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懸浮

她說:「我比你更瞭解他,作為老闆,他不比別的人更好,也不比別的人更壞。」

尤奇說:「難道你甘心永遠扮演你現在的角色?」

她忽然瞪著他:「你過去詩寫得那麼好,為什麼放棄了?你在蓮城有鐵飯碗,還可以搞業餘創作,為什麼也要到沿海城市來搞電視片,寫這種賺錢的‘廣告文學’,是你心甘情願的嗎?」

尤奇搖搖頭,同時詫異得很,過去他是寫過詩,不過那是大學時代的事,後來就改寫小說了。他問:「你怎麼曉得我過去寫詩?」

她兩眼急劇地眨了眨,才說:「聽王總說的。」

他還是難以釋疑,王志不大可能曉得他的過去的。但他懶得管它了,喝了一口甜中帶苦的咖啡,目光閃閃地看著她,真誠地說:

「其實我跟你說這些,都是為你好。當然,從本質上來說,也有我自私的目的,想為我的情感之鳥,找一棵可以棲息的樹……老實講,這一段我彷彿靈魂出竅了,我飄在空中,上不巴天,下不著地。找不到你,我好像被人遺棄了一樣……」

她用細密的白齒輕輕咬著嘴唇,雙眸灼灼,很滿足地微笑道:「看來,你真把我當作你的葉曼了呢!」

尤奇沉默少頃,說:「想聽我說說葉曼嗎?」

「只要你願意說,我就願意聽。」她說。

「我一直找不到可以傾訴的物件,今天總算找到你了。」

尤奇衝她笑笑,稍稍回憶了一下,就用低沉的語調,緩慢地敘述起來。從如何與葉曼結識開始,講到他們如何交往,如何分手,直到最後,他如何再也找不見她。講著講著尤奇就動了情,一粒淚珠不知不覺從眼角滑了出來。他趕快以一個抓癢的動作為掩飾,把它揩掉了。

丁小穎看來也受了感動,眼睛有一點發紅,半晌才說:「這樣的結局,真令人遺憾……這麼說來,你和妻子實際上已經分手了?」

尤奇一愣,這才發覺,附帶把自己和妻子的關係也說出來了,違反了對譚琴的承諾。他內心很有些不安,說:「這事還請你保密,我向她保證過,暫時不向外界公開的。」

「放心吧,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她注視著他說,「我要感謝你對我的信任,我也慶幸自己,長得像葉曼……你是個很真誠的男人。」

尤奇被她盯得有些羞澀了,趕緊把話題繞過來:「別表揚我了,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你對自己的未來還是要早作打算。我等待著你的打算。」

丁小穎溫順地點頭:「有了打算,我會告訴你的。不過有打算也許不如沒打算好,免得失望,人算往往不如天算……」

她朝天上看了看。透過榕樹枝葉,可見到藍天明淨如洗。她忽然站起來,笑道:「我看還是說點開心的吧。我現在有個打算,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你說吧。」尤奇著迷地欣賞她頎長的身材。

「今晚有月亮,我們去看海上升明月,怎麼樣?」

丁小穎偏偏頭,極具誘惑力地微笑著。

「舉雙手贊成!」

尤奇興奮地跳了起來。

40

黃昏時分,尤奇和丁小穎一人租一輛腳踏車騎著,穿過街道,穿過建築工地,穿過大片大片已出讓給外商的甘蔗地,穿過沒有人煙的海邊樹林,經過一個多鐘頭的急行疾駛,來到了海邊。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彷彿是一個夢境。

半邊皎潔的月亮,已升起在墨藍幽深的夜空;耀眼的月光無聲地潑在海面上,如同鍍上了一層水銀;細微的海浪卷著銀色的碎片,向著沙灘一波又一波地推來;而沙灘猶如一條巨大的魚側著身子躺在海邊,任海水一遍又一遍洗刷它銀白色的肚皮。

他們不敢出聲,悄悄支好腳踏車,手牽著手,躡手躡腳地走進幻夢之中。他們迫不及待地蹭掉腳上的鞋,赤腳踩在沙灘上,溫熱細軟的沙子摩挲著腳掌,有種說不出的舒適感。海風宛如一隻看不見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們的身子和頭髮。

走到沙灘中央,他們便停住了,依偎著,佇立不動,屏聲靜氣地傾聽著大海舒緩的呼吸。月亮如一隻亮晶晶的眼,安詳地注視著他們。他們感到被一種闊大無邊深厚無比的溫情所包容。天空,大海,沙灘,月光,海風,還有他們,彷彿全融匯在一起,同在塵世之外,同在寧靜之中。

他們背靠背坐下來,沒有言語。語言已成為多餘的東西。銀白的沙灘迤邐遠去,沒有盡頭,見不到一個人影。尤奇抓起一把沙,讓那些潔白的沙粒從指縫裡漏下,掛起一道小小的瀑布。海的氣息一陣陣撲面而來。海浪與沙灘的私語無止無休。

他們不知在這夢中沉浸了多久,月亮在天空裡又升高了一些。尤奇側轉身子,只見她眺望著海天交接處,眼裡閃著幽光。月光勾勒出了她臉龐的輪廓,又在她面頰上敷了一層淡淡的銀霜,使她顯得愈發純美,聖潔,素雅。她瞟瞟他,心有靈犀的樣子,嘴角稍稍一咧,一朵笑容無聲地開在月色裡。尤奇禁不住怦然心動。

丁小穎徐徐地站了起來。她那淺綠色的綢質連衣裙,在月光下奇妙地幻變成了銀白色。她朝著大海舒張雙臂。她像是在發出某種召喚,卻沒有一點聲音。忽然,她身子一個旋轉,在月光下跳起舞來!她的腰肢柔軟如帛,搖曳著,扭動著。她旋轉,她跳躍,靈活的雙手似兩條舞動的飄帶……

尤奇看呆了,張大了嘴巴,卻不敢發出聲音。他覺得她已不是她了,這是一朵燃燒在月夜的白火焰,一個活躍在海天之間的小精靈。此時此地的美景,都是因為它的存在而存在,因為它的生動而生動呵!

她的舞蹈幅度小了下來,慢慢向他靠攏,纖纖玉手向他揚起。

那是一種召喚。他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身子飄然而起,迎合著她那些富於神秘韻味的動作,情不自禁地也舞蹈起來。

尤奇的意識模糊了,月光水一樣在四周盪漾。她在他的視線裡優美地扭擺著,變成了一尾美人魚。他渴慕地伸出手,觸控她纖美的腰肢,她則輕舒柔臂,摟住了他的脖子。他們以一種柔軟緩慢的節奏輕輕搖晃著,進入如痴如醉的境界。

移到一個沙窩裡,他們停了下來。

她仰起頭注視他,她的臉呈現出一片純粹的美。

尤奇抬起手,正要去撫摸那種美,她的連衣裙悄然滑落,赤裸的上身猶如玉雕般袒露出來。她沒有戴胸罩,一切都歷歷在目。這是充滿了生命活力的雕塑,它的肩光滑圓潤,它的豐滿的雙乳在起伏,清澈的月光在乳溝裡流淌,它是那麼冰清玉潔!他的手怯怯地縮了回來,它美得讓他不敢碰、不忍碰。

她再次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胸上。

這個動作與葉曼何等相像呵。他擁緊她,無比珍愛地撫觸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臀,她的腿。她的頭抵在他下巴下,她的秀髮散發出令人陶醉的芬芳。他頭暈了,身子一晃盪,兩人倒在了沙窩裡。但他們沒有分開,他們緊摟著對方,他們已感覺不到月光、輕風與海浪,他們的激情,他們的身體,慢慢地溶成一體。

然後,他們枕著幸福的疲倦,淪入深沉的夢鄉……

海鷗的啼叫把尤奇從夢中喚醒。他把她從懷中移開,欠身一看,晨光已經照亮了北部灣,東邊海平線上,抹上了一片彤紅的早霞。

丁小穎還在酣睡,安詳得像個孩子。他拉拉裙子蓋住她的腹部。驀地,他的目光抽搐了一下:在她身體下面的白沙上,有一小塊凝固了的血,鮮豔而刺目。他心裡一緊,再一細看,她的三角褲上也有淺淺的血跡。

尤奇錯愕不已,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種猝然襲來的犯罪感使他不知所措。

丁小穎醒了,見了他,臉一紅,匆匆坐起來穿好裙子。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同時又忍不住惶惶地看了地上那血跡一眼。

她立即敏感到了,抓起一把白沙,掩在那血跡上。

她盯著他,輕聲道:「你是不是覺得……一個隨隨便便交出自己童貞的女孩,不是個好女孩?」

這話有點耳熟,好像在一個遙遠的時刻見識過。但尤奇顧不得多想,急切地說:「不,你不是隨便的,你是個好女孩,一個極好極好的女孩。而我,不是個極好的男人,我難配有這份情意。你為什麼要……要給我?」

丁小穎眼裡淚花閃爍,久久不語。

後來,她偎進他懷中,低聲說:「我情願給你……這樣別人就拿不走了。否則,我會不甘心的……」

他還能說什麼呢?

