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躁動

尤奇的手就僵住了。

尤奇緘默了很久,才長嘆一聲說:「你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打擊我!」

譚琴的目光鞭子一般狠狠地甩過來:「我是向你學的,以其治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尤奇說:「我向你道歉行嗎?我收回我說的話,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

譚琴哼一聲,偏過頭去。

尤奇言辭懇切地:「譚琴,難道你就不需要愛嗎?難道我在你眼裡真的一錢不值,激不起你一絲半點的激情來了嗎?」

譚琴凝然不動,一聲不吭。

「還記得紫藤園裡那些時光嗎?那時你多麼純真,多麼質樸,你的身影多麼動人……是你讓我嚐到了愛情的真滋味,認識了幸福是什麼模樣……我們就不能回到從前嗎?」

尤奇捧起她的臉轉過來,只見她眼裡有薄薄的淚光,便不顧一切地俯下身去,嘬起嘴唇啜吻她的眼睛,她的額頭,她的鼻子和她的面頰。這些地方,他都有一些生疏感了。她開始還左右搖擺著頭,躲避著他的熱情,慢慢的也就聽之任之了。後來,在尤奇頑強的攻擊下,她那對他關閉了很久的雙唇終於開啟。他們久違了的舌頭互相輕輕碰觸致以無言的問候,然後就攪和在一起。尤奇感到自己是一頭帶傷的野獸,嘴裡發出含混莫名的嗚咽,他從自己垂死掙扎般的狀態中體味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壯。他摟緊她,兩人的身體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她的身體開始顫粟了,她的腰肢也難以抑制地扭動起來。這是很久以來他沒有取得過的勝利,他的內心為這勝利呼號吶喊。他的男性的自尊和驕傲得到了證明,他抬起身來,變作一個驃悍的騎士,揚鞭催馬,向著一個輝煌的目的地狂奔。他氣喘吁吁,衝鋒不止,而她也不停地呻吟著,汗淋淋的臉左右擺動,彷彿欲死不能。

終於,他們都從慾望的巔峰滑到了谷底。尤奇仰躺著,只覺全身骨節鬆懈,便疲憊地攤開四肢。汗珠從胸口滾下來,篾席上溼漉漉的。燠熱的空氣裡流動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譚琴光著身子起床去,少頃,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她不怕麻煩,每次都要衝洗自己。她有一個專門沖洗的東西,一個橡皮球,兩端有皮管,能夠插入很深的地方。她一這樣他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彷彿被沖洗掉的是他的感情。她說這是避孕的補救措施,但他知道主要是講衛生,也就是說嫌他身體裡的東西髒。他的激情他的愛慾乃至他的尊嚴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一衝了事。今天這種感覺分外強烈,隨著妻子捏動那個皮球,他感到那藥水直接衝到他臉上,他被自己的妻子羞辱了。

譚琴回到臥室,帶來了一身的人工香味。尤奇眼神茫然地望著她。她拿了條溼毛巾,擦乾淨她睡的那塊地盤,然後坐在床沿上,覷著他說:「尤奇,你口口聲聲別人下賤,我希望你不要做下賤事。」

沒有比在這種時候以這種口氣說這種話更滑稽的了。尤奇說:「難道你認為丈夫與妻子做愛是一件下賤的事嗎?」

譚琴說:「你不要偷換概念,我並不是無的放矢。」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耐不住寂寞搞什麼第三者婚外戀。」

尤奇一激愣,想了想說:「你為何要讓我感到寂寞呢?我不能保證今後感情上不出一點差錯,這不現實。但只要你以後對我好,我想我是能夠約束自己,不發生這類事情的。」

譚琴逼視著他:「這就是說,我現在對你並不好,而且已經發生了這類事情嘍?」

尤奇心中一跳:「你不要曲解我的話!」

譚琴鼻子哼哼:「曲解?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們搞文學的總要鬧點風流韻事的,把肉麻當有趣!」

尤奇反駁:「那你們搞政治的呢?把有趣當肉麻!」

譚琴喝道:「你不要胡攪蠻纏,早有人告訴我你和一個小女孩拉拉扯扯不清不白。」

尤奇極快地說:「那是一個文學青年。」

譚琴說:「你們有共同語言是不是?需要到河邊去手把手地切磋技藝交流思想是不是?」

尤奇結巴了:「既然你,你……你這樣反感我,你剛才為什麼還和我做愛?」

譚琴眼一瞪:「那不是你往我身上爬的嗎?!」

尤奇瞠目結舌,差點背過氣去。

譚琴不再理他,背對他躺下了,不一會就打起了鼾。

尤奇熄了燈,呆坐在黑暗裡,無比懊喪。羞恥感從慘痛的心境中滲出,漸漸地佈滿他的全身。似乎,他被自己強姦了。

15

如此惡劣的情緒,哪有心思給他人做嫁衣裳?即使這個他人是頂頭上司,也一樣。

其實,無論情緒好懷,都縫不出一件好嫁衣,這是註定了的。局長的綠皮本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新想法新觀念,都是從報刊上東一段西幾句抄來的,拉拉雜雜的一堆字而已。當然,如果尤奇忠心耿耿地絞盡腦汁,也許能弄出些新點子,綴成一篇像模像樣的文章,可是尤奇不會把智慧財產權拱手出讓。只是局長到底是局長,交給的任務還是要完成的,不管有無心思,嫁衣都得做。

至於是件什麼樣的嫁衣,就管不了許多了。

李模陽到底還是知道了尤奇的使命,居然一臉羨慕不已的蠢相。他不曉得,這種遵命文學是最敗壞心情的,那種感覺可能幾近於被奸。尤奇一邊揪扯頭上的煩惱絲,一邊在稿紙上亂畫,東拼西湊,花了幾天時間,總算敷衍成篇。謄正之後,乍一看去,段落清楚,標點齊全,還像篇文章;只要一讀,通篇廢話,味同嚼蠟。五千漢字,了無新意。不過尤奇已經盡力,麻袋繡花,底子太差,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文不在好,交差則行。如能挑個局長公務繁忙,焦頭爛額無心他顧之機面呈上去,則最好不過,有利於混水摸魚,矇混過關。

尤奇同志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這日他正等待時機,時機找上門來了。局長室門口爆發了一陣激烈的爭吵。尤奇伸頭一看,陳志遠局長和廖文斌副局長像兩隻鬥狠的公雞,面紅耳赤地指著對方吼叫不已。

「你就是一言堂堂主!什麼事都是你說了算!」廖文斌副局長脖子一梗一梗地。

「我就是要實行黨的一元化領導!難道不應我說了算,而是你說了算?」陳志遠局長是義正辭嚴。

「你專橫,你霸道!我分管人事,進個人你都不跟我通一下氣,你以權謀私!」

「我要進人就是以權謀私?那你夜裡打個電話都要到辦公室來用公家的,上班開水用不完都要提回去,算不算以權謀私?理個髮都要開發票拿來報,算不算以權謀私?!」

兩人越吵聲音越高,過道發出巨大的共鳴聲。幾乎所有人都被驚動,紛紛從門裡伸出頭來了。大家臉上都呈現出興奮的神色,可是沒有一個人上前勸架,都在隔岸觀火,似乎都巴不得他們吵,甚至巴不得他們打起來。

陳局長頸子上暴起的青筋令尤奇莫名地有些難受。如果一定要拉幫結派分成兩個陣營的話,他是寧願站在陳志遠這一邊的。因為廖文斌的人格實在太卑劣了。廖與陳的矛盾由來已久。過去陳局長只是陳局長,黨組書記一職空缺,廖文斌引頸翹望,一直以為非他莫屬,為此在市領導那裡做了不少工作,結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陳局長兼任黨組書記後,廖認為陳奪他所愛,他也就死心塌地和陳對著幹了。本來你爭權奪利不關別人屁事,可廖文斌有個令人憎惡的習慣:不論是私下裡還是公開場合,也不論你是官員還是科員,更不論是開玩笑還是當真,只要聽你說了他認為可以利用的話,都要仔細記到小本本上,時間地點人物,清清白白無一遺漏。一旦到了關鍵時刻,他就毫不留情地拿出來當頭一擊,讓你有口難辯,打爛牙齒也只好往肚裡吞。如此一來,廖文斌幾乎成了孤家寡人,表面上大家還和他有說有笑──他還是副局長,不說不笑也不行──實際上都防著他。

那麼,人們為什麼不上前扯架,幫陳局長一把,而要袖手旁觀呢?尤奇想,這一點也不奇怪。機關生活太枯躁乏味,太需要豐富一下生動一下了,就如一潭死水,要有根棍子來攪動攪動。何況,這種級別的爭吵是多麼難得,道貌岸然後面的張牙舞爪多麼稀罕,能一飽眼福,何樂而不觀呢?只要不影響自己的生存,他們是樂於看到戰爭升級的。他尤奇也一樣,心裡有一小股壓抑不住的欣喜,他正盼著局長吵昏了頭,好讓他那篇狗屁文章過關呢。

爭吵如人所願地白熱化了。廖文斌看看關鍵時刻已到,使出了他的殺手鐧,掏出他的小本本,高聲道:「陳某人,我告訴你,你不要太囂張,你的一言一行我這裡都有本賬!」

陳志遠叫道:「如今不是文革時代了,老子還怕你那種卑鄙手段麼?」

廖文斌用一根食指點著他:「好,你不怕!某月某日你說,搞市場經濟跟資本主義還有什麼區別?你這是跟中央保持一致麼?是唱反調嘛!」

「你……你!」陳志遠臉一下憋得通紅了。

「還有,你說新來的省委書記形象實在不佳,頭髮搭在眼睛上像甫志高。你這是對省委領導的人身攻擊嘛!」

「你……」陳志遠指著廖文斌,顫抖著說不出話來了。

這場面實在不能再繼續了,再繼續就不是機關了。在這急需救駕的緊要關頭,辦公室吳主任義不容辭地衝了出來,在走廊裡大喊一聲:「都不要看了都回去工作,像什麼話嘛,看什麼看!」然後快步走到陳局長面前,「局長,我要向你彙報工作呢。」很親切很自然地攜局長進了局長室。

尤奇很聽話地龜縮排自己辦公室,心情輕鬆地將那篇奉命之作裝訂好,又等了一小會,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就去了局長室。

吳主任還偎在陳局長身邊。陳局長面色平和多了,只是眼神還很散亂。尤奇躡步上前,小聲說:「陳局長,文章趕出來了。」

陳局長看都沒看他,拍拍桌子:「放在這兒吧。」

尤奇便把稿子放在桌上,用一本《求是》壓住。然後,快步退了出來。

回到自己椅子上,尤奇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總算初步交差了,如果局長還要改,再說吧。但願局長不要有這方面的心思。

尤奇閉目養了一會神,又搬起一本《廢都》來看。

這時廖文斌副局長叼著一支菸進門來了。尤奇十分詫異,因為廖局長很少和他說話,也很少來科裡的。尤奇欲打招呼,廖局長把一支菸甩了過來。尤奇慌忙雙手接住:「廖局長我不抽菸的呢!」

廖文斌笑笑:「抽支吧,這煙難得喲!」

尤奇看看菸蒂,是紅塔山。據他所知,廖文斌是從來只買低檔煙抽的,便說:「嚯,廖局長生活品位提高了!」

廖文斌又笑笑,得意洋洋地朝局長室方向呶呶嘴:「嘿嘿,陳給的。」

尤奇大惑不解:「你們不是才……?」

廖文斌說:「是呀,才吵了架。氣還沒消,就把我找去了,說老廖呵,別人送了我一條紅塔山,我又不抽菸的,你拿去抽了吧。」

尤奇就說:「陳局長肚量滿大嘛。」

廖文斌說:「肚量大?他怕我鬧得上級那兒去了說不清,影響他的仕途!這就叫打一下摸一下,典型的政客手段,煙還不曉得是別人送的還是他叫辦公室買來的呢。老子抽了再說。」

尤奇緘了口。他不想捲入是非中去。當官的鬧矛盾,關他屁事。

廖文斌忽然問:「小尤呵,以你這個業餘作家的眼光來看,我這個人怎麼樣?還厲害吧?」

尤奇想想,伸出兩根指頭:「兩個字。」

廖文斌問:「兩個什麼字?」

尤奇笑而不答。廖文斌自以為心領神會,拍拍尤奇的肩,滿意地帶著一個他想象中的褒義詞到別的科室顯擺他的紅塔山去了。廖文斌出門的時候,尤奇望著他的背影,在心裡把那兩個字說了出來:小人。

