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世鈞剛才對他妹子說,就算他人去了興慶府,想知道的話,她每天吃什麼說什麼都逃不過他耳目。這話倒並非完全恫嚇。朝廷裡能混到內閣獨當一面的,比如鍾家、穆家,哪個背後沒有自己的耳張目線,更何況像他這種人,第一位高權重,第二野心勃勃。龍衛禁軍司下,原本就設了個秘堂專司耳目。他數日後要走,別的事務都交到了新任司指揮孟永光的手上,唯獨不包括這秘堂。
從玲瓏山房出來,霍世鈞看了眼左手邊兩明軒的方向,略一躊躇,人便繼續往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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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明軒裡,善水自然也沒照霍世鈞「建議」的那樣,真的乖乖上床睡覺養好精神等他回來寵幸。她現在根本就不累。而且實話說,對於霍世鈞到底能不能成功彈壓下霍熙玉,她的信心並不是百分百。這就像根深蒂固的沉痾頑疾,忽然遭到猛藥,未必會見大效。但瞧霍世鈞先前應下時的樣子,仿似又信心滿滿。現在結果到底如何,也就只看霍世鈞這根棒槌的威力到底是什麼級別了。
善水喚白筠替自己重新梳了頭,便留在屋子裡等他回來彙報戰果。等了片刻不見他回,隨手拿起個繡了一半的繃圈坐到南窗下。
刺繡真的是樁好活計。不但磨人性子,更能打發時間。善水繡完了繃面上並蒂蓮的最後一朵花瓣,抬頭望出窗外,見暮色漸壓,那人竟還沒回。
都半個白天了,別說一個霍熙玉,就算十個,別管最後能不能搞定,現在也早應該結束了。他這樣遲遲不歸,唯一的可能就是又去了別地。
善水終於按捺不住,遣了人去門房處打聽下,果然被告知世子早就出了王府。
善水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按說,照霍世鈞離開時的那種鬆快心情,就算在霍熙玉那裡碰了個大釘子,於情於理,他也應該回來說一聲的。除非他又臨時有了什麼急事。
她對現在的這個丈夫基本談不上有什麼要求。對於他這樣不吱一聲就揚長而去的行徑,完全沒有半分不快。唯一記掛的就是到底戰果如何。好在他晚上應該會回。雖然有點心急想早知道結果,但反正都等一個下午了,再多個晚上也不算什麼。
這樣一想,善水也就釋然了。放下繡活起身,該幹嘛幹嘛去。獨個人吃了飯繼續等霍世鈞回來。這一等等到天黑,燈掌了起來直到深夜,霍世鈞竟然也沒回。到了第二天一早,林媽媽早打聽了點零碎訊息來,說昨天那邊的水榭裡便似孫猴子大鬧天宮,裡頭能砸的東西都被霍熙玉砸光,還傳出她的嚎啕哭聲。只最後結果如何,倒是打聽不出來。
善水耐著性子再等了一個早上,竟還不見霍世鈞回來。
霍世鈞其人,喜怒無常,又一貫愛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譜。他既然不回,善水嫁過來也才半月不到,在這王府裡的人面基本等於零,到處打聽倒顯怪異了,只能按下滿腹疑慮,等著他自己到時候回來就是。
不想霍世鈞沒等到,過了午點後,卻得了個孃家的訊息,說母親文氏身子有些欠安。
薛家的僕人一走,善水立刻便了青蓮堂。王妃自昨日皇宮回來後,便一直在佛堂靜修,免去善水的早晚問安。善水託紅英傳了話,片刻便得了回訊,叫她回去探望。紅英又照吩咐,用匣子裝了兩隻上好老參,讓善水一併帶去,說是王妃的心意。善水謝過接了,回去匆匆收拾了下,便登車往孃家去,由儀衛正馮清護送。