尤奇全身心地擁抱她,吻她,嗅她,讓她的氣息進入他的肺腑深處,他感覺自己整個兒被幸福所充滿,所籠罩。

騎著腳踏車回城裡時,尤奇緊挨著丁小穎,和她的身體的任何一點小小的碰觸,都能帶給他巨大的滿足感。

41

回到迎賓館,尤奇美美地酣睡了一覺,直到下午才起床。隨便往肚裡填了些零食,就想給丁小穎打個電話。手抓起了話筒,又放下了。他想,讓大家的情緒有個緩衝期吧,平靜一下再說;同時,他也不想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閒言碎語。來日方長呵。

尤奇哼著歌,拿出寫完的幾集電視指令碼隨意翻看。這時王志腆著滾圓的大款肚走進門來:「嚯,作家情緒不錯呀!」

尤奇笑道:「託王總的福。」

「文章寫得怎麼樣了?」王志眼睛四處亂睃。

尤奇忙把那篇報告文學拿出來:「完成了,正想給你送去呢。」

王志接過稿子,翻開一頁,粗粗看了兩眼:「唔,好,就這樣,我相信你的大手筆。」

「王總滿意就好呵。」尤奇說。

王志將稿子塞進公文包,掏出一疊百元大鈔,點了十張出來:「這是你的報酬,一千塊,不少吧?」

「不少不少,夠意思了!」尤奇迅速地把錢收起來,臉有點泛紅。

王志接著邀尤奇出去喝茶,說時候不早了,聊聊天了順便請他吃頓飯。

尤奇想,吃飯時丁小穎可能會來,就欣然應允,隨王志出了門。

王志一車把尤奇拉到夜明珠大廈,上了二十八層的海鮮坊。臨窗坐下,往外一看,浩瀚無際的北部灣近在眼前,藍色的海面上漁舟點點,跳躍著金色閃眼的光斑。

兩人要了一壺鐵觀音,散散淡淡地聊著天,欣賞著風景。

尤奇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著丁小穎,此時此刻她在忙什麼呢?他期待著王志拿出手機,把丁小穎叫來,但直到淡淡的暮靄從海面上升起,夕陽躲到了一片雲層後面,王志也好像沒有這個意思。

王志點了好多海鮮,蠣子、香螺、白鱔,還有基尾蝦。

「兩個人,點這麼多菜,有點暴殄天物的味道呢!」尤奇說。

王志目光狡獪地一閃:「尤作家是不是嫌氣氛冷清了一點,性別單調了一點呀?你們是講究個情調的,李白還攜妓出遊嘛,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是不是,叫兩位小姐來陪陪?」

「別別,我沒那個嗜好!」尤奇急忙擺手,順水推舟地說,「要叫就把丁秘書叫來吧,人熟好說話一點。」

王志嘿嘿一笑:「到底是作家,有眼光呵!」

尤奇敏感地紅了臉:「什麼眼光呵?」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於作家更盛,」王志眯著眼說,「我早看出,你對丁小穎很有意思,對不對?」

「瞎猜,沒有的事!」尤奇說,臉更紅了。

「你別否認,放心,我不會向譚科長打小報告的。」王志拍拍尤奇的肩,「都是男人嘛,可以理解。」

這句話令尤奇十分反感,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樣的,別想用一句話就將他歸類到他那一邊去。尤奇心裡忿然,卻又不好說什麼,只好木著臉,一言不發。

「丁小穎這女子模樣氣質都沒說的,人也還大方,只可惜,是朵刺玫瑰呢!」王志說。

尤奇忍不住反擊了一句:「看樣子,你被它扎過手羅?」

王志笑笑,不予作答,盯著尤奇說:「尤作家,你要是早點來,我還可以給你幫幫忙,製造一些方便,興許會獨佔花魁。遺憾的是,就像那首流行歌曲,你《遲到》了呢。」

「什麼意思?」尤奇心裡一沉。

「人家是名花有主了!」王志說。

尤奇端著茶杯正要飲,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他胡亂用餐巾紙揩了一下桌面,緊著喉嚨問:「哪來的主?」

「海口椰島貿易公司的趙總。上半年趙總來南珠,對丁小穎是一見鍾情,盯上就不放了。那趙某人要人才沒人才,要口才沒口才,又黑得像根炭,丁小穎當然看不上嘍。可人家有錢,據說個人資產至少有兩三千萬,所以底氣就粗。他求到我了,我也只好幫他做點工作,他一單生意就讓我賺幾十萬,我不能不幫呵!在商言商,講的不就是效益麼?嘖嘖,姓趙的攻勢可凌厲,那段時間,一天一個電話,每週來一次南珠。後來還飛到蓮城去了,找到了丁小穎家,上千元一個的紅包就這麼扔過去,見人有份。只用半天時間,就讓丁家所有家用電器現代化了。丁家哪見過這種陣勢,立即與趙總結成了統一陣線。丁小穎無奈,勉勉強強答應,先和他交個朋友,相處一段時間再說。那趙總,也是一片真心吧,沒處多久,就要她過海口去和他結婚。丁小穎本來一直拖著沒答應,可今天不知怎麼一下想通了,給趙總打了電話,又找我辭了工……唉,我一時到哪裡去找這麼個既得力又美麗的秘書來呢?」王志遺憾地搖著頭。

「你是說,她走了?」尤奇腦子裡嗡嗡作響。

「嗯,」王志翻起手腕看了看錶,「這個時候,她已經在去海口的班輪上了。」

尤奇感到心臟被利器戳了一下,疼痛難忍。

眉心處一酸,視線就模糊了。

尤奇再也聽不見王志說了些什麼,只是一刻不停地往嘴裡夾菜,機械地咀嚼,大口地吞嚥。虛汗大顆大顆地從他額頭滾落下來。只要王志向他敬酒,他一反常態舉起杯就喝。所幸喝的只是啤酒。他的兩眼很快就佈滿了血絲,他感覺自己被抽成了真空,他像一隻被人遺棄的汽球,晃晃悠悠地飄浮在空中……

後來,尤奇模模糊糊地感覺王志挾著他回到了迎賓館,慢慢地將他放到床上。王志拍了拍他的臉:「尤作家,沒事吧?」

他掙扎著爬了起來,大吼一聲:「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王志一走,尤奇就衝到馬桶邊大嘔特嘔,淚如泉湧。尤奇感到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了。

42

早上起來,尤奇頭昏腦脹,口焦舌幹。到餐廳胡亂吃了早餐,回房間路過總檯時,總檯服務員把他叫住了:「尤先生,有您一個包裹。」

尤奇好生奇怪:有誰會給他寄包裹呢?

從服務員手中接過包裹一看,是一個牛皮紙小包,像是包的一本書,粘封得很嚴密,還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道。上面寫著他的房間號碼和姓名,卻無寄發人姓名地址,也不見郵票郵戳,不是郵局送來的。

見他滿臉疑惑,服務員說:「是昨天下午一個姓丁的小姐放在這裡的。」

尤奇的左眼皮急遽地跳動了幾下,道過謝,匆匆趕回房間,關上門,用小刀將那個紙包割開。他的心突突直跳。他用力地撕扯那堅韌的牛皮紙,紙的破裂聲聽上去驚心動魄。

展現在尤奇面前的,是一個黑色塑膠殼日記本,式樣很老舊。他敏感到,揣在手中的是一個秘密,所以,他屏住了氣息,才慢慢將它開啟。他驚奇地發現,裡面全是抄的詩,其中許多句子都相當熟悉。仔細一讀,竟然都是他上大學時發表在報刊上的詩作!有的詩下面,還附有抄寫者的簡短評註,多是一些讚譽之詞。

這些詩,他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啊!

尤奇心頭一顫,雙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日記本里還夾著兩隻信封,尤奇拿起其中那隻已經褪色的一看,信皮上「丁穎收」幾個字使他目瞪口呆:分明是他的手筆!

這是怎麼回事?

尤奇懵了,恍若夢中,急忙出信箋來讀:

丁穎同學:一個隨隨便便交出自己的童貞的女孩不是個好女孩,你難道不想做個好女孩嗎?

簡簡單單的幾行字,也是他的手跡,信末還有他籤的大名。

尤奇頓時四肢發軟。在混亂的心境中,依稀的往事逐漸清晰起來:五年前,已經背叛詩歌投靠小說的他,被紫藤文學社請回蓮城師範學院,與愛好文學的師弟師妹們開了個座談會。散會時已是深夜,一個女生趁著擁擠和夜色將一張紙條塞進了他的口袋。那位他未曾謀面的女生在紙條上寫道,她愛詩,也愛他,她願意把一切,包括她寶貴的童貞都獻給他。女生還留下了地址,約他週六晚去公園相會。他沒有赴約,而是給她回了這封信……

原來,丁小穎就是那個丁穎!

尤奇急忙拿起另一封信,窸窸窣窣地展開:

尤奇: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去海口的班輪上,或者已經到達了海口。也許,你不會理解我的選擇。此時此刻,我的心是既無奈,又坦然,我將在海口和別人一起開始我的新生活。

你大概已經知道,我就是那個丁穎了吧?雖然事過多年,我還是要向你致以深深的歉意。請原諒我的年少無知,不該以那樣的方式試探你、捉弄你。你也許根本沒有想到,那是一種捉弄,或者說是惡作劇吧?那樣的話我應加倍的感到內疚。不過,我塞給你的紙條上,有一點是真實的:我真的愛你的詩,也真的愛你,雖然這種愛是朦朧而盲目的。讀高三時,我就很迷你的詩了,每次到圖書室,都要四處尋找你的詩,然後把它抄下來。我為考進蓮城師院與你同校而興奮,卻又因你剛好畢業離校而失落。你不認識我,當然也不知道一個不諳事世的少女如何為她崇拜的偶像而苦惱。說來好笑,這苦惱多半因同寢室的女生對你的議論而來。她們說,是才子必風流,風流是詩人的靈感來源。在你來學校參加座談會的通告貼出來之後,她們的非議更頻繁也更具體了。她們說你有了漂亮的新婚妻子,還有更美麗的情人,說某天看見你們在河邊散步,浪漫得不得了。為了維護我的偶像,我和她們爭吵起來。我說,一個能寫出美麗詩句的人,肯定有一顆純潔的心。她們說,純潔不純潔,你給他寫張條子,一試就知道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你來學校的那天,我在一種莫名的衝動下,寫下了這張條子,並趁著散場時的混亂,把它塞進了你的衣袋……你的背影遠去時,我後怕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週六晚上,我去了公園,悄悄地躲在約定地點不遠的一叢小樹後。我的心情複雜極了;既希望你不來,又希望你來;害怕見到你,又害怕見不到。結果,我得到了你純潔的證明,你沒來。你不但沒有赴約,還給丁穎寫了一封信。那封信雖然只有一句話,卻使我感到無地自容!給你寫條子時我把我名字中間的小字去掉了,但此時我真正地覺出自己的「小」來。我太不尊重人了,太淺薄甚至可以說太輕浮了,竟然對你說出那樣的話來。同時,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愈發高大起來,近乎於完美。我自然也愈發敬仰你,有時候真的想像條子上說的那樣,把一切都交給你。只是,自那以後,我就不太敢走近你了。你讓我感到慚愧。你給我的信我一直保留著,它一直在影響我為人處世的態度。

感謝命運,在我對生活不抱希望的時候,把你帶到了我面前,使我得以完成當年不曾完成的愛!那天你把我當作葉曼呼喚時,我一眼就把你認了出來。我心中的驚喜像閃電一樣劃過。我心裡很清楚,我是沾了葉曼的光,你把對葉曼的愛轉移到了我身上,在某種程度上,你愛我,其實是在愛葉曼。但這愛仍是真摯的,動人的,我知足了。你帶給我的幸福我永世難忘,它那麼短暫,所以愈顯珍貴。長久的幸福我無權享受,也不奢望。我會在遙遠的他鄉為你祝福:願你的葉曼早日回到你的身邊!

