他必定是要說一些謊話的,而尚無此習慣的他還沒有做好撒謊的心理準備。沒準備就容易紅臉,而紅臉,是極易露出馬腳的。

尤奇匆匆趕往江邊那株唯一的大柳樹時,感覺進入到了似曾相識的場景中。八年前,他也曾在此與心儀的女子相約,只不過不是葉曼,而是譚琴。

真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呵。

天邊飄著最後一抹晚霞,柔軟的柳枝在霞光裡搖擺,江面波光粼粼,不時有一兩尾魚潑刺一聲跳出水面……尤奇背靠柳樹站著,恍若置身詩意之中,灰色的現實悄然遠去,一切都那麼令人心曠神怡。葉曼還沒有來,他忘了跟她約定時間,至於地點,也過於暴露,這都是他沒有經驗的緣故。畢竟,這是他婚後第一次與女人幽會。

四周遊人漸多,大都成雙結對,有一些目光饒有意味地纏到他身上來。他一邊躲避旁人的窺探,一邊往出城的方向張望。葉曼的身影久未出現,他有些焦灼不安了。

忽然,一雙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立刻猜到了是誰,並嗅到了那手散發出的芳香的氣味。葉曼鬆開他,跳到他面前,調皮地嘻嘻一笑,噘噘嘴說:「等急了吧?!」

尤奇佯裝生氣,說:「你再不來我就另找一個了!」

「你敢?!」葉曼舉起小小的拳頭,在他胸口碎碎地擂著。他心裡愜意極了,一股暖意湧了出來,充溢了他的全身。

葉曼不鬧了,很自然地把手插進他的臂彎,兩個人相依相偎,往下游人影稀少的地方蹓躂。尤奇抑制著衝動的心跳,不時側頭嗅嗅她頭髮的氣息,細心地品嚐著久違了的幸福感。

葉曼穿一件淡紅色的水洗布短袖襯衫和一條牛仔裙,腳蹬一雙白色低幫旅遊鞋,很青春的樣子。她用一種活潑時髦的語言說著一些與他們毫不相干的話,由於這些話是出自她的口,且帶著她溫暖的體息,他很有興趣地聽著,並不時地搭訕幾句。他專心致志地感受著她的語言,她的氣息,她的體溫,她的姿態,她的飄逸的短髮,她的閃動的眼神,她的一切的一切。

夜色漸濃,燦爛的星空鋪展在他們頭頂。不知不覺中,他們已走到別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葉曼忽然跳起來,掛到尤奇的脖子上。尤奇擁緊了她,胸中的激情開始氾濫。然而,他想到了一個不該忽略的問題。他遲疑了片刻,捧起她的臉,艱難地說:「葉曼,我好喜歡你,可是,我……是結了婚的。」

葉曼說:「我曉得。」

他說:「可是我們……」

葉曼垂下眼簾:「我又沒要求你什麼。」

他認真地說:「你不要求我,可是我必須對自己有要求,我要對你負責……」

「我不要你負什麼責,」葉曼定定地盯著尤奇說,「我喜歡你,願意和你在一起。」

在這樣的注視面前,尤奇不知說什麼好。

葉曼說:「以後,我不叫你尤老師了,我要叫你尤哥。」

尤奇鼻子酸酸的,點頭道:「嗯!」

葉曼有些羞澀地叫了一聲:「尤哥!」

尤奇剛剛哎了一聲,葉曼跳了起來,重新摟住他的脖子:「尤哥,我們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是,是!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尤奇顫聲應著,把臉埋進她脖子裡放肆地嗅起來。他沒料到她這麼善解人意。他感激地狂吻她,兩張嘴膠合在一起,長久地不分開。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強烈衝動,腦子一陣暈眩,兩人站立不穩了。他托住她的身體,緩緩地倒在了草地上。他的左手枕在她的頸下,她半睜著一雙丹鳳眼,眸子在星光映照下寶石一樣閃著光。他俯下身子,親了親她玲瓏的鼻頭,又吻了吻她起伏著的胸乳。他拈住了她襯衣上的一粒紐扣,低語道:「葉曼,行嗎……?」葉曼閉上眼睛,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他於是解開了紐扣,撥開了她的乳罩……兩個小小乳房裸露出來,依稀的星光裡,顯得分外悽美。他珍愛地用嘴唇碰了碰那兩粒小乳頭,又吻了吻淺淺的乳溝,將乳罩拉下,又將襯衫扣上,把那美妙的景緻掩藏起來。他的右手卻沒離開她的身體,它停在肚臍上,接著,插到她的裙子裡去了。他又重複了一句:「行嗎……?」葉曼馬上又點了點頭。他雖受了鼓勵,但還是猶豫了一陣,才讓手向那芳草萋萋之地游去……他們急促地喘息起來。他們的身體糾纏在了一起。但即使衝動到了極點,他的理智始終沒有泯滅。他告訴自己要珍惜她,愛護她,不要嚇著了她。在最緊要的關頭,他以巨大的意志力束縛了自己,沒有越過那道最後的防線。在喘息逐漸平息下來之後,他為自己感到驕傲。他替她擦去頸子裡的細汗,在她耳邊悄聲細語:

「葉曼,你怪我嗎?」

葉曼輕輕地扯他的耳垂:「我怪你幹啥?」

他說:「你……不要有什麼顧慮。」

葉曼說:「什麼?」

他貼緊她:「你還是完整的,你還是你。」

葉曼不以為然:「我當然還是我喲!」

葉曼顯然沒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這正是她的可愛之處,她在他眼裡還是那麼純真無瑕。他不再言語了,在她面前忽然有了自慚形穢的感覺。他懺悔似地跪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吻她。

兩人並排躺著,欣賞著美麗的星空,幾粒熒火蟲在身邊亮過來亮過去。葉曼忽然說:「尤哥,嫂子是什麼樣的人?」

尤奇想了想說:「應當說,她還是個不錯的女人……對了,你和過去的她很相像呢。」

葉曼說:「難怪,你喜歡我,是因為我和過去的她長得像呀!」

尤奇忙說:「我是說品性,不是說相貌。過去她跟你一樣單純、天真、無憂無慮……」

葉曼說:「你是說,她現在不單純了?惹你生氣了?」

尤奇不作聲,他不想和葉曼討論妻子。沉默一陣,他側過身,撫著葉曼的臉說:「葉曼,你是個好女孩,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葉曼點頭:「你說吧。」

尤奇說:「現在社會很複雜,有什麼為難的事,你一定要告訴我,你一定要好好生活,要學會愛護自己、保護自己,好嗎?」

「嗯。」葉曼溫順地應道。

尤奇親親她,站起身,抓住她一隻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尤奇回到家中已是晚上十點半,譚琴還在看電視。他進屋時她看都沒看他一眼,那顆懸著的心便落了下來。忽又想起這天是星期六,便匆匆洗了臉和腳,兀自上床睡覺。譚琴上床時他還沒有睡著,心裡極為緊張,如果譚琴要他,他是沒法拒絕的,那他該如何面對譚琴、自己和腦子裡的葉曼?

幸好,譚琴一上床就背對他躺下了,沒有任何親暱的表示。其實,他是做賊心虛,譚琴好幾年沒主動要過他了──這也許是導致他移情別戀的原因之一吧?

12

尤奇脫了皮涼鞋,兩腳交叉擱在辦公桌上,手裡拿著一本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在看,邊看還邊搖晃著屁股下的椅子。對他來說,與其在毫無意義的機關生活中消耗生命,不如抓緊時間來補充一點文學營養,享受一點審美愉悅。

顯然,他對機關愈來愈難以忍受了,過去他是不敢明目張膽地看閒書的,特別是在李模陽的鼻子底下。

李模陽則明顯感受到了對他的權威的挑戰,眉心的川字深刻而清晰,不時不快地瞥尤奇一眼。

電話鈴突然爆響,李模陽以極不耐煩的神態抓起話筒,但電話裡的聲音讓他從一個態度傲慢的小官僚即刻變成了一個謙恭的僕人:「噢,陳局長你好……什麼?好,好,我就通知他來。」

擱下電話,李模陽眼神迷茫,語調嫉妒地說:「尤奇,陳局長……讓你去一下。」

尤奇一愣,心裡跳了一下。陳局長是從沒單獨把他叫去過的。他受寵若驚了?不,他還沒有那麼淺薄。他不過是感到意外而已。

他鎮定一下情緒,心想,肯定沒什麼好事。

尤奇走進局長辦公室時,陳局長正踱著步,一隻手背在腰後,另一隻手細緻地抹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

