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彈奏,但自然的樂音從不曾離去。平和也好,激越也罷,現在的我已沒了分辨之心。樂音就是樂音,硬要分出個子醜寅卯,本身就落了下層。倦意幽幽滋生,我迷糊地想著,武道曾有人論劍術,說是最高劍術的境界就是手中無劍心中有劍。我一直無法理解,手上沒了兵器卻使出了兵器的武技,那是用氣勢造兵器嗎?不理解的事情我也不費心思硬要琢磨,我只知道就音武而言,沒有樂器和樂器在手都是一樣的,樂音根本不在乎樂器。葉少遊可能已經先我一步明白了,他用葉子也能吹奏,而我葬了「永日無言」多月後,才悟了出來。
屋外的風聲忽然變了,我定了片刻,睜開雙眼,支撐身子起床。陣陣沉悶的馬蹄聲延著山道正往我的方向而來。我披上衣裳,拿起弓箭,對著谷奇的木門就是一箭。
白日里被他打發的賀牧副官,半夜如何又來?我聽得分明,那些馬腳上都包著布,減低了鐵蹄聲響。麻煩來了,麻煩定然是跟著谷奇而至,只是不能確準奔他還是奔我。估計奔他的可能多些,我的情況不是半日就能被官府核實的。
谷奇的反應很快,箭頭釘上門後,他就邊穿衣裳邊跑了出來。但我的反應更快,他出門時,我已上到了山頭。
「等等我!」谷奇在後面喊,「一起走!」
我停下腳步,轉身盯他。果然是個麻煩,按理他該問我為什麼夜半遠走,而他卻說一起走。
「我知道有個地方能去,我帶你去!」谷奇跑上山頭。
「帶路!」我冷冷道。
谷奇卻在我跟前呆住了,「你……這才是你真正的模樣?」睡前我淨了臉,半夜匆忙起身未及扮醜,在璀璨的星夜下,被他看了個仔細。
我轉身向前,他連忙大步邁過我,「跟好了!路不好走!」
谷奇走的步子很抖,和他前幾日的步伐完全不同。上半身紋絲不動,下半身卻在跳步。過了一炷香後,他才逐漸恢復正常。
「我給你添麻煩了!」
我沒吭聲,他自家的事自己清楚。谷奇帶我翻過一座山頭後,才找話問我緣由。我的回答很簡單:「一隊騎兵,馬腳裹布,人數很多。」
谷奇凝重地道:「幸好你發現得早,不然我們就有大麻煩了。」
「什麼麻煩?你做了什麼?」
谷奇苦笑道:「我與賀牧不對頭,不過這不對頭就我與他兩人心知肚明。他明面上辦事漂亮,背地裡卻會使絆子。我傷退成了個廢人,他得了訊息就來請我做教頭,擺明要我難堪。今日本來想借你的身手唬退他的爪牙,不想給你惹禍了!」
他說的我並不相信。賀牧的品性如何,從夏伯那裡我略知一二,若賀牧表裡不一,老油子夏伯不至於老眼昏花看不出來,而我只不過在軍士面前用了次六石弓,就那樣也能唬退人?
「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話。」谷奇咬了咬牙,忽然加快了步伐,「雖說少了條胳膊,但我也粗通武技。我們二人都不是孱頭,所以白天那些人斟酌不是對手才走的。」
我掃了眼他的步法,輕身功夫很紮實,但不高明。前面他跳步的時候,我就有所察覺,這人會點武技。
「我怕你身子重,不能用輕功!」谷奇回頭道,「再說山裡,馬不好走。我們走得早,你跟著我走快些就是了。」
我點點頭,謊話說得挺圓,修為也騙不了人,他的修為確實末流。
夜色分為上下兩截,頭頂上是寶藍到燦爛的星空,腳底下是黑黝黝坎坷難行的山地,乾冷的空氣上下搓揉著荒涼的景緻,使它們坑坑窪窪滿懷滄桑。如果不是谷奇帶路,我壓根兒不識這片我狩獵多月的土地。我總是認個大方向,往前去,然後回木屋,而谷奇走的卻是蜿蜒幽僻的山路。
「還撐得住嗎?」谷奇問。
「走!」我依然能感到來自後方的危險,雖然我們走的是崎嶇山路,但對方也可以下馬急行。
「你殺過人嗎?」谷奇又問。
我「嗯」了聲。他的問題切合我的預感,我們很快就會被追上。他會被追上,因他身法不夠,也沒有時間消匿蹤跡。我會被追上,因現在的我跑不快。若早幾個月,這樣的夜行難不住我,但現在走的時間長了,我的腳步就越發沉重。
「他們之中的高手會追上我們。」
谷奇的言下之意是要我大開殺戒,剷除追兵,但是他註定失望。
我停下腳步,解決了最先追來的軍士,冷冷道:「繼續走!」逃跑未必要殺人,早年我不懂這個道理,而且修為也不夠,才不得已殺出一條血路。但現在的我不用再濫開殺戒,只需藏匿而後速擊對方,打暈即可。
谷奇驚訝地問:「他是乘氣期高手,你一掌就打贏了?」
我斜他一眼,「你如何看出他的修為?」
谷奇自知失言,當下緘口。作為一個粗通武技的缺臂軍士,他身上的隱秘不比我少。
賀牧派遣的隊伍之中,被我打暈的可能是修為最強者,之後的一路,再無人追上我們。破曉前,谷奇終於帶我走近了目的地。
風更強勁,氣溫更低,腳底下的路已走成冰路。而遠方的景緻在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時候,瀰漫出難以言語的魅惑。冰路如鏡,冰川似刀,冰原千里。晶瑩被墨黑薰染,釋放出黑白相互輝映的璀璨。
我努力分辨著方向,若我沒有記錯,這前方應該是遙光冰原,大杲最北的地界。谷奇道:「接下來的路更難走,要小心懸冰川和暗冰隙。」
「躲進冰原就沒有人追來嗎?」
谷奇慎重地道:「不,他們還會追來,但他們應該找不到我們了。」
不知為何,我想到了盛京宮殿下的燮朝地道。谷奇所言帶我去的地方,應該就是一個類似於那樣的地方,隱秘,而且不好找。
進入遙光冰原前,小作休憩的時候,我仔細地想了谷奇從出現我眼前到此刻的種種言行。我能確定他遇見我並非預謀,而他利用了我卻是事實。我能感到他身上不亞於西日昌的巨大隱秘,可他不是西日昌,他的隱秘與我無關,我只是倒霉地被牽涉其中。除此之外,谷奇傷退回籍也頗費思量。若賀牧或其他人存心要對付他,為何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等他回到了老家,造好了新屋才找碴兒呢?