懇求你:看完之後,把這一切都燒掉、忘掉。

丁小穎

尤奇窩在沙發裡,很久沒有動彈。思維呆滯,口裡一片苦澀。信箋垂在他手裡,像幾片欲墜未墜的樹葉,泛著白光。

後來他站直了僵硬的雙腿,走到衛生間,劃燃了一根火柴。

但他馬上改變了主意,扔掉了那朵小小火苗,回到書桌前,將兩封信重新夾進日記本,用一根塑膠帶綁好,塞進旅行袋的內袋裡。

43

尤奇加快了寫作速度,除了去餐廳吃飯,每天都閉門不出。他掙扎了好幾天,好不容易才從頹喪和挫敗感裡掙脫出來。他的心情像一件溼透的衣服,急需找個地方晾乾,這個地方不可能是南珠。南珠於他已無任何意義,他急於離開它。

快近年底的時候,尤奇終於把本子寫完了。尤奇給劉媚打了電話,要她過來看本子。攝製組人員還沒湊齊,劉媚只好先飛過來了。

讀完本子,劉媚也提不出什麼意見來,說:「這樣吧,本子我先帶回去,列印出來後再請專家看看,要修改的話我再找你。你呢,就先回蓮城去吧。」

尤奇想也沒想就說:「我不回去。」

劉媚驚訝地說:「尤奇,你和譚琴怎麼回事?你到哪裡了,也不告訴她;出來幾個月了吧,也不想回去團聚團聚?」

「有什麼奇怪的,還不是想步你的後塵。」尤奇說。

「真的?」劉媚一愣,繼而眉開眼笑,「那好呀,歡迎加入單身俱樂部!」

「不過,還沒辦手續呢。所以想出來闖闖,看能否找到合適的工作。」尤奇注意地看著劉媚的眼神。

「我說過了,電視片做完了,你的工作就好找多了。其實在深圳找工作呢,說不難也難,特別像你這樣的文人,很難有適合的崗位。只能慢慢來,我會幫你留意的。我看,你還是先回蓮城休息幾天再說吧。」劉媚說。

尤奇看出她不願意他隨她去深圳,馬上說:「這樣吧,我何去何從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到何處落草,屆時會告訴你。需要我來攝製組,你再通知就是。只是,我在外面闖蕩,需要花錢,是不是請你把說好的稿酬付了?」

他開口要錢了,而且沒有臉紅,這也算一種進步吧?

劉媚的臉倒是紅了一下,明顯的不太樂意,緘默片刻,還是將錢包掏了出來:「這個費那個費,60萬還真的不經用呢……你的稿酬不會少你的……這是3000塊,另外5000塊開拍之後給。」

尤奇說聲行,也不跟她客氣,接過錢仔細點了一遍,然後給她打了張收條。

為慶賀電視指令碼殺青,劉媚把陳國強副書記、馮總等人邀到迎賓館吃了一頓飯。有官員在場,劉媚總是很興奮的,眉飛色舞說個不停。說在她的力邀之下,趙忠祥已答應給《北部灣大潮》做解說,著名作曲家徐沛東也應允寫一支主題歌,歌詞嘛由她劉媚親自撰寫,演唱者則是大牌歌星毛阿敏。

任憑她說得天花亂墜,尤奇只是不言語,靜靜地微笑,看著人家怎麼讚歎,怎麼奉承,怎麼餐那些美酒美色。他已經拿到了一部分他應得的報酬,這讓他心裡踏實了。

夜裡,尤奇像長征中的紅軍指揮員一樣苦苦思索著突圍的方向。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撥通了譚琴的電話:

「譚琴,不好意思,還要麻煩你……」

「別客氣,我還是你名義上的老婆,有話直說。」譚琴說。

「我,我想離開南珠。」尤奇說。

「你想去珠海,讓我給譚晶打個招呼?」冰雪聰明的譚琴一下就聽出了他的本意。

「我想,先要有個落腳的地方。我不會麻煩她很久的,我……」

譚琴打斷他:「你也別要那個面子了,姐夫請小姨子幫幫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的電視片寫完了?拿到報酬沒有?」

「劉媚給了一半,另一半開拍時再給。」

「拿到一半就好。你也別天真了,會不會開拍,很難說呢。你對劉媚還不瞭解?」譚琴說。

尤奇對譚琴的判斷將信將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劉媚總不會半途而廢吧?

直到後來,尤奇才曉得譚琴的眼光是何等敏銳和準確,才曉得劉媚要的就是半途而廢。

劉媚飛回深圳的第二天,尤奇搭上了去珠海的長途班車。

班車駛出南珠城區時,尤奇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逃亡又開始了。

44

譚晶比譚琴小兩歲,也是從蓮城師院中文系畢業的。譚晶人小心野,從來就沒有當老師的打算,畢業後分配到市一中,都沒有去報到,就跑到珠海一個同學那裡玩去了。玩來玩去覺得珠海很不錯,就找了個臨時的事做,留了下來。經過一年時間的不斷跳槽之後,她終於調進市審計局當了公務員,穩定了下來,並且還有了一套兩居室的住房。

譚晶個頭比譚琴矮,容貌也不如姐姐,但性格開朗,大大咧咧的,心裡不像譚琴那樣複雜,所以,尤奇和小姨子一直相處得很好。前年,譚晶把姐姐姐夫邀來珠海過春節,三個人又是爬石景山,又是去珍珠公園坐過山車,又是到澳門作一日遊,玩了個痛快。

四年前尤奇還被廣州一家雜誌請來珠海開過一次筆會,所以,這是他第三度來珠海。應當說,他對珠海是比較熟悉的了。

在汽車總站下了車,尤奇在路旁電話亭給譚晶打了電話,然後打的去靠近板樟山隧道的住宅小區。下車一看,譚晶已經在樓下候著他了。

譚晶一把接過尤奇手中的旅行袋,圓圓的眼睛快活地閃著:「姐夫,你怎麼也開了竅,也想到要下海了?」

尤奇笑笑:「怎麼,不歡迎嗎?」

「歡迎歡迎,下海不分先後,」譚晶領著尤奇往三樓爬,「姐姐來過電話後,我就把你的鋪開好了呢!」

「住你這兒?」尤奇腳步遲疑了,「方便嗎?」

譚晶說:「有什麼不方便的,你是我姐夫啊!」

尤奇不知說什麼好,他有一種冒牌的感覺。實質上,你已經不是人家的姐夫了,還要頂著姐夫的名來打擾人家,還讓人家幫你找工作,是不是有點無恥無羞呵?尤奇惴惴不安。

進門之後,尤奇敏銳地發現鞋架上有一雙男式皮鞋,就說:「譚晶,你不是一個人住吧?」

「真是一個人住,我也不敢讓你來住呢,總要避避嫌呀,」譚晶胖乎乎的臉上浮起一團紅暈,「我和秦大川住在一起,我的男朋友,他是公安局的偵察員。」

「這樣更不合適了,我插在你們中間像什麼話?」尤奇站在客廳裡,畏畏縮縮的。

「怎麼不像話?我們住一間,你住一間,剛好呀!姐夫,你怎麼變得生分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你自己把東西收拾收拾,先休息一會吧!」

譚晶將旅行袋放進給他準備的房間,就到廚房忙去了。上次來過春節,他和譚琴就是住的這間房,這一回,卻是他孤身一人了。尤奇坐到床沿上,摸一把床單,暗自唏噓了一聲。

「姐夫,你自己倒茶喲!」譚晶在廚房裡叫道。

尤奇噢了一聲,走到客廳,把電視開啟。這時門鈴響了,尤奇開門一看,一張典型的廣東臉浮在面前。黝黑的皮膚,微陷的鼻樑,厚厚的嘴唇,憨憨的微笑。

「是姐夫吧?」

尤奇忙讓他進來:「是小秦吧?」

「是啊!」秦大川緊緊地握了握尤奇的手,忙不迭給他敬菸,尤奇說不會,便又沏了一杯茶。倆人寒暄著,很有些見面熟的味道。這在尤奇來說,是很少見的。外出幾個月,他真的是有了進步。

譚晶聞聲出了廚房,手在圍裙上擦擦說:「不用介紹了吧?大川你先陪姐夫說說話,晚飯一會就好。哦,我們立個規矩吧,以後每天我來買菜,做飯呢,我們三個人誰先回家誰先動手,行不行?」

