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向無言但垂淚

一 妒生情轉

戰事暫休,我回到了洵陽治所,軍士們崇敬的目光只能增添我的煞氣。音武者在戰場中的殺傷力委實恐怖,而更恐怖的是我的夫君,大杲昌帝甚至還沒有動用燮朝武器。

我步入正廳,西日昌看了看我的手,傷得並不重。他開始隻字不提葉少遊,只命了蘇世南為我處理手傷,接著就繼續部署潯陽軍隊的第二步任務。果然如我先前所料,此戰只是雙方試探之役,南越趁大杲發兵西秦,攻打杲南卻沒有佔到便宜。恐怕陳留王等人做夢都沒想到,此刻駐守潯陽的正是西日昌自己。

不暴露真正的實力,不主動出擊,令南越畏懼潯陽的守備力量,這是西日昌計劃的第二步。西日昌一邊說著,一邊不時瞟看我,他的眸光火熱。對這些不感興趣的我,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我該如何從西日昌手中救回葉少遊?向他開誠佈公地要人,不僅可能害死葉少遊,連我自己都吃不到好果子。

「西門不宜再上戰場,此次不過是為剋制對方音武者才派西門出戰。」西日昌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跟著有人替我問了。

上官飛鴻問:「請問陛下,笛仙如何處置?」

西日昌掃了他一眼,道:「這人現在不能死,但留著也麻煩。挑斷他手筋命人嚴加看管,現在就去辦吧!」

我心一揪。上官飛鴻送上了碧海潮瀾,西日昌接過後,一手捏斷。碧玉碎落,玉落聲脆。

葉少遊小命暫時保住了,但手筋被挑斷,笛藝就廢了。上官飛鴻的副將離去後,我便如坐針氈,再也聽不下去西日昌說些什麼。

「世間一位音武者就夠了……」

「笛仙平日無害,這回不知吃錯什麼藥……」

等到我回過神來,西日昌正站在我面前,面無表情地望著我,而廳里人都走光了。

我笑了笑,道:「我在想花菊子。」

「哦?」

「戰場上我問過葉疊,似乎有人蠱惑了他。」我心下哀嘆,我是保不住葉少遊全身而退,而花重早就預料到葉少遊之劫。

西日昌思索道:「能說動葉疊的人必然不凡,不會是靖王,更不可能是陳留王。」

我們同時想到一人,苦喈,只有苦喈那樣的人才能說服正本清源的笛仙葉疊。

「不要多想了,雖然我不喜歡葉疊,但看在你的面上,會饒他一條性命。」西日昌撫了撫我的頭,「看你戰場上一直容讓他,真叫我討厭。」

我將頭埋入他胸膛,冰硬的盔甲,冰冷的觸感。

他一彎腰,將我抱起,一邊往裡走一邊道:「但是看到你後來殪敵英姿,我就不惱了,你為我流的血已經太多。」

我蜷縮在他懷中,傷感地想著葉少遊。所有擋在西日昌面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如果我沒有猜錯,葉少遊還是西日昌最反感的人。從最初我從唐洲回來,西日昌就惦記上他了。說是會饒他一命,卻先將手筋挑斷了。

我匍匐在他身下,任憑他恣情縱歡。前一刻戰場上的血氣還未消散,後一刻戰場上殪敵百千的妖女就被他征服。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痛快淋漓的情慾,也能感受到自己無能為力的潰敗。

我喜歡上了一個魔王,他的骨血早已滲透了我的軀體。在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時光中,我被一遍遍一次次洗骨換髓,泯滅又新生,摧毀又重造,直到心跳脈搏系在他身上,直到成為他手中的卑微。

我無法掙脫,曾經的掙扎只使我越陷越深,我全身心地接受,卻始終觸控不到無邊黑暗後的那片曙光。我在戰慄中努力拾起笑容,只要我們一直這樣,我就甘願陪他,直到,死掉。

他嫻熟溫存地親吻了我,跟著在一長串激情的衝擊後,他將我牢牢箍在懷中。我再次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薄唇間逸出的滾燙的氣息。

次日早晨,我遲遲起不了身,身子軟綿無力。昨日消耗了太多的氣勁來彈奏斷魂樂音,回來又被痛吃了一頓,所以西日昌沒有勉強我起床。他走後,我叫出了一直隱身於幽暗的慕西雁。

