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謎底初現
西日昌走得乾淨利落,晚間話別,清晨消失。他走後,皇宮上空陰翳的雲層跟著消散,清新的風彷彿令每位宮人都渾身一輕,腳步也輕快起來。當然,這只是彷彿,即便再無心肺再無良心的人都知道,遠在千里之外的戰場,大杲的軍士正在浴血奮戰。
「其實,陛下發動的是侵略戰爭。」慕西雁道。
我沒有應聲,他頓了頓後,又道:「成王敗寇,最後由勝者定義它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倘若西疆有西秦的一半地域,局勢絕不至此。」
我道:「我只是個女子,不懂戰爭也不懂局勢。」
「沒有人天生就懂。被迫著懂,隨波逐流地懂,而陛下無疑天分極高。」慕西雁忽然問,「大人決定了嗎?離開還是留下?」
我一怔。他慎重地道:「大人一直猶豫不決,無非因為這些日這些年,陛下對大人恩寵之極,但大人現在也清楚了,陛下的心思很難捉摸,他隨時都可能將大人從雲端打入地獄。是去是留,只在大人一念間。大人還有時間考慮,等大人生下皇子或陛下回歸,大人就再無法抽身。」
我恢復平靜,「我會考慮的。」連慕西雁也勸我離開他,實在令我難堪。
慕西雁沒繼續說下去,有人來了,他隱匿了身形。
「小豬!」蘇堂竹推開房門,一片陽光傾灑進來,在他身上罩上一圈光環,然而接下去的話卻一點都不光明,「我們到地宮去轉轉?」
陳雋鍾回了宮廷,西日昌去了西秦,蘇堂竹空閒了。我尋思地宮有什麼好轉的?除了八卦之門,就是個唬人的地兒。
見我沒有馬上答應,蘇堂竹又扯了不少藉口。縱然我再遲鈍也知他的心思,他趁西日昌不在又沒重務,想與我單獨處一會兒罷了。雖他沒別的企圖,但我也不能答應他,蘇堂竹年紀也不小了,蘇世南還指望能早點抱孫子。
「聽師兄說地宮裡有許多前朝的寶貝,他嫌晦氣一樣都沒拿上來,可我還沒見識過呢!」
「你自己去吧,我沒興趣。」我懶懶地道。
蘇堂竹只得獨自去了。
下午我與柳妃說了會兒話,休憩到傍晚,用了晚膳後,也不見蘇堂竹從地宮裡出來。我腹議著,以他的身法腳力,逛個幾圈都夠了,難不成待下面挖坑?這時一道詭異的感覺襲上心頭,我猛地站起身來,對著半開的雕欄窗格喝道:「誰在外面?」
夜風輕悠悠地吹拂,即便西日昌不在宮中,皇宮的護衛依然是最高水準。上次若非徐靖未是入宮的貴賓,又知悉地下秘道,正常情況下以他的身手,根本無法從外圍潛入,更不提擄走我。
壓著我的話語,慕西雁無聲出現我身旁,同時我還感知熟悉的幾十道隱蔽的氣息紛紛向我靠攏。短短幾息時間內,我身邊聚集了二十多位宮廷隱衛。這也是我從潯陽歸來後體會到的新的武境,沒有突破清元期,但這感知已超越了當日的準武聖。
依然只有風沒有人聲,可那道詭異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慕西雁飛快地回望我一眼,那意思是他沒有異常發現。
「小隊分散防禦。」我發令下去。隱衛除了平時不拋頭露面,其護衛攻擊套路同宮廷侍衛是一般的。
呼一聲風響,所有的窗格都被吹開,又沉重地砸落門框上。慕西雁移前一步,半擋在我身前。
「小女娃很不錯啊!」一個古怪的聲音陰笑而起。
「何方高人?來大杲皇宮何事?」
古怪的聲音近了,而那詭異的感覺更甚。
「咦,你只有清元的修為,如何能發現老夫?」
「慕西雁留下,所有人後退。」我再次下令,我已感知來者之強,只有苦喈能比。這樣的高手,隱衛根本阻擋不了。擋不了,不如讓開。
「呵呵,原來你也是羅玄門人。只是老夫奇怪,羅玄門除了西日那小王八蛋,什麼時候多了你這樣的女娃?」老頭顯身門檻上,一身汙衣蓬頭垢面,身材瘦矮還佝僂著背——他即便站在門檻上,身高也沒有我高。
天下罵西日昌的人很多,但能在大杲宮廷裡罵他的人都是死人。我心下清楚,面前是一位明顯打不過的對手,何況西日昌也能算王八蛋,只是名義上必須要說說,順從下皇室的虛偽。
「尊駕為何辱罵……」
老頭立刻打斷我的話,「別來宮廷裡那套!老夫這回不來找西日昌,找的是蘇堂竹那小笨蛋,女娃你幫老夫叫他出來。」
「蘇太醫暫時不在,尊駕稍後,他很快就回來。」
老頭跳下門檻,往前一步就到了慕西雁面前,慕西雁微微一顫,老頭一把推開他,「你,一邊去。」以慕西雁準武聖的修為竟抵不住這一推,甚至連暗器都不及發出,接連後退直到撞上牆壁,砰一聲,慕西雁吐出一口血來,顯然已受了輕微內傷,這還是老頭手下留情的緣故。
「你小子也不錯!」老頭居然讚了聲,還安慰道,「放心,老夫不是來找碴兒的。」
慕西雁沉重地點頭,離得近了,他也能感知老頭沒有殺氣。
老頭說完轉回頭笑眯眯地對著我,雖然詭異的感覺已經消失,但他笑的樣子比修為更詭異。灰白的枯槁亂髮,分不清汙泥還是油膩的面龐,一笑還露出缺損黑黃的殘牙,身上還散發著一股臭餿味,任誰見了都受不了,只是我除外。乞丐的形象而已!我將詭異的感覺拋之腦後,與他對視。