與其說我恰逢其會,倒不如說能力使然。如果我只是個尋常婦人,谷奇不會算計我。如果我只是個尋常女子,西日昌不會看上我。但我真的厭倦了,我的路不想再被人指引,我的人生不想再被人安排。
再次踏上行程,我跟在谷奇身後,慢慢伸出一掌,手掌到他破舊的棉襖背心前一寸停下。這感覺極其微妙,我感知了谷奇的氣勁。
砰砰砰三聲悶響,我收回掌,谷奇僵直地停下腳步,「你在我身上做了什麼?」
「下了三道禁忌。」
「為什麼?」
「獨門手法,並不害你。每過十二時辰,解開重下。」
谷奇苦笑道:「我的身手你還要防備?你還怕我害你不成?」
我平靜地道:「你的事我不想多問。我生下孩子後,就與你分道揚鑣。」
谷奇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道:「這話聽著瘮人,好像你肚裡的種是我的……」
我立刻沉下臉,他連忙賠罪道:「是我的不是,我連累你,害你失了落腳地。你在我身上下禁忌也是應該的,你一個單身婦道人家,還身懷六甲,跟我這麼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傢伙走,是得提防著。」
我哼了聲,他在我身旁嘆,「其實你多慮了,我不是你對手。」
曙光折射在冰原上,天地亮堂堂起來,但曙光它無法融化堅冰,更無法融化人心裡的堅冰。
「我很好奇你的身手。現在我有點信了,你的男人或許會活著直到戰爭結束。他很有魄力,敢任由你獨自生活在漠北。」谷奇在一處冰壁前止步,鏡似的冰面倒映出他和我的身形。
「你是西秦人?聽你口音像西秦的女子。」
「這重要嗎?」
谷奇垂目低低道:「很重要。」他忽然拔出佩刀,單臂揮前,看似樸實的軍刀一刀截斷了眼前冰壁。冰川掛柱接二連三地塌落,冰屑四濺。
「你幹什麼?」我皺眉問。刻下我們所處的冰面並不安全。
「斬斷後路。」谷奇又揮了幾刀,將附近的冰壁有選擇地截斷,而後箭步跑向外延,「你傻地站在原地不動?」
我跟他走出危險區域,在冰落聲不絕於耳中道:「那點危險只針對於你。」
「哦,那什麼對你來說才危險?」
我凝視他,彷彿想把這人看穿,「人心,世間最險惡不過人心。」
「是啊。」他附和道,「在不確定前,所有陌生人都是敵人,而即使是確定了,朋友也會成為敵人。」
我仿似嘆息,「你也不是大杲人!」
谷奇頓時驚愕,「為什麼這麼說?」
「你的身上沒有大杲特別是杲北男人的氣質。」我苦笑道,「但無論你是什麼人,我都無所謂。聯絡你我此刻走同一路的緣由,不過是你我都需要一個安全的暫住地。」
另有一句話不用明說,我們彼此之間都不信任對方。
之後谷奇沉默地帶我穿行冰原。在我看來遙光冰原的地界都一個模樣,除了冰川還是冰川,光線忽明忽暗,那是天空雲朵的遷移。而無論頭頂上如何變,腳下眼前的路況都是難行。
當我終於被帶到他所說的地兒,我唯有掩面幽嘆。我知道這是哪裡了,在皇宮的書院裡我看過這麼一章。
門柱甚高,既入稍下。北向進數丈,循洞底右窮,入其下部。其內寬平,冰封方池。長丈餘,寬五六尺,而深及丈,中有石蜿蜒若龍浮游。始皇疑入仙境,見龍大惑全釋。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杲皇族西日一族的起源地,‘繕滑’。當年我無意中找到這裡,也不敢相信,它居然真實存在。」谷奇蹲下身子,摸了摸冰面,又似隔著冰面觸控池下的游龍。
我完全不相信他是無意之下找到此地,他應該是刻意為之。一位異國人幾十年如一日生活於漠北偏僻深山,以打獵為生,探索遙光之內的繕滑才是真正原因吧!可是連大杲史書上都語焉不詳的繕滑,如何會真的存在?