「幫我去看下葉疊。」

慕西雁無聲而去,眼下我能信任的只有他。陳風等人都是西日昌的心腹,而經過了木西鑑石一事後,慕西雁就成了我的人,讓他去打探葉少遊的狀況最合適不過。我自己不能去見葉少遊,更不能向西日昌要求去見,但我一定要確定葉少遊的安全。

我還躺著無法下床,慕西雁就回來了,他帶來了壞訊息。

「葉疊被綁在刑架上,狀況很不好。不止手筋被挑斷,還大量失血,只被草草處置了傷口。」慕西雁遲疑了片刻,顯然見到我變了臉色。

「說下去!」

「是的,大人。我聽看管他的軍士道,陛下即日將押他去盛京,半路上他會死,死因會是傷重不治。」

我奮力起身,慕西雁說得夠明白了,這回西日昌要殺了葉少遊。

慕西雁按下我,沉聲道:「大人你不能去見他。」

我坐在床頭,壓抑著聲道:「我不去救他,還有誰能救?」花重已死,葉道人遠在南越,即便就在潯陽也無力救他。西日昌終究不肯放過他,又矇騙我,竟打算讓葉少遊死於非命。

「大人,恕我直言。大人連自己都救不了,何況笛仙?在陛下的棋盤中,大人可走的步子被限定在宮闈。」

我怔了怔,而後問:「你有什麼主意?」

「自救!笛仙的音武,足夠自救。」

慕西雁一語點醒了我。葉少遊的手已經不管用了,但只要能吹笛,施展催眠樂音還是能做到。當日他的無名笛曲,只有隱約的一縷氣勁,微弱到可以忽略。

我支撐起身,扶牆沿桌,到琴盒邊,開啟後,我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只有「永日無言」,花重的短笛不見了!

我頹然跌坐椅上。慕西雁嘆道:「陛下的腦筋總轉得很快。」

過了片刻,慕西雁提高一度聲道:「大人,你的手!」

我低頭一看,不知不覺中我握緊了雙拳,導致指上的傷口破裂,看到流出的血,我才覺得疼。

沉默了很久後,我緩緩道:「麻煩你再去一次,告訴葉疊,跑了後,就躲到西疆去。南越不可靠,侯熙元還可靠點。」

慕西雁沉聲道:「大人,你不可去求陛下放人!這對你不利!」

在我一句話後,他打消了憂慮。

「這樣也可以?」慕西雁不可思議地道。

「你在半路上接應一下。」我覺得很累,從來沒有這樣的急智,似掏空了我渾身的氣力,「他必須活著,你把你那張面具給他吧,陛下沒見過,蘇堂竹不會說,就沒有人知道。完事後早些回來,不能叫陛下起疑。」

「好的。」慕西雁一口應下。

但我還是低估了西日昌的敏銳,兩日後的傍晚,他闖入了我的房間。

「姝黎!」

正坐在案前翻修鼓譜的我愣了愣,「怎麼了?」

西日昌沉著臉將短笛丟在我面前,「葉疊在押送途中跑了!」

我拈起笛子,花重,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了。

西日昌忽然一把揪起我的衣襟,拉我起身。他盯著我的眼道:「是你做的!我說過饒他一命,你為何還要放跑他?」

我黯然,「是這樣的嗎?」

西日昌凝視我良久,而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眼。後來他慢慢鬆開我,冷冷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怎麼叫笛仙無笛而逃?」

我跪地,「請陛下恕罪。」

「怎麼,你承認了?」

「不敢欺瞞陛下。」

西日昌一腳踢飛了我,「不敢欺瞞!這就是你的不敢欺瞞?」

我從地上爬起,伏地道:「對不起,陛下。葉疊當年在京城對我有恩,後花重又囑託我,護他一命……」

我再次被踢飛,這次更重,我撞到了床沿,後背一陣骨痛。

「不要找託詞!老實說,他怎麼跑的?」

我苦笑了一下,靠著床跪坐道:「葉子,或紙片,笛仙都能吹奏。」葉少遊曾經對我提過,他少時愛笛,他父親不喜,折斷了他所有的笛子,但看見他用葉子也能吹,才無奈地允了他習笛,所以葉少遊無笛也能吹奏。

西日昌一怔,繼而怒問:「你命誰去送的?」

我道:「他們都不明白,我隨便塞個葉片、紙片到他懷中即可。」

西日昌走到我面前,咬牙道:「你背叛了我!」

他一把抓起我的頭髮,拉起我的頭,恨恨地道:「你寧肯自殘也不對我說有關天一訣的隻字片語,可你一見到笛仙就什麼都說了。你見到花重分明也看出了他為葉疊而來,你卻藏著捏著什麼都不說。你殺人並不手軟,但一碰到葉疊,你就讓來讓去,連一掌打暈他都捨不得!」