尤奇和秦大川異口同聲:「行啊!」

「姐夫可是個有名的模範丈夫,大川你要好好學著點!」譚晶用指頭點著秦大川說。

「我好好學,好好學!」秦大川連連點頭。

「還有,我姐夫是個作家,寫過不少小說,你要不好好表現,當心他把你當原型,寫進小說裡去喲!」譚晶一笑,閃進廚房去了。

秦大川一身便裝,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偵察員的神秘意味,其樸實的言行令尤奇很有好感。兩人很隨意地聊著天。秦大川說,他老家在粵北山區,來珠海當了幾年武警,後來才轉業到公安局刑偵隊幹了偵察員。他說來珠海打工的蓮城人特別多,其中一些遭遇不好的就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黑道上還有了蓮城幫的說法。聞聽此言,尤奇心裡有些不舒服。秦大川馬上解釋說:「不是我對蓮城人有成見,我只是在說一個現象。林子大,什麼鳥都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我還是挺喜歡蓮城人的,要不怎麼會和譚晶交朋友呢?」

尤奇忙笑笑,朝秦大川擺擺手,說他並不在意。尤奇曉得秦大川是無心的,他是個率直的人。

「我家也是農村的,我對鄉下人出來打工非常理解,」秦大川望著尤奇說,「可是像姐夫您,有份很好的工作,又是業餘作家,在當地小有名氣,為什麼還要跑到珠海來呢?這幾年,這裡經濟也不太景氣,什麼都不好做呢。」

「我並不是來淘金的,」尤奇想想說,「我是對自己的處境不滿意,想換一種活法。就像人在一間屋子裡呆久了,憋悶得很,就要出去透透氣一樣。」

秦大川點點頭:「這我理解。珠海風景優美,空氣新鮮,倒是個透氣的好地方。」

尤奇聞言一怔,覺得自己的比方很不恰當,難道自己只是出來透透氣就回去的嗎?

譚晶做好了飯菜,招呼兩個男人一齊動手,擺好桌子和碗筷。譚晶先給尤奇盛了一碗胡蘿蔔排骨湯。廣東人對飲食很講究,每天都要煲湯喝,是傳統的養生法之一。在南珠薰陶了幾個月後,尤奇的口味也廣東化了。

吃飯間,譚晶說,找工作的事有眉目了。

尤奇頗感意外:「這麼快?」

「我打了一上午的電話呢!姐交給的任務敢不完成?」譚晶輕快地說,「開始也不順利,那些關係戶,打招呼時客客氣氣,熱情得不得了,一接觸實際問題,就吞吞吐吐,王顧左右而言他。後來我想起了富麗集團的嚴總,是去年從紡織局調過去的,搞離任審計時,我幫過他一些小忙。我一個電話過去,把姐夫的情況一說,他滿口答應,基本搞掂了!」

尤奇問:「他怎麼安排我?」

「哦,嚴總說,他們有個內部刊物,搞企業文化的,叫《富麗大觀》,讓姐夫先當個編輯。他還暗示,如果姐夫有能力,以後還可以當主編。姐夫,你看這份工作行不行?」

尤奇連連點頭:「行呵行呵。」

譚晶說:「這事還不能掉以輕心。姐夫等會把你的個人資料給我,晚上我再找嚴總面談一次,請他安排下去。」

尤奇說:「要不要我也去,讓他見見我?」

譚晶說:「不要,去了效果反而不好,他會覺得我們在強迫他。」

吃完晚飯,收拾完桌子,尤奇翻出個人資料交給譚晶。譚晶找出一個塑膠袋,放了兩條中華煙和一瓶洋酒xo進去。

尤奇驚訝不已:「要送這麼多東西?」

譚晶笑道:「姐夫你真是太純潔了,難怪我姐說你書呆子呢。你以為特區真的特?跟內地一個樣,不同的是關係網密度更大、禮品更重、紅包更厚一些。」

尤奇非常不安,說:「怎麼好意思讓你們破費呢?這樣吧,所有花費都由我出,我身上還有幾千塊錢。」

「姐夫你是怎麼回事?越說越不像家裡人了!」譚晶撇一撇嘴角說,「你要不是我姐夫,我才不管呢!你要再見外,我要生你氣了!你那幾個小錢,留著自己用吧。這些東西反正也是別人送的,沒花過錢。送誰不是送?」

尤奇只好不吱聲,心裡卻不是滋味。

譚晶挽著秦大川的手走了。尤奇看了一會香港電視臺的節目,早早地洗了澡,躺在了床上。他很疲倦,但是睡不著,惘然若失。

他想,出來幾個月了,譚琴還如影隨形,還在安排他的生活,而且還讓他不得不懷了一份歉疚,覺得又欠了她一份人情。

他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他必須儘快從這裡搬走,他不想影響別人的愛情生活,更不想當別人的電燈泡。

半邊月亮在窗外窺探他,像他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想起南珠海邊也有這麼一顆月亮,他的心臟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45

尤奇順利地進了富麗集團,成了《富麗大觀》編輯部的編輯。試用期三個月,月薪六百元,試用期滿,公司滿意,即可簽定正式聘用合同,月薪將漲到一千二百元。至於是否就可以辦調動,還要視各方面的情況而定。

辦理了有關手續,領取了一張員工卡後,公司人事部的人領尤奇去編輯部報了到。編輯部設在珠海有名的國際貿易中心的二樓,辦公環境非常舒適,也非常國際化,在許多反映白領生活的電視劇裡都可以看到。也許由於這個原因,尤奇一踏進那幢牆壁和地面都光可鑑人的大樓,就有了白領的感覺,身體都好像挺拔了不少。

到了編輯部,尤奇的感覺突然就不好了。原有編輯人員加上尤奇一共四個,三男一女,正好一個「四人幫」。房間本來不大,又被隔成了兩間,楊衛衛是負責人,獨佔裡間,外間原有兩張辦公桌,尤奇的桌子再往裡一塞,就顯得更加狹窄了。幾位編輯對他的到來顯得毫無心理準備,神情冷淡,戒備得很,沒有什麼話說。

特別是楊衛衛,讓尤奇很不自在。她是個北方女孩,略顯肥胖,臉白而寬。尤奇進去見她,她正對著鏡子抹口紅。人事部的人把尤奇介紹過去時,她只側目瞟了他一眼,鼻子裡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她的神態簡直是照搬了李模陽,而鼻音很重的那一聲嗯,又彷彿來自劉媚的鼻腔。一時,尤奇竟有了回到機關裡的感覺。

坐在那張什麼也沒有的辦公桌前,尤奇十分窘迫。沒人安排他做事,也沒人理他。坐在對面的巫兵正看一本雜誌,雜誌豎在桌上,擋住了他的臉;面牆的小林則在修指甲,二郎腿一翹一翹的。要是抽菸就好了,至少可以扔支菸過去套套近乎。此時,尤奇才深刻地體會到吸菸的重要性。報架上有幾份報紙,可是他初來乍到,什麼都沒做就悠閒地看報顯然是非常不合適的。

可是,他總不能傻呆呆地坐在這裡吧?

尤奇只好拿出隨身帶的一個小筆記本,在上面亂畫起來。

畫了一陣,尤奇實在撐不下去了,就走到裡間門口,輕聲說:

「小楊,有什麼事交給我做嗎?」

楊衛衛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小心地擠著一粒粉刺,說:「上期刊物才出完,沒什麼事,你先熟悉熟悉吧。」

坐在這裡發呆,怎麼熟悉?尤奇說:「能不能給幾本刊物看看,讓我瞭解瞭解?」

楊衛衛就向外間喊:「老巫,找幾本刊物給老尤看看!」

這是尤奇此生第一次聽見有人叫他老尤,心裡不由一怔。他想是楊衛衛有意為之,他比她也就大七八歲吧,稱呼他老無非是強調她的小。不過,見年齡與他相差無幾的巫兵也被稱作老巫,心裡就平衡了許多。下次再有人叫他老尤,老尤也許就不會有不適之感了。

尤奇回到辦公桌前。巫兵拿出幾本《富麗大觀》,啪地丟在他桌面上,還衝他點了一下頭。這一點頭,兩人就近乎了很多。尤奇趕忙送上感激的一笑,然後,仔細地翻閱雜誌。

《富麗大觀》是季刊,封面內文全用進口銅版低印刷,應當說印製得相當精美。但是從內容來看,像是內地機關辦的那種簡報,無非是領導講話、工作規劃,以及各個分公司的活動報道。照片用得很多,幾乎張張都有嚴總的身影。從這些照片上,尤奇才認識了這個收留了自己的人。文章的排版非常不規範,有的一個標題用了幾種字型,有的找不到作者署名,轉載文章也沒標明出處,視覺上很不舒服。尤奇粗粗瀏覽一遍,就知道這是幾個毫無編輯經驗的人弄出來的。

尤奇心裡有了底,自我感覺就好了起來。他一個新來的試用人員,一來就橫挑鼻子豎挑眼,肯定會令人不快,所以一上午尤奇都壓抑著自己,只看不說。

午飯由集團公司供應,向快餐店訂的盒飯。吃完午飯,巫兵和小林就擺開棋盤捉對廝殺,楊衛衛呢又開始對著鏡子巡視自己並不美麗的疆土。這個時候尤奇不知怎麼就忍不住了,覺得作為《富麗大觀》的一員,有責任為提高它的品質而提出一點合理化建議。他很有禮貌地敲了敲那扇本來敞開著的門,走進裡間說:

「小楊,看了幾期《富麗大觀》,我有些想法。」

「什麼想法?」楊衛衛警惕性很高,馬上將手中的小鏡子扔掉了,直直地瞪著尤奇。

「刊物嘛,還是印得不錯的,看上去很豪華,很漂亮,」尤奇掂量著字眼說,「不過,還是有一些不足之處。比如,它既然是季刊,就應當在封面裝幀上,有一個統一的風格,不能一期一個樣。」