五天之後,尤奇曉得陳志遠不會要他修改那篇文章了,因為《蓮城日報》原封不動地把它登了出來。原來說好要尤奇送稿到省報去的也沒有動靜,不了了之,也許陳局長擔心他公關能力不強,找了別的人送去了吧。不管怎樣,他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但尤奇也曉得,陳志遠對他並不滿意。那天在樓梯口遇見,尤奇叫了一聲局長早,陳志遠臉上一絲笑都沒有,而且看他的時候,眼皮只睜開了一半。

16

在面積29平方米的家裡,尤奇和譚琴持續冷戰,互不搭腔。電視裡不是克林頓就是葉利欽在那兒喋喋不休,他們卻把嘴巴閉臭。不過都自覺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你買菜回來了,我會默默無言地擇菜;你洗完了碗,我會去洗衣。倒也還默契。

尤奇已經打定主意,尊嚴至上,決不無緣無故首先伸出和解之手。在這場無聲的戰役中,他堅決不打起白旗。夜裡上床是一重大考驗,尤奇儘量避免碰觸譚琴的身體,即使是星期六也不。萬一不小心碰著了,儘管那柔軟的觸感驚心動魄,也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迅速脫離,以免造成誤解。他的身體也很有志氣,閒置時間再長,也沒有顯出半點蠢蠢欲動的跡象。他倒要看看這場較量要進行多久,將以誰的失敗而告終。

但這天下午在辦公室,在尤奇毫無思想準備的時候,突然接到譚琴的電話。譚琴一般是不給他打電話的,這使他覺得不同尋常,以為勝利在望,於是就有了居高臨下的心理優勢,故作不勝厭煩的喝道:

「你是誰?」

誰知譚琴不吃這一套,直截了當地道:「別假模假式。我不回家吃晚飯,告訴你一聲。」

尤奇說:「為什麼?」

譚琴說:「我要陪客。」

尤奇又問:「為何要你陪客?」

「工作。」

話筒裡嗒一聲,響起了忙音。

尤奇耳朵裡嗡嗡的,似被拍了一巴掌,懵裡懵懂。這時李模陽一反常態笑吟吟地過來,拍拍他的肩:「小尤,你家譚琴以後只怕要冷落你了,有陪不完的客呢!」

尤奇搖搖頭:「他們局裡哪有那麼多客陪?」

李模陽瞪大了眼:「怎麼?你不曉得譚琴調了?」

尤奇一怔:「調了?」

「你這當丈夫的還不曉得?全機關的人都知道呢!」李模陽驚奇不已,再次拍拍他的肩,告訴他,譚琴現在是政德經濟開發公司的辦公室主任,在市府辦掛了秘書的職務,提了副科級。是婁衛東指名調她去的,婁衛東已調任副處級的市府辦副主任兼政德公司總經理,所以他有這個權力。

李模陽說:「朝裡有人好當官,人吶,還是要有背景,要不是有婁衛東這個同學,你家譚琴再有才華也報國無門喲!這個公司是市府辦的經濟實體,油水大呢。婁衛東是總頭,你老婆是小頭,尤奇,以後有什麼實惠想著大夥點呵!」

尤奇沒有心思聽李模陽嘮叨,失敗感像一團濃厚的霧籠罩了他。全機關的人都知道了,就他這個與她同床共枕的人還矇在鼓裡,譚琴這一手可幹得真絕,真漂亮呵!

在接下來等待下班的時間裡,尤奇彷彿被抽成了真空,腦子一片空白。他已經無法思考,譚琴對他徹頭徹尾的蔑視把他弄糊塗了。他的臉色肯定很難看,影響了別人的視覺,以至於李模陽科長都體貼入微地問他是不是心裡難受,要支援不住就快到醫務室去看看,工作雖然重要,但病還是要治的。李模陽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呢。尤奇搖了搖空蕩蕩的頭顱,拒絕了科長假惺惺的關心。那當然是假惺惺的,尤奇心裡清楚。他的頭汽球一般有種飄浮感,似乎隨時都有脫離他的身體隨風而去的可能。

下班之後,他走出機關大門,才逐漸恢復了正常感覺。匯入到俗世的人流之後,他輕鬆了許多。隨波逐流地亂走了一陣,他踅入一家小餐館,要了一瓶啤酒,一盤炒米麵,還有一份油爆腰花,慢斟慢飲,消磨了一個多小時。

夜幕緩緩降臨,尤奇沿著街道徜徉。

他必須逃避那個空無一人的家,只有在喧囂的市聲裡,他的那份落寞和煩躁才顯得微不足道。燈光和樹影輪流漫過他的身子,車燈像一隻只急紅了的眼四處遊蕩,人流如織。這裡有多少燈紅酒綠,有多少高談闊論呵,但是那些真正睿智的思想,那些純樸真摯的情感,一定在這俗流之外,象青草般不為人知地生長著。尤奇遐想不已,把一口口酒氣吐在裹著柏油味的夜風中。

一棵法國梧桐高出地面的根絆了他一下,他一個趔趄,腦子裡爆出一個念頭。於是他折轉方向,穿過一片樓房,來到江邊的防洪堤上。

遠遠地,他看到了那株輪廊模糊的大柳樹,以及柳樹上空的星星。星星眨個不停,它們在竊竊私語些什麼?江水無聲,幽幽閃閃。一切,都像是那個月夜的翻版,只是少了一個葉曼。也許,他可以一個電話把葉曼喚來,攜手重溫那個月夜;也許,只有這樣才能熨平他那起皺的心情。但,那是不明智的。譚琴已窺測到了他的動向,讓他起了愧疚之心。他不得不有所收斂。

他仰望星空,沉溺在燦爛的迷惘裡,直到脖子痠疼了,才長嘆一口氣,悻悻地從這靜謐的境界裡退出。

回到繁華的鬧市中心,尤奇被一群打扮入時的少男少女裹擁著了。他不由自主地跟隨他們來到了金碧輝煌的娛樂城門口。在蓮城,任何行業也沒有像娛樂業這樣興旺發達,只不過一兩年時間,各種娛樂場所就星羅棋佈,一到夜晚,就大口吞吐著無數騷動的人影。曖昧的霓虹燈變幻不止,人們的臉龐光怪陸離。

尤奇正茫然著,不知自己要幹什麼,一輛子彈頭車悄無聲息地駛來,停在大門前。他敏銳的目光立即看見譚琴的身影自車門開處飄然而出,接著,鑽出婁衛東和幾個西裝革履大腹便便手持大哥大的人。

尤奇急忙閃到一對情侶身後,見他們進了舞廳,才走進大門裡。身高體瘦著紅色旗袍的禮儀小姐笑盈盈地衝他一鞠躬:「歡迎光臨!」他慌亂地點了一下頭。

門廳裡的一塊牌子上寫著:最低消費48元。相當於他月工資的四分之一。換言之,他一個月的收入可來這裡跳四次舞。尤奇猶豫了一下,摸摸錢包,心頭一狠,走了進去。

舞廳裡是人工製造的清涼世界,尤奇無心體味那種混合著各種人體味和香水味的涼爽,悄悄摸到一個隱蔽的角落,睜大雙眼,鼴鼠般地四下觀察。

譚琴正在舞池邊的嘉賓席上,指揮著幾個服務生往桌上擺東西。尤奇發覺她穿了一件從未穿過的白色絲綢晚禮服,舉手投足間竟也有幾分優雅。

舞曲悠揚地盪漾開來,人們蠢蠢欲動。有一對舞伴忸忸怩怩上場了,緊接著像開了閘,湧上去無數對。譚琴並沒有上場,她陪著婁衛東和客人們熱烈地說著話。偶有一束追光投到她臉上,映出一些飛揚的神采,很有些如魚得水的味道。

到第二支舞曲響起時,幾乎所有人都進了舞池,只有尤奇孤伶伶地龜縮在角落裡。沒人邀他,他也不想去邀人。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譚琴正陪一客人跳,舞姿翩躚。一年之中,譚琴和尤奇也偶爾地跳一兩次舞,但譚琴和他跳舞時就好像兼任了裁判,總是說他帶得不好,不是節奏不準,就是步子不穩,恨不得由她來帶他。客人臂彎裡的譚琴卻顯得很溫順,很投入,臉上還帶了自得的微笑。

尤奇看著看著目光都有些痠疼了,心裡忽然冒出個惡毒的念頭:譚琴你最好風騷一些,你貼緊那個陌生客人吧,你勾引他吧你讓他把你那一身賤骨頭帶到天涯海角去吧!

他立刻為自己的念頭吃了一驚,怎麼會這樣?嘆口氣,閉眼一想,自己心底似乎隱藏著某種恐懼感。

當慢步舞曲像個情場老手搖盪起來時,他的恐懼被證實了。他眼睜睜地看著譚琴上了場,廳裡的燈光逐一詭秘地熄滅,只剩下幾盞地腳燈在玻璃磚裡鬼眼似地閃動。幽暗之中,譚琴的白色身影模模糊糊,時隱時現。他辨不出她的舞伴是誰。

尤奇的心緊成一坨鐵,他竭力瞪大眼睛,還是不能斷定譚琴是否和她的舞伴擁在一起。他背上掠過一片寒意,僵硬的雙手禁不住顫抖起來。他向出口摸索過去。

他不能在這裡蹂躪自己的心情了。

他是個懦夫,他只能從這裡逃出去。

他回到街頭炙熱的空氣中,悶頭悶腦一氣亂走,進家門時已是汗流浹背。他剝掉溼漉漉粘乎乎的衣褲,只穿一條短褲頭,跑到公用水房,打了桶涼水兜頭潑了下去……

水帶著臭汗流走了,煩惱卻還賴在自己皮囊裡。他躺在床上,為了心裡不想事,強迫自己念著:心靜自然涼心靜自然涼心靜自然涼……

到了半夜,心不靜身體也不涼。後來聽見譚琴回來了,他趕緊側向一邊,屏氣斂息,佯裝睡著了。

譚琴在他身邊躺下時,他努力抗拒著那種國際香型香水味的侵襲,把他的臉埋在想象之中葉曼那純潔溫馨的少女的胸脯上。

17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洗劫了這個星期天,街頭折斷了不少樹枝,暑熱驟退,空氣清新而涼爽起來。

雨停之後,尤奇騎著腳踏車往圖書館而去。騎到半路,見天還陰著,就想,何不去看看莫大明呢?龍頭一拐,就上了去郊區的柏油馬路。

莫大明是尤奇師院的同學,也是辦文學社的同道,當年和他還有任副社長的劉媚一起,被稱為紫藤文學社三劍客。畢業前夕,學校領導曾找莫大明談話,想要他留校執教,令同學們羨慕不已。可臨了那個留校的名額卻被市人事局一個副局長的兒子佔了去。人事問題上莫大明當然競爭不過人事局,何況人家還是副局長的後代,憤怒一陣子之後只好認命。學校為了安撫他,通過做工作,把他安排在靠近市區的蓮塘鄉中學,而沒有回位於偏僻山區的老家,也算是一種交待。一年裡,尤奇和莫大明總有那麼三兩次來往,不是你來城裡坐坐,就是我去郊區看看,互相聊聊,發一通感慨。