「小尤來了?來,坐,坐。」

陳局長異乎尋常的和藹,親自動手為尤奇沏了一杯茶。科員尤奇何曾有過此種待遇?不由得就有些謹小慎微了,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坐在紅木沙發上不敢隨便動彈。呷口茶,清清嗓,才恭敬地說:

「不知局長叫我有什麼事?」

陳局長擺擺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隨便聊聊……小尤呀,進機關好幾年了吧?」

尤奇說:「六年了。」

「嘖嘖,六年了還這麼年輕,年輕好,年輕是個寶呵!你們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世界是你們的啊!」陳局長拍了拍尤奇的手背,「你的工作嘛,局黨組還是比較滿意的,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也沒出過什麼差錯。」

「為黨工作嘛,應該的。」尤奇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套話,心想是這麼個套話的環境嘛,別人套得他也套得。

「最近局裡可能要提拔一批年輕人,有什麼想法沒有?」陳局長殷切地凝望著他。

尤奇搖搖頭:「沒什麼想法。」

「呃,沒什麼想法可不行,應當求上進,勇於挑重擔嘛!你有大學本科文憑,寫作能力又很強,條件不錯,要積極地迎接局黨組的挑選嘛!」

局長的神態使尤奇聯想到了那幅漫畫,他看到局長在揮舞一束青草,而他就是那匹馬。只是不知,局長想要他拉哪一套車?無疑,即使他不為青草所惑,也是擺脫不了拉車的命運的。

局長繼續著他的思想政治工作:「我們共產黨人,當官是為了在更高的層次上,為人民服更多的務,為黨做更多的工作,而不是為了謀私利,這一點必須明確。我們的事業需要後繼有人,你應當站得高,看得遠一點嘛!你看我,年過半百,都還不敢鬆懈嘛,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苦苦思考,在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我們蓮城的城市建設,究竟該有一個什麼樣的飛躍?又究竟要用什麼樣的新觀念、新舉措來推動這種飛躍?」

尤奇聽出眉目來了。早就聞說陳局長對市建委主任一職很感興趣,本局業務跟城市建設並無直接聯絡,他當然是在為自己再上一個臺階而採取新舉措了。

局長拿出一個綠皮筆記本來:「你看,我的想法都記在這裡了,當然,還不繫統,有些零亂,可點點滴滴都是我的心血啊!它並不屬於我個人,如果整理出來,可能對我市的城市建設還有點益處。所以,我想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對你也是個鍛鍊的機會嘛!怎麼樣?」

尤奇在局長的注視下硬起了頭皮,點點頭,艱澀地應道:「好吧。」

陳局長把筆記本交給他:「我相信你能夠擔此重任。我看,題目就叫《新時期城市建設的幾點思考》。要抓緊時間,爭取十天內完稿,這十天你就不擔負其他工作了。我看一遍,定稿之後,一式多份,《人民日報》給一份,《蓮城日報》一份,省報你有認識的編輯吧?到時我派車送你走一趟。哦,如果有稿費,就作為你的加班補貼,我嘛,就要那個虛名算了,嘿嘿。就這樣吧!」

尤奇兩腿僵硬地回到自己辦公室。李模陽的兩隻眼睛探照燈一樣在他臉上掃,他繃起面頰不予理睬。

李模陽到底忍不住了,問:「局長找你什麼事?」

尤奇不聲不響,將那個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桌上。李模陽的胃口已經被他吊得高高的了。他就是不說。

他就是不說,就是不。

而且,他還明目張膽地跑到窗前,望著遠方發呆。

13

「一不小心又是星期天。」

尤奇覺得這句話相當有意思,雖然它有點王朔語式的味道,於是在這一不小心就遇上的星期天裡,拿它做了一篇小說的開頭。一般說來,星期天是尤奇的做小說日,沒有特殊情況那是雷打不動的。

但是接下來他的筆一不小心遇上了譚琴的手,小說就做不下去了。

譚琴奪下筆,不由分說塞進筆筒:

「就知道趴在這裡寫呀寫,不痛苦嗎?」

尤奇說:「你以為不寫就不痛苦了?」

譚琴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走,跟我到雷局長家去。」

尤奇說:「那是你的局長,又不是我的局長,我去幹啥?你的事不是不用我管嗎?」

譚琴說:「我求求你行不行?你跟我一起去,顯得對他尊重一些,你的那點小小虛名派上點用場,不好嗎?也免得資源浪費呀。」

尤奇重重地坐回椅子裡:「星期天也不放過我,讓當官的糟蹋我的心情,我不去!」

譚琴咬咬嘴唇,臉就陰了:「哼,想跟我睡覺的時候就左一個愛右一個好,百依百順;這麼點小事都不願做,還算夫妻嗎?這還沒到關鍵時候呢……」

尤奇就無話可說了,只得乖乖地起身,跟在譚琴身後出了門。

他們先去了商店。去局長家當然不能兩手空空去的,不帶禮物不如不去,這是人之常情。尤奇再清高,也還是懂的,只是情感上總是彆彆扭扭不是味道。譚琴先要了兩聽雀巢咖啡,接著又稱了十來斤蘋果,她還要拿兩盒太陽神口服液時,尤奇攔住了她:

「行了行了,我一個短篇小說的稿酬都要送光了!」

譚琴白他一眼:「你真是沒見過世面,這點東西人家根本沒放在眼裡。」

尤奇說:「真要捨得了孩子才能打得到狼的話,我們要打狼幹什麼,保住自己的孩子得了!」

譚琴說:「等會到了雷局長家你嘴巴消停點,我看你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尤奇說:「那我多謝你的照顧,我正嫌和當官的講話心裡累!」

他怏怏地把一袋沉甸甸的禮物提在手裡,心裡如堵了一團棉花,呼吸不暢。

到了處級宿舍區,綠地開闊,花草鮮豔,還有不少盆景奇石點綴其間。譚琴的臉上綻開了笑容,那笑極為少見,但尤奇曉得不是為他綻開的,他無權享受,掠了一眼就自覺地把目光挪開了。

到了雷局長家門口,譚琴攏攏頭髮,整整衣襟,才摁響門鈴。尤奇忽然覺得天天看慣了的妻子有點不對頭,她的面部似乎都有點變形了。

門很久都沒有動靜,但尤奇感到有一縷目光從貓眼射出,直戳在他臉上。譚琴欲再摁門鈴時,門悄然開了,同時,雷局長的聲音也出來了:

「喲,小譚呀,稀客稀客,請進請進!」

譚琴歡快地說:「一直想來拜訪您,又怕打擾了您,今天我想局裡這一向沒什麼大事,您可能有空,就和尤奇看望您來了!」

「好,好,歡迎歡迎!」

一跨進門,就有一年輕保姆過來,熟練地從尤奇手中接過禮物。尤奇和譚琴在玄關處換上拖鞋,才走入客廳。尤奇猛地看見自己和譚琴拘束地站在對面,不由一怔,定睛一瞧,才知那是塊鑲滿牆的大鏡子。鏡子裡的自已是一臉的窘態。

客廳吊了頂,水晶吊燈像一朵巨大的花懸在那裡,酒櫃裡擺著各種洋酒,木地板光可鑑人,大彩電里正播美國電視劇《豪門恩怨》,聲音開得很小。尤奇在真皮沙發上坐了下來,心裡直嘀咕,他媽有處級氣派。

譚琴和雷局長寒喧的時候,尤奇在一邊悄悄地觀察。尤奇發現局長和局長之間雖相貌各異,作派卻十分相同,也就是說,在下屬面前,他們都要端著一副官架子,那官架子的形式和內涵又都毫無二致,就彷彿是某個工廠成批製造出來的。尤奇杞人憂天地想,成天這樣,他們累不累呢?

這時雷局長忽然把話扯到尤奇頭上了:

「小尤,機關裡都曉得你是筆桿子,知名人物呵!最近在寫些什麼呢?」

尤奇說:「我是寫著玩,瞎寫,想到什麼寫什麼,豐富業餘生活。」

譚琴插話說:「他呀,書呆子,就這麼一點點長處,上次發了一篇反映改革的小說,據說省委宣傳部魯部長評價很高,說有資格在省裡獲獎,尤奇,是不是?」

尤奇臉驀地紅了,慍怒地瞥了譚琴一眼。在一個偶然的場合,魯部長確實看過他的小說,在省作協的一次會議上,也確實說過他的小說還不錯的話,但那小說與改革毫不搭界,被譚琴拿來如此渲染,令他十分難堪。她那顯而易見的用心更讓他鄙視,他沒好氣地擺手:「沒有的事,謠傳,謠傳!」