「是嗎?」楊衛衛的話帶了鼻音,很有劉媚風格,兩隻大眼裡眼白一時多出了許多。

尤奇沒有注意到這些,過於強烈的責任感令他感覺遲鈍了:「還有,內文在畫版排版方面,明顯的缺乏常識,讓讀者首尾難顧,不知所措……」

「老尤!」楊衛衛倏地站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們都靠邊站,刊物讓你來辦?」

「沒沒,絕無此意!」尤奇忙擺手。

「我們連常識都沒有嘛,那還佔著茅坑幹什麼?讓你這個行家來嘛!」楊衛衛胖乎乎的手在桌上一拍。

「哪能這樣呢,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不過是想讓刊物有所改進,辦得更好嘛!」尤奇解釋道。

「我就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楊衛衛挑釁地斜乜著尤奇,「你是來搶我的飯碗的吧?」

聽她這麼一說,尤奇覺得好笑,倒坦然了,笑道:「小楊,你對自己就這麼不自信呀,我只是來討碗飯吃的,搶別人飯碗的事從來不幹,也幹不了。你想想,我一個無背景無靠山無來頭的三無人員,憑什麼搶你的飯碗?我有這個本事嗎?」

「嗯,我看你也沒這個本事。」楊衛衛臉色緩和了些,攏攏頭髮,以示和解地指指一把椅子,「你坐。」

尤奇就坐下,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聽說,你是個作家?」楊衛衛問。

「算不上,寫過幾篇小文章而已。」尤奇謙虛地說。

「既然你有這方面的經驗,以後編稿子,你要多操點心。」楊衛衛儼然一副長者模樣。

「我一定我一定。」尤奇含笑道。

「這方面,我確實不夠成熟,不過我的長處是好學,沒有我學不會的。再說我年輕,我還有的是時間,你說是不是?」楊衛衛拿起小鏡子朝裡瞟了一眼。

「是呀是呀,年輕有為,前程遠大!」

尤奇邊說邊想,老尤你又進步了。

「我這副擔子不輕,要直接對嚴總負責。你既然來了,就要和我擰成一股繩,」楊衛衛雙手抓住一根想象中的繩擰了一下,「你要是表現好,集團公司那邊會知道的。這樣吧,以後畫版排版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哦,這兒還有幾篇稿子,你拿去修改一下吧!」

尤奇接過稿子,回到外間。巫兵手裡磕著兩枚象棋子,含意不明地朝尤奇笑了一下。顯然,他聽見了裡間的談話。

下午上班時,楊衛衛叫上小林出去了。巫兵將兩隻腳往桌上一擱,吐一口煙說:「尤奇呵,真有涵養呵,讓那麼個黃毛小丫頭諄諄教導!」

「既來之,則忍之吧。」尤奇豁達地笑笑。

「尤奇呵,看你也是個老實人,有些情況,只怕要向你通報通報呢!」巫兵說。

尤奇說:「願聞其詳。」

「在這二十幾個平方里,你要擰繩,也只能和我擰成一股,和楊衛衛是擰不到一起去的。她正和小林談戀愛。所以你在小林面前說話要小心點。」

「噢。」尤奇信然。

「她一箇中專畢業生,二十出頭的丫頭片子,憑什麼當編輯部負責人?富麗集團成千上萬員工,就沒有比她合適的嗎?否!只因為,嚴總乃她表姨夫也!所以,你真沒本事搶她的位子,別作那個夢!」巫兵嘴邊噴出了唾沫。

「原來如‘比’,」尤奇篡改了一個成語,「幸好我沒動那個念頭」。

「所以,今後咱倆要互通情報,互相幫襯!」

「那自然。」尤奇點頭,心裡卻想,小小的編輯部,也是風詭雲譎呵!

尤奇看完一篇稿子,根本不行,無從改起,索性自己重寫一遍。他向巫兵詢問有關刊物發行情況。巫兵說,每期印500份,分發給集團各部門和各個分公司。

「那不就是自己印了自己看嗎?」尤奇說。

「自己都不看咧,」巫兵說,「你到分公司去走一圈,到處丟得有《富麗大觀》,有的從來沒有翻開過。」

尤奇沉思道:「那辦份這樣的刊物,有什麼意義?」

巫兵說:「有沒有意義,就看老闆怎麼看。他高興辦,就辦;他不高興辦,我們就得捲鋪蓋走人!你可別死心眼,吊死在這棵樹上。特區沒有鐵飯碗,說炒就炒了,全在老闆一句話。集團副老總,權力大不大?還不是說炒就炒了?!一炒就要退房走人,另謀生路。所以,千萬不要得罪老總!」

「你是說,這兒不是久留之地?」尤奇問。

「絕對不是,一點安全係數都沒有。狡兔三窟,我勸你,邊在這兒打工,邊到其它地方找一兩個窟,以備急時之需,或者乾脆另謀高就。」巫兵指點著迷津。

尤奇沉默不語。

46

尤奇覺得巫兵言之有理,就將剩下的一份個人資料用一個檔案袋裝了,帶到了辦公室。這日趁到分公司採寫稿子的機會,帶著檔案袋,打個的到了拱北太平洋大廈。

有一份新創辦的《南方晚報》在大廈十四層辦公。尤奇從《珠海特區報》上看到了它的招聘廣告。尤奇想,若能去應聘當個副刊編輯,那是挺不錯的,他的文學專長就不會荒廢了。

上了十四層,找到了《南方晚報》辦公室,尤奇向一位滿臉菜色的老大姐說明了來意。老大姐二話不說,揮一下手:「跟我來!」就將尤奇帶進了一間空蕩蕩的大房間裡。

房間裡除了一張孤零零的書桌,靠牆一排大鐵櫃之外,再無任何人和物。尤奇站在房間中央茫然失措,恍惚之間,竟有一種即將受審的感覺。

老大姐卻沒有審問他的意思,先收了十元錢的報名費,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冊子往桌面上一擺:「請你登記一下。」

尤奇抽出筆,一項一項地填。姓名,單位,學歷,職稱,住址,等等等等。在聯絡電話一欄裡,他填上了譚晶家的電話和她的手機號碼。登記完畢,尤奇遞上了他的個人資料。老大姐接過那個檔案袋,看都不看,就開啟一個鐵櫃,往裡面一扔。尤奇往鐵門裡刺探了一眼,只見裡頭的檔案袋幾乎可以用堆積如山來形容了。

尤奇很是驚愕:「都是來應聘的?」

「都是,」老大姐淡淡的說,「全國各地都有,好幾百人了呢。你走吧。」

「沒事了?」尤奇問。

「沒事了。」老大姐說。

「我怎麼辦?」尤奇不明白。

「回家等著,我們有錄用意向,會通知你來面試的。」老大姐做關門狀。

「那……好吧。」

尤奇只好出了門,下了樓。想起鐵櫃裡的景象,腦子裡不禁又冒出一個成語:屍橫遍野。他居然把那些檔案袋聯想成了一具具屍體,可見希望之渺茫。

也許,那個通知面試的電話是永遠不會響的。

尤奇在大廈旁找到公用電話,打了譚晶的手機,把來《南方晚報》應聘的情形告訴了她。他剛說完譚晶就叫道:「哎呀姐夫,你還真天真得像個書呆子!這種招聘純粹是造影響和收報名費的!那幾個招聘名額,早在內部瓜分完了,都是有後臺的,關係一個比一個硬!我知道你對這個感興趣的,也比較適合你,你還沒來珠海,我就幫你跑過了。你這樣應聘,沒用的!」

「那……我把剩下的一份個人資料也交了呢!」

「你趕快把它取回來呀!」譚晶說。

尤奇趕緊掛了電話,返回太平洋大廈十四層。奇怪的是,他一間房一間房地找,怎麼也找不到那位老大姐了。問誰誰都說不知道。尤奇在辦公室等了很久,也沒見她再出現。珠海深冬的陽光斜斜地射進玻璃窗裡來,老大姐似乎是被陽光蒸發掉了。

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尤奇沮喪得全身無力,連自己的腦袋都舉不起了。

他下了樓,沿著街旁的樹蔭垂頭喪氣地漫步著。

沒走多遠,尤奇就碰到了一個廣告宣傳欄。偶爾一瞟,就看見了一幅紅紙書寫的墨跡未乾的招聘廣告:

急聘文學編輯

我中心因工作需要,急聘文學編輯兩名,要求大學文化,中級以上職稱,有較強文字寫作能力,男女不限,一經錄取,報酬從優。有意者請速往拱北區沙仔巷附75號面洽(向前150米右拐)。此廣告三天內有效。

中國南方文學創作中心

××年×月×日

尤奇將廣告反覆琢磨了兩遍。連黨報上登的招聘廣告都形同虛設,這種出沒於路牌上的文字當然更加不足為信。不過,既然距此不遠,去探一探虛實,又有何妨?