而我的預感靈驗了,繕滑,還真是同盛京宮廷下的秘道類似之地。
「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地兒,冰凍的池子,池子下有塊長石頭,池下之水是活的,石頭看起來也跟著活了,其實啥都沒有。」谷奇低沉地道,「文人啊,故弄玄虛,皇族呢,借勢託故,只有一處實在得不得了,就是這裡確實難找,人跡罕至。」
我腹中的孩子又動彈了,仿似也要摻和言談。這裡是他的本源,我不遠千里,跑出了皇宮,卻來到西日一族的聖地。或許,這就叫緣分。上天註定我與西日一族牽扯不斷,跑了新廟,去了祖廟。
「西日皇族真不知道這裡嗎?」我問。
谷奇搖頭。我才定下心,他又道:「應該知道。這個地方,大杲的史書上有記載。」
我盯著他,他聳聳肩道:「但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幾十年沒人來過。冰很厚,我花了很大力氣,才清理出池面,所以現在你我才能看到池下的所謂游龍。放心,我比你更擔心自己的安全。」
「你早就打算到這裡來?」
「不錯。」谷奇承認道,「原本我打算封山之前來這裡,但不想,不僅早來了,還帶你一起來了。」
「既然來到這裡,我就對你實話實說吧!其實我是南越的探子。南越出生,漠北長大,刺探杲北的軍力諸如此類的,但那又有什麼好刺探的,大杲的軍力擺在所有世人眼前。我以為我這樣的一枚棋子已經被南越遺忘,我也樂於做個自由自在的獵戶,與人打交道太累。可是打仗了,頂著杲人身份的我,應召入伍。在戰場上我接到了南越的指令,要我刺殺拓及將軍。」
「拓及是你殺的?」我不禁提高一度聲。對他的身份我不感興趣,但蓼花如果因他而死,我絕不會放過他。
「怎麼可能?我沒那能耐。」谷奇黯然道,「準武聖的修為,一百個我這樣的都不是將軍的對手。不說了,我去弄點吃的。」
我注視著他的背影,一說到拓及遇害,他就搪塞。即便拓及不是他害的,也肯定與他有關。
谷奇走到半途,突然回過頭道:「我忘了,現在我少條胳膊,沒辦法打獵。這跑得也匆忙,什麼都沒帶。」
我默了片刻,從腰後的包袱裡取出乾糧,「先吃這個。」
他接過,惆悵道:「你隨時隨地都準備著跑路嗎?」
我冷冷道:「我習慣身邊帶點吃的。」
六 大夢將醒
我沒有詢問谷奇以何手段在冰原之上找食,他走之後,一滴汗從我額頭滑落,一路上強壓的不適彷彿被抽絲剝繭,輕盈而棉柔地包圍住我。我苦笑著扶著臃腫的身子,找了處平坦的乾冷泥地,放平了自己。
這裡就是繕滑啊,天然形成的冰窖,古樸而簡陋,除了冰岩還是冰岩,但世人誰敢小覷它?蠻申江的發源地,也是微小的一鴻碧波,然而從最初的一道碧波到最後的泛濫成災,激越千里奔流入海,令世人無不談水色變。
我現在也色變,肚腹之中的動靜再不柔和,逐漸呈翻江倒海之勢。到底我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承受力,小覷了我那孩子的力量。連夜奔逃和環境的惡劣,耗盡了積蓄的耐力,一入繕滑我便覺著自己到了極致。就算谷奇不走,我也要支開他一陣。
虛汗不住地冒出體表,連綿不絕的絞痛與以往我經歷的痛楚截然不同,它榨取我血脈裡潛藏的每一份力量,又無限接近於生死之間。沒有生育經驗的我曾聽蘇堂竹說過,以我武者的體質,生孩子不會疼太久,於是我連忙深深地吸氣,吐氣,也許是我竭力調息,痛楚漸漸減弱了。而等陣痛完全消失我才知道,這還不是生孩子。
谷奇回來後,我的身下已一攤水漬。他見我情形,立刻丟開肩上諸物,飛奔到我身邊俯身將我扶起。
「老天,你怎麼了?」
我雖然睜著眼,卻看不清他的面容。谷奇的面孔彷彿浮現於水底,波光粼動聲音疊響。
「沒事。」
「不能躺在地上!」單臂的谷奇卻無法抱起我,他只能攙著我挪向山壁,扶我倚牆坐下。我再次向他伸出一手,連續三下拍開他身上禁忌。收回手,我喘息著問:「你死過沒有?」
驚詫的谷奇突然起身,飛快跑到繕滑入口布置起來。他確實是位優秀的獵人,在工具匱乏環境簡陋的情況下,依然用冰柱做了兩處陷阱。不過相比他的狩獵技術,顯然他的頭腦更好使。我解開他的禁忌,只問一句死過沒有,他便明白了我的意思:陣痛之後,我恢復了感知,就立刻感受到高手的氣勁正在迅速向繕滑接近。
谷奇做完陷阱後,滿面憂鬱地回望我:「你還能動嗎?」
我的目光徘徊在繕滑上空,倒掛的冰柱頭尖體長,在光線幽暗的冰窖內,猶如群蛇的毒牙,隨時隨地等待著撲食獵物。
我想再問他一句,你有沒有殺過比你強的人?但我覺著疲累,又得存些氣力,也就不廢話了。谷奇能越級殺人就能,不能就不能。在我感知中,接近的那些人修為都不弱。其實這還是廢話,任何一位武者修為都比谷奇高,只是修為的分界並不代表實力的高低。
谷奇見我不說話,幽幽嘆了聲,壓著他的嘆息,一女子尖厲的聲音穿刺入繕滑。
「找到了!在這裡!」
我眯眼望著,入口處很快出現了四條模糊的身影。一女三男。他們的面容我看不清楚,他們的氣勁我卻感知到一清二楚。那女的修為在上元后期,三男子兩個上元還有一個竟達到了準武聖。以他們的修為,來擒拿谷奇真是牛刀殺雞,四人之中任一人單出一手就可斬殺谷奇了!