尤奇一進蓮塘中學大門,見莫大明正在操場一端的鐵絲上晾衣服,就讓車子筆直射過去,在莫大明身邊嘎然而止。

莫大明眼一亮,說:

「喲,機關幹部下鄉訪貧問苦來了!」

尤奇說:「不訪你我訪誰去?呃,還自己動手,就沒發展一個?」

莫大明說:「你這是老鴉笑豬黑,在譚琴諄諄教誨下,你還不是乖乖地三喜(洗)?怎麼,今天沒爬格子?」

尤奇搖搖頭:「沒情緒呵……這有什麼奇怪的,你不也早不爬了嗎?」

莫大明說:「我哪能跟你比?我是玩票的,文學票友而已,早就從浪漫主義向現實主義迴歸了。而你,是可以有所建樹的,應當堅持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結合。」

「談何容易!」尤奇笑笑,搖搖頭。

莫大明晾完衣服,領著尤奇進了寢室。尤奇瞧一瞧壓在桌上玻璃板下那張全家福,問:「嫂子在鄉下還好吧?」

莫大明喜滋滋地:「不在鄉下了呢。岳父大人在縣城租了兩個門面,她在那裡做飼料批發生意,孩子也在城裡上幼兒園。嘿嘿,這下好,她進了城,我倒還在鄉下。」

尤奇問:「生意好不?賺錢了吧?」

莫大明說:「看她那越來越瞧不起你的態度,就曉得她發起來了。也好,免去了我的後顧之憂,使我能一心一意地忠誠黨的教育事業。」

尤奇又從桌上看到了當年文學社全體成員的合影,就問:「哎,有劉媚的訊息沒有?」

莫大明說:「拐彎抹角地聽說,她又調到深圳的一個什麼文化館了吧,還說是離了婚,真能折騰。」

尤奇噢一聲,感慨地:「當年她要不和你吹,可能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吧?」

莫大明說:「你把因果關係搞錯了。無論我是否留校,她都會和我吹的。我們不是一類人,當年她願和我談,也不知動錯了哪根筋。今天這一步,也許正是她所希望的呢。據說她活得挺自在的。最近你怎麼樣?」

尤奇想想,說:「很不好,心情惡劣之極。」

「看得出來,眼角眉梢都是怨。」莫大明瞥瞥他,「你只怕還是老問題,書生氣,太認真。」

「我和周圍……簡直格格不入。」

「還沒學會隨遇而安。我對你太瞭解了。別人都能,你為什麼不能?」

「我又不是別人。」

「問題就在這裡。其實,人在很多時候,是要把自己當作別人的,不然就和自己過不去。」

「也許吧……」

「你要老是這種精神狀態,日子還怎麼過?」莫大明覷著尤奇,「有句話很有深意,我送給你,你揣摸揣摸吧。」

「什麼話?」

「叫作:走別人的路,讓自已說去吧!」

尤奇聞言愣了一下。這句由名人名言篡改過來的話確實耐人尋味,它不光是一種自慰自嘲,還透著一股悲涼和無奈。尤奇嘆了一口氣。

「別唉聲嘆氣了,跟我打麻將去吧,讓你換一換腦筋,約好了的。」莫大明朝牆上的鐘瞟了一眼。

「我不會打。」尤奇說。

「不會就學嘛,小說都會寫,麻將還學不會?不過是一種排列組合嘛。學會了對你寫小說也有好處,就算體驗一回生活。」

莫大明拉著尤奇到了隔壁,向三位正等他的牌友作了介紹,就坐下來噼哩叭拉砌起了長城。他們打的兩塊錢一炮,賭注並不大,莫大明說主要是娛樂,小賭怡情。他讓尤奇坐在身後,邊打邊耐心地教,什麼是將,什麼是門子,什麼叫聽牌。

尤奇就靜下心來,認真地學。看著看著,他就慢慢地懂了。莫大明讓他上場試幾把,他居然連和了幾盤。幾個人連聲說,新手手氣好,不得了,不得了呵!

這一場麻將直打得日光西斜,都還不願意收手。尤奇要回城裡了,告辭要走,莫大明便抽身送他出門。

「怎麼樣尤奇,曉得麻將的妙處了吧?它能讓你忘記煩惱呢!」莫大明拍拍他的肩。

「好是好,就是太費時間。」他說。

「你呀,就是不會換個角度思考,那些讓你心煩的時間,還不如讓它浪費掉!好,恕不遠送,牌友們還等著的。再見!」莫大明衝他揮揮手。

尤奇騎上車,回頭看一眼莫大明,心裡一陣悵然。

18

就這樣,尤奇偶然地學會了麻將。

一日,尤奇在辦公室翻報紙,聽小袁說起,昨晚誰誰贏了多少,說好贏了請吃宵夜的,卻沒有兌現,小器得很,沒有牌德。尤奇隨口說,我要贏了,決不食言。小袁驚奇得很:「尤作家還會打麻將?」

尤奇說:「國粹嘛,誰不會?不會開除他的國籍!」

小袁說:「怎麼不見你顯過山露過水呢?是沉潭魚呀?」

尤奇不在意他一語雙關,說:「那你就約一下,今夜裡讓我浮出水面來!」

夜裡,小袁就在他家擺了一個牌局。讓尤奇大感意外的,另外兩個牌友居然是吳主任和李模陽。上了牌桌之後,兩位科級領導對他真實地微笑,其態度與白天上班時判若兩人。而且還十分隨便地開玩笑,講黃色笑話,毫無顧忌。吳主任說,有個退休老幹部和坐檯小姐跳舞,跳著跳著那東西起來了,被小姐一把抓住,問老幹部這是什麼,老幹部說,它是老幹部呵!尤奇忍不住就笑了。李模陽說,好笑的在後頭呢,老幹部也一把抓住小姐那地方,問這又是什麼東西呵?小姐說,你不知道麼,這是老幹活動中心呵!一桌人就都呵呵大笑起來,笑過之後,才重新開始打牌。吳主任開了一槓,指著尤奇說,尤奇呵,你和小袁都還年輕,可不要隨便到老幹活動中心去喲!小袁和尤奇就連連點頭,表示謹記領導指示,堅決不去,有麻將打都不去。這一晚下來,是二吃二,小袁和尤奇輸了。尤奇輸得不多,才十多塊,小袁輸得慘,兩百多,但似乎輸得很快樂,一臉幸福的笑。

幾場麻將過後,尤奇再回到書桌前,就感到現如今搞寫作有一種荒誕感了。他找到了麻將,或者說麻將找到了他,但是他能像別人一樣,用這種國粹來填充時間裡的虛空嗎?麻將能成為他寫作的替代物嗎?

尤奇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了一個別人。

他只知道,打麻將多少有點玩物喪志不求上進的味道,這恰恰是別人都能接受的。麻將能和同事聯絡感情,能潤滑與上司的關係,大家都過得去,是一種不可多得的機關文化活動。而且麻將搓得勤快日子過得隨意特別是與上司搓麻將輸得也很隨意的人,往往在局裡八面玲瓏,在各種複雜關係中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或許會冷不丁成為被提拔的黑馬。尤奇在機關裡盲目地摸索了六年,總算覺悟到了麻將的精妙,倘若舉一反三,肯定將有更多收穫──可問題是,他並不期望那些收穫。

而在目前,麻將最大的好處是,這種四個人圍成一桌玩的遊戲,使他從窘迫的夫妻關係中逃出來。譚琴在公司裡很忙,這很好,但再忙也有回家的時候,如尤奇不想面對她,或者對她發出的家務指令作出某種程度的抵抗,就不能不求助於麻將了。即使沒有麻將之約,他也會煞有介事地指出有幾個機關同志在等候他,雖然最終家務他還是要完成。總之他要用堅毅的神情和果決的語氣向她表明,麻將的重要不下於她要做的任何一件事。

有了麻將,他就可以明目張膽地對抗妻子。間或地,他要和同事搓個通霄,白天照樣精神很好。有時中午也手癢,便犧牲了午睡去辦公室摸上幾把。各方面都要求嚴格的機關卻對此出奇的寬容,沒有任何說道。倒是譚琴看不過眼了,一天中午把電話打到尤奇身邊。尤奇一邊打出一張白板一邊極不耐煩地說:「有話快說,我正忙著呢!」

譚琴說:「尤奇,你墮落了。」

尤奇說:「比寫文章更墮落嗎?」

譚琴說:「當然。」

尤奇說:「誰墮落現在還很難說。」

譚琴說:「你什麼意思?」

尤奇說:「意思是說打麻將並不直接觸及異性,絕對不會比跳舞更墮落。況且,你不也常在公司裡搓麻將,有一次不還贏了兩百多塊嗎?」

譚琴驚訝不已:「你怎麼知道?」

尤奇說:「我當然知道,牌桌上資訊非常靈通,你要小心呢!」

譚琴厲聲道:「我要小心什麼?我那是工作需要!」氣哼哼地掛了電話。

牌桌上的幾位就向尤奇翹起了大拇指,說尤奇終於捍衛了男性尊嚴,可以經組織批准取去「妻管嚴」的帽子了。

這是最近一個時期以來尤奇和譚琴之間最長的一次對話,他們似乎已經很難找到什麼別的話題。至於譚琴如何調去公司,如何遂了提級的夙願,她不講,尤奇是絕對不打聽的,永遠也不。他已經被她蔑視了一回,這就夠他受的了。對於夫妻生活,尤奇也沒有了奢望,三分鐘衝動之後是長時間難以言說的沮喪,沒意思透了。她那施捨的態度消蝕了他的激情,他感到他的功能開始衰退了,他再也不願意在她那難有回應的軀體上做那種無奈的體操運動。有時他厭惡地想:那是什麼做愛?簡直是姦屍!

可是,麻將吃掉了他的業餘時間,卻不能給他精神的充實與心靈的寧靜。摸的牌再好,胸中也空空落落的。他經常恍恍惚惚地打錯牌。他依稀地想,麻將可能永遠不是他的境界,而僅僅是他的一種態度──對待妻子以及妻子身後那一大片對他持漠視鄙視甚至敵視眼光的事物的態度。他就像一個孤膽俠客陷入包圍之中,總得順手抄起一件棍子之類的東西來揮舞抵擋一陣吧?