尤奇前行一陣,拐進了那條只能勉強通過一輛計程車的小巷。附75號是棟簡陋的民房,門旁的牆上掛著一塊中國南方文學創作中心的鋁合金招牌。尤奇據此猜測,可能是個未經登記的民間文學社團,而且十有八九是以贏利為目的的。

尤奇轉身欲走,一個穿t恤戴眼鏡的青年男子走出門來,叫道:「是來應聘的嗎?」

尤奇猶豫了一下,說:「就算是吧。」

「那就進來吧,我們正需要人手。」眼鏡男子說。

尤奇踏進門去,問:「做些什麼呢?」

「看稿、編輯、給作者回信,什麼都做。報酬是30元一天,包食宿。」眼鏡男子頂頂眼鏡說,「你要願意,現在就可以開始。但要遵守一條紀律,對本中心的運作方式嚴格保密。」

房子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張方桌,幾把椅子。

尤奇很困惑:「在這兒?怎麼做?」

「你跟我來。」

眼鏡男子領著他穿過一道隔門,沿著一個狹窄的鐵樓梯上了二樓。進了一間稍大的房間一看,房中間擺放著一塊長方形案板,上面堆著一大堆來稿,一男一女正在忙碌。女的在糊信封,男的則在將糊好的信封往一個麻袋裡裝。

眼鏡男子拖過一條板凳,呶呶嘴:「你就坐這兒填寫信函吧。這是花名冊,上面有姓名地址,還有郵政編碼,要仔細,可別填寫錯了。」

花名冊很厚,看來聯絡的作者還真不少。尤奇瞟一眼牆上,發現眼鏡男子在一幅大照片上與一個著名作家並肩微笑,便問:「您是中心負責人?」

「嗯,我姓高,二級作家,你叫我高老師好了。」眼鏡男子說。

尤奇感覺自己嘴角挑起了一抹譏諷的微笑,裝模作樣地坐下來,抓過一疊信封,拿起一頁印好待填的信函來看:

先生/女士:

本中心高興地通知您,經過九十年代中國桂冠詩人評定委員會的嚴格審查和認真評定,您已榮獲九十年代中國桂冠詩人的光榮稱號,特向您及您的家人表示最誠摯的敬意和最熱烈的祝賀!請獲此通知後即將評審費、獲獎證書費和中國桂冠詩人獎盃製作費共計壹百捌拾陸元寄往本中心。兩月內沒收到則作自動放棄處理,取消其稱號和到東南亞觀光講學的資格。

謹上

致禮!

中國南方文學創作中心

××年×月×日

尤奇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拿過花名冊一翻,全國各地的人都有,從地址看,偏遠省份和農村地區的居多。其中有一個,竟然還是尤奇的家鄉人:浮山縣樟樹鋪鄉中學初三丙班周廉城。家鄉的農戶大多不富裕,186元錢對他們來說是個不小的數目,而這姓高的傢伙竟用虛構的桂冠去騙取不諳世事的鄉下孩子的錢財,簡直可惡!

尤奇感覺他的心臟慢慢地膨脹,膨脹,陣陣地隱疼。

他扭過頭,盯著姓高的,立起身子。

「你不做了?」姓高的詫異了。

「我本來就沒想做。」尤奇說。

「那你來幹什麼?」

「姓高的,你這樣做要不得!」尤奇說。

「你什麼意思?」姓高的眼裡閃過一絲驚慌。

「什麼意思你我都清楚!你評的所謂桂冠詩人,有什麼權威性?以文學的名義賺這種黑心錢,你也做得出來?」尤奇說。

姓高的臉紅一塊白一塊,嘴硬地叫道:「怎麼沒有權威性?所有的評委都是權威!哪裡鑽出你這條狗來亂汪汪,給我滾!」

「辱罵和恐嚇並不是戰鬥,」尤奇很沉穩,只是胸中氣脹人,指著姓高的說,「還有臉自稱二級作家,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勸你,還是懸崖勒馬,否則……哼!」

「老子是工商登記了的!老焦,把他趕出去,莫讓他影響我們正常工作!」姓高的厲聲叫道。

坐在案板旁的男子立即過來推尤奇。尤奇回推了他一下。那男子惱了,抓住尤奇猛地一搡,尤奇就一個踉蹌跌到了門外,在樓梯上滾了幾下才停住。

要打架,尤奇肯定不是別人的對手。他氣哼哼地爬起來,後腦殼上磕起了一個包,上嘴唇也破了,火辣辣的疼,手輕輕一揩,就沾上了紅紅的血。

血使得尤奇愈發惱怒,回頭往門前衝。可是那扇門已經關閉了。

尤奇恨恨地往門上踹了一腳,覺出自己頗像堂吉河德。

「姓高的,你等著,老子公安局有熟人,老子叫人來查處你!」

尤奇感覺自己是氣急敗壞了,叫嚷了幾句,才忿忿地離開。走到巷子口上,氣憤還是難平,就又給譚晶打了電話,把剛剛遭遇的事情說了一遍,只是隱瞞了受傷的細節。

譚晶在電話裡嗬嗬笑:「哎呀呀姐夫,這種事很平常的啦,沒想到你還這麼喜歡管閒事,把自己當成正義的化身了吧?」

尤奇說:「這怎麼是閒事?不知有多少業餘作者會上他們的當呢!」

譚晶說:「你沒事就早點回家吧,現在社會治安不好,你這樣在外面亂撞,容易出事呢,當心人家叫了爛仔來報復你!」

尤奇說:「你告訴秦大川吧,這傢伙明顯帶了詐騙性質,應該查處。」

譚晶說:「這種小事,公安不管的,多少大案要案都辦不過來呢。不過向工商反映一下倒是可以的。你快回吧,我給工商打電話。」

「好吧。」

尤奇掛了電話,站在樹蔭裡,悶悶的還不太想走,嘴唇的疼痛讓他心裡不平衡。

他望著街面的巷子。就這樣讓人弄傷了,真是心有不甘。

忽然,他看見一輛三輪車從巷子裡匆匆駛出來,騎車的正是那個推他致傷的男子,車廂裡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接著姓高的也騎著一輛舊單車慌慌張張地出來了,衣架上綁著一個大蛇皮袋,像是行李之類。

尤奇明白他們是在逃離現場轉移據點,他們的驚恐之色令他異常興奮。尤奇衝他們揮手,大聲呼叫:

「有本事的就別跑啊!」

那兩個人跑得更快了,好像跑得快才是本事。

47

楊衛衛畢竟未脫天真,裝腔作勢了一段時間,就洗盡鉛華,本相盡露,老尤長老尤短地叫得親切,也願意虛心地向尤奇請教一些編輯和寫作方面的知識。她把幾乎所有稿件的處理權都交給了尤奇,而自己樂得清閒,常於上班時間拉著小林去逛商場。隔壁就是珠海有名的免稅商場,五花八門的舶來品琳琅滿目,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是一個不小的誘惑。這一來楊衛衛的作派倒類似了內地的機關領導,具體事是不做的,行動是相對自由的,規章制度是對別人而言的。

如此尤奇就有了相對寬鬆的環境,但他還是覺得累——閒得累,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因為即使所有編輯任務都交給他,也是沒有什麼工作量的。三個月才出一本薄薄的雜誌,太閒了,閒得日子似有以往的兩倍長。老聊天,也沒那麼多聊的呵,上廁所嘛一天也只要那麼幾回。就只好看書,要不就發呆,或者伏在桌上打個盹。尤奇做夢也想不到,在特區也有這種清閒得讓骨頭生鏽的工作。發呆和打盹之餘,他常懵懵懂懂不知身在何處,又有了那種上不著天下不落地的懸空之感。

但是時間還是那麼勻速前進著,不知不覺就快過春節了。酒店、商場、窗臺、街頭,到處擺滿了碩果累累的盆栽金桔,因桔在廣東話裡諧音吉字,所以它成了贈送親友的最好禮物,亦是最常見的人工景緻。

日益濃厚的節日氣氛令尤奇內心愈覺孤獨。深更半夜,望著窗外那塊陌生的天空,想著鄉下的親人,回顧自己不長不短的漂泊經歷,禁不住就會溼了眼角。

這日尤奇到郵局給母親寄了800元錢,回到家中──準確地說是別人的家中。忽然想,不知劉媚把攝製組拉起來了沒有,電視指令碼還需不需要他修改,就撥了劉媚家的電話號碼。但電話裡說:「對不起,你所呼叫的號碼已改號。」尤奇心裡一動,該不是劉媚故意躲著他才改的號吧?從九洲港坐飛艇去深圳蛇口,一個小時就到,很方便的,也許該去一趟劉媚家。可是假若她真的想躲你,找上門去又有什麼意思呢?何況,他也不想再看到她那張冷豔的臉,尤其不想再享受她的鼻音。

可是尤奇還是關心著《北部灣大潮》的命運,因為它還和他的經濟利益相關。於是他又撥了南珠馮總的手機:「馮總,你好呵!」

「是尤作家呀,在哪呢?」

「我在珠海呢,」尤奇說,「您知道,《北部灣大潮》開拍了嗎?」

「劉媚沒跟你說?」

「她……我跟她聯絡不上呢。」尤奇說。

「聯絡不上?哎呀……還沒見開拍呢,情況到底怎樣,我也說不清楚。我說過,你這個同學,厲害呢。」

「她還欠著我一部分稿酬呢。」尤奇說。

「籤合同沒有?」

「沒。」

「沒簽就不存在她欠你。」

「那60萬不開拍是不是要退回公司?」

「哎呀,她的事我們還是少說為佳。尤作家,什麼時候再來南珠呀?我陪你去銀灘洗海水澡!」

尤奇怔怔地,沒有回答。

銀灘,月夜,夢幻般的舞蹈。灼熱的液體突然淹沒了他的眼睛。

他呻吟般念出了那個深埋在心底的名字。

48

無所事事的日子令尤奇身心俱疲,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像沒睡夠。這天下午楊衛衛不在,尤奇就藉口身體不適,跟巫兵說了一聲,提前兩個小時下了班。回到譚晶家,進了自己住的房間,隨手將門一掩,倒頭便睡。

真的睡起來,又睡不著了。一片肥大的龜背竹葉子在視窗搖曳,攪得光線盪漾不止。床好像浮起來了,令尤奇有些微的眩暈。他乾脆半躺在床頭,拿過一本餘秋雨的《文化苦旅》,百無聊賴地隨意翻閱著。目光迷離中,尤奇看見無數的黑螞蟻在書頁上蠕動。

客廳的防盜門響了一下,有人開門進來了。聽那高跟鞋的響聲就知是譚晶。還有一個男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譚晶嘻嘻笑。無疑是秦大川。