「谷奇!」為首的準武聖竟向著谷奇鞠了一躬,「能找到繕滑,你是有功之臣。」
我心裡冷笑一聲,谷奇鼻哼一聲。這人的話實則在扇谷奇耳光,正因為谷奇潰逃往繕滑,這四人才能憑藉蛛絲馬跡跟蹤至此。這人的話其實在說,謝謝谷奇帶他們找到繕滑。想來我之前的推斷沒有錯,谷奇長期居住漠北的原因之一就是為尋找繕滑。
「跟我們回南越吧,你夫人即將生產,在這極寒貧瘠之地如何能給她和你們的孩子優越的日子?以你的功勞,只要回到南越,封王拜侯都有可能。」
我冷哼一聲,這時候已經分不清誰連累誰了。
谷奇站在我身前道:「多謝徐大人好意,只是谷奇無意仕途,願逍遙于山野之間,圖個小人自在。」
「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女子冷笑道,「徐大人一片好意,望你迷途知返,你卻執迷不悟。」
那準武聖單袖一展,女子當即住口。
「谷奇,你還在埋怨我嗎?拓及不能不死,大杲眾多將領中唯獨他最受昌帝信賴。二國交戰……」
我聽到拓及兩字,便再聽不下去。拓及的仇人就在眼前,害蓼花自殺的仇人就在眼前。
「你別忘了,你是南越人,不是大杲人。西秦若亡國,就輪到我南越了,昌帝野心路人皆知。你能眼看著南越陷入戰火之中,落入賊狼手中嗎?」
谷奇笑了笑,道:「我從小就是個孤兒。誰收養了我誰給我飯吃,我就是誰家的孩子。我沒什麼本事,所以也沒什麼野心。我只想過尋常的獵戶生活,這天下誰做主人與我有什麼關係?我只要有口飯吃,日子安穩就夠了。」
女子斥罵:「你忘祖,谷奇!」
谷奇依然微笑道:「我都不知自己的祖宗是誰,在哪裡,談什麼忘不忘祖的!」
那位準武聖嘆道:「谷奇,你一定還在怪我當年成為淄留王的義子,而你卻被派到漠北。我們一起被王爺收養,因個人天分不同,所走的道路也不同,但無論如何說,王爺都對我們有再造之恩。還記得小時候,你生了一場大病奄奄一息,如果當時不是王爺仁善出錢為你治病,你早就死了。而那時我們不過是賤民,百來兩銀子足可買十七八個你我。」
谷奇陷入了沉默。恩情的話比利益的更加娓娓動聽,但如果碰上個不記恩情的無良之輩,那還是談利益更加實際。谷奇顯然屬於前者。
從他們的言談之中,我不難得出谷奇的過往片段。他曾經是個孤兒,與眼前人一同被南越淄留王收養。在收養期間他曾身患重症,淄留王出資為他治病。後來又因他的天賦沒被淄留王看重,被當做小卒派到漠北潛伏了下來。而谷奇少時的朋友卻因武學天賦較高被淄留王收為義子,現在的修為更是達到了準武聖。
我能想象經歷過這樣人生的谷奇早不對南越王室心存幻想,所謂的出錢救人不過是標榜仁義收買人心的一種方式,真正的側重還不是在於人自身的價值。但我不能想象今時今日的谷奇比我看得還透,他沉默之後又說的一段話解開了我的心結。
「王爺對我的恩情還有你我之間過去的一段情誼,是屬於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貴族對平民與平民之間相互的恩惠,回報的也就是效力和效死。非要牽扯到國家、利益,那就超出了我能回報的範疇。何況西秦戰場上,我已然遵照你的指示,做了違揹我本願的事。我已經回報了。我失去了一條胳膊,我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你們何苦還盯著我不放?國家的大事與我這廢人能有什麼關係?哪個帝王做我的君主,對我來說有區別嗎?我不過就是想活下去,再者就是活得好點,更自在點。那些複雜的國事戰事,我不想摻和,只想離得越遠越好。」
「谷奇!」可能是準武聖的修為比較容易控制情緒,喊了一嗓子後,徐大人收斂起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已經忘記了武者的驕傲。」
「他背叛了淄留王,背叛了南越。」
另兩人說完後,女子又道:「徐大人請早做決定,不要再與此人浪費唇舌了!」
徐大人慾語又止,三人都瞧著他。
我再次感到了腹中的陣痛,谷奇的話也令我心緒跌宕。雖然谷奇的話很自私,但也很實在。他首先為自己而活著,其次才能想到他人和旁的。正如我現在只能先想著自己和腹中的胎兒,其次才能想到別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也是個廢人,一直都仰賴別人鼻息活著,只有最近一段時日打打獵物算是養活了自己。那麼作為廢人的我,連自己的事都不能處置妥善,談什麼大事國事?我也不過只是想活下去,離開復雜的人事國事,再不想被恩仇情愛左右人生,離它們越遠越好。
徐大人突然默默點頭,那女子已率先掠身而來。谷奇在入口前佈設的陷阱形同虛設,女子的身法根本沒碰上地面。我暗自嘆息,在絕對的武力面前,陰謀有時是可笑的。
谷奇往我身旁一退,軍刀在握,刀光一閃,照亮了女子輕蔑的神情。壓在刀光後絢爛的是女子從袖中急射而出的金光,那是一條金質飛索。我並沒有主觀臆斷刀索相交的結局,也沒有出手相助的意圖,因為我覺著以谷奇身上的隱蔽來說,他不是一刀貨,而對方暫時還不想要他性命。