麻將不過是一根這樣的棍子而已。

這天傍晚尤奇正要出門奔赴牌場,婁衛東來了,還提了一簍水果。尤奇只好變換了態度,笑著將婁衛東迎進門。

尤奇說:「怎麼稱呼呵?婁總還是婁副主任?」

婁衛東笑道:「尤奇你這就見外了,老同學嘛,還是叫衛東來得親切。」

尤奇說:「這不符合官場規則吧?難道譚琴在公司裡也叫你衛東?」

婁衛東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嘛,她叫我婁總,也是叫給別人聽的。在單位裡,還是要保持點權威,不然就沒人聽你的。」

尤奇點頭不止:「那是那是,有權就要有點威,無威就顯示不出權,」手在婁衛東膝上拍拍,「衛東呵,你可是越來越瀟灑了!」

婁衛東笑道「我也是想換一種活法……哦,調譚琴去公司,由於太忙,也沒來得及徵求你的意見。公司剛剛建立,忙得暈頭轉向,早想來和你聊聊,總脫不開身,一直拖到今天,抱歉得很啦!」

尤奇揮揮手:「沒什麼沒什麼,譚琴的事是好事,用不著跟我說。其實,她很感謝你呢,沒你她哪修得成正果?什麼時候有空,我們請你吃頓飯?」

婁衛東拍拍隆起的腹部:「算了,我什麼宴席沒吃過?現在看見宴席我就害怕了,什麼山珍海味吃下去都沒感覺。你省下那幾個錢吧,老同學聊聊天比什麼都好!」

尤奇就拍拍腦袋:「就是,我怎麼沒想到呢?」

婁衛東和他東拉西扯了一會,想想說:「尤奇呵,我們公司正是創業時期,各方面應酬很多。譚琴的工作很忙,有時顧得了大家,就顧不了小家了。還請你多理解、多擔待呵!等公司有了效益,‘軍功章’有她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呵!」

尤奇大度地笑道:「沒什麼,我支援你們的工作,反正我也習慣了。再說譚琴有先見之明,我們沒小孩,灑脫得很。譚琴雖然忙點,可她忙得舒暢,忙得開心。」他轉向坐在一旁的妻子,「譚琴你說是不是呵?」

譚琴定定地望著他:「是的,我忙得非常開心!」

婁衛東點點頭:「這樣我就放心了。」

婁衛東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四下看看說:「嗯,你們的住房確實太窄了,又不成套,沒有衛生間,太不方便了。譚琴已是科級幹部,應當換套新的,前天我跟行政科說了一下,讓他們儘快解決。再說很快要搞住房改革了,不抓一套福利房在手裡,房改時會很吃虧的。」

「婁總,」譚琴一聲喚,令尤奇一怔。這是他第一次聽譚琴叫婁衛東婁總,感覺怪怪的。譚琴從精緻的坤包中掏出一串金光閃閃的鑰匙來:「行政科已給了一套新房,昨天把鑰匙給我了。」

尤奇聞言猛吃了一驚。昨天!昨天她就得到鑰匙了,可是她不給他說,她不屑於。她再一次蔑視了她,她在扇了他左臉一耳光後又扇了他右臉一耳光。尤奇感到血衝上了頭頂。

婁衛東說:「那太好了,要不要裝修一下再搬?」

譚琴眼睛看看尤奇:「不用裝修了,反正房子也不是太好,粉刷一下就行。這一向太忙,我們打算過一陣子再搬。」

尤奇把目光挪開,他不吃譚琴這一套。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容器,憤懣的情緒水一樣在裡面上漲,即刻要將他漲滿、淹沒了。

這時婁衛東包裡的大哥大叫了起來,他拿出那塊黑磚頭,扯出天線說了一通,然後向尤奇告辭,說實在是太忙了。

倆口子便起身送客。

婁衛東走到門外,回頭說:「譚琴你今晚就在家歇息,要不尤奇有意見了呢!」

尤奇馬上大聲說:「我沒意見沒意見,我反正要出去打麻將呢!」

說完他就長吁了一口氣,他總算逮住機會小小地回敬了她一下。他很感謝麻將。

婁衛東走後尤奇也穿戴整齊地出了門,但他並沒有去打麻將。他覺得,他只能淺嘗輒止。對他來說,麻將的階段性作用已經揮得淋漓盡致,該和它疏離了。他做不了別人,他只能是他自己。

他在宿舍區小花園的葡萄架下坐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家。

19

尤奇剛剛離開麻將,也就是說不再接受牌友的約邀之後,就和李模陽科長鬧了點小衝突。這天上班時,李模陽指著辦公桌上的灰塵說:

「機關要有個機關樣,外面的人見了會怎麼說?機關作風不過硬嘛!」

科長的桌子過去都是他抹的,但近來他就不那麼主動了,慢慢地就只抹自己那張桌子了,或者乾脆連自己的也懶得抹了。因為他覺出這裡面有個自尊的問題,不在於是否出那點小力。

尤奇就裝糊塗:「科長所言極是,桌上有灰說明思想上有灰,我欽佩您的自我批評精神。」

李模陽弓起指頭磕得桌面砰砰響:「尤奇,這灰塵怕是落在你思想上吧?我看你最近思想境界滑坡得厲害呢,這點小事難道還要我親自動手?」

尤奇說:「那是您的桌子,我可不是來給你掃地抹桌的。」

李模陽自得地一笑,不溫不火地說:「你想想看,你不是掃地抹桌的又是幹什麼的呢?」

尤奇認真一想,可不,六年來他一直在掃地抹桌,當然也按照自認什麼都高出他一等卻又文理不通的科長的指示撰寫和修改各種文字材料,那不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掃地抹桌麼?

他覺得李模陽往他的自尊心上吐了一口綠痰,卻又沒有辦法把它擦掉。他對自己的職業簡直感到噁心。

尤奇無言以對,默默地看李模陽一眼。臨窗遠眺的方式顯然已經不能排遣心中的鬱悶,他於是公然跑出辦公室,跑出機關大院,走到了大街上。

他倒要看看,機關能把他怎麼樣!

可這一次,機關沒把他怎麼樣。門衛對他不聞不問,遇見的同事視若無睹。尤奇就自覺無趣起來,東張西望了一陣,在一個樹蔭遮蔽的棋攤前坐下,抓起象棋子砰砰地拍得脆響。

棋盤上的爭鬥使尤奇暫時忘記了機關、科長和自己。

贏了幾盤棋,尤奇情緒逐漸好轉,交了盤子錢,起身準備回機關。忽然一輛紅色摩托嗖地從他左側很近的地方竄過去,驚得他一個踉蹌。他罵了一句他媽的,驀地發現摩托後座上那個女孩像是葉曼。那女孩緊緊地摟著車手的腰,並把臉貼在車手的背上。尤奇相信那車手的頭盔裡,有一張比他年輕的臉。他呆呆地盯著摩托車,直到它消失在馬路拐彎處。

不管那女孩是不是葉曼,尤奇都因葉曼而惆悵起來。他在街頭踽踽獨行,想起自那天夜裡在江邊與葉曼幽會之後,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她了。是顧及譚琴有所察覺嗎?不完全是。他經常回味那個夜晚,他的身體和心靈都很想念她,很多次都想去找她,卻似乎缺乏足夠的付諸行動的勇氣。

尤奇有些不明白自己,難道他的生命力開始萎縮了?幾次欲給她打電話,拿起了話筒,又都作罷。他是不會輕易放棄她的,她是他的情感依託,她是他生活裡的小夜曲。而欣賞小夜曲是要有詩一樣的境界和夢一般的氣氛的。

這需要機會,需要等待。

20

機會終於來了。

局裡要開一個全市性的中等規模的會議,向市財政要了一筆錢,為了從會議預算裡節支一些錢出來給大家做福利,選擇了流芳賓館這樣的中檔賓館作開會場所。尤奇被抽到會務組,提前一天去賓館做諸如預訂房間安排餐飲懸掛會標之類的籌備工作。

這就不是他有意去找葉曼,而是天意將他往葉曼身邊推,不見都不行的了。

尤奇一到流荒賓館,兩隻眼珠就忙壞了,四下搜尋葉曼的身影,卻沒有見到。甚至抽空往四樓跑了幾趟,也難覓芳蹤。籌備工作基本就緒之後,他忍不住向一位女服務員打聽:

「小姐,怎麼沒見到葉曼?」

「可能休假了吧?」

「什麼時候上班?」

「不清楚。」

「是不是和男朋友到哪個風景勝地玩去了?」他注意著服務員的表情。

女服務員笑道:「等她回來,你問她自己吧。」

尤奇對這樣的回答感到失望,心裡空空的。

會議如期召開,尤奇很少到會場上去,沒事就在會務組的房間裡看電視。他最煩開會,明明報告都發到各人手裡了,看一遍不就行了,還要當官的坐在臺上裝模作樣的念一遍,其結果是臺上他講,臺下講他,大會小會一齊開。幾乎每隔個把小時,尤奇就要往窗戶對面眺望一回──對面正是賓館員工宿舍,他可以準確地找到屬於葉曼的視窗。葉曼的窗戶開啟著,但整天掛著一道果綠色窗簾。那窗簾看上去很厚,夜裡,也不見窗戶裡有燈光。

會議只有兩天。要散會的這天中午,尤奇正準備小睡一會,偶往窗外一瞟,心中一跳:那果綠色窗簾拉開了,只是,沒見到屋裡有人。

尤奇感到一陣猛烈的衝動,立即出門,下樓,穿過一道月亮門和一塊空地,走進了員工宿舍樓。

他屏住氣息,逼近葉曼的房間。房門開著,裡面還是沒人。他迅速地閃了進去,順手掩上了門。接著他將窗簾拉上,擋住對面可能出現的眼睛。他在葉曼的床上坐下來,少女的芬芳氣息立即包圍了他。他貪婪地作了幾個深呼吸。對面那張床空空如也,她的同伴搬走了,這也是天意作的安排吧?他想葉曼肯定就在附近,他彷彿能聽得見她的呼吸,他會把她等來的。

尤奇壓抑著興奮之情,打量著桌上五花八門的化妝品,牆上歌星們的照片,還有衣架上令人心跳的女孩的貼身物件。他的手在床單上撫摸一下,感到與葉曼有了間接的接觸;接著他看見了葉曼的枕頭,枕巾上親切地散落著幾根頭髮。他拾起一根髮絲嗅了嗅,然後俯下身子,把臉壓在枕頭上,鼓動鼻翼痴迷地呼吸,讓葉曼的氣息充滿他身體的每個角落。

這時尤奇聽見門響了一下,驀然回道,只見葉曼苗條的身子嵌在門洞裡,一張臉緋紅如霞。

「尤哥是你?!」葉曼驚喜地一聲叫,隨手關上門,撲過來摟住了尤奇的脖子,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

尤奇倒有幾分拘謹,好像不太適應,但他還是忍不住抱緊了她富於彈性的身體,心如兔跳。呼吸平緩之後,他雙手捧起葉曼的臉龐,凝視她的五官的每一個部位。

「你這麼久不來看我!」葉曼噘起了小嘴。

「我忙呵……」他心裡感到一陣歉疚,但話頭一轉,「你不也沒跟我聯絡嗎?」

「人家是女孩子嘛!」葉曼撥弄著他胸前的扣子。

「嗯,我該作檢討……」

「你不曉得,人家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好想你呢……」尤奇嗅了嗅她的頭髮散發出的炒米般的好聞氣息,再次捧住她的臉,問,「你還好嗎?」

葉曼凝眸注視他,清澈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憂傷的影子,說:「不好。」

尤奇心裡如扯動了一根筋,急忙問:「出什麼事了?」

葉曼勾下腦袋,片刻之後又搖搖頭,仰起臉說:「沒什麼事,你來了就好……你來了比什麼都好!」說著像個無助的孩子,將臉貼在他的胸脯上。

尤奇無比憐愛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耳朵,她的額頭,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當他的手指觸到她的唇時,被她一口噙住,輕輕地咬了一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埋下頭,用嘴接住她的唇,一陣昏天黑地的狂吻……兩人氣喘吁吁,幾乎窒息。後來,當他停下來喘息之時,葉曼拿兩片溼漉漉熱乎乎的唇在他臉上犁來犁去,弄得他滿臉唾沫。他渾身滾燙,彷彿在燃燒。他偶爾瞟她一眼,只見她雙眼微閉,滿面嬌羞的模樣,令他愛心大動!他正想和她說句貼心話,說那句磨破了無數戀人嘴皮的話,未及出口,忽然就被她頑皮地掀倒了。她的力氣那麼大!他簡直猝不及防。與此同時她也倒了下來,兩人糾結在一起,像兩個在搏鬥的人。翻滾了幾下,她不動了,抓住他的手,引領到她的胸脯上。他的手開始還小心翼翼,但她自己將釦子解開後,他就放肆地搓揉起來。他的激情成了一頭被動的羊,被她的鞭子趕上了慾望的高坡。他們手忙腳亂地寬衣解帶……她無忌地扭動著身體,連連發出急促的呻吟。她迥異於過去的舉止使他大為驚異,四肢微僵,竟不知配合她的動作……毫無疑問,她的熟練來自於經驗……難以自抑的迸射發生之後,他倦怠地閉上了雙眼。他以複雜的心情竊聽著葉曼弄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無力地癱在床上,感覺自己像一管牙膏,沒經允許就被人擠空了。