這是我所見的第三位天行者,與答喜的冷漠清傲、苦喈的道骨仙風截然不同,我似乎更喜歡這樣的天行者。
早年我不明白,只以裝扮乞丐來逃避追殺,此刻見到這老頭,才頓悟到武道的純粹境界——以自己的本性最適合自己的狀態修煉,不在乎外物。收回目光,我尊敬地問:「敢問尊駕找蘇太醫何事?」
老頭揮了揮手道:「掃興……原來女娃你跟蘇堂竹一般,都被西日昌帶壞了。」
我笑了笑,不以為然。老頭在我眼前一晃,瞬間移坐到一旁的沉香椅上。一進一退,二次在我面前顯露的身法,令我隱約覺出了些什麼,但又整不出思緒。他並非敵人,肯定與羅玄門有關,可看他的身手,又不似羅玄門人。
慕西雁悄然隱匿,與眾多隱衛一般,隱藏於寢室附近。若動手的話,正面交鋒他們討不到好,但躲在暗處那就不同了。
老頭坐定後,表情又恢復了古怪。他看我一眼,又硬將眼光投向別處,而後又忍不住再看我,如此往復。我好笑地問:「怎麼了?」他依然道「掃興」。我沒有追問下去,陪他坐等蘇堂竹。我命宮人送上茶點後,老頭也不客氣,伸出烏爪,牛嚼牡丹似的一氣吞了十來個精緻宮廷點心。
一壺熱茶冷卻的時間過去,月照宮地宮出口才傳出動靜,我驚異地發現我竟比老頭先一步感知了蘇堂竹的到來。
老頭跳下椅子,吼道:「蘇堂竹!還不快點滾過來!」
蘇堂竹飛快趕來,老頭又罵了句,他便出現眼前。
「見過師叔!」蘇堂竹行禮道。
「去去,老夫早出了羅玄門,還叫個屁師叔?」
我詫異地盯著二人。老頭古怪,不承認自己是羅玄門人也就罷了,蘇堂竹更古怪,行的是平輩禮,口中卻道師叔,而且他面色還難看之極。
「西門,這位是杜師叔,我師尊的胞弟。杜廣師叔。」蘇堂竹第一時間給我解釋了老頭的身份,但這解釋更令我疑惑。杜微的弟弟?從未聽說過藥王有這麼一位身手高強的兄弟。
「哼!西門?西日昌的妃子嗎?掃興!」杜廣冷冷瞟我一眼,我這才發現他的目光投的是我的腹部。
「我師叔也精通醫術,就是性子特別些。」蘇堂竹已恢復了平素神情,溫和帶點靦腆地道,「師叔是來找我的。」
「都跟你說了,別喊我師叔!」杜廣顯然是個急性子,一閃身,已到蘇堂竹身旁,轉頭對我道,「女娃,你也最好出去!老夫不碰你,你自己走!」
蘇堂竹連忙跟著道:「沒事的,師叔來找我切磋醫術,西門你出去下,叫人看著外頭就是了!」
我對他點點頭,看來羅玄門還真有不少我不知的隱秘。
「別叫那些隱衛靠得太近!你也別過來!回頭我跟你說。」蘇堂竹不放心地又道。
我依言而行,但終究好奇二人在殿裡怎麼個切磋醫術,分明都是空手,難道比點穴下禁忌不成?我帶著慕西雁在未央閣前停下,這個距離是我能感知的邊緣,至於旁的隱衛,我全部驅散了。
「你聽說過杜廣這個名字嗎?」
慕西雁答:「從未。」
「也是第一次見到那老者?」
「是的。」
我更加好奇,靜心斂氣感知殿中動靜。開始只知二人在說話,但離得太遠,聽不到任何言語,而後是極長的一段平靜。我的耐性很好,一直站等。慕西雁問:「要不我過去探聽一下?」
我搖頭,剛想說杜廣修為極高,就感知到殿中一股熟悉的波動。我驚然變色。
「怎麼了?」
我蒼白著臉,向前移近半步。一點沒錯,那是天一訣手印的氣場,而以蘇堂竹的修為不可能施展。
慕西雁憂慮地望著我,我的表情必然極其嚇人。
杜廣會天一訣!雖然他只施展了微弱的氣場,但我絕不會感知錯誤,螺旋的氣勁徘徊在殿中。
我很想前往一探究竟,猶疑之間,殿中的氣場卻消失了。
「哈哈哈……」杜廣長笑幾聲,飛矢般射出宮殿,很快消失了蹤影。宮廷侍衛被驚動,我命慕西雁前去處置,而自己則去見了蘇堂竹。
我快步回到殿裡,見蘇堂竹頹然地坐在杜廣先前坐的椅上,而殿中事物並沒有變化,杜廣對氣場的控制很精細。
「他是個醫痴……」蘇堂竹喃喃,「每隔幾年就會來找我一次……」
我仔細地凝視蘇堂竹,發現他退步了,說謊退步了。他有一張很容易令人相信的面孔,平時待人接物也溫和親切,偶爾的幾次撒謊極令人不妨。但現在他遮掩不住真相,羅玄門人,西日昌的師叔竟也會天一訣。
「杜師叔不喜歡羅玄門,早年就獨自修行。前一陣他在西秦深山裡修煉,現在打仗了,他跑回大杲了!」蘇堂竹言語流暢起來,我覺著這些是真話。
「師兄心裡,他也不是我羅玄門人。沒事的,這回走了,下回不知什麼時候再來。」蘇堂竹終於與我對視。
我默了片刻,一字字道:「把你的畏懼告訴我。」
蘇堂竹一驚。
二 終是離情
杜廣的來去突然,蘇堂竹的驚惶失常,無一都指向天一訣。先前我只關注杜廣,而忽略了蘇堂竹。現在盯著他,我想到了他初處地宮的難看面色。醫痴?恐怕杜廣也是位武痴。
從最早我將天一訣轉述蘇堂竹,到羅玄門人拿著殘訣前往南越,幾年過去了,杜廣從未出現過,卻在這節骨眼上冒出。世間沒那麼多巧合。
蘇堂竹支支吾吾地道:「我怕師兄回來責備,杜師叔驚擾了你。」
既然蘇堂竹不願說,逼他也無用。我心念一轉,「沒什麼,他只是來找你,我只好奇羅玄門的醫術怎麼個比法。」