雷局長笑道:「小尤如此謙虛,難得!」

譚琴說:「他呀,寫那些東西,雖然沒多大用處,可也算有點成績,還有人提起,不像我把自己給耽誤了……!」

雷局長說:「哎,小譚,不要小看自己嘛。你是我們局裡的業務骨幹喲!我一向對你很看重的,你的能力和成績,都在很多同志之上,組織上心裡還是有桿秤的!」

譚琴說:「局長,有您這句話,我工作上再苦再累再吃虧,我也認了,士為知己者死嘛!可是,別人只怕不這麼看呢,我進機關七年了,還原封未動,小蔡進來還不到三年,就提了副科長,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工作不好,或者犯了什麼錯誤呢!」

雷局長說:「你的苦惱我清楚,我也能夠理解,可提幹是個很複雜、很敏感的事,牽扯到方方面面的關係。再說,職數又有限,僧多粥少哇!機關裡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在這個位子上幹了也有六年了,我也很苦惱呢!」

譚琴拿出一條手帕在手裡纏著:「我時常心裡苦悶,就想不清楚自己哪方面不如人?因為怕影響工作,我至今不敢要孩子!當然我不會把情緒帶到工作上來,給您臉上抹黑;我是想我如果提了,更能發揮我的能力。黨培養教育這麼多年,不多做點工作,也問心有愧呀!我眨眼就是而立之年了,可還沒立起來,連我媽都說我怎麼還沒有進步呵?再不提,我年紀大了,更沒有競爭力,恐怕再也沒希望了,我就完了……」

譚琴說著說著到了傷心處,竟嗚嗚地哭了起來,用手帕捂住面孔,肩頭一聳一聳。尤奇大吃一驚,急忙推了她一把。她嗡聲嗡氣地說:「你別管我!」哭得更起勁了,全身一抽一抽的。

尤奇心怦怦直跳,感到臉上有螞蟻在爬,恨不得給她一耳光。她怎麼能這樣呢?心中的惱怒和恥辱感一寸一寸往上漲,他再也坐不下去了,立起身道:「你們談吧。」就出了雷局長家。

尤奇腦子裡一片混亂,不知該往哪裡去。他在眩目的陽光裡亂走了一通,踅到宿舍區中央的小花園,忿忿地把自己擱在葡萄架下的水磨石板凳上。

他背靠一根水泥柱,仰起頭。忽然,沒來由的憂傷像頭頂那無邊無際的淺藍色天空一樣覆蓋了他。扭曲糾結爬滿棚架的葡萄藤令他回憶起大學裡的紫藤園……在紫藤園裡散步、讀書的莘莘學子,是那樣的無憂無慮呵。園中小徑旁有個宣傳櫥窗,是紫藤文學社的陣地。每過半月,作為文學社社長的尤奇就要把那些自辦的油印社刊往櫥窗裡張貼。出於青春的激情和創作的興奮,他總是邊工作邊吟誦著自己的詩文,讓略帶稚氣卻熱情四溢的語言在樹蔭深處迴盪不已。那正是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時光呵!

那一年秋天特別的清爽寧靜,尤奇身邊出現了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她不聲不響地幫他遞圖釘,晶瑩的目光不時掃過他的臉。她不是尤奇班上的,但尤奇知道她。她臉上的天真和單純太引人注目了。那時尤奇過於迷戀繆斯女神,對於優秀的女生並未予以更多注意。他是真正的心不旁鶩呵。但是,這位女生一連數次的悄然出現,還是令他感到日子有些異樣。這日傍晚,出完刊,女生消失了。尤奇還站在櫥窗前自我欣賞。忽然,櫥窗後面的紫藤架下傳來嚶嚶的啜泣聲,打斷了他的雅興。作為蓮城師範學院一個有名的才子,不能對這樣的哭泣不聞不問。他繞過櫥窗,驚訝地覷見剛才那位當他下手的漂亮女生躲在藤影裡,顫動著她婀娜的身子。他隨即被一種古典的悽婉美打動了,緩緩過去,輕聲喚道:「這位同學,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那女生慌張地看他一眼,埋下頭不吱聲,淚珠卻從她臉上無聲地滾落下來。尤奇柔腸百轉,安慰她說:「有什麼難處,只要說出來,總可以解決的。」女生擦了淚,卻出乎他意料地說:「我想加入紫藤文學社,行嗎?」尤奇說,「行呵,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可是,你難道為這點小事,就這麼不珍惜自己的眼淚嗎?」女生難為情地紅了臉,垂下眼簾,搖搖頭說:「不,我哭……是因為我沒救了。」他說:「什麼事讓你沒救了?」女生抬起頭,紅紅的眼眸哀哀地瞥他一眼,望著別處說:「因為……因為我太喜歡你的文章,也太喜歡你了!」尤奇像被一粒子彈擊中,立即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就像一部外國電影裡看到的一樣,他先是探索著抓住她一隻手,然後不聲不響地將她摟進懷裡,她滾燙溼潤的臉蛋在他的胸脯上留下了經久難忘的感覺。