我躺在谷奇身後,視角很奇特,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了谷奇的步法。與之前他表現出的紮實而不高明不同,此刻谷奇的步法極為神奇,大巧若拙的看似艱澀,實則充滿玄機。他僅以三步就躲過了女子急速又刁鑽的飛索,但他的軍刀卻劈到了冰壁。嘩啦一聲刺耳脆裂,冰塊冰屑飛濺。
女子順勢折身抖索,卻聽徐大人驚疑一聲,「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谷奇刀落飛濺出的冰塊,兩三塊大的彈射到徐大人三人身前,那位置正是谷奇先前所置陷阱。我不禁再次感嘆谷奇的精明,只見冰塊撞落陷阱,觸動地面三重的激射寸厚冰片,冰片接二連三又打向冰窖窖頂,伴隨嘩啦啦隆隆聲響,繕滑的入口被封死了。徐大人在急變之中,往前躍進,而另兩人膽怯,怕被困死在繕滑,退走入口之外。
「該死!」女子咬牙切齒地又抽出一索,再次被谷奇逃過。
「王爺果然沒說錯,你果然是我們之中頭腦最好的。」徐大人身陷困境,面色如灰地道。
「你為什麼不逃走呢?」谷奇猶在閃避之間,問徐大人。
「我和你不同,王爺的任務南越的任務,我看得比性命還重。」
谷奇嘆了聲,卻往中央跑去了,想必是怕飛索激濺的冰塊誤傷我。
「你不要跑了,谷奇,你夫人即將臨盆,我們又困在此地,你往哪裡跑去?」徐大人瞟了我一眼,對谷奇道。
「她並非我妻子。」谷奇歉意地言道,「她不過住了我的屋子,就惹來這些個無妄之災。」
徐大人搖了搖頭,他自持身份,不找我這個躺地上哼哼歪歪的待產之婦麻煩,但那女子卻放棄了追逐谷奇,轉而揚索打起我來。
「休要傷她!」谷奇連忙喊道,「她跟我們沒關係……」
女子冷笑著,我覺著她把抽不到谷奇的氣轉嫁到我身上了,金色索光迎面,我的指間下意識地一動,抓住了某物。很熟悉的感覺,那是我的弓弦。長久彈習琵琶的習慣使然,我二指在金光衝眼之前,撥動了弦。
悶然一聲咔,彷彿一道雷擊中繕滑,帶起所有冰體震動。微顫的暗銀世界,樂音艱澀地流動起來。金索彷彿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如針刺般的縮了回去,而握索的女子身形一搖,勉力才站穩。我暗歎一聲可惜,手中的並非樂器之弦。若「永日無言」在手,這女子早就灰飛煙滅了。
嗡嗡陣響,冰屑落定,三人同時瞠目結舌地看我。
「清元期的修為?有那麼大的威勢?能逼退劉採兒?」徐大人仿似自言自語。
「你這究竟什麼功夫?」劉採兒忽然扭頭喝問谷奇,「還說不是你媳婦?你們倆,一個功夫比一個古怪!」
谷奇盯著我,苦笑答她:「我確實不是她男人……」
「哼,到現在還想騙我們。一個缺手的,一個邋遢醜婦,不正合一對?」
「採兒!」徐大人訓斥,「不得胡亂猜測!」
我倒胡亂猜測起來,匆忙的跑路,孕期的不適,我面上必然是汗水夾雜著塵泥,身上更是骯髒邋遢,在那劉採兒眼裡,就是谷奇揀來的媳婦。可是胡亂猜測也沒轉移我腹內疼痛,我剛才彈了一弦,牽動了氣勁異常,竭力調息卻收效甚微。
「還未請教夫人尊姓大名。」徐大人對我拱手道。
我一手抓著弓,一手抓著地面。雖然隔著鋪墊之物,但寒氣還是陰森森躥入骨髓。
「呼……」回答他的只有我的喘息,現在的我連編名諱騙他都懶得編。
見我不答,徐大人沉默了。就在他沉默之後,劉採兒似不死心被我一個躺在地上似乎半死不活的孕婦擊退,再次甩索偷襲。危急之中,我舉起了弓,谷奇衝了過來,徐大人眯起了眼。
金索纏繞上弓,夏伯的弓再好也只是尋常武器,如何比得上劉採兒的獨門金索。只聽咔嚓兩聲脆響,弓應聲而折,谷奇喊道:「不要!」
我的手腕被金索繼而纏上,劉採兒露出得意神色。我凝眉,手印瞬間釋放了出來。微型的氣場旋渦驚現,順著金索迅速覆蓋向劉採兒,旋渦所過之處,金索疲軟,好似蛻皮的蛇。
「放手!」徐大人在最關鍵時刻扣住劉採兒另一手,拉她出了旋渦。她不得不鬆手,金索柄跌落地上。饒是如此,氣場旋渦還是衝擊到她,她的臉色旋即變白。
谷奇平淡地道:「我是叫你不要動手,劉採兒,我忽然知道她的身份了。」
「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對手,若非她身子不方便動手,劉採兒,你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她是誰?」劉採兒驚懼地問,「連徐大哥都打不過她嗎?」
再動干戈的我氣息大亂,腹內的疼痛一陣緊接一陣,這痛楚使我對眼前任何人事都關心不起來。我是誰,在我離開大杲皇宮的那一刻起,就不再重要。
「她到底是誰?」徐大人問。
谷奇不答,卻又對我道:「我現在也知道你的男人是誰了。難怪你說他不會死,所有人都死了,他都不會死。」
我突然覺得身心一空,什麼痛也好什麼冷也好,所有的不適彷彿都消失了,腦海裡只剩下四個字,我的男人。
谷奇嘆道:「我在西秦見過他三次,頭一次他意氣風發,極其高興,第二次他滿面殺氣,恨不能殺盡眼前所有敵人。我離開戰場最後一次見到他,他變得十分可怕,人一下子好像蒼老了幾十歲。我原先還以為是那件事,現在才知道是因為你,你離開了他。」
我艱難地吐出話來:「你似乎不該跟我說這些的。」無論他的立場和身份,都不該對敵國帝皇的女人說這些。