蘇堂竹解釋了一通,扯得很圓。他修為總提升得慢,只因專精醫術。
我聽到差不多了,佯裝疲倦,打個哈欠道:「哦,有什麼難處一定要找我說說,即便幫不上,分個人擔擔也好。」
蘇堂竹走後,我沒有往自己寢室而去,帶上慕西雁,進入了董後的寢宮。蘇堂竹在地宮待得太久,他在下面必有發現。
開啟幽暗的地宮入口,我深吸一口氣後,縱身而入。慕西雁如影隨形。
我真的不喜歡地宮,從第一次進入就厭惡。它不僅陰暗恐怖,而且還神秘古怪。從燮國兵敗起,它就潛伏在皇宮之下,嘲諷著幾代居住在它之上的王者。氣運、國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黑手掌控,精算過頭的紇呂因此飲恨。
我知道西日昌喜歡那幅粉紅骷髏的壁畫,妖豔與死亡相關,誘惑與恐懼並存,這是地宮的另一種詮釋。平和溫性的美麗泯滅於貪婪,富足安逸的生活磨滅血性,平庸凡常的活著永遠都不會理解羔羊為何被奴役,善良如何成為枷鎖。
他欺騙不了我,他存過將我關入地宮的心思。一具活生生的粉紅骷髏永遠生活於他的陰暗中,這是他對我最真實的情感寫照。只屬於他一人,只為他一人妖豔或死亡。
我從容地穿過甬道,進入無數夜明珠照耀的地宮內部。慕西雁的呼吸抒發著首次進入地宮的感慨,而他的感慨瓦解了我與西日昌的粉紅骷髏契合的部分。無論是去是留,我不想再成為一個只以西日昌為中心生活的女子。
走過怪獸的腹部,我一身輕鬆。揹負多年的沉重曾傷痛,也曾銷聲匿跡,現在則完全放了下來。我憎恨葛仲遜,不代表我就該為仇恨背上諸多負面的情緒,不代表我就註定陷入報仇雪恨的自我折磨中。我想,愛一個人也是一樣的,無怨無悔地做了自己能做的想做的,就已足夠。
往下走,步入八卦之門。我停住了腳步,慕西雁驚疑一聲,「這門……」
說是八門,其實只有七門,而這七門如今卻變樣了,門上的圖騰全被利器刮脫。不用想,肯定是蘇堂竹乾的。我仔細檢查了門後物件,並無挪動的跡象。
「門上原本畫的都是妖魔鬼怪,毀了就毀了。」我道。
「蘇堂竹在想什麼?」慕西雁問了句。
「我們去看看那邊的入口。」我徑自而走,慕西雁連忙跟上。
與我想的一樣,昌華宮入口的兩排壁畫安然無損。慕西雁自看得默生感嘆。尋常人看了那些壁畫早就畏首畏尾不敢深入,地宮的入口足夠唬人。
我與慕西雁原路返回。在踏出董後的寢宮前,我駐足了很久。身後是張著幽冥之口的地宮,前方是一方闇然的出口,似乎兩條路都不明朗。
「大人……」慕西雁等了很久後道,「夜深了。」
我幽嘆一聲,「若你得了天下絕學天一訣後會如何呢?」我想我忽然明白了。
慕西雁想了片刻後答:「找個僻靜之地修煉,武藝大成後再出。」
我伸出一手,暗淡的光線下,手掌纖白指頭細長,如何看都不似一個頂尖高手,握緊拳頭,我道:「以前我也是這樣想的。」
黎明前我背上琴盒,斂神匿氣悄然離開遍佈隱衛的月照宮。我沒有與蘇堂竹話別,也沒有對慕西雁言明,離開的決定很倉促,卻不得不走。當慕西雁問我去留的時候,我口上猶豫,心下卻並不打算離開。我真的想留在自己孩子的父親身旁,我確實願意為此付出我的後半生。可是,我個人的意志總難以圓滿。從蘇堂竹滯留地宮到杜廣的突然出現,從蘇堂竹的驚恐到杜廣的率性而為,再聯絡所有過往的蛛絲馬跡,一個巨大的陰謀漸漸浮出水面。橫隔我命運,切斷我黎族血脈的天一訣就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天羅地網,黑壓壓地籠罩天空覆蓋皇宮,逼迫我不得不走。
誓言是世間最可笑的背叛,我曾決心自己報仇雪恨,我沒有做到,我曾決意留在他身邊,我還是沒能做到。情感是世間最堅強也最脆弱的力量,為情為愛,人可以拋卻性命忘乎所有,因情因愛,人又經不住對完美的苛求,一點裂縫一絲間隙頃刻就能追根究底,挖出本就不存在的完美。
我的身法幾近完美,十步一殘影,若再提一分氣勁,便連殘影都可磨滅。可我的心若沉石,身法再輕盈再鬼魅,始終都會墜落。閃過白妃宮前的隱衛,我無聲進入西日士衡的寢室,輕指在西日士衡額前一點,他立時彈坐起來,見到是我,他睜大了雙眼。
我收指在唇前,示意他噤聲。他的目光轉到我背上的琴盒,只一眼,這聰明的少年便知道我要遠走。
「大……」他一齣聲,我就點了他的啞穴。
「殿下,來日你將成為大杲的儲君,且聽我一句。二殿下和三殿下都是你的手足兄弟,明帝那樣的事不要再發生。」
西日士衡點點頭,卻是拉住我的衣袖。我低聲道:「我也有位兄長,他為我而死。雖然帝王家親情淡薄,但你能做到,照顧好你的弟弟們。」
西日士衡投眼我腹部,又盯我雙眼。我揮袖,解了西日士衡啞穴,點了他睡穴。
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父輩的悲劇不該繼續,而過去的悲劇真能淹沒於歷史的塵埃中嗎?