善水心急火燎地回了孃家。薛笠與薛英都不在家。馮清被管家恭敬接進去以禮相待。她見了文氏,這才知道其實根本沒生病。不過是知道女婿過幾日就要出遠門,不放心,這才託病把女兒召回來詢問。
善水鬆了口氣。便把霍世鈞一開始對王妃說的那幾句話給搬了過來對付。文氏蹙眉道:「娘也知道你大略是不會被帶去的。一成人家的兒媳,侍奉婆母自然是第一位。只心裡總覺放不下,又想念你得緊,這才把你叫了回來。新婚這才幾天,就要分開這許久……」
善水忙拿好話去勸。說那邊窮山惡水去了要吃苦,又說自己留在京中,似今日這般回來母女相聚也方便,且霍世鈞去那邊,一年半載後便也會回來,並不是經年。文氏眉頭這才漸漸舒展開來,又與善水說了些家中的事。道薛英中舉基本無望,薛笠知道兒子的斤兩,對他早死了心,倒也沒逼他三年後再考。可憐天下父母心,厚著張老臉替他在鴻臚寺裡謀了個沒品的序班位子。薛英一向好動,只喜舞槍弄棒,這種閒散文職哪裡肯去,嚷著寧可南下廣州出海。薛笠自然不應,兩父子現在正僵著。
善水自然曉得薛英的想法。京中龍衛禁軍這種地方他自然不會肖想,中東西南北五城兵馬指揮司卻是他一直嚮往的所在。從前與鍾頤攀附,本就是奔了這個去的。因那個六品的北城司指揮正是他兄嫂孃家的一個兄弟。他一心向武,薛父卻給他弄個文職,他自然不願。
善水忍不住道:「都怪我無用。要不然家裡也會安生些……」
文氏立刻便明白了女兒的話中之意,見她一臉愧疚,反倒笑勸道:「咱們是嫁女兒,又不是賣女兒。且你剛過門,還沒根基,更不好為了孃家兄弟的事向女婿開口。你爹知道了也不會允許。好在下個月,你哥哥便要成親。等成了親,想來他性子慢慢也就定下來了……」
善水感激父母的體諒,心裡說實話,卻挺鬱悶。
她要是嫁個尋常的丈夫,也就作罷。現在明明嫁了霍世鈞。這種事,只要他願意,不過一句話而已。偏偏自己和他氣場不和,更沒本事把男人迷得神魂顛倒,不過空佔了個風光的頭銜而已——總之這樁婚姻裡,她不但半點好處沒沾著,反而一直在負盈利經營著,偏偏還只能抱著這燙手的山芋不能甩。實在是虧大發了。
出嫁了的女兒好容易才回趟孃家,文氏卻也不敢久留,敘完了話,善水還粘在母親身邊不肯走,文氏反催促她早些回。善水只好起身,依依辭別母親出了薛家回王府。一路無話,只是馬車到了王府角門邊,善水被白筠扶著下了馬車,正要入內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喚了一聲「世子妃」。
喚她的是個女聲,嬌柔清麗,綿軟得似能一絲絲地鑽進人的骨頭縫隙裡去。
善水停住腳步,順了聲音望去。見一旁一條民巷的巷口停了幾個小廝模樣的人,中間一頂翠蓋垂珠的軟轎,一個著了櫻紅綢衫的美貌垂髫小鬟開啟轎簾,裡頭下來了個美人兒。
善水因了自己的容貌,尋常的女色也不會叫她看定了眼去。只這轎子裡出來的女子,卻真的是個美人兒。
與善水明豔到極致的美不同,這女子的面龐雖不及她,但勝在我見尤憐。全身上下,從頭到腳,真的便似用水捏造出的。二十左右的年紀,身穿月藍綃裙,裙面素淨,斜斜繡了幾竿迎風翠竹,清雅不俗。頭上香鬟微嚲,簪一朵羊脂白的玉蘭花步搖,隨她行進,步搖微微亂點,襯著她綽綽風姿、嫋娜體態,媚而不妖。別說是男人,便是同為女人的善水,也看得有些目不轉睛。
「世子妃在上,受奴一拜,望世子妃莫要怪奴驚擾,見諒則個……」
那女子已經到了善水跟前,深深拜了下去,如同一朵顫巍巍折腰的馥蘭。
善水回過了神兒,忽然想起個人。
飛仙樓的楚惜之。
她先前無聊之時,也曾想象過楚惜之的模樣。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名滿花樓,讓這洛京中的男人們爭相為她一擲千金,甚至連霍世鈞這樣的人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