劉、徐二人還在追問我是誰,但谷奇就是不理會他們,繼續對我道:「你的事我也有所耳聞,我不覺得他對不起你。確實,我不該跟你說這些,只是我們相識一場又共患難,我很奇怪,世人都清楚,連我這樣的小人物都知道的事情,為什麼你不明白?」
劉、徐二人不再說話,只盯著我和谷奇看來看去。
「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平生所追求的不過是豐衣足食攜妻抱子,你和他都是大人物,大人物豐衣足食沒問題,但相敬如賓就那麼難嗎?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合,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你非要帶著身孕逃離他的羽翼,一個人遠遠跑到漠北苦寒之地來受苦受罪?你可知你一人吃苦受累,牽害多少人陪你吃苦受累,多少人因你丟了性命?你的男人,現在是魔頭降世,他的變化跟你直接有關。」
聽到「魔頭」二字,我的身體似又迴歸了。劇烈的疼痛使我整個身子抽搐,下身忽然一陣熱流洶湧,我竭力集中起精神,大約是羊水破了,我要生孩子了。眼前模糊一片,人影晃動起來,人影停下後,我的視野裡只見一片血紅。谷奇擋在我身前,他的獨臂握著徐大人的劍,劍穿過谷奇的手,穿過谷奇的肩胛,直指著我。原來在我分神劇痛之際,徐大人偷襲於我,被谷奇阻破,徐大人又因著和谷奇的情分,洞穿了谷奇的身軀,卻停手沒有再刺下去,只僵持著,鐵青著臉凝望我們。
「谷奇,你為什麼要攔我?」
「你又為何要殺她?」
徐大人神色閃爍地道:「因為我也猜出了她是誰。」
劉採兒再次問:「她究竟什麼身份?」
「大杲昌帝的女人,傳聞中的貞武皇后。」
劉採兒倒吸一口冷氣。
「你能在她手下逃出性命,確實僥倖。她所學乃天下絕頂武學天一訣,先前看她手掌翻出氣場我還在懷疑,聽了谷奇那幾句話後,我這才確定就是她。西秦黎族的未亡人黎姝,被昌帝幾次三番捉來拿去的皇妃。」徐大人轉而對谷奇道,「你不該救她,我們要殺她,也只有眼前這個機會。一旦她恢復了,就是我們的死期。」
谷奇的血順著創口流淌,落到冰面就迅速成冰血。他卻抓牢徐大人的劍不放,沉聲道:「她不能死,她若死了,昌帝必然成為暴君,殺戮天下。」
「都到了這份兒上,昌帝還不是暴君嗎?」徐大人反問道。
谷奇惋惜地道:「我在大杲生活的這幾十年,縱然在最貧困的北地,都能覺出大杲的日子比南越的好過。昌帝是不是暴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正常的,以前的昌帝,還是很愛惜子民的!」
「你被大杲同化了!」徐大人叱道,「劉採兒沒有罵錯你,你忘本!」
劉採兒也跟著道:「谷奇,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好聽。為了昌帝不大開殺戒,為了南越好,你才救這個女人。你不是說自己只是個小人物嗎?」
谷奇低低道:「我也沒那麼了不起,只是殺一個即將生產的女人,這樣的事是我們做的嗎?」
「武者的榮譽,哼,你倒學了個全!可惜,你只是個最低階的武者,徐大人看在你的份兒上不能下手,我就不能了嗎?」
「不要逼我!」谷奇吼道。
我心裡也在喊這句話,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在生孩子前還要手染血腥。可惜我的聲音劉採兒聽不到,甚至連徐大人也忽略了谷奇的嘶吼。血因谷奇激動的言辭而激抖出幾分,他真的盡力了。
徐大人抽出劍的那一刻,劉採兒向我動手。這女人從我手底逃了兩次還不死心,非要死在我手裡不可。我冷冷看著她的長袖往我頭面飛舞,找死的人的樣子永遠都好看不起來。一種神奇的旋律在繕滑裡遊動,令我驚訝到一時間忘了找死的醜陋女子。合著我勉力翻起的手印,谷奇的單臂竟拖出無數條殘影,他的氣場宛如釋放出冰封的幽靈,籠著濃重的霧氣,蓋過了我的螺旋氣場。而那無數條殘影擋住了徐大人的劍,也擋住了劉採兒的身形。
這是……我心底蹦出一句,這是天一訣!不,這應該是另一種天一訣!谷奇的手法、身形和氣勁完全改變,和我的類似,卻遠比我的深玄。這怎麼可能?谷奇也會天一訣?平時顯示不出修為,只有爆發時才瞬間製造強大的氣場。我經過不明轉變的天一訣僅僅是掩飾真正的修為,而谷奇則完全不顯示。
「你……好……你果然是……最厲害的……」徐大人口鼻流血,化為一攤肉泥前,斷斷續續說完了這句話,而修為低於他的劉採兒一字未發就身亡了。
谷奇撲倒在地,喃喃道:「黎姝,回去吧!」
尾聲 拂卻雲開復見天
一年後。
西日昌拄著烏金盤龍杖,帶一干侍從來到了繕滑。蘇堂竹抱著從木屋后土墳裡挖出的「永日無言」,默默跟隨著他踏上了冰封的池面。
「這裡……是血跡!」蘇堂竹驚道。
「一年前的血了……」西日昌低聲喃喃,忽又轉了怨毒的調子,「你後悔嗎?」
蘇堂竹滯了片刻,壓抑道:「我沒及時告知你漠北的情形,可你又如何不知?」
「我知不知是我的事兒,你說不說卻是你的私心。」西日昌冷冷道,「連你也希望她永遠離了我,離了大杲。」
蘇堂竹啞口無言,只望向腳底,透過冰面,隱約可見冰下似金龍徘徊,流動的淡黃色光芒令繕滑極具神秘。