真實往往是殘酷的,越接近真相就越能看清真相背後拖延的巨大黑色陰影。我生平第一次沒有勇氣去面對,如果造成黎族滅族慘案的真正凶手是西日昌,我和我未出生的孩子該怎麼辦?離開是我唯一的選擇,我不去證實我的猜測,不去探求他的真相,保留所有的情感記憶,在我還能離開的時候離開,在我還沒毀滅的時候終止。
火燙的日光烘烤頭頂的時候,帶著一疊面具,身著男裝,我踏上了北上的旅程。西邊在打仗,南方在孕育陰謀,只能往北。我多走荒野小道,白日打尖,夜晚以身法速行。我能感到我的孩子強有力的脈動,也能幻聽西秦戰場的廝殺。
北上半月後,我買了粗劣的冬衣和弓箭。有過乞丐、盜賊的前科,這一回我打算自力更生。弓箭比想象的難學,好在我是位武者,有著足夠的臂力和耐力,在山野裡起初十中一二,一個月後我成功地成為了一個獵人,用自己兩天的獵物換了匹老馬,我踏入了晟木納草原。
晟木納的壯年男子多隨拓及血戰在西秦,但留守的杲人也很驍勇。我親眼目睹一位老人一箭雙雁,也時常見到婦人的縱馬英姿。他們對我一個獨行的南方人既好奇又熱情,但請我吃酒的我只能謝絕,與我搭訕我只能沉默。離開晟木納草原,進入北漠,我才舒展開來。經過一番考量,我住進了深山寒林中的一間荒棄的木屋。人跡罕至,最近的村子也距離百里。
我的老馬老死在木屋裡,長途跋涉和寒冷的氣候耗盡了它的生命,即便我讓它住進木屋,它也只有氣力奮力睜開灰濛濛的大眼,最後看了眼我和它的新家。從它的眼裡我看到了憐憫和豁達,沒有對死亡的畏懼和不甘。我摸著它的頭,它垂下眼睫。
我將馬葬在屋後,同時埋葬的還有「永日無言」。這或許才是花重葬骨的真意,有死有生,我的孩子已經六個多月了,他將與我一樣,生於冬季。
三 北漢谷奇
北方的秋季比南方的冬季寒冷,木屋經過簡單修繕,加固圍牆和鋪頂茅草,遠遠看著像個住處,真正居住其中的我滋味自知。西疆沒有如此嚴寒的氣候,皇宮更是四季如春。富貴榮華的日子嬌養了無數陋習,而這些奢侈的習慣如同惡劣的氣候一般,很快被封凍,在孩子降生前,我需要準備的事情太多。歸根結底我需要錢,足夠的錢兩購置過冬所需的一切。
粗陋的冬衣早換了毛茸茸的臃腫皮衣,白皙的雙手粗糙生繭,背上腰際掛滿各色野物,這樣一副模樣的我,戴著一副木訥男子的面具,踏入了漠北鴻賢小鎮的鐵鋪。
鐵鋪只有父子二人,父親是個佝僂背的瘦老漢,兒子卻健壯如牛。一見我來,父親放下了手中擦拭器物的活,起身笑問:「小哥又來修箭頭?」
我應了聲,將身上一半獵物,背後箭囊,一一鋪放在桌上。箭是消耗品,十支箭射出去總有一兩支損了箭頭,所以每次到鎮上來,我總先到鐵鋪修箭,然後再去酒店客棧賣了獵物,一圈走完,最後回到鐵鋪,箭也差不多修好了。
修補箭頭是個簡單活,所以老漢又問:「小哥放下那麼多野味,想來要換弓了?」
「你如何知道?」我微微詫異。
老漢翻揀著桌上的山雞野鳩,微笑道:「小哥的箭術比起我們杲北漢子也不差,看看這準頭,都是一箭貨。上回小哥來修箭老漢我就琢磨,小哥用三石的弓力道小了,使不出勁,得換個五石的。」
打鐵的漢子也順了句:「起初我也不信你這小胳膊小腿的,能用五石弓,可我老爹給我看了上回你打的那兩隻雁,箭頭準但創口大,這就是箭飄了力道不對。」
我心悅誠服地對老漢作揖,箭術上我實際是個初學者,「老哥說得不錯,我想換把合手的弓。」
老漢又要去了我背上的弓,細看後嘆道:「要讓賀牧大人看到你這弓,還有你連次來打的獵物,保準拉你入軍營。」
我一怔,打鐵的漢子停不下手,邊錘邊問:「怎的啦?」
老漢持弓走過去給漢子看了眼,漢子也是一怔,老漢罵道:「仔細手下活計!」
漢子又咚咚繼續錘敲,瞟我一眼滿是驚訝。老漢轉面與我解釋:「小哥,你這弓粗劣不堪,定是在南人手上買的次貨。可你就拿著這麼把爛弓,射獵精準,你說要叫賀牧大人知道,還不把你拉進軍營?」
我汗顏,垂首道:「老哥謬讚了。小子就是打些野味混個營生。」
「眼下我大杲軍隊橫掃西秦,參軍是個不錯的出路,唉……可惜小哥並非杲人。」
我默默點頭,老漢心裡明亮,跑杲北的南人多為避戰,我是無心戎生的。
「不說了。」老漢放下我的三石弓,帶我到庫房選弓。
好歹我也算看管過昌王府兵器庫的司劍,鴻賢小鎮的鐵鋪倉庫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只覺一堆黑黑沉沉,一片閃閃亮亮。庫房裡弓箭最多,也難怪老漢看破我的弓。
老漢掂了一把精美的長弓於我,一拿到手,我便知大不同我那把三石弓,不僅分量沉,弓弦也精良,更不用提製造工藝。我沒有去試拉弓弦,只拿在手上把玩。
「怎麼不開弓看看呢?」老漢笑問。
「這把我買不起。」我將弓遞還。
「試試又不花錢。」老漢沒接。
我點頭,以尋常力道開弓,放開手,弓弦回覆清吟一聲。
老漢道聲好,「這是把四石弓,看你開弓如此輕鬆,五石都未必合適你。」