尤奇不可避免地想起在江邊的那個夜晚,他如何勉為其難地維護她的「完整」,如何鄭重其事地告訴她她還是她,那種書生氣,簡直可笑到了極點。

尤奇你是個大傻瓜。

他心裡說了自己一句,爬起床來,心情混亂地穿衣服。葉曼說了句什麼,他沒聽見。為了避免讓她看見他的臉,他背對著她。她從背後摟住他,把仍然灼熱的臉貼在他背上,這使他想起了在街上見過的摩托車手。他摩挲一下她的手臂,將她的手從腰間解開。

「尤哥,你怎麼了?好像有點不高興?」葉曼忽閃著明亮的丹鳳眼盯著他。

他的目光閃爍不定:「沒,沒什麼……我們在你們賓館開會,快要入場了呢。」

「嗯,那你快去吧。」葉曼通情達理地點點頭,抻抻他的衣襟。

尤奇伸出右手,摟了她一下,然後走出了門。

在門外他聽見葉曼在背後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他想應該回頭揮揮手什麼的,卻沒有付諸實施,他就這麼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了。

下午會議結束,他提著一袋會議發的紀念品撤離賓館。下樓時,在電梯裡碰到了葉曼,她沒有穿服務員的套裝,不像當班的樣子。葉曼對他一笑,他也就回笑了一下。葉曼還想對他說什麼,但電梯已到樓底。

出電梯後他感到葉曼的目光盯著他的背,那目光希望他停下與她告個別,但他沒有停,他夾在一幫人中間走出了賓館大門。

回到機關,尤奇就接到了葉曼的電話。

「為什麼不理我了?」

「沒有呵,我不是……還對你笑了一下嗎?」

「你笑得太勉強了。」

「對不起,我實在太匆忙了。」

「不,我曉得,你有小心眼了。」

「你別瞎猜。」

「是不是因為,我不是我了?」

尤奇怔了怔說:「不是不是。」

葉曼說:「我欠你什麼嗎?」

尤奇說:「葉曼,我們誰也不欠誰。」

「不,」葉曼說,「從今天起,你就要欠我的了。」

尤奇心頭一緊:「什麼意思?」

葉曼說:「因為你以後可能不想見我了。」

尤奇剛想否認,葉曼結束通話了電話。

21

尤奇幾乎徹夜未眠。腦子裡交替出現與葉曼交往以來的種種畫面。在黑夜的深處,在思想的深處,他對葉曼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進行了重新審視和反覆回味。其結果是,在他心目中,她的純真、她的親切絲毫未減,相反,顯得更加難能可貴,更加不可或缺。

相比之下,尤奇,你是那麼卑俗呢。

你應該為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念頭羞愧。

你有什麼資格苛求她?

你有什麼理由褻瀆她對你的一片真情?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難道願意失去她?不!那是不可想象的。他不但要見她,還要向她認錯,求她原諒,讓他一輩子都能呼吸到她身上的芬芳。他會滿足她的一切要求。此時,他真希望她有要求於他,他說過,他會對她負責的──如果她不作他生命中的常青樹,他的情感之藤,該往哪裡去攀纏呢?

想著想著,尤奇的眼眶就灼熱了。

天一亮,譚琴就早早起床,梳洗打扮一番,話都沒留下一句,匆匆走了。她對尤奇的心理狀況一無所知。當然,他對她也一樣。

尤奇起床吃了早點,看看已到上班時間,就給李模陽打了個電話,謊稱感冒了要去醫院看病,請半天假。

然後,他夾起腳踏車直奔流芳賓館。

他也不管葉曼是否當班,直接去了她的宿舍。他三步並作兩步地竄到她門前,喘息一下,舉手就敲。連敲了兩次,沒有反應。這時隔壁伸出一張睡眼惺忪的女孩臉來:

「莫敲了好不好,影響別人休息呢,裡面又沒住人了。」

尤奇訝然:「怎沒住人,葉曼不是……」

「她昨天下午走了,合同期滿解聘了。」

尤奇驚愣了:「她走了?怎麼會呢……她到哪兒去了,你知道嗎?」

女孩搖搖頭,問:「你是她什麼人?」

尤奇說:「我是她的朋友。」

女孩說:「你是她的朋友,她怎麼不告訴你?」

尤奇無言以對,只覺後腦有些麻木。他默默地退出宿舍。茫茫人海,到哪裡去找葉曼?他後悔自己與葉曼交往這麼久,只顧與她歡愉,居然連她的家庭住址都沒問。他想起葉曼說過,守總機的女孩是她朋友,興許她那兒有葉曼的線索。

尤奇去了流芳賓館大堂,用賓館內部電話撥通了總機:「你好,是肖小芬小姐嗎?」

「是呀,請問您是?」

尤奇說:「我是葉曼的朋友。」

「哦,你就是那位國務院同志呵!」

尤奇說:「別開玩笑,你知道葉曼去哪了嗎?」

「對不起,她沒說。」

尤奇說:「真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哪裡知道呀!」

尤奇不甘心:「那你知道她家住哪嗎?」

「好像在城西那一塊吧,具體在哪我也不清楚。」

尤奇急了:「你不是她朋友嗎?」

「你不也是?還是男朋友呢!」

尤奇噎住了:「你……」

「不過,我雖沒去過她家,她家的情況還是曉得一些。她家很困難呢。」

尤奇急忙問:「怎麼個困難法?」

「她媽有病,長期在家休養,她爸呢又下崗了,靠在街上踩三輪車賺點小菜錢,一家人的生活還主要靠她那點工資呢!」

尤奇心裡一沉,原來是這樣。

「哎,聽說你是機關幹部,那是個官嘍?」

尤奇說:「我是機關幹部,但不是官。」

「你莫謙虛嘍,機關幹部都是官,是官就有門路。你不是葉曼朋友麼?你幫她一把吧,給她或者她爸爸聯絡個工作。」

尤奇想想說:「行,我試試看……不過你也要幫我個忙,給葉曼留個話。你見了她就說我在找她,她要不來電話,我會把全城賓館找遍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嘻嘻,行,那我叫她等你把所有馬路都挖爛了再出來!就這樣吧,不能和你聊了,經理曉得了要炒我魷魚。拜拜!」

尤奇騎著腳踏車回局裡,一路上神思恍惚,心情沉重。他沒料到葉曼,這樣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身後是一個如此困窘的家庭環境。他搜尋枯腸,看有什麼關係,能否給葉曼找到什麼門路。但遺憾得很,性格內向,不善交際的他參加工作七年,非但沒有朋友,熟人都不多,更別論用得上的關係了。這也是譚琴看低他的緣由之一。心愛的女子處境艱難,而他卻束手無策,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尤奇在人群裡穿行,感到這個城市於他是愈來愈陌生了。進了機關大門,他才想起請過假了的,上午根本不必來。可是不來局裡,到哪裡去呢?他竟有了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到辦公室一看,李模陽不在,尤奇趕忙找出電話薄,翻到賓館一類,一個接一個電話打過去。「請問,你們那兒有叫葉曼的嗎?得問人事部?好,請轉人事部……沒有葉曼?知道了,謝謝呵。」連打了三家之後,尤奇洩氣了。全市的大小賓館旅社有數百家吧,這麼找無異於大海撈針,況且,葉曼不一定這麼快就找到了工作,找到了也不一定還幹服務員。如果葉曼不再主動找他的話,也許他永遠也見不到她了。

尤奇將電話薄甩到一邊,頹喪地伏在桌上,雙目無神地望著面前那堵白牆,心裡空得如挖掉了一塊。

中午,心灰意冷的尤奇丟下飯碗就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已是下午三點,等趕到局裡時,已遲到了三十分鐘。李模陽的臉色就變得十分嚴肅了:

「尤奇呀,進機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要嚴格要求自己嘛。」

尤奇不以為然:「不就是遲到了一小會麼,誰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

李模陽說:「遲到那樣的小事,我才懶得說呢,我是指生活作風上的。」

尤奇心裡一跳,硬起嘴說:「你看見我有生活作風問題了?」

李模陽說:「我也不是說你已經有生活作風問題了。我是給你提個醒,敲敲警鐘。年輕人,以後的路還長,不要在這個問題上跌跟頭!你要出了事,我這個當科長的也有責任嘛,你說是不是?」

尤奇迷惑了,說:「我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李模陽說:「我也不是說你已經出事了,總之,打打預防針有好處。剛才有個女孩子電話找你,聲音嬌滴滴的,說要你晚上見她。」

尤奇立即知道是誰了,心裡竄過一道熱流。

李模陽說:「她還說在你知道的地方。」

尤奇覺得李模陽太可笑了,但他心裡高興,也懶得跟他計較,笑道:「李科長,你的好奇心也太重了,這樣很累喲!」

李模陽說:「你小子,我曉得你心裡不服。有領導關心你,你應該覺得幸福才對嘛!」

尤奇撇撇嘴笑笑,不睬他了。他清點了一下自己的錢包,有三百多元。他隨即去了財務科,從出納小梁私人手裡借了五百元。他找了一個小信封,把八百元錢裝起來。他想給予葉曼一點小小的幫助。

晚飯後,夕陽剛剛沉入西山,尤奇早早地來到江邊大柳樹下。天光明亮,江風輕柔,尤奇心裡興奮而舒暢。見證過他的戀情的柳樹,葉子已開始泛黃了,對即將履約而來的葉曼,他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一大片晚霞從西天一直鋪到他的頭頂,像一塊巨大的桔紅色地毯,映得江水都泛紅了。尤奇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象徵,他全身都沐浴在一片迷離的紅光裡。

一個白色身影越過馬路,向江堤游移過來。尤奇一眼認出是他翹首以待的葉曼,一襲薄紗似的白連衣裙將她妝扮得亭亭玉立。他向她迎了過去。在相距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兩人面對面地佇立不動了。她的面容純潔而沉靜,直視著他,他發覺她忽然之間成熟了很多。

尤奇抓住她的兩隻手,緊緊捏著。

她扭過頭,望著江面上一條滑動的小船。

半晌,尤奇才輕聲說:「葉曼,我真誠地向你道歉,也許,我無意間傷害了你……」

葉曼輕輕搖頭:「不用,你沒傷害我。」

尤奇凝視著她小巧的鼻子:「我從肖小芬那裡曉得了你家的一些情況,我沒想到是這樣。」

葉曼仍看著江裡:「這樣的家庭很多,又不光我一個。」

尤奇說:「我想到你家去看看。」

葉曼說:「謝謝你,不用看。」

尤奇說:「我真想幫你一把,可是我能力有限。」

葉曼無聲地搖搖頭。

尤奇心裡有些難受了:「葉曼,你怎麼跟我也客套起來了?」

葉曼不吱聲。

尤奇從口袋裡拿出那個信封,塞進葉曼手裡:「我也幫不了你的大忙,這點錢,你先拿去用吧。」

葉曼將信封塞回他的口袋:「我不能收你的錢。」

尤奇問:「為什麼?」

葉曼說:「我可以接受別人的幫助,但不能收你的錢。我不樂意。我不想讓你覺得我賤。」

尤奇懇切地說:「怎麼會呢?你心地那麼純樸,你對我那麼好,我怎麼會覺得你賤呢?能夠幫你,我會非常快樂,這只是一種愛的表達方式啊!」

尤奇重新將信封塞進她手中,但她不把手攥攏來,她任信封落到了地上。她神情還那麼平靜,可她骨子裡是那麼固執呵。尤奇無可奈何,只得怏怏地將信封撿起。

沉默片刻,葉曼仰起頭說:「尤哥,我想問你一句話。」

「你說吧。」尤奇說。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怎麼想起問這個?」尤奇有點詫異。

「我就想知道。」

尤奇想了想說:「因為,你身上的青春氣息令人陶醉……還有,和你在一起很輕鬆,很快樂,什麼都不要想,感到自已是個男人……看到你,心裡就不由自主地生出憐愛的感覺。」

「是這樣呵……」葉曼輕聲道,捏了捏尤奇胸前的一粒釦子。

尤奇忍不住將她摟在胸前,心裡冒出一股溫溫的酸酸的東西。

過了一會,葉曼輕輕將他從胸前推開,咬咬下唇說:「尤哥,其實,我約你來,只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嗯,你說吧。」