過了良久,西日昌嘆道:「這裡就是我西日一族的聖地。我父王曾親口對我說,只要冰下這條金龍猶在,西日皇族就不會滅亡。你看,它在下面好端端的,游來游去,好不快活。」
「可惜看不甚清。」
西日昌彷彿低吟,「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它究竟是不是龍其實並不重要。只要它在,它遊動著,它快活著……就好。」
冰面下,我仰頭望著二人,恍若隔世。什麼時候西日昌的心境這樣子了,只要它在,它快活著,就好。白濛濛的冰面下,除了石塊就是沙礫,根本就沒有龍。幻出的龍影無非是冰山外傾斜的折射光芒,在寒風的肆虐下,忽隱忽現而成。但從冰面上往下看,好像下面真有條龍總在游來游去。一年前,我打敗南越兩位武者之後,拋棄屍體的時候,發現了冰面下的蹊蹺。在繕滑的冰山之外,另有一個通口,正是這口的存在,造就了西日皇族虛假的聖地。今日是谷奇的祭日,也是我兒子的誕辰,我特意來到繕滑,不想卻隔著冰面見到了西日昌。他真的蒼老了,兩鬢斑白,至於有沒有皺紋我看不清楚。一見到他拄著柺杖的模樣,我的心都酸了。是誰竟能傷他致殘?而他征服了天下,打敗了所有的對手,卻沒有快樂的樣子。
「師兄,你後悔嗎?」蘇堂竹問了我想問他的話。
「世間豈有後悔藥?」西日昌拄著拐,陰冷無比地道,「我後悔過,現在已無悔可悔。」
我頓時心寒,只聽他又道:「併吞三國,成就霸業,乃我畢生所求。紅顏佳人,絕色武者,當世再無第二人。她其實是明白我的,很多話我都不用說明白,她就知道我的意思。江山與美人,二者若無法兼得,我便只能辜負她了。所以當年戰場上我明知她在這兒,卻一直沒有動身來找她。你說我絕情也罷,冷酷也罷,但我不後悔。與其到最後她發現她的這一生都只能活在我的陰影下,倒不如放了她。從此後,讓她展翅高飛去,海闊天空去。」
我緊緊揪住了衣襟,無法相信這是西日昌親口說的話。
「我擁有她的時日不算短,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都陪伴了我。我沒什麼可後悔的,甚至還有些慶幸,她至今不完全知曉我大杲天一訣的隱秘。也許最後她離開前有所察覺,但按她的性子,是不肯往死裡想,她要給她自己,給我和她的孩子一條活路,這個人哪……」
西日昌忽然說不下去了。天一訣的隱秘他終於說出了口。西日昌以袖掩面,過了很久,才放下了手。這時候蘇堂竹卻不合時宜地道:「這些都是師兄的真心話嗎?可惜她聽不到。就算她聽到了也沒用。你欺騙了她,當然我也欺瞞了她。我瞞不瞞她她不會在乎,可是師兄你卻不同。你從開始就欺騙了她,天一訣你根本不在乎,黎族的悲劇不過是你和師尊的意外疏忽引發,你甚至還想利用她以家族性命換來的天一訣做文章,可是到底你還是放棄了。師兄,你騙得了所有人,卻騙不了你自己。當你確定她就是西秦黎族那個可憐的最後傳承者,你是想留她的,想盡可能地待她好些,可你最後還是傷了她。」
西日昌卻冷冷截斷他的話:「你錯了。一直到南屏山之前,我都在想,如何給她一個體面的死法。」
我強忍住淚,他是一個多麼殘忍的人。南屏山上我捨身擋箭,才換來了自己真正的活路。那時候我的預感是多麼天真,以為我為他付出了性命,就能換來他的所有,但此刻他親口說了實話,那不過是我以命換命。
蘇堂竹上前一步,激憤道:「你太無情了。你令一個不容易動情的人對你動了真情,卻毫不珍惜,你根本就不配擁有小豬。」
「你終於在我面前喊出來了,小豬?」西日昌冷笑一聲。
蘇堂竹退後一步,緊緊摟住懷中的「永日無言」。西日昌忽然側身,似在聆聽。下一刻我也察覺到了,繕滑外動靜異常。如果不是隔著冰面,如果不是情緒激動,我應該早就察覺出異常。
「來了不少人。」西日昌淡淡道。
蘇堂竹顫著身子,卻是一步步後退。
「你到底還是小竹,心就是太軟,剛才沒有在我背後給我一刀。」
我大驚失色,西日昌竟在說蘇堂竹要殺他!
西日昌如嘮家常般,流水似的道:「我帶來的侍衛都死了,他們沒有死在戰場,卻死在自己人手裡。但小竹,難道你沒有發覺嗎?這些人都不是我的心腹。哦,我忘了,我的心腹現在也沒剩幾個了。拓及死了,陳風父子死了,你父親死了,我就只剩下你一個師弟了。往年總是我欺負你,總是我揍你,現在該輪到我了。」
「師兄……」蘇堂竹咬牙道,「不是這樣的。」
「哦,那是什麼樣的?告訴我,你為何背叛?」西日昌彷彿笑了一下。
繕滑外魚貫而入一群甲冑軍士,他們圍堵住了西日昌。
我也想不通蘇堂竹為何背叛,此際,天下初定,正是他輔佐西日昌大展宏圖的良機,他追隨了西日昌那麼多年,即便沒有兄弟之情,也應有師門之誼。我想不明白,只覺得渾身冰涼。以前在我身邊的都是些什麼人哪?西日昌、花重、答喜,現在連蘇堂竹都令我看不懂,與他們相比,我真是太稚嫩了。
蘇堂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低低細語,似在說「我也不想這樣的」。
一道銀色光芒折射了下來,我看見了人群中一張不該出現的面孔。他身穿著銀絲流彩甲,手裡拿著「逆龍斬」,那把象徵西日皇權的闊背劍。
西日昌似也驚住了,他用力撐了下手中杖,咚一聲震穿了我的腦殼。
——西日明!