我頓時明瞭老漢在試我力道,當下我留了神,只試開到六石弓,七石便只開一半。可儘管如此,老漢看我的眼光也十分驚喜。
「賀牧大人能開九石弓,他的弟子能開七到八石,但他幾位都是虎背熊腰的杲北漢子,以小哥的身量能開到六石半,已經算了不得了!老漢我打鐵一生,看人從不走眼,小哥必定學過武藝。」
我估計我也能開九石弓,但我能在這兒開嗎?不能,所以我再次對老漢作揖,話還未說,這老油子已幫我說了:「小哥不用擔憂,這杲北會個一招兩式的人多得去了,就南人稀罕。老漢今日只為小哥換了把五石弓,沒的說,小哥此次所獵全留下還不夠,下次再補!」
我聽得瞠目結舌,前面幾句很暖心,最後一句卻窩心。誰說杲人粗放不精明,這鐵鋪老漢精出油了。
越強的弓越貴,我欠了一屁股債,揹著一把毫不起眼的六石弓和一袋修好的箭,走出了鴻賢鐵鋪。總算老油子手下留情,沒拿光我此次野貨,給我留了一小半,還可以去換些米糧。
出鐵鋪後我刻意聽了下,老漢對他兒子道:「那南人的事以後莫要與外人道,世道艱難,他來漠北營生也不容易,咱們也別給人添麻煩。」「得,原來老爹擔心的是這個,我還以為你擔心的是欠債討不回來了呢!」「臭小子……」
我放下心來,大步走出小鎮。
再次來到鐵鋪,我沉默地放下一堆獵物,老漢囉唆了一堆關於射獵的事。我本不喜與人多話,但他說得頭頭是道,能予我狩獵不少幫助,我便認真聽了。不想老漢囉唆完了,取出幾個狩獵夾,結果就是我舊債剛還又背新債。
從老漢的話裡,我得知他姓夏,便尊稱他一聲夏伯。但是當夏伯問我名姓時,我頓住了,遲疑了片刻才道:「姓朱。」
夏伯看在眼裡,轉了話題,「尋常獵戶用五石弓就到頂了,優秀的弓箭手用的弓都在六石以上。朱兄弟若無心從軍,就不要輕易在外人眼前顯露你的弓力。」
「我記住了。」
夏伯笑了笑,又道:「我那沒福氣的婆娘有個遠方親戚也姓朱,臂力不小,箭術高強。」
夏伯的夫人早死多年了,聽到這包含庇護的話,我確定夏伯不是尋常人。他既有眼力又多見識,而且他的鋪子也說明了他的不尋常。尋常獵戶用五石弓就到頂了,那我背上的六石弓,試過的七石弓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沒那麼多好奇心就不會有麻煩,也不會煩惱。
我對自己說,我不想探究別人的秘密,可關乎自己的秘密要忍耐住不去探究,很難。彷彿只要一空下來,頭腦就會不由自主地運作探究那黑沉沉的隱秘。如果不是孕期日久,胃口越來越好,食慾分去了不少雜念,我想我會自覺將那隱秘猜測萬萬次。
他早獲得了天一訣,他將天一訣當做誘餌散佈於西秦,他一度設計懷有天一訣的我又驚異我獨創的天一訣音武……事隔多年後他再次將天一訣投擲於南越,什麼叫天一訣殘篇?杜廣為何會施展天一訣手印,蘇堂竹為何毀去地宮八卦之門?恐怕他早就擁有天一訣,早年曾一度考慮過利用我這個天一訣傳承者,但不知情的杜廣在我眼底下顯露了馬腳,而知情的蘇堂竹以地宮毀門暗示了我。
這樣的探究令我痛苦不堪。驀然回首,驚覺自己的愛人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還在清楚他不是一個善人的情況下,付出了全部的情感。過往的片段點滴成淚,冰冷如錐寒徹骨髓,冰晶閃閃密佈黑暗。每個難眠的寒夜,閉上眼,我就會陷入這樣的天地。前塵如夢,猶如一道讖語,預言瞭如今的這一幕。最初我在他的黑暗世界中幻見的點點星光,那是我的淚。它不是血紅的,也並非金色的,而是閃著黑光的冰寒之淚。
我竭力不探究下去,不僅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我的孩子。無論他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孩子是無罪的。
換了新弓,添了狩獵夾,我的獵獲也增加了。還清了夏伯的債務後,我更多的時間留在了木屋裡。我的身子日漸不便,再不能無所忌憚地施展身法,懷孕八個月後,我不再前往鴻賢鎮,而去更近的村子換些所需。
第一場雪飄落的時候,村人善意地告訴我,以往冬季都會封山,如果不打算下山,食物一定要預備充足。我估算了儲備,足夠維持百日,再加上狩獵夾隔三差五的所獲,應該夠了。
踏雪而歸後,我取下面具,在木屋裡燒製晚飯的時候,來了位不速之客。因為沒想到會有人來,也長時間不運用氣勁感知,當那人走到門前,我才發現。
面具擱置在床上,一時間我只能用炭灰抹黑了臉。門被推開,我轉身看見一位獨臂男子。
「你是誰?」我問。
男人怔了怔,而後道:「我是這屋子的主人,這屋子是我造的。你可以去問問附近的村子,我叫谷奇。」
我不知該說什麼,谷奇嘆了口氣道:「我原先還想把你趕出去,但看你這身子,我如何忍心……」
「先進來吧!」我也只有嘆氣。附近村子的村人早告訴過我,木屋的原主人叫谷奇,參軍去了。看他獨臂,定然是傷退了。我在屋子裡脫了外袍,挺著的肚子明顯,倒叫谷奇為難了。