「我謝謝你對我好,可是,我們不是一路人,我們就好到今天為止吧。我們不要再見面了。」葉曼眼裡泛起了淚光。

「這是為什麼?不,我不願意!」尤奇叫道。

「我想了很久,這種事,不會有結果的。我不想因為我,破壞了你的家……」

「我的家早壞了,它不是因為你才壞的!葉曼,只要我們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尤奇信誓旦旦。

「難道我不想……可是不行,我知道不行的,只能到此為止了。」葉曼猛地轉身,捂住自己的嘴,飛快地向堤下跑去。

尤奇趕忙追過去。因為是下坡路,他不敢抓她,怕將她弄倒。到了堤下馬路邊,他才抓住了她的右手。可是她的勁很大,拖著他踉踉蹌蹌往前跑。路邊行人多了起來,紛紛朝他們看。尤奇不敢太用勁,又顧忌旁觀者裡有熟人,只好鬆開了手。葉曼趁機一陣猛跑,眨眼竄出去十幾米,身子一躬,鑽進了一輛計程車。等尤奇跑到跟前時,計程車嗖地開了出去……

尤奇呆若木雞,眼睜睜地看著車屁股一扭,消失在遠處的人群之中。

22

尤奇懷疑是譚琴在背後做了手腳,要不然葉曼對他的態度不會發生這種令人困惑的逆轉。

也許,譚琴早就察覺了他們的蛛絲馬跡,順藤摸瓜,弄清了葉曼的情況,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出其不意地找上門去,一頓辱罵加上一番規勸,義正辭嚴,怒不可遏。人家一個小姑娘,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只好抹去傷心的淚水,退出這場情感角逐。

這是小說中也是生活中屢見不鮮的情節,而敗下陣來的,往往是所謂的第三者。

尤奇觀察妻子那張有些陌生了的臉。他發現,譚琴這幾天開朗多了,也和他有話說,不經意間,嘴角眉梢還流露出那種似乎是陰謀得逞之後的笑。

這天吃晚飯時,尤奇有意旁敲側擊:

「譚琴,這幾天情緒不錯呵。」

譚琴說:「唔,工作順利,心情舒暢。」

尤奇說:「有什麼得意的動作吧?」

譚琴說:「談不上得意,效果還不錯。」

尤奇說:「別人恐怕不是你的對手。」

譚琴說:「承蒙誇獎,我不過是盡力而為。」

尤奇說:「我發現你很有駕馭複雜局面的能力。」

譚琴說:「你那雙眼睛,也能看見我的優點?」

尤奇說:「你以為就像你看我一樣?該客觀的時候,我還是客觀的。我不像你那樣煞費苦心。」

譚琴說:「如今不煞費苦心,能做成一件事情?」

尤奇說:「所以你成功了,你的成功也讓我孤單了。」

譚琴說:「你不正喜歡獨往獨來,心無旁鶩,好沉浸在你高尚的寫作之中,當別人靈魂的工程師嗎?」

尤奇立時啞口無言了。

這一頓飯把尤奇都吃糊塗了。他不知道,譚琴是確與葉曼無涉,還是她鬥爭經驗過於豐富,隱藏得太深?

23

夏天就這麼對付過去了,接踵而至的是涼爽的秋天。不再有烈日的暴曬,尤奇也就有了去街上蹓躂的習慣。通常是在傍晚,或者中午那短暫的一兩個小時,他雙手插在褲口袋裡,沿著人行道,慢慢悠悠地逛過去。最吸引他眼睛的,不是商店,也不是娛樂場所,而是賓館旅社之類。偶爾地,他會走進大堂裡,在沙發上坐一會,眼睛悄悄地巡視服務員的臉,想象他所熟悉的那張面龐突然閃現在面前。好幾次,他夾在如過江之鯽的人群中默默前行,忽然感到一雙熟悉的眼睛正盯著他的背,於是他猛地回過頭去──也許,葉曼正站在街頭,哀怨地望著他呢。可是,也許只是也許,沒有葉曼,沒有哀怨的眼,只有一些與他毫不相干的人影。

無論如何,尤奇難以相信,葉曼就這麼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這天下午,尤奇去人事局辦完事,還有點時間沒耗完,就一如既往,沿街道步行,用想象喂自己的心。路過蓮池賓館時,他正往大門裡望,一輛計程車在身邊嘎然而止,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鑽了出來。尤奇無意間瞥他一眼,心裡一緊:這不是金鑫嗎?

尤奇顧不得多想,上前一步,一把扼住金鑫的右腕,大喝一聲:「金鑫,你這個騙子!」

金鑫卻不驚不乍,笑道:「喲,尤奇呀,好久不見啦!」

尤奇怒不可遏,猛力拖他:「你騙老子1500塊錢,走,到派出所去!」

金鑫站著不動,仍笑著:「為1500塊錢,動這麼大火呀!要去也只能去法院打官司,去派出所是錯了地方呢。我給你打了借條是不?我沒有騙你的主觀故意,充其量只是一個經濟糾紛。你還是國家幹部,連這個也不懂?」

「你狡辯,走,到派出所去說!」

尤奇還要拖他,這時一個穿黑制服的保安顛顛地跑過來了,用手中的警棍指著尤奇兇狠地吼道:「快鬆開,否則不客氣了!」

尤奇一愣,說:「他是騙子!」

保安說:「胡說,他是我們金總!」

尤奇立即傻了眼。

金鑫大度地笑笑,衝保安揮揮手:「走吧走吧,誤會了,沒事。」

保安走了,尤奇還傻愣著,他簡直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他不自覺地鬆開了金鑫的手。

「走,到我辦公室坐坐,給我一個賠禮道歉的機會。」

金鑫輕輕地一推尤奇的後背,尤奇就不由自主地隨他進了蓮池賓館。

到了大堂一側的總經理辦公室,金鑫往大班桌後一坐,一招手,一個漂亮的小姐便沏了兩杯茶上來。

「說起來,這點事,是有點對不住你呢,本來那天要還你錢的,臨時有事,趕回武漢去了。後來想給你打個招呼,一忙,又忘了,嘿嘿,還請你包涵呵,」金鑫笑眯眯的,右手在皮靠椅扶手上自得地拍打著,「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把1500塊錢看得這麼重。當然,公務員嘛,收入不高,1500塊不是個小數目。現在就讓我來亡羊補牢吧。」

金鑫開啟保險櫃,拿出一摞鈔票,點了1500元出來,往桌面上一拋:「你點點。」

尤奇去拿,金鑫卻又按住鈔票一角:「按規矩,一手還錢,你是要一手還借條的。」

尤奇就說:「那我回去拿借條。」

金鑫又咧嘴一笑:「嘿嘿,逗你的呢,咱倆誰跟誰呀?你回去把借條撕掉,或者寄給我,都行。」

尤奇收起錢,感到剛發生的一切虛幻得如在夢中,不由得把這間裝飾豪華的辦公室打量了一番。無論金鑫如何包裝自己,在尤奇的感覺中,騙子的身份還是對他更合適一些。

「感到驚奇是吧?」金鑫叼起一支菸,有模有樣地吞雲吐霧,「其實這也平常,改革開放政策好,時勢造英雄呵!這蓮池賓館,連虧了幾年,不是我接手承包,根本就辦不下去了。我有何能?我朋友多,關係廣,能拉來貸款,而且是從外地拉來的貸款。拉本地銀行的算什麼本事?找市領導批張條子就可以搞定。關係就是金錢,權力就是生命呵!尤奇,不是我說你,在為人處事方面,比起譚琴,你可要差多了!」

「你知道譚琴?」尤奇瞥他一眼。

「政德公司副總經理,蓮城女能人,商界新星,哪個不知,誰人不曉?對了,今晚我請你吃飯,邀幾個朋友來。他們要知道你是譚總的丈夫,非巴結你不可。」

尤奇當然不能吃這種嗟來之食。他騰地站起:「我還有事,告辭了!」

金鑫連忙起身挽留,但尤奇不再理他,埋頭就走。在這裡他有一種時空倒錯的奇怪感覺,他只想快點從這感覺裡走出去。所以,經過大堂時他也沒有朝周圍看,一個熟悉的人影在很近的地方交錯而過,他竟絲毫沒有察覺。

尤奇到了門外,仍有一雙噙著淚水的眼睛透過玻璃注視著他,他仍懵然不知。

命運就這樣無情地捉弄了他。

24

秋夜是寧靜的。寧靜的秋夜令尤奇心如止水。尤奇在新搬進的兩室一廳裡迎接每一個秋夜的到來。通常是他一個人守在電視機前,從《新聞聯播》開始,一直看到差不多所有節目結束。

尤奇慵懶地躺在沙發裡,一條腿曲起擱在沙發扶手上,姿態很不雅。他獨自一人,當然無所謂,怎麼舒服怎麼來。除了電視機,所有的家用電器和傢俱都是新添置的,他不知譚琴哪來那麼多錢。他從不過問。也許是譚琴又升任副總的原因,隔三岔五就有人送來新東西,他們的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舊貌換了新顏。譚琴還使上了大哥大,而且那大哥大變小巧了,小巧了的大哥大就不叫大哥大而叫手機了,尤奇也由此而真切地感受到了時代前進的步伐。

《蓮城新聞》開始播放時,尤奇沏了一杯碧螺春來啜飲。他對茶的感覺很麻木,所有茶到了他口裡都是一個味道,他想可能是他的味蕾不夠精緻,實踐又太少的原因。這時他瞟見妻子出現在螢幕上。她跟隨在婁衛東和市長的屁股後頭,會見一位臺灣來的商人。那臺商的錢包一定是很鼓的,尤奇想,因為市長和他的隨員全都彬彬有禮而又謹小慎微的樣子。譚琴很上鏡頭,看上去端莊、大方,而且年輕,這當然跟她每月堅持做兩次美容面膜不無關係。

音樂門鈴悅耳地響了。

尤奇將電視音量調小,然後去開門。一看是婁衛東的妻子申曉梅,就說:「喲,小申,今天走錯門了吧?你是從沒到我家來過的。」

申曉梅進門說:「沒來過就不許來麼?」

「哪裡哪裡,接還接不來呢,請坐請坐。」尤奇忙不迭為她沏茶,又端上一盤水果,笑道,「你是無事不登門吧?」

申曉梅說:「也沒什麼事,我來看看衛東是不是在你家。」

尤奇說:「哎,剛才從電視裡看見他陪市長接見臺灣老闆呢!」

申曉梅說:「那是上午的事了,又不是現場直播。」

尤奇拍一下自己嘴巴:「你看我,鄉巴佬!」

申曉梅朝臥室裡看看:「小譚也不在家?」

尤奇說:「她不也跟衛東一樣麼,他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一天到晚在公司裡蹦躂。」

申曉梅說:「譚琴挺能幹。」

尤奇說:「還得感謝衛東給了她機會。」

「那是應該的,同學嘛,」申曉梅瞟瞟尤奇,欲言又止,眉心微微皺起。

尤奇便說:「是不是還有別的事?但說無妨。」

申曉梅想想說:「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心裡有些苦悶,本來想和譚琴聊聊的……她如今對衛東比較瞭解。我覺得衛東他近來變了。」

尤奇問:「哪方面?」

申曉梅頓了頓說:「主要是在感情方面。他越來越不常回家了。當然,工作忙是另一回事。可我感覺他在有意迴避我。我不怕說醜話,他一個月裡都挨不了我兩次。只怕是肥水落了別人田。女人的直覺往往是很準確的,我懷疑他是不是有了情人。我想向譚琴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找到那個女人的蛛絲馬跡。」