他的夢一般的初戀就這樣詩意地開始了,並且一帆風順地走向了使許多同學羨慕不已的婚姻。因為有了一位城裡的女朋友,畢業時他就免去了分配到鄉中學當教書匠的命運,而留在了城裡;在市一中教書不到一年,又進了局機關,成了一名小公務員。

那位女生就是過去的譚琴。那是尤奇第一次看見她哭,在那個黃昏裡她的淚珠像真正的珍珠晶瑩閃爍,令他永世難忘。而多年後她的淚水再一次流出時,卻玷汙了自己的形象。尤奇想著多年前譚琴的那句話,那句說她沒救了的話,覺得簡直是一語成讖。

尤奇坐了很久,又坐了很久,看看太陽當了頂,記憶中的黃昏又已悄然隱去,才疲憊地踱回家。

他把洗衣機搬到走廊上,接上水管,洗完一桶衣服,譚琴回來了。

尤奇瞟瞟她的臉,見她面容平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由幾分詫異。不想理她,可又忍不住說:「打動局長沒有?」

譚琴說:「他說明天就在局黨組會上提出來,然後整理有關材料往組織部門報。」

尤奇倒吃了一驚:「他被你的淚彈擊倒了?怎不見你興高采烈?」

譚琴說:「這是我應該得的,有什麼值得興高采烈?」

尤奇點頭:「嗯,你操練出來了,領導的風采就是不動聲色。看來我也只有靠聲淚俱下去感動上帝了。」

譚琴白了臉:「尤奇,你為何對自已老婆這麼刻薄?難道我願意這樣嗎?」

尤奇想了想說:「正因為你是我老婆,我才對你高標準、嚴要求咧,若不是我老婆,關我屁事!譚琴,說真心話,我真不願意你這樣……你為什麼要讓我覺得你下賤呢?」

譚琴驀地瞪大了眼,嘴唇一陣顫抖,尖起指頭向他一戳:「你,你以為你有多高貴是嗎?你連機關看大門的都不如你曉得嗎?看大門的還有權,要你下車你就得下車!要權沒權要錢沒錢你以後日子怎麼過?還跟我談什麼高貴下賤,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樣子!」

尤奇一時被妻子的激烈態度震懾住了。

14

尤奇當然用不著撒尿,別人的臉就是他的鏡子。那些臉每天都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那些臉跟譚琴的臉一樣能清晰地照出他的樣子,只是不像譚琴的臉那樣毫不掩飾。每當人們恭維他是作家時,他都能讀出那笑臉後面的潛臺詞:這小子是個書呆子,就會扒拉幾個字。

機關就是機關,以級別論英雄,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本來,混跡機關多年,他是能夠理解譚琴,對她的所作所為抱寬容態度的。毋論她譚琴,別的人不也是這樣的嗎?存在決定意識,馬列經典理論早就說明了這個道理。但一面對她那日益冷漠板結的臉,他就油然生厭,無法寬容起來。

他對妻子確實比對別人苛刻,他不知道為什麼。

晚飯後,尤奇看著譚琴頎長的身影飄出門去,就坐在沙發上琢磨這件事。待天黑了,譚琴回來的時候,他覺得琢磨透了:原來譚琴的臉就是機關的臉,譚琴的態度就是機關的態度,這張臉漠視他,蔑視他,把他當作一個異己分子,他怎能不抱敵對情緒呢?何況這種敵對情緒出自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