四 噩耗驚聞
察言觀色和聆聽是初步認識一個人的方法,我學了幾年也用了幾年,直到此刻才略有小成。原先自以為是的看透看穿,不過是缺乏根據僅憑自己喜惡的臆斷,所謂人心隔肚皮,即便再瞭解熟悉的人,也會有一角永遠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不存在一目瞭然的看懂。
邀請谷奇一同吃飯的時候,我能判斷的僅僅是他的身份。他確實是一位軍士,吃飯喝湯的動作乾淨迅速,他也曾經是一位獵人,他的目光幾次掃過掛在牆上的弓和角落裡的箭。但谷奇的性格我只能揣測一二,他的話不多不少,有廢話也有決斷的認可,他表現的態度尋常又不尋常,最集中體現於我的鳩佔鵲巢。
「這屋子是我親手所建,當時我還是個少年。」
「打仗多是九死一生,何況我加入的是前鋒營,不想我活著回來了。朝廷給了一筆安身錢,但這筆錢我要用它過後半輩子,還要娶媳婦。」
「你是南人,根本不瞭解冬季大雪封山的可怕。」
關於屋子的話題,無論我說什麼都很假。谷奇回來得不是時候,早些回來我還可另找住處安排諸事,晚些回來我帶著孩子一走就是,而現在這時候我無法捨棄這住處。所以在這個話題上,我保持沉默。
「你身懷六甲,你的男人呢?弓在屋裡,他跑哪兒去了?」終於谷奇問到關鍵。
「他和你一樣,在前線打仗。」我放下筷,起身往牆邊走。
「你一個人如何在此度日?」谷奇驚訝地問。
我拿起弓,試拉一下後,將弓放在桌上,「我會打獵。」
谷奇盯著弓,很快恢復了神情,冷漠地道:「你會打獵,我還會殺人。」
我坐回椅子,沉聲道:「給我三個月,生完孩子我就離開,屋子還給你。」
谷奇呸一聲道:「女人,我不是逼你走,這種缺德事我們杲北男人不會幹。你給我聽好了,屋子給你住,你不用走也不用給我錢,我會在附近再蓋個屋,你就替我煮飯打掃屋子什麼的。順便說句,你煮飯的手藝真差!」
我沒有答應,這人卻甩門走了。他能從前鋒營活著回來,腦子夠好使,說話實在又精明。他說我不用走也不用給錢,即意味著他打過收房租或賣木屋給我的念頭,煮飯打掃之類不過是利息,但總而言之他是預設我住這兒了。
如果沒有意外,三個月後我必將離開此地。並非他趕走我,而是我不能允許我和我孩子在未來的日子裡與此人有交集。
谷奇在兩日後開始建造新的木屋。他首先砍樹劈木板,獨臂沒有難倒他,他能控制身體的平衡,加之他的臂力不弱,不難推測他曾是位強壯的獵人,出色的軍士。而谷奇看到我背弓出門他的表情是不屑的,而我滿載而歸後他呆了半晌。
「你身子不便,還出去打什麼獵?你這女人要強也得想著肚裡的娃。」
我也覺著身子有些不適,用手背一抹塗烏的臉,手背黑了,全是汗。卸了背上重物,我蹣跚回屋躺下。這晚煮飯的是谷奇,村野手藝比我烹飪的味強百倍。
挨下三日,谷奇一手將新屋建造起來了,麻煩也接踵而至。漠北治守賀牧的副將率一隊親兵找上門來,我這才知道原來谷奇還是個「名人」。賀牧遣副將傳召谷奇,請他任漠北軍的教頭,但被谷奇一口回絕。副將好說歹說,說得唇乾舌燥,谷奇依然一詞不幹。副將的手下耐不住火了,怒道:「將軍瞧得上眼就算你燒高香了,一個廢物還當是以前的神箭手啊?拿什麼架?」
谷奇冷笑著指著另一旁看戲的我道:「你若比箭比得過這個女人,我就跟你們去!」
我當即沉色道:「你不去就不去,拉我做啥?」
「不就是個女人嗎?開啥玩笑,還大著肚子!」軍士不服,副將卻問:「敢問谷先生,這女子與你如何稱呼?」
谷奇道:「弟妹。」
副將對手下厲聲道:「休得無禮,谷先生的親戚豈是尋常人?」
在軍士的吵鬧聲中,谷奇闖進我的屋子,徑自取下我的弓,我斥他一聲,他悠悠道:「你幫我贏了那群兵蛋,以後我煮飯!」
他將弓塞到我懷裡,我怒目於他。
谷奇大步邁出,渾若無事人般蹲在地上,「鬧什麼,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要想我跟你們走人,得拿點功夫出來,連基礎都不牢靠,憑啥請動我?」
副將對我施禮道:「這位夫人請了!」他身後的兩位軍士已持弓在手。我橫一眼谷奇,一手扶腰一手握弓,慢慢步出木屋。
比箭倒很簡單,只是剎那的工夫卻要等一段時間。這畢竟是杲北,幾乎不缺手瞎眼的都會拉弓射箭,所以比起來也不射死物,只等天際飛過活鳥。當遠方出現一點烏點後,我就拉弓上弦,引來一眾軍士的嘲笑,但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我並非著急開弓,而是六石弓的射程比較遠,大約比他們的弓多兩百米。
錚一聲箭矢飛虹,在蔚藍的天空中畫出一道完美的弧形,那烏點跟著直線下落。我放下弓,轉身回屋,留下一眾傻眼的軍士。谷奇叫道:「愣什麼愣,還不快去把我弟妹射的野鳥撿回來?」
一騎飛走後,副將讚歎,「到底是谷先生的家人,一個女子都有如此臂力。她那弓我若沒估計錯,該是六石弓,放到軍中也屬上游。」