尤奇笑了,說:「小申,你這就杞人憂天了。老夫老妻,不如過去熱烈那是自然現象。我和譚琴還不也一樣?衛東這個人我瞭解,我們相識十多年了,他一直是個老實人,在大學裡,跟女同學講話都臉紅呢!他又沒前科,你沒必要憑臆想猜測他,直覺往往是靠不住的,只能說明你太在乎他了而已。再說,衛東是個事業心很強的人,他正是飛黃騰達的時候,他是聰明人,不會為了拈花惹草而葬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的。」

申曉梅說:「尤奇你真是書呆子,不懂行情,現在這種事小菜一碟,怎麼會影響政治生命?如今的人,膽大得很,什麼都要,熊掌和魚都不放棄,都已經成時髦了,你這個文人難道不曉得?」

「不是不曉得,但不見得衛東會這樣,」尤奇想想,笑道,「我說小申,他萬一真這樣,你也不必驚慌,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想開些就是。你可以立個標準,只要他喜新不厭舊,只要他還看重這個家並有利於這個家,你就對他寬容一些。」

申曉梅瞪大眼望著他:「尤奇你是取笑我還是真這麼想?要是譚琴有了這種事,你也寬容她?」

尤奇一怔,斂了笑,竟不知說什麼好。

「怎麼樣,你也笑不出來了吧?其實我也不是亂猜疑衛東,我是有了證據才說的,」申曉梅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黑色乳罩來,「這是我昨天從公司裡找到的。他公司辦公室裡間有一個床,這東西就塞在他的枕頭下。等譚琴回來,請交給她,讓辨認辨認,興許會認出是誰的。」

尤奇點頭答應了她,接過乳罩搭在椅背上,然後送她出門。

申曉梅告辭時眼神有些異樣,很興奮的放著光,尤奇並沒在意。

尤奇回到屋裡,對那條乳罩端詳了一會。它像一條黑色的蛇垂在那裡。他好奇地拾起它來仔細察看,才發覺它是一個圈套──申曉梅有意留下的圈套──而他竟懵懵懂懂地鑽了進去:它是他所熟悉的,它的鋁製襻扣用紅線加固過。

尤奇的手彷彿被它咬了一口,一鬆,乳罩落回到椅背上。他盯著它,一片茫然。乳罩蠕動起來,在椅背上扭動,盤繞,如在跳一種怪異的舞蹈,並且噴吐著黑色的火焰。那火焰灼疼了他的眼睛。於是他把目光移開,無意識地遊動。目光觸到了玻璃櫃裡的一隻藥瓶,那是滿滿的一瓶利眠寧。他眼皮一跳,趕緊將視線移開。不,他根本沒有那種意圖,那太荒唐了,不值得。無論如何,生活還得繼續下去。

怎麼辦?他想起了麻將。他揣了兩百元錢在口袋裡。

眼下,要離開這間屋子,忘掉這條乳罩,麻將可能是唯一的選擇了。

走到門前,尤奇聽到樓下有熟悉的轎車輕輕駛來停住的聲音,熟悉的告別的聲音,接著是熟悉的高跟鞋上樓的聲音。他回過頭來,盯著那條黑色乳罩:他是將它藏匿了呢,還是讓它暴露在這裡?

尤奇拿不定主意。

譚琴已經在開門了,鎖芯轉動的聲音驚心動魄……

門開的剎那,尤奇猛地跳開去,緊張地站在一旁。

譚琴瞥他一眼:「怎麼了?驚慌失措的。」

尤奇不作聲。

譚琴換上拖鞋,發現了椅背上的乳罩:「哎,你替我收起來了?還有條內褲呢?」

尤奇斜乜著她,緊著喉嚨:「這麼說,它是你的?」

「廢話,不是我的還是別人的?我晾在樓下鐵絲上,特意讓紫外線給它消消毒的。」譚琴的口氣很隨意,這讓尤奇心裡輕鬆了一些。

尤奇思忖片刻,覺得還是說穿了好,就說:「可申曉梅說,這是她從婁衛東辦公室的床上撿來的!」

譚琴驚愕地張大了嘴巴,眼睛急遽地眨巴眨巴,厲聲道:「神經病!」

尤奇說:「你說誰神經病?」

「申曉梅是神經病!」譚琴忿忿地道,「把她老公當個寶,生怕別人搶了。有一天跟蹤婁衛東跟蹤了三條街!還有一次她竟藏在辦公室衣櫥裡,偷聽我和衛東說話,真可笑!」

尤奇仔細觀察譚琴的表情。她的反應似乎還屬正常,不像說的假話。

尤奇有些糊塗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譚琴問。

「沒有,」尤奇對那乳罩呶呶嘴,「只是聽小申說後,我像吞了一隻蒼蠅。」

「你才吞蒼蠅?我早吞過了。」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心裡清楚,還用得著我點明?」

尤奇說:「你不要以攻為守!」

譚琴說:「我無所謂攻,也無所謂守,悉聽尊便。我只建議你用自己的腦子想想,我若和別的男人有關係,會把乳罩留在他床上作一個把柄?」

尤奇囁嚅著:「我並沒有斷定……」

譚琴拾起那條乳罩,又拿了幾件衣服去衛生間洗澡,關門前伸出頭來說:「你斷定不斷定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

尤奇木然呆立,他被譚琴這句話以及說這句話的冷漠口氣深深刺疼了。如果配偶雙方於對方都無關緊要,這樣的婚姻還有什麼意義?

清涼的秋夜,夫妻二人背靠背而臥。譚琴身體隨著鼾聲輕微地起伏。尤奇望著窗外久久無眠。他朦朦朧朧地想:同床異夢,這才是真正的墮落呵。

25

尤奇自己都沒料到,這是他在這個局上的最後一天班。

上班時一切正常,辦公大樓灰不溜秋很有威嚴地蹲在那裡,因為少見陽光花壇裡的花弱不經風奄奄一息,院子裡水泥地面被盡職盡責的吳伯掃得乾乾淨淨,同事們見面時的點頭也一如往日一絲不苟,又都具有例行公事的味道。

唯一的例外,是辦公室小袁站在走廊裡,正兒巴經地和他握了握手,一臉矜持的笑。那矜持的後面,又是顯而易見的躊躇滿志。尤奇對此並沒在意,回報了一些禮節性的表情,就到自己辦公室去了。

上午九時,所有機關人員被召集到會議室開會。廖文斌副局長宣讀了局裡的任職通知。有六個人升遷,其中有小袁,他被任命為辦公室副主任了。尤奇這才明白,小袁那份矜持和躊躇滿志,原來緣由於此。尤奇有些難以置信,因為小袁資歷比他淺得多,也談不上什麼工作成績,平時發起牢騷來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小袁怎麼就成了一匹出人意料的黑馬呢?

尤奇向來鄙棄向上爬,也自認無一點官本位意識,可他莫名地就有些感到失落。

接著是陳志遠局長講話,無非是勉勵新提拔的同志如何挑起重擔,不辜負局領導的殷切希望之類。尤奇聽得昏昏欲睡。可是忽然,陳志遠話鋒一轉,犀利地直奔尤奇而來。尤奇敏感地瞪大了眼睛,張大了耳朵。

「……我們有極個別同志,自己不要求進步,還不願意看到別人進步!居心叵測,怪話連篇,說什麼又要馬兒跑得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這是對黨的幹部政策的毀謗,對黨的組織路線的歪曲嘛!這是決不容許的!」

陳志遠的目光射到了尤奇臉上,他血往頭上一湧,使勁地板起臉。

「你一個大學生,進機關這麼多年,自己不進步,還好意思說人家,思想意識不健康嘛!以為自己能寫幾個字,就自以為了不起。有什麼了不起的?淺薄、無知嘛!離開了組織,你能做什麼?寸步難行嘛!像你這樣的馬,對不起,就是跑得再好,也不給草你吃,不給,就是不給!」

幾乎所有的與會人員都扭過頭,將目光對準了尤奇。尤奇臉上灼疼不已,頭皮發麻,感到自己千瘡百孔了。不,他不能這樣任人宰割。他顧不得多想,站了起來,於眾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並且,重重地甩了一下會議室的門。在這個機關他夾著尾巴做人,老老實實地熬了六年,今天終於做出了一個叛逆的舉動!

尤奇急極敗壞地回到自己辦公桌前。是小袁還是李模陽打了小報告,把自己關於馬和草的議論彙報上去了?追究這個已毫無意義。周圍的一切,包括這堵牆,彷彿都對他充滿了敵意。他一刻也不想在這兒呆下去了。

尤奇掏出筆和紙,不暇思索地寫下:關於申請停薪留職的報告。

做出這樣的選擇,當然是要說明原因的,可這原因又是不能搬上桌面的。尤奇胡思亂想了一會,乾脆很簡單地寫了一句話:我進機關六年,工作成績平平,因性格原因,自覺不能適應機關工作,特申請停薪留職。

剛旋上筆帽,散會了,李模陽回到了辦公室。尤奇一聲不響地將報告往他手中一遞。

李模陽瞟一眼報告,皺起眉道:「尤奇,你是不是已找到賺錢的門路?」

尤奇悶聲道:「沒有。」

李模陽說:「那你可別一時衝動!」

尤奇說:「我早就想這樣做了。」

李模陽說:「咳,年輕人真是經不得事,批評幾句算什麼?哪個不是在批評中成長起來的?」

尤奇說:「麻煩你給我交給局黨組。」

李模陽說:「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要交也要待我先作了彙報再說。不然,說我沒掌握好你的思想狀況,讓我處於尷尬位置上。」

尤奇奪過報告:「那我自己交。我還管你尷尬不尷尬?!」

李模陽又將報告拿過去:「好好,我替你交。不過我告訴你,停薪留職的不是你一人,前幾天局裡有了新政策,凡停薪留職的,每月還要交一百元管理費。」

尤奇說:「我交。」

李模陽說:「還有,只准留職一年,一年以後自己另找單位調走,否則就把你的檔案轉到人才交流中心去。總之一年之後,你不能回局裡來了。」

尤奇說:「你以為我還想回來嗎?」

李模陽說:「我看你還是考慮周全一點,至少要跟譚琴商量一下吧?」

尤奇瞪圓了眼:「你交還是不交?」

「好好,我這就交給局長去。」李模陽搖搖頭,捏著報告出門去了。

李模陽一走,尤奇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居然,他炒了這個局的魷魚了,他不要它了,這是多麼愉快的事!報告批不批,都無關緊要,他反正不在這兒呆了。他將辦公桌抽屜全部拉開,找來一個塑膠袋,將自己的東西撿進去。

尤奇提著塑膠袋穿過走廊時,有幾個人神情曖昧地看著他。本想打個招呼,說聲再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可憐可憐他們吧,他想,他們還要在這兒苦熬下去呢。

就這樣,尤奇輕而易舉地走出了這幢吞噬了他六年時光的樓房。

穿過大鐵門時,廖副局長在後面喊:「尤奇你等一下。」

尤奇本不想等,一想六年都過了,就等一下吧。尤奇就停下來等了。等了幾秒種廖副局長就到了跟前。

廖副局長說:「尤奇你怎麼要採取這種斷然措施呀,是不是對誰不滿?」

尤奇說:「不是不滿,是厭惡。」

廖副局長循循善誘地說:「那你厭惡誰呢?」

尤奇望著那張偽劣的笑臉,一字一頓地說:「我、厭、惡、自、己,不行嗎?!」

尤奇不再理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對身後那幢灰色大樓,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26

午飯都沒吃,尤奇搭上了去浮山縣樟樹鋪鄉的中巴車,回鄉下的家。中巴車沒什麼規矩,乘客招手就停,隨時可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六十多公里路程,顛簸了三個多小時才到。下了車,尤奇又步行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尤家灣。站在村口,望見自家那幢黑黢黢的老木屋時,太陽快要落山了。