尤奇心裡豁然,臉上就對妻子舒展開一絲笑來。

譚琴卻不領情:「我曉得你高興了的。」

尤奇說:「什麼意思?」

譚琴的臉幽幽的白著:「雷局長說他的提議沒通過,我提幹的事擱下來了。這回遂了你的心意吧?」

尤奇啞然。

其實,尤奇並不反對她當官,妻貴夫也榮,他只是反感她求官的方式,鄙視她把官位看得高於一切的生活態度。空氣凝滯而悶熱,而他感到妻子的語調透著一股寒意。尤奇嘆一口氣,說:「譚琴,你怎麼這樣說話?家裡的氣氛已經夠壓抑的了,何必再弄得那麼緊張?」

譚琴不理睬他,日光燈下,她的神情淒涼。

尤奇想想說:「奇怪了,雷局長既然提議了,怎麼會通不過呢?誰不曉得民主集中是大家來民主,主要負責人集中,一把手說了算?只怕根本就沒有提你吧?」

譚琴悶聲回應一句:「我知道。」

尤奇又想想說:「恐怕是你攻關力度不夠。」

譚琴說:「你怎知道是力度不夠?」

尤奇說:「沒吃過肉還見過豬走路呵,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是不行的。別人早抱在你前頭去了。要不,就是你哪句話沒說好、哪件事沒做好,一不小心踩了他的尾巴。」

譚琴頓一頓說:「這是天意。」

尤奇訝然:「真是這樣呵?」

譚琴欲言又止,咬咬牙,還是忍不住把事情說了。原來這一向有提拔的動向,局裡人工作都很積極,不僅串門的人沒了,而且都要工作到下班時間過了才回家。譚琴當然更是要好好表現,於是有一天中午12點半了,還想去列印室親自列印一份檔案。因她手頭的材料多,為備急時之需,她是配了列印室的鑰匙的。誰知,她一捅開門,就看見雷局長坐在椅子上,把打字員黃美麗抱在懷裡。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時竟僵在門口了。

「原來是這樣!」尤奇急切地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急中生智,連忙跑過去叫道,呀,黃美麗是中暑暈倒了吧?打字室空氣太不好了!我還掏出身上的清涼油,搽了一些在她腦門上。」

「妙,太妙了,真機智,太機智了,沒有比這更好的應對方法了,」尤奇擊掌叫絕,眼睛亮得好似他寫小說時想到了一個絕妙的細節,「如此巧妙地替局長解了圍,他該感激涕零呵!」

「感激?事後,一見我他的臉就板得像鐵一樣,你叫他,他也只用鼻子應付你了。」

尤奇沉沉地點點頭:「是呵,你壞了他的美事,損了他的面子,看見了他官架子後面的醜陋,心裡怎麼都不會舒服的……老婆,這事麻煩了,只要他不調走,只怕你永無出頭之日吶!」

譚琴不吱聲,癟了癟嘴,竟流露出一些哭喪的模樣來。她搖搖晃晃地起身,從櫃子裡翻出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來織。那毛衣從去年冬天就開始織了的,離完工卻還相當遙遠。她的手在顫抖,針老是戳不準。

尤奇動了惻隱之心,坐攏去,摟住她的肩:「琴,你看淡一些,不就是一個破副科級嗎,有什麼了不起?不提幹就不過日子了?你沒見樓上肖阿姨,從婦聯退休時,科長都不是的,照樣樂樂呵呵,門球打得棒極了。而即使你是市委書記,退休了還不是和她一樣要上市場買菜?流行歌唱得好,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呵。有權有勢,也不一定生活就幸福。」

譚琴沉默無語,把毛衣放下了。

尤奇在她脖子上吻了吻,見她沒有拒絕的表示,便把她抱了起來。

譚琴很結實,也很有重量。尤奇挺著腰,踉蹌著走進臥室,把她輕輕地放在床上,然後摁亮床頭燈。

譚琴無言地蜷縮著,微弱燈光裡那張晦暗的面孔似有無限的憂怨。

尤奇心頭熱潮湧起,捧住她的臉,輕聲說:「譚琴,我真不希望你煩惱,你看你都把自己弄蒼老了!後退一步天地寬,即使失去一切,我們也還有個家呀!以後你生個漂亮的小寶寶,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比什麼都好!」

譚琴瞥他一眼,眸光閃閃,似有所動,側轉身子,緩緩地伸展開四肢。尤奇便幫她解開裙扣,稍稍搬動一下她的身體,將裙子小心翼翼地褪下來。

她忽然說:「你不是嫌我下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