副將的話讓我警醒。我太大意了,從谷奇的出現開始,就露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而此刻竟在谷奇的挑釁下,用了六石弓。尋常女子如何能用此重弓?賀牧的副將只要報上朝廷或軍部,我的身份就曝光,等待我的將是真正的黑獄。一剎那,我心生殺念,周遭氣場隨之改變,我能清晰地感到氣場籠罩的眾人,他們是如此微小,生死只在我一念間。
「我弟妹生氣了!」谷奇忽然道,「你們快走吧,她氣壞了身子我沒法跟大哥交代!」
我收起了殺念,至少谷奇有一點說中了,我真動手殺他們,勢必動胎氣,對我的孩子沒好處,而殺了他們,麻煩只會來得更快。
我關上門,軍士送回我射的獵物,副將又叨嘮了一陣,一隊人才悻悻而歸。他們走後,谷奇不請而入,劈頭就是一句:「你剛才想要殺人?」
我瞥他一眼,對這個給我惹麻煩的男人極其討厭。
「我感到了殺氣。」谷奇慎重地道,「你的殺氣和那個斷我一臂的高手一般,尋常人是察覺不到的。你究竟是何身份?為何到杲北來?」
「你不怕我殺了你嗎?」我冷冷地問。
谷奇一堵,而後冷笑道:「你總抹髒自己的臉,是怕被人認出吧?」
「你似乎並非一位普通軍士?」
谷奇仔細地凝視我道:「女人,我們需要開誠佈公地談談。你需要我的幫助。」
「我不認為你能幫我。」我心道,自從你出現後就一直給我添麻煩來著。
谷奇默了片刻後,徑自坐下,沉聲問:「有興趣聽我的故事嗎?」
「沒有。」我的好奇心一直很低,少小離開黎族後,我的心思就始終趨向簡單,而複雜的心思多半被逼不得已為之。這其實是個專注的道理,做任何事只有全力以赴才能達到最佳效率,無論武學、樂音還是謀略。
「你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女人!」嘆了聲後,谷奇道,「不過我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人,從小就是。如你所見,這裡是我隱居的家。在未從軍之前,我也跟你一樣,不喜歡與人交往。人心險惡,有些人甚至比禽獸都不如。我寧願與禽獸打交道,也不喜歡與人打交道。」
「你以前也是獵人。」我冷冷地提醒他。
谷奇笑道:「你知道嗎,我除了打獵,還養野獸。」
「我沒興趣知道。」
谷奇輕哼一聲,「真不知道你男人什麼樣,能受得了你這樣的女人!」
我的目光滯留在桌上的六石弓上,當年我只記得西日昌在晟木納草原上的彎弓英姿,卻不曾留意他的弓多大強度,王者的光耀四射,令人忽略弓本身。
「其實你不會射箭。」谷奇沉沉的聲音在木屋裡一句句敲響我的心扉,「我能斷定你拿弓的日子不到一年,你根本不是獵人。你是位武者,只有武者才有那麼大力氣。」
我幽然而思,西日昌的弓和我的應該一樣,弓本身毫無意義,意義只在於持弓的人。三石也好,六石也罷,甚至九石都無所謂,作為頂尖武者,取道弓箭不過是無數途徑之一。如此說來,即便我離了「永日無言」,在六石弓上也一樣可施展音武。我定定地望著弓弦,單絃也可以分出多重音。
「本質上武者是高傲的,武者有武者的驕傲,這從你的箭術上也能體現。」谷奇娓娓而道,「我是個獵人,只能以獵人的眼光來告訴你為什麼。有的獵人以熊、虎大型獵物來標榜自己的能力,有的獵人只射飛鳥、水魚,更多的獵人量力而為,見什麼獵什麼。弓箭只是獵人眾多武器工具之一,單就箭術衡量,無論是這幾天的獵獲還是剛才的一箭,都說明你的箭頭很準很強。但你缺乏技巧,更不懂箭術,這便是我說你不會射箭的緣故。」
「哦?」
谷奇凝視我道:「真正的弓箭手不比箭。勇猛、安全還是為了生存而走上獵戶之路的弓箭手,都不與人打交道。」
「受教了。」我冷笑一聲,挑釁我比箭的是他,說我不懂箭術的還是他。
谷奇道出了他的用意,「我可以讓你成為一個真正的獵人,當然你得付出一定代價。」
如果不是他先前拒絕了成為賀牧軍營的教頭,我真會以為他是個市儈的小人。
「什麼代價?」
谷奇笑道:「養我,下半輩子。」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已經是個殘廢,再無法拿弓,那點撫卹金還得留著娶媳婦……」他說了一堆理由,「再說我看你也不喜歡麻煩,有我在,麻煩會少很多。」
我搖搖頭,他的存在就是麻煩。我錯了,他不是個市儈的小人,他是個市儈的獵人,但接下來谷奇的話震撼了我。
「我不喜歡打仗,更討厭官府。這次從軍我丟了一條胳膊,可我還算幸運,至少活著回來了。」
「西秦那邊戰況如何了?」
谷奇沉痛地道:「拓及將軍戰死,昌帝殺紅了眼,死了很多人,攻下了京都。」
我大駭。
我還記得西日昌離開盛京前一晚對我說的擔憂,不想他的擔憂成真。拓及怎麼會戰死?蓼花該怎麼過活?西日昌痛失兄弟,加之我又跑了,他會如何?