尤奇已經決定,去沿海開放城市闖一闖。走之前,回來看看母親。停薪留職和外出的事,他都不會說,因為肯定會招致家人的反對和擔心。

尤奇走進屋門前的禾場,只見幾隻雞在刨食,階基上堆著剛挖回來的新鮮紅薯,屋裡屋外靜悄悄的,瀰漫著農家特有的安詳氣氛。他叫了一聲媽,不見回應,菜園裡倒傳來喀嚓一聲響。側身一看,母親正在菜園裡,舉著鋤頭挖土呢。

尤奇連忙跑進菜園:「媽!」

母親瞥見他,笑得皺紋一擠:「尤奇回來了。」

尤奇奪下母親手中的鋤頭:「媽,你還自己挖土呵,這種體力活讓哥他們幹嘛。」

母親蹲下身子,揀著土裡的草屑:「我還挖得動,你哥他們也忙。這塊地方想挖出來種點蘿蔔。你怎麼有空回來?」

「噢,正好有點空,回來看看你。」尤奇脫了鞋,赤腳踩在土裡,往手心吐口痰,舉起鋤頭猛地挖了下去。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兒時鄉村生活的全部感覺又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譚琴還好吧?」母親問。

「她好著咧。」一些泥沙落進尤奇頭髮裡,他拍了拍,感到很親切。

「她……還沒有?」母親小心翼翼地看看兒子。

尤奇說:「媽,你就別操這個心了,這是自然的事,該有時就會有了。」

「早該有了的吶,」母親咕嘟一句也就不再多說了,抓住尤奇手裡的鋤頭,「別挖了,歇著吧,鄉下總有幹不完的活的。」

尤奇就扛起鋤頭,跟著母親出了菜園,回到堂屋裡。母親給他沏了茶,抓了一碟炒花生。他就坐在堂屋門口,望著田園景色,呷著茶,回味著少年時的生活場景。

西山的陰影從屋後漫過來。嫂子背一個牽一個,帶著兩個侄女回來了。尤奇忙從包裡掏出兩袋果凍。兩個侄女高興得直往他身上爬,叔叔叔叔叫個不停。大侄女小燕上小學二年級了,話特別多,扯著尤奇的耳朵說:「叔叔叔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長大了我也要當幹部!」

尤奇捏捏她的臉:「為什麼呀?」

小燕說:「爸爸說,像叔叔一樣,上了大學,當了幹部,就是城裡人了,就有好日子過!」

尤奇說:「你知道城裡人怎麼罵不愛學習的孩子嗎?他們說,你再不好好學習,長大了當幹部去!」

小燕忽閃著亮晶晶的大眼:「這是為什麼呀?」

尤奇說:「這個你長大了就懂了的。好多城裡人認為,當幹部是不要什麼本事的,也沒什麼出息,曉得嗎?小燕以後上了大學,不要當幹部,要當科學家,科學家才了不起呢,知道嗎?」

小燕莊嚴地點頭:「嗯,那我就不當幹部,當科學家!」

叔侄倆正說著,哥哥尤剛回來了,一見他,高興地揚起手中一個籃子:「呵呀尤奇回來了,你硬是有口福咧!福娃兒撿了些松菌,給了我半籃,你正好嚐嚐鮮!」

嫂子擂了尤剛一拳:「看你燒包得,人家城裡人什麼沒吃過?稀罕你這點野東西!」

尤剛說:「你懂個屁。昨天和鄉長一起吃飯,還聽他說起一個順口溜呢,說是鄉里幹部要吃飽,縣裡幹部要吃好,市裡幹部要吃草,草才是真正的健康食品呢!」

尤奇就笑道:「哥說得對,是這麼個理。」

尤剛朝他左右看看:「哎,譚琴沒來?你怎麼不把她帶回來呀?」

尤奇說:「人家忙著呢!」

尤剛說:「她是個大忙人,也是個大能人,我還要好好感謝她呢!」

尤奇很奇怪:「你要感謝她什麼?」

「她沒跟你說?」尤剛就講出了原委。原來上個月村裡選村長,尤剛想當,但他不是內定的候選人,就一個電話求到弟媳婦門上了。其實尤剛也沒抱多大希望的,誰知譚琴一個電話打到鄉政府,不知說了些什麼,事情竟辦成了。村長雖只是個芝麻官,但也不知多少人盯著的呢。

「這麼說,是她幫你當上了一村之長?」尤奇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譚琴的手居然可以伸得這麼長。

「是呀,都當了半個月了」,尤剛又不無遺憾地晃晃腦袋,「嗨,要再早幾個月就好了,鄉計劃生育站那幾個傢伙,就不敢強行要你嫂子結紮了。惹惱了我這地頭蛇,誰還幫他們收統籌款?」

尤奇望著哥哥。尤剛把一件西裝披在雙肩,肩膀不時聳上一聳,確實有一些村幹部的派頭了。

「現在好了,再過一兩年,我保證修一幢二層小洋樓,給你們倆口子留一間。這祖上留下來的老屋,也該完成它的歷史使命了。」尤剛眉飛色舞。

尤奇說:「你就這麼有把握?」

「當然!」尤剛說:「全鄉十六個村,幾個村的支書、村長不是住的新樓房?」

尤奇心裡有些想法,但不想掃哥哥的興,就緘默不語。尤剛東拉西扯地聊了一會,忽然碰碰弟弟的肩,壓低嗓門:

「哎,你和譚琴關係還好吧?」

尤奇一愣:「你……是不是聽到什麼?」

尤剛說:「聽倒是沒聽到什麼,只是我覺得她那麼漂亮,職務比你高,本事又比你大……心裡替你不踏實呢!」

尤奇說:「我都踏實,你操什麼閒心呀。」

尤剛說:「但願我是操的閒心。不過不是我說你,尤奇,你好多方面不如譚琴,好像讀書把人都讀蠢了,不懂世故人情。你呀,要好好向她學習。」

「各有各的活法。」

尤奇悶聲說道,凝望著田野裡飄落的夜色,不再言語了。

一家人圍成一桌吃了晚飯,又坐在階基上聊了很久的家常,直到三星打橫,才各自上床歇息。母親在尤奇過去住的屋裡開好了鋪。一進屋,尤奇就嗅到了過去歲月的氣息。床,箱子,還有那張裂開了幾條縫的書桌,都還擺在老地方。他從小學到中學得的那些獎狀也還貼在牆上,只是全都發黃了。

尤奇躺在床上,久不能寐。想著他和譚琴之間的事,想著他對家人隱瞞了的一切,愧疚之情擁塞於胸:母親含辛茹苦養大了他,哥哥辛勤勞作送他上了大學,他就是這樣報答家人的嗎?

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能怎麼做呢?他也是走投無路了呀!

27

尤奇領著譚琴上了蓮江酒樓。

請妻子吃飯,尤奇是第一次,他想,也許是最後一次。

尤奇挑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抄起茶壺給譚琴和自己斟茶。窗外是碧波閃閃的蓮江,江天寥闊,漁舟來往,沙鷗飛翔,風景很好,可惜他沒有閒情逸致,無心欣賞。

譚琴說:「今天怎麼有這份雅興?」

尤奇淡淡一笑,避而不答,推過選單,叫來小姐,要譚琴點菜。譚琴快捷而熟練地點了幾樣菜,盯著尤奇說:

「看來,是最後的晚餐嘍?」

她很聰明,也很敏銳,一眼就看穿了問題的實質。倒叫尤奇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微微漲紅了臉,呷了口茶,少頃才說:

「我停薪留職的事,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吧。」

譚琴說:「這麼大的事,你也不事先通個氣,無非是要狠狠地蔑視我一回。」

尤奇說:「其實……我們的蔑視不是對等的也是相互的。」

譚琴望著窗外說:「你對我從來都是錙銖必較,而且,從不放過機會……」

「對不起,我也許是太苛求於你了,有些事情,確實做得不夠男子漢。」尤奇說。

菜上來了,尤奇給譚琴裝了一碗湯。他機械地吃了一口菜,沒嚐出什麼味道。

「其實我並不反對你停薪留職,以你這樣的個性,憋在機關裡太難受了,機關不適合你。」譚琴說。

「應該說是我不適合機關。」尤奇說。

「可是我更懷疑,你出了機關,又能幹什麼?下海經商?不被海水嗆死才怪。」譚琴瞥瞥他,「不是我小看你,有句話說得好,性格即命運。」

尤奇想想說:「樹挪死,人挪活,我就不信闖不出自己的一片天。我已經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再受苦受累,也比在機關受氣好。」

「當然,你同時也是為了躲開我。」譚琴說,筷子在一盤酸豆角炒肉裡胡亂翻動,「你那小心眼裡想了些什麼,我清清白白。」

尤奇紅紅臉,鼓鼓勇氣,把琢磨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譚琴,結婚這麼多年,我唯一一次對不起你的事……就是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外情。我應該向你懺悔。現在,她下落不明,我不知在這件事上,你有沒有做過什麼。」

譚琴說:「我一沒像潑婦一樣罵街,二沒有向組織上告發你。我對你夠寬容的了。我只做了我這樣身份的女人應做的事。」

尤奇揣摸她的話,說:「這事傷害了你,我非常抱歉。可我覺得,與此相比,我們這種互相傷害、同床異夢的婚姻生活,顯得更不道德。」

譚琴兩眼一下直了,紅紅的瞪著他:「尤奇,你就是這樣給我們的婚姻做總結的嗎?」

尤奇忙說:「我承認,我們婚後的五年,都是很和諧,很美滿的。可最近這一年……都說婚煙是隻鞋,舒不舒適只有腳知道,譚琴,你難道不感到痛苦嗎?」

譚琴說:「你想脫掉這隻鞋了?」

尤奇避開她的目光:「你我都知道,不可能回到從前了的,既然如此,不如都解脫了吧……這事其實該你提出來的。我並不想先發制人。」

「那又有什麼區別?我知道,你是想甩掉包袱,輕裝上陣。」譚琴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我同時也是想斷自己的後路。如果你同意,就把手續辦了。我寫好了協議,一式兩份,你看看,沒什麼意見就籤個字。」尤奇從皮包裡拿出兩份列印好的離婚協議,遞給譚琴。

譚琴仔細地閱讀協議,面容顯得很平靜,這讓尤奇放心了許多。在許多問題上,她還是通情達理的。協議非常簡單,他們沒有孩子,也沒有財產分割──尤奇提出把住房和所有傢俱都留給譚琴。

看完協議,譚琴沉吟一會,說:「字我可以籤,但手續還不能辦。」

尤奇不解:「為什麼?」

譚琴說:「你又要鄙視我了的。最近中央有精神,黨政機關不允許辦經濟實體,我打算回機關,組織部門已經考察了我,職務上可能會動一下。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授人以柄,說三道四。我還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婚姻。就算請你幫我一個忙吧,時間不會很長的。」

尤奇點頭:「行,這個忙應該幫。以有利於你進步為標準,什麼時候你覺得合適了,就拿協議去辦事處把手續辦了。你找找熟人,不一定要我到場了吧?」

「到時候再看吧。反正我們私下裡就算了結了。你要在外面遇到可心的女子,儘管和她蒂結連理,我不會告你重婚的。」譚琴一笑,臉有點變形。

「我可不敢以身試法。再說曾經滄海難為水,不會那麼快的……」尤奇在兩份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譚琴也簽下了名,收起一份,將另一份遞給尤奇,手忽然一顫,說:「尤奇,我們這就算恩斷情絕了吧?」

「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吧?」尤奇儘量平淡地說。但他心裡一根筋被扯動了,倏地一陣鈍痛……

兩人吃完飯,下了酒樓,沒有搭車,沿著人行道往回走。不時有幾片黃葉打著旋飄過他們頭頂。譚琴邊走邊交待,他在外面遇到什麼困難,可以打電話給她,也可以去找她在珠海工作的妹妹譚晶。尤奇點頭應允著。轉過街口時,譚琴忽然很自然地挽住了尤奇的左臂。尤奇禁不住心頭一顫:這久違了的親暱和溫柔,為什麼要等到分手才出現呢?

當夜,尤奇睡在客廳的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