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這個女子,沒有半點風塵之氣。不但沒有風塵之氣,反而像個養在深閨的弱質閨秀。
據說,男人會痴迷兩種女人,一種是像良家的妓女,一種是像妓女的良家。
善水現在見到了人。她服氣了。唯一有些不解的是,她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瞧著竟像是在等自己。
霍世鈞和楚惜之的關係,根本不算什麼秘密,洛京城裡沒人不知道。但是即便如此,楚惜之竟然會公然跑到王府角門邊的巷子裡來,不管她出於什麼目的,對於善水這個世子妃來說,這絕對是一種失禮,更是冒犯。
善水對她的職業無絲毫歧視,更不在意她與霍世鈞的關係。但這也絕不表示,她願意和這個與自己共有一夫的女人再扯上別的任何關係。
她收回了視線,彷彿面前根本沒這個人一般,轉身不緊不慢地照了她平日的步履往角門裡去,跨了進去。
楚惜之並未再開口,站直身子目送世子妃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王府角門裡,出神片刻,然後望向臉色已經微變的馮清,朝他微微一笑,被身後那個美貌小鬟扶著,慢慢回了轎子裡。轎簾垂下,幾個青衣小廝抬了,立刻匆匆而去。
「馮大人,我出門不便,勞煩你去通報下世子。楚惜之尋他,尋到了王府門口。」
善水突然停住了腳步,對著跟在後的馮清微微笑道。
馮清低頭,低低應了聲是。
善水回了兩明軒,她所有等待的心情都已經被剛才角門邊的那一幕給敗壞了個盡。
霍世鈞愛回不回,隨他的便,反正過幾天就要滾蛋了。至於霍熙玉的事,她現在也沒興趣知道結果了,大不了像從前一樣,叫屋裡人多加戒備,自己打起精神繼續和她鬥智鬥勇就是。
在外頭養女人的多了,女人居然還尋上門,這便少見了。他霍世鈞要是還有點廉恥之心,就該知道怎麼做。至少,這樣的事情,她是不想再有下次了。
*
就在昨天,霍世鈞終於知道了一件事情。
他新娶的妻子薛善水,不但有霍世瑜、鍾頤那樣的愛慕者,現在居然還跳出來了青梅竹馬!雖然薛張兩家沒有定過親,但如果不是那一紙詔書,她現在應該就已經是太醫院那個小醫生的新婚妻子,而不是自己的世子妃。
「張若松,字思明,年十七,太醫院張青之子,現雖為太醫院裡一無品副使,但於藥理似乎頗為精通,時常在京中惠民藥局義診,風聞上佳,每每坐診之時,排隊就診之人蜿蜒滿巷……」
他一直是個很冷靜的人。只有冷靜,才能控制得住自己,不會被喜怒嗔怪的各種情緒左右,繼而幹出失常的蠢事。前次新婚之夜,他被她破功了一次,最後弄得有點下不了臺。所以這一次,他在從自己妹妹口中知道了妻子與人可能的暗事之後,壓下立刻過去質問的慾望,先去秘密調查了一番。
在他心裡,他自然希望那些都是他妹妹的信口雌黃。但是聽完探子回報的那一刻,他在一陣短暫的憤怒之後,立刻便覺到了深深的失望——或者說,是自尊受傷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過來。為什麼這個妻子對著自己時,總是讓他感覺到一種可有可無的態度。為什麼那隻名叫婥婥的狗,她一開始就是不願帶入王府。原來都是有原因的。
霍世鈞昨夜再次宿在了禁軍司裡。之所以不想回去,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的那個新婚妻子。他若回去,一定會忍不住質問她。但以他對她的瞭解,她會很坦誠地承認,然後用她的伶牙俐齒地讓他明白。她比他更慘,完全是身不由己地當了他的世子妃。他保證自己到了最後會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與其在那種情況下為了挽回顏面而拂袖離去,倒不如干脆不用回了。
霍世鈞也在反省。反省自己為什麼會按捺不住,聽到暗探說那個張若松今日恰就在藥局義診之後,竟特意過去看了一眼。他到的時候,那個少年一身青衣,正在為一個老嫗搭脈,眼皮微垂,神色肅穆。雖不過遠遠一眼,他卻深刻地覺得,這少年著布衣,和霍世瑜鍾頤們完全不同。但最大的不同卻在於,他是佔住他妻子心思的那個人,而且他和她……看起來也確實像是一路人。
霍世鈞覺到了一絲空前的焦躁和煩悶。
他是個極度自負的人。在遇到薛善水之前,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女人心中竟會沒有他。這對他來說,羞辱太過。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有了到御前請休的衝動。但是這念頭很快就被壓下了。倒不是顧忌旁人的口舌是非,而是實在不甘心。
是的。確實不甘心。
她有一張極美的臉,皓齒朱唇、星眼暈眉、香腮瑩膩,整個人便似粉妝玉琢,明豔照人。身子雖還略因了年歲關係,沒有成熟女郎那般妖嬈綻放,卻是肌骨瑩潤,膚白如玉,假以時日,必成尤物。他已品識過她在自己身下神女承歡的消魂模樣,絕不願這世上再有第二雙男人的眼見到。
這還是其次,最最重要的是,他在與她成婚後這半個月的交鋒中,除了那兩次憑藉男人天生的優勢體力壓倒她的體驗,其餘的時刻,還沒真正佔到過真正的上風,反而被她一次次攪得失了水準、威風大墮。就這樣結束……他下半輩子就算擁遍天下絕色,心裡頭的那個堵也永遠無法得以疏通。
霍世鈞經過一番天人爭鬥,最後終於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她已經是他的女人了。不聽話,有異心,那就晾著,晾在王府這座四四方方的大宅裡。就算她有再多的愛慕者,他也不信她敢摒棄生養了她的薛家父母,背叛自己做出私通的醜事。等她哪天終於想通了,低頭了,他或許會再考慮給她一個妥當的安排。否則,她就等著無依無靠地孤獨終老。
霍世鈞知道這樣的決定很冷血。但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她是要肯放低姿態,他覺得自己對她或許還有那麼點興趣。但也僅此而已,不足以讓他為了她而做出任何改變。
*
霍雲臣見到特意趕來的馮清,聽了他的回報,一愣,終於還是點了下頭,轉身入了禁軍司霍世鈞辦公的南軒房裡。
其實這地方,從前一年到頭,也不大能看得到他的身影。只是最近這段時間,他才停駐得頻繁了些,甚至時常留宿。
霍雲臣一進去,就看見他坐在桌案之後,手上捏著支筆桿,目光端凝,還保持著剛才見到過的姿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略微猶豫了下,到他近前,俯身低聲說了幾句。
霍世鈞眉頭一皺,啪一聲丟下手上筆桿,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