尤奇沒在意,埋頭看自己的書。

但是,客廳裡的聲響變得曖昧起來了。尤奇立即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心懸了起來,臉上一陣發燒。他屈起了雙膝,背對著門蜷成一團,試圖關閉自己的聽覺。但他的努力是徒勞的,門沒有掩緊,他越是排斥,那些聲響越是清晰。

後來總算安靜下來了。門響了一聲,秦大川走了。他聽見譚晶窸窸窣窣地收拾房間,還輕輕地哼著一支流行歌。

尤奇躡手躡腳地爬起床,輕輕一推,將門關死。

誰知弄巧成拙,譚晶察覺了,叫道:「姐夫?」

尤奇默不作聲。

譚晶砰砰地敲門:「姐夫,你在家呀?!」

尤奇只好把門開啟。

譚晶滿面酡紅,囁嚅著:「對不起姐夫,我們不曉得你在屋裡。」

尤奇窘迫極了,擺著手:「沒關係、沒關係。」

「對不起,讓你難堪了,」譚晶垂著眼簾,「你別在意。」

尤奇拿起旅行袋,往裡頭裝自己的衣服:「我沒在意,我是過來人,能理解。」

譚晶立即奪過旅行袋:「你這是幹什麼呀?」

尤奇想想說:「譚晶,謝謝你收留了我這麼久。我想我不該打擾你們的幸福生活了。插在你們的二人世界中,我算什麼呀?」

「哎呀姐夫,你別跟我計較了!又不是有意傷你的自尊!」譚晶嘟起嘴道,「你別那麼認真,我們什麼都沒做,就親熱了一下!」

尤奇說:「不是,我住到集團公司集體宿舍去,我們都方便一些。我不能老當電燈泡吧?」

「方便什麼?集體宿舍七八個人一間,你能住?」

「別人住得,我也住得。」尤奇說。

「你不是別人,你是作家,你要看書、寫作,你需要安靜!」譚晶說。

「謝謝你還記得我是個作家,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尤奇嘆口氣,繼續往袋子裡裝東西,「出來這麼久,除了那個電視本子,正兒巴經的文字沒寫一個,沒那個心境,還寫什麼狗屁作!」

「你要走了,我怎麼跟姐交待?」譚晶憂愁地說。

「別扯你姐,我跟你姐沒關係了!」尤奇說。

「我知道你們沒關係了,可她還這麼關心你,那就是還有關係,關係還挺大!」譚晶說。

「你,知道我們……?」尤奇訝然。

「她是我親姐,我能不知道?」譚晶說。

「那你更應該明白,我沒臉面在你這兒住了,你應該理解我。」尤奇說。

「我怎麼不理解你?我知道你自尊心強!既使你和姐姐離了婚,你也還是我曾經的姐夫呵。你犟著要搬走,其實是神經脆弱的表現!而且是小心眼。這麼一個小小偶然事件,就讓你耿耿於懷!你是真古板,還是假道學呵?虧你還是個搞寫作的呢。以後,我們保證不在你面前親熱,手都不拉,行嗎?」

譚晶看著尤奇,坦誠的眼神很能打動人。

在這樣的眼神注視下,尤奇猶豫了,覺得自己有點理屈詞窮。

「反正,也住不了多久了。你的試用期快滿了,一滿就是正式員工,就可以辦調動。到時我跟嚴總說一下,儘快給你分一套住房。你再在我這兒委屈幾天,不行嗎?」譚晶顯得非常誠懇。

尤奇喟嘆一聲,坐到床上。

「你一定要和打工仔扎堆,我也攔不住你,不過我敢肯定,你一天都住不慣。」譚晶抓過旅行袋,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一一放回原處,接著掏出五十元錢,朝尤奇一伸,「幫我做點事,去買點潮州柑回來。」

「我有錢。」尤奇擋回她的手,兀自走了出去。

晚飯時,兩個人都還有點不自在。為掩飾這種不自在,譚晶不停地說話,誇張地笑個不停。秦大川矇在鼓裡,一個勁跟著傻笑,好像他有義務跟著女朋友笑似的。

吃過飯,尤奇就獨自散步去了。

他走得很遠,一直到了那條沿海岸修建的著名的情侶大道。蜿蜒遠去的路燈晶瑩璀燦,像一串美麗的珍珠掛在夜的胸前。可燈下除了偶爾掠過的車影,見不到任何行人,更沒有依偎的情侶,冷清得很。也許是天涼的緣故吧,深冬時節,即使在這南方的海邊,夜風中也有一縷輕寒了。

聆聽著海浪的呢喃,凝望著空蕩的馬路,尤奇形影相弔,心境淒涼。

夜深了,尤奇往回走時出了一件事。一輛警車悄然而來,突然擋在他跟前。三個警察跳下車來,要他出示邊境地證、暫住證和身份證。這三證他都有,可沒帶在身上。無論他怎麼解釋,警察都不聽,就像他從許多的警匪片裡看的一樣,抓罪犯似的將他惡狠狠地往警車裡一塞,要送往收容所,然後遣送回原籍。情急之中,他急忙大呼:「我住在姨妹家,我姨妹的男朋友就是你們公安局刑偵隊的秦大川呢!」警察們這才轉變態度,對他笑笑,說聲誤會了,讓他下了車。

他背上出了一層冷汗。虧得他在這有譚晶這麼個親戚,如不把秦大川搬出來,結果真是難以想象。

他腳步沉重,搖搖晃晃地回到了譚晶家。

49

星期天,譚晶和秦大川出去了,尤奇守在電視機前,手裡捏著遙控器,讓電視節目在香港的翡翠臺、明珠臺和本港臺之間跳來跳去。如今,他千方百計避免與熱戀中的姨妹和偵察員在一起。他最大的消遣,也就是獨自看看電視了。

電話鈴響,尤奇抓起話筒不假思索地問:

「找誰?」

「就找你!」

尤奇聽出是譚琴,頓了頓:「哦,是你呀。」

「感到意外?樂不思蜀了?」譚琴問,「怎麼樣,還好吧?」

「還好。」尤奇說。

「話說得有點勉強呢。」譚琴敏銳地說。

「你……有什麼事嗎?」尤奇問。

「沒有事就不能打嗎?別忘了這是我妹妹家。今天還真找你有事呢,告訴你吧,我已經把那件事辦了。」譚琴說。

尤奇心裡一跳:「哪件事?」

「離婚的事。找了熟人,說了情況,還出示了你我的協議,就順利地辦妥了。」譚琴很平靜,言語間還帶點調侃,「離婚證印得蠻精緻呢。感覺怎麼樣?是大喜過望,還是若有所失?」

尤奇感到心裡一空,但是他說:「我感覺很正常,沒什麼特別。」

「是嗎?那很好。」譚琴說。

尤奇想想說:「為何在這個時候辦?對你的進步無礙了?」

「你呀,自以為懂官場,其實只是略知皮毛。時代在進步,人們對離婚已習以為常,很多時候,官場對單身女子更青睞一些。」譚琴說。

「談論官場當然你更權威。」尤奇說。

「我之所以此時辦手續,是基於兩點考慮,」譚琴說,「第一點,你試用期一滿,就可辦調動了。而珠海有條規定,凡調動須夫妻倆同時調,以免造成兩地分居。離了,有利於你調動。」

「謝謝你為我著想。第二點考慮呢?」尤奇問。

「你出去也有半年了,你對這種漂泊生活的忍耐力,可能也到極限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若打馬回朝,我們再住到一個屋頂下,那就尷尬了,不合適了。所以說,形勢逼人,不辦這個手續也不行了。」譚琴。

「你還是那麼自以為是!」尤奇頗為反感地脫口道,「你就斷定我一定會吃回頭草?」

「你沒忘記我和你同床共枕了六年吧?還有誰比我更瞭解你?」譚琴語氣咄咄逼人,鋒芒畢露,也許與她職務的升遷不無關係,「就連你自己都不如我瞭解你!你不是個想錢的人,更不是個賺錢的人,呆在那兒幹什麼?搞文學嗎?那兒根本沒有文學氣氛,許多名氣比你大的文人到那裡就改行了。既沒有對口的專業,又沒有你喜歡的工作,還沒有朋友,那兒的官場與內地也沒有什麼兩樣,生活習性審美趣味甚至連語言都是你不適應的,在那兒苟延殘喘地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回到蓮城,至少你還有心情搞點業餘創作,浪得一點虛名,也還有人恭維你,算個人物。在那兒,你算什麼?什麼也不是,純粹是浪費生命!」

尤奇心頭一震,腦子裡一閃過在蓮城當小公務員的情景,嘴裡猝然叫道:「不!回到那個局裡,無異於自戕!」

「好馬也吃回頭草,不想回那個局,我可以找找領導,給你安排個合適的崗位,你畢竟還算個人才。」譚琴說。

「不,我決不回去!」尤奇話語鏗鏘。

「面子上過不去,怕別人議論?你不是個講究獨立人格的人麼,你又不是為別人活著!」譚琴話裡隱含著譏諷。

「我不會回去的,你少操閒心。你已經不是我老婆了,我的生活不需要你來支配。」尤奇心煩意亂。

「我沒想支配,只不過在力所能及的方面給你做點安排,也有利於塑造我離異後的形象。你我都不是不成夫妻就成仇敵的人。在這場婚變中你是過錯方,但我寬宏大量,不與你計較,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離了,也還願意是朋友。」

「沒想到你變得這樣高尚了,」尤奇悶聲悶氣地道,「不過,我確實還沒想逃回去。」

「我懂你的自尊,即使想回來,也不會向我說的。」譚琴說。

「既如此,費這麼多口舌做什麼?還有別的事嗎?沒有就省點電話費吧。」尤奇說。

「好吧。」

譚琴掛了電話。尤奇似乎看見在千里之外,在他過去的家裡,譚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蹙起了好看的眉毛。