我臉上覆蓋的汙灰沒能遮掩住驚駭,谷奇頓了頓,道:「看來你確實嫁了我大杲的男人,拓及將軍陣亡,想必你也會擔心你的男人。說說,你男人的名字或他加入的軍隊番號。」
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的男人不用我擔心,戰場上如果只剩下一個人,那個人就肯定是他。」
谷奇盯了我片刻,問:「你的修為如何?」
「清元。」
谷奇點點頭道:「那是了,能娶你的男人修為肯定比你更高,只是你哪來的自信,準武聖修為的拓及將軍都死了,你男人難道是陛下不成?你太小看戰場太小看西秦賊子了!那位西秦國師手下有不少高手,混在軍隊裡偷襲,拓及將軍就是被他們偷襲得手,傷重而亡。」
我慍怒道:「你與我說這些是何用意?」
「不要動怒。」谷奇平淡地道,「我只想讓你認清楚形勢,我從戰場僥倖逃生,憑的是什麼?憑的就是我對形勢的冷靜判斷,這對你同樣重要。說到這裡,你也能瞭解我不是個普通獵人,不是個尋常軍士。在未來的一段日子裡,我需要你的幫助,而你更需要我。女人,你要生孩子了,無論你多麼好強,你一個人料理這事太困難。」
「你究竟是什麼人?」
谷奇摸摸鼻子道:「軍隊裡我是斥候,山野裡我是獵人,現在嘛,是個殘廢。」
我第一次仔細端詳他,這個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言實自己殘疾的男人,容貌毫不起眼,如果不是少條胳膊,就是放在人堆裡最先被疏忽的那類人。他的修為低到可以忽略,固氣初期,就在尋常人與武者的臨界,比尋常人好點,勉強能算最差的武者。但就是這麼個人,我越相處越覺奇特。
「不知道我是斥候還是你是斥候,我說了那麼多,可你似乎說了跟沒說一樣。」谷奇瞟著我道,「不過這也無所謂了,你是女人,而我聽說懷孕的女人脾氣都很怪。」
我定了定神,向他仔細詢問拓及的死因,但他說的還是那麼簡單。偷襲,重傷,死亡。
「沒有別的特殊的事情?」
谷奇想了想,道:「有,後來聽說什麼花夫人為將軍殉情了,趁人不備,用將軍的佩刀自刎,血濺了一地,很感人……你怎麼了?」
我險些站不住身子,勉強道:「很感人……」
谷奇嘆道:「戰場上不該有女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還是自殺。」
「你不是她,你不懂。」
「那你懂?」
我默然。
「忘了,你也是女人。」谷奇忽然問,「如果你的男人死在戰場,你會為他殉情嗎?」
「不會。」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就是了。」谷奇嘲笑道。
「不會,是因為他不會死在戰場上。」
「你倒很有信心。」谷奇低低道,「我開始對你的男人有點好奇了。他很強嗎?」
「很強。」
「有拓及將軍那麼強?」
我再次沉默。過了很長時間後,谷奇道:「有信心總不是壞事。我也為你的男人祈禱,他會活著回來找你。」
我不再開口,谷奇走後,我這才鬆開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拓及死了,蓼花也死了!這就是殘酷的戰爭,西日昌為他的野心付出的代價,無數條人命祭奠他的戰功,打造一個寬廣的國度。相比我曾經歷過的家族滅門,王府殘殺,逃亡追殺,唐洲之役,南屏之戰,蠻申江爭鋒,這才是真正的亡命。家族、武者、個人的爭鬥廝殺相比國度之戰,微乎其微。
如果我還留在宮裡,一定會站在他的立場上去粉飾這一場戰爭。西秦太腐敗了,西秦百姓生活於水深火熱,換作他統治西秦才是西秦的唯一齣路。但是我離開了,作為一個尋常百姓,我不懂戰爭,我只知道與我有關的蓼花死了,蓼花的男人死了,很多人都死了,而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是我的男人。
我無法確定以浩瀚的血水洗刷完大地,蓋以濃厚的黑色幕布後,曙光能否衝破世間,他會營造一個什麼樣的國度。我不敢自以為是世上最瞭解他的人,但連我都看不透他,如何能揣測戰後的世情?
五 大杲聖地
即便我竭力自欺欺人地不去想,但他始終在我心底,只要一想起,胸腔裡就翻湧起滾滾浪潮。歸根結底我和他之間存在最多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偏偏這種男人與女人的關係,發生於亂世,糾結於家族血仇,橫隔著他始終不說的隱秘和我費盡思量也無法擺脫的境地。已經無法用善惡對錯來擺正我們之間的天秤,還原為根本的俗念,不過是男歡女愛一床兩好。如果一定要在喜歡上頭強加一個緣由,那就是在這世間,我尋不到一個強過他的男人。
離開盛京,離開他千里之遠,我在嚴寒的漠北清醒地思念他,異常單純的思念。雖然我無法再陪伴他,也無法祝福或詛咒他,但單純的思念是我自己的情感。很壞的一個男人,很厲害的一位君王,我孩子的父親。
腹中的孩子在動彈,他的降臨將洗刷重塑我的生命。沒有點燈的木屋,黑漆漆的,我躺在床上感受著。我一度以為懷孕影響了我的修為,但這一晚安靜下來後,我卻發現自己的感知比當日在盛京宮廷裡更加敏銳。閉著眼我也彷彿看見屋子外呼嘯的北風,刮過禿樹掠過硬冷山地的表面,捲起的初冬濃夜的蕭瑟。更遠一點,細一點,我還能感知另一間木屋裡的谷奇,鼾睡的呼吸聲。再遠就是肅穆的岩石構成的群山,和夜風締造萬籟之聲,兼微弱與粗豪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