西日明戲謔著道:「經年不見,昌弟別來無恙?」
西日昌只是望著他,眼神呆滯。已死的帝皇如今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蘇堂竹退到了西日明身後,在蘇堂竹身邊的還有董舒海。我不禁為西日昌悲哀,他贏得的天下不過是場夢,轉眼間勝利果實被竊取。他失去了無數的支援,到現在已經孤立無援。
我的淚水悄然而落,這個糾纏我命運的男人,最終自食其果。
「很驚奇我還活著?」西日明笑道,「能騙過你真是不容易,而我能活到今日,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正如當年你對我所說,這是一場豪賭,只是我加了賭注。我要感謝你,辛辛苦苦為我,不,為大杲打下了整個天下。」
「死的人是誰?」西日昌緩了過來。
「一個微不足道的皇族人,也只有皇族裡才能找到像我的人物。」
西日昌依次看過蘇堂竹、董舒海,又問:「你們早就知道?」
二人不語,西日明替他們道:「這還得感謝你,你成功地把小蘇大人推入了我的陣營。你放心,我會善待他們的。」
西日昌冷哼一聲,「你以為你們贏了?」
西日明大笑了起來,笑罷他道:「我知道,昌弟你修為奇高,乃我大杲第一人,天行者是吧?呵呵,我這裡也有。」
「苦喈?」
「是啊,天下一統,四海歸心,全是你的功勞。」西日明抬了抬手,一身戎裝的苦喈出現在他身旁。
西日昌冷笑起來。
「昌弟是笑話他乃你手下敗將?」西日明笑著擺手道,「不不,這一次你贏不了他,更贏不了我們。」
我在冰面下猶豫著,縱然他對我無情絕情,可我不願他被擒被殺,特別是敗在苦喈那種偽賢手下。
冰面上西日明說起了往事,那段我所不知塵封於南屏的一幕。
「當年你手抱琵琶,卻暗藏玄機,將毒藥藏於琵琶肚中,這才陰險地贏了苦喈。可是,你看,現在琵琶不在你手中……」
冰面出現了裂痕,西日昌驚怒之下,手下杖用力過猛。
「對不起……師兄……」蘇堂竹低低道。
我心大駭,蘇堂竹沒有在西日昌背後給他一刀,卻早給他下了毒藥。
「曾幾何時,昌弟餵我落霞丸,而今風水輪轉,該我喂昌弟了。」西日明輕輕笑道。
西日昌微微搖頭,沉聲道:「先有毒藥,後有苦喈,再加上董舒海,皇兄勝券在握都如此謹慎。佩服!」
西日明似笑非笑,「我沒什麼本事,既沒你的蓋世神功,也沒有你的精明狡詐,我只會隱忍。我忍了這麼多年,到現在這關鍵時刻,自然要貫徹始終。昌弟啊,當年你不願親手殺我,今日我也一樣……」
「你的廢話還是一樣的多!」西日昌一敲手中杖,我的視線頓時模糊起來,只聽到上面董舒海驚喊,「陛下,快退!」
冰屑紛紛而落,星星點點密密麻麻,我知道他們打鬥了起來。能造出這樣的動靜,應該是西日昌和苦喈的對戰。什麼都看不見,我只感到上面的氣場像要劈山裂石。一時間,我心如亂麻,所有的往事竟洶湧而現。西秦將軍府裡他第一次拉我的手,我的手被他折斷,他將我丟出了船艙,我被他壓在龍椅上,他幽幽地俯視我,我隔池而望他,他揹著我穿行地宮,他抱著我踢開房門,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呼喚著我,他打了我……
我無力地跪在硬冷的冰上,周身被冰屑覆蓋,白呼呼的,白茫茫的;我開始大口喘息,撥出的白氣根本看不出,它融入了周遭,鋪天蓋地的白色。忽的,一道殷紅在我頭頂散開,我彷彿又見年少時的血,血花朵朵開,刺痛我眼,刺破我心。
仇人也罷,愛人也好;恨他也罷,悲他也好,我只知道現在的我不能失去他。緣分也好,冤孽也罷;什麼江山,什麼情愛,我忽然感到了他的情傷。
以西日昌的精明,以西日昌的人脈,他如何會中今日的局?還只帶一干並非心腹的侍從?「永日無言」的肚內玄機是他玩剩下的,他什麼地方不好去,卻偏偏來到繕滑——西日皇族的聖地,也是我最後陷身的地方。
失去了摯友,失去了寵妃,失去了太多。西日昌累了,他打贏了天下又如何?又有什麼人可陪他共享盛世榮華?
可是……這男人確實可恨,到了最後,還在騙人!我體內氣脈狂躁,眼前一片血紅。我猛地站起身,口中不自覺溢位長嘯,隨後雙手翻印,擊穿了頭頂冰面。西日昌他虧欠我,欠我血債累累,欠我半生的情感。
染紅的冰面破碎,泛著血光的冰凌由一點往外激散,如同盛開的奇葩,我飛身躍起。
西日昌的長髮散亂,錦袍上半帶血跡。我躍起之後,恰好在他身後。激射的冰凌打在了他後背,他噴了口血,然後奮力轉過頭來。當我們的目光相撞,瞬間,我彷彿瞧見了鮮花的凋零。苦喈一掌正中他前胸,烏金盤龍杖從他手中跌落,他整個身子向我飛來。
我喊不出聲音,我的氣血全部凝固在喉嚨口,他卻對我笑了笑,丹鳳溢彩,比世間任何顏色都漂亮。噝噝刷刷,我聽見自己心裡花開的聲音,遍野花開。光芒奇射,我看見花紅葉綠盛放在明豔的光芒中。
我伸出了雙臂接住了他,但他到我懷裡後,卻合上了眼,我的淚落在他面上,打溼了他的笑。
「不!」
「小豬!」
兩聲同時響起,當我再抬起頭來,只見蘇堂竹癱倒在我們身前。為我擋下苦喈的偷襲後,蘇堂竹口鼻流血,斷斷續續地對我道:「其實……我……沒有下毒……」
西日明冷冷道:「難怪西日昌還那麼能打!不過現在也好,你們抱一堆去死,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我將垂死的西日昌平穩放下,從蘇堂竹懷中拎出「永日無言」。當「永日無言」離開蘇堂竹的時候,他也永遠地離開了我,至死,他都沒有開口對我說出他的真話。
苦喈等人又衝了過來,迎接他們的是我的一曲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