電視上的節目再精彩尤奇也視若無睹,他的心亂了。

50

韓富化纖公司是富麗集團與韓國元山集團共同出資創辦的一家合資企業。總經理一職原由富麗集團派任,但因經營無方,效益一直不好。後雙方商定,由韓方人員出任總經理,引進國外先進管理機制與經營理念。此舉果然有效,一年之後,企業經營狀況大為改觀,由年年虧損而轉為盈利百萬。嚴總一個電話,點名要尤奇進行採訪報道,文章不僅要在《富麗大觀》刊頭條,而且要拿到《珠海特區報》上去發表。

這位韓國總經理是個女士,叫樸淑英,三十多歲,據說還是個老姑娘。她在中國留過學,一口中國話不僅順溜,而且還帶點京味。

尤奇對這個人很感興趣,這日一上班,就讓楊衛衛帶他去採訪。化纖公司在西區,有三十多公里遠,集團派了輛車送他們。一路上楊衛衛喋喋不休,說這個韓國女子一眼看上去倒像個日本人,白白胖胖,矮矮墩墩,眉毛畫得很細。她養著一頭純種的英國犬,最大的業餘喜好,就是外出遛狗,由於那狗高大威猛,看上去不是她在牽狗,而是狗在拉她。平時她很和藹,尤其對男性,總是笑吟吟的;可是一進公司就判若兩人,對員工特別兇,尤其對女性從來沒有過好臉色,幾乎天天都有人挨她的訓。聽楊衛衛這麼一說,尤奇好奇心更甚,更想見識見識這位樸淑英了。

然而,這注定了是一次難以為繼的採訪。

一進辦公樓,就聽到總經理辦公室傳來氣勢洶洶的吼叫,令尤奇心裡立即跳出河東獅吼這個詞。辦公室門半掩著,幾個員工在門外窺探,臉上交織著膽怯與好奇的神色。

尤奇和楊衛衛在門口停住,問怎麼回事。一個員工壓低嗓門說,樸總上洗手間前把一枚鑽戒脫在老闆桌上,回來就不見了,總經理辦公室只有勤務工和秘書曾雲霞進去過,樸總正在審問她們。

尤奇很納悶,她怎麼會把鑽戒這樣的貴重物品亂扔呢?

此時此刻,他們不好貿然進去,只好佇立在門外靜觀事態的發展。

尤奇挪挪身子,從不寬的門縫裡望進去,目光一下碰到了衝門站著的樸淑英。果然矮墩,果然白胖,也果然兇悍。眉吊得老高,五官因為憤怒而擠作了一堆,有點分不出彼此,左手叉在腰裡,右手倒拿著一把雞毛撣子。兩個被審者一高一矮,背門而立。矮的那個穿著灰色工裝,身子瑟瑟發抖,顯然是勤務工;高個子的秘書曾雲霞穿一身職業女性的天藍色套裝,背影凝然不動,很倔強,很有威武不能屈的味道。

「啪!」樸淑英用雞毛撣子猛抽了一下老闆桌,吼道,「說,你們誰拿了?!」

「我、我沒拿。」勤務工帶了哭腔,怯怯地說。

曾雲霞也說:「我沒拿!」

「不是你們拿了是誰拿了?難道鑽戒自己會長腿嗎?」樸淑英拿雞毛撣子的把戳戳勤務工的胸口,「我知道,你家裡很窮,中國有句話,叫飢寒起盜心!」

「我真的沒拿呀!」勤務工聲音都打顫了。

「還有你,」樸淑英轉而指著曾雲霞,「你長得漂亮,可是沒有漂亮的首飾佩戴,你幾次讚歎我的鑽戒好看,你早就想把它攫為已有了!是不是?」

「不是!」曾雲霞頂嘴道,「我從不要不屬於我的東西,我沒那種習慣!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什麼?你說我是小人?」樸淑英愀然作色,臉漲得通紅,朝曾雲霞肩上抽了一雞毛撣子,「你竟敢罵你的老闆?!跪下!你們都給我跪下!」

勤務工立即老老實實地跪下了。

曾雲霞卻昂首挺立,紋絲不動。

尤奇的心裡,立即對這個女秘書有了幾分敬佩,而那樸淑英的作派,是太令人憎惡了。

「好呀,你敢違抗你的上司!你跪不跪?不跪我炒你的魷魚!」樸淑英將雞毛撣子一扔,雙手叉腰,瞪眼吼叫。

曾雲霞稍稍側臉朝門外看了一眼,仍站立不動。

尤奇瞥見了一張秀美的臉,臉上那對大眼睛裡噙滿了屈辱的淚。

「我看你跪不跪!」

樸淑英氣急敗壞,一手捏住了曾雲霞的腮幫住下拉。那張秀美的臉立即變形了。

尤奇再也看不下去,只覺血往頭頂一衝,脫口叫道:「你住手!」他扒開面前一個人的肩,就要往裡走。

「老尤,你要幹什麼?」楊衛衛趕緊抓住尤奇一隻手,但尤奇一下就掙脫了。

他不假思索地推門而入,指著樸淑英氣忿地說:「你這樣做不對!」

樸淑英驚愕地瞪著尤奇:「你是誰?」

「我是誰無關緊要!你這樣做是錯誤的!丟失了東西可交給保衛部門或者警方來處理,你沒有權力侵犯員工的人身自由,也沒權力損害她們的人格尊嚴!」說著,尤奇感到自己充滿了一種憤怒的激情,語調愈發高昂鏗鏘,轉身對兩位受侮者道,「你們不要怕,不要屈服!你們有權力去法院控告她!」

樸淑英兩眼急劇地眨動,臉上顏色不均勻了,色厲內荏地叫道:「我公司的內部事務,你管不著!你給我滾出去!保安,保安!把這個人給我趕走!」

尤奇不理她,伸手將那個跪著的勤務工拉了起來。

這時兩個保安衝了過來,一人抓住尤奇一條胳膊往外拖。尤奇掙扎了一下,沒能掙脫。剛出門外,那門就砰地一聲關上了。楊衛衛叫了一聲:「鬆開他,我們是集團派來的!」那兩個保安這才將尤奇放開。

楊衛衛急得團團轉:「哎呀老尤,你惹大麻煩了!採訪還沒進行,你就把外資老闆得罪了!」

「這樣的老闆,我還採訪她?要寫我寫她的批評報道!」尤奇氣憤未消,盯著那扇門。

「這韓國女人也他媽太猖狂了。」楊衛衛低聲罵了一句,將尤奇往外拉,「走吧走吧,今天是採訪不成了,以後再說吧。」

「她不會還欺侮她們吧?」尤奇還有些擔心。

「你這一鬧,她不敢了的,肯定會收斂些了。」楊衛衛說。

「真想給她曝一下光!」尤奇忿忿地。

上了車往回走,楊衛衛滿面憂愁:「唉這事我怎麼跟嚴總交待呀?」

「你照實說就是。」

尤奇口氣輕鬆,心裡也毫無顧忌,胸臆之間洋溢著一股正義感和高尚感。這是很久很久以來,他對自我最肯定的一天。

51

尤奇被叫到了富麗集團總經理辦公室。

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了嚴總。至於召見他的原因,尤奇心裡很清楚,也很坦然。

尤奇稍覺意外的是,嚴總沒作老總狀,也不見批評他的意思,一見面就微笑道:「你就是尤奇?你的英雄壯舉,我們都聽說了吶!」

尤奇矜持地笑笑,不言語。

「其實,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中國可以說不》這本書,想必你也看過。雖然其中有些觀點有些狹隘,基本上我還是贊同的。看著自己的同胞受委屈,心裡當然不是滋味。誰沒有點愛國之心和民族感情?」

尤奇打斷他的話:「嚴總,這事與愛國和民族無關,只關乎人格尊嚴。」

嚴總點頭表示贊同:「對對,你能這樣認為,那事情就更好處理一些了。其實呢只是一個誤會,那枚鑽戒也找到了,樸總鎖在抽屜裡,她自己忘記了。外國人有外國人的作派,文化背景不一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你的正義舉動,鬧得我們很被動呢!她是元山集團董事長的長女,她要是不依不饒,撤走投資,影響的可是集團的利益!」

尤奇說:「那也不能把利益建立在損害員工人格的基礎上吧?」

「那當然。不過特區有特區的特殊性,吸引外商是我們的一個長期的戰略決策。還是小平說得好,發展才是硬道理呀!」嚴總侃侃而談,不知不覺露了些老闆派頭出來,「好在,我已跟樸淑英女士做了些思想工作,矛盾緩和多了。畢竟,她的尊嚴也有一定損害嘛。這樣,晚上我在望海樓設宴,邀請你和樸女士參加,大家互相溝通溝通,交流交流,互相表示個歉意,事情也就過去了。你看怎樣?」

尤奇臉上熱了一下,沉吟不語。

「她已經向我表示了一點歉意,我們也就不要糾纏不放了。你呢,千萬不要向外界說什麼,大局為重。那篇報道,還是要寫。你這樣的筆桿子,我們這兒還是很需要的,只要好好幹,有更重的擔子要你挑。我看這樣吧,你的試用期就要到了,我們人事部抓緊給你辦轉正和調動的手續。如今調特區不易,譚晶為你的事也費了不少力,你要珍惜喲!」嚴總在尤奇肩上拍了拍。

尤奇彷彿被拍醒了,站起身說:「樸淑英不必向我道歉,她對不起的是那兩位女員工。我呢更沒有什麼歉意要向她表示的。宴會我就不出席了。謝謝嚴總的關照,轉正和調動的事,也不必費心了。我準備回內地去,這裡並不適合我。」

尤奇自己都沒有料到,會如此平靜地做出這個重大決策。

從集團公司出來,尤奇發現天特別藍,景物特別清晰,心情也輕鬆下來;他邁出的每一步,都走在結實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