我被他牽得頭皮又疼又麻,不禁往他身上靠去。

「別碰我!」他當即道。我僵了身子,凝望他。他盛怒之下,無論我說什麼都會被誤會。為了掩蓋慕西雁,我說我自己塞葉子到葉少遊懷中,這一句話引了火。

「姝黎,你捫心自問,我是如何待你的,即便我要笛仙的性命又如何?區區一個笛仙,就值你背叛我嗎?這些年我把你捧在手心裡,只寵幸你一人,難道還不如笛仙在西秦拉你一把嗎?你心裡明白,太明白了,你這一生都只能與我共度,所以你遺憾不能和笛仙在一起。」西日昌冷笑起來,「你想過死,反正有我給你殺葛仲遜。你不在乎死死活活的,你只在乎笛仙能不能活。」

「不是這樣的!」我覺著心口被堵住了,我從來沒對葉少遊動過男女之情,笛仙再好,我也不喜歡,我們根本不配。

他鬆開手,我跌回地上。

「那是怎麼樣的呢?」他坐到床邊,譏笑而問。

我不知該如何說。

「說話!」他喝道。

我覺著自己荒唐透頂了,就是這樣的情形下,我卻被他牢牢鎖住了視線。平時的他俊雅風流,歡愛的他豔麗奪目,而此時他臉上完全呈現的暴怒和絕狠,帶有山崩地裂般摧枯拉朽的力量,與平靜無關,與溫柔對立。那是一種另類的美的極致,正如同我最擅長的樂音,尖銳,執狂,顛覆所有自然平和。

我痴痴地望著他,一時間忘記了任何言語。

他深深吸了口氣,竭力平靜地道:「就是這樣的眼神,誘惑我一次次忘了你是什麼人,我自己是什麼人。既然你什麼都不說,那我來說。」

「朕生平擁有無數女人,你是最好的。朕為何不說最漂亮的、最具魅力的,而說最好的呢?姝黎,女人朕要多少有多少,朕何苦每日每夜找你睡?原因只有一個,你身體內的氣場對朕有所裨益。」

我猛然回過神來,驚駭地望著他,那雙薄唇繼續傾吐無情的言語。

「尋常女人,哪有你那麼強的?幾個時辰都能堅持下來。修習天一訣的武者,最先練就的是氣場,你的氣場遠比尋常武者的好。何況,朕要到哪裡才能找到第二個與你一般,既擁有美貌又身具當世最佳絕學的女人呢?」

我抓緊了床沿,連跪坐都坐不穩。我終於明瞭為何每次合歡之後,他總是精力充沛,而在過程之中他也很少喘氣,我也明瞭為何我沒能同答喜一般駐住容顏。

「你該感激朕,一直對你憐香惜玉。朕只試了幾次,怕你受不住就不在你身上用氣勁了。強扭的瓜不甜,朕對強迫你沒有興趣。」那雙丹鳳彷彿冰封千里,直看得我渾身凍透。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在床下篩糠一般發顫。

「朕以後還是隻寵你一個,不會拋棄你,但跟以前有些不同了,輪到你滿足朕了!」西日昌一手提起我半邊肩膀,輕飄飄地問,「怎麼不罵朕無恥了?怎麼不狠了?」

我閉上雙目,眼淚已經流了下來。這麼些年過來了,難道他對我的好都是欺騙,難道他從未對我動過真情?耳畔猶響著往昔他的柔情蜜語,腦海中還烙印著他熾熱縱情的身姿,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脫光了!取悅朕!」他此言一齣,無異於刑斧落地。

淚水流入唇內是鹹苦的,我站在他面前半天沒動,他伸手在我面上拍了兩下,「要朕動手?就沒你好果子吃了!」

我慢慢地解開衣襟,當我脫下外衣後,他卻三下五除二,撕破了我剩下的衣裳。

「女人都是下賤的。」他冷冷道,「你也比她們好不了多少!」

我被他按在胯中的時候,忽然明白了過來清華池那些女子怎麼死的。我奮力掙扎,他卻牢牢鉗住我的雙肩。瞬間我胸腔裡燒起一團火焰,我抬頭道:「陛下,請放開我,我自己來。」

西日昌的指甲掐入我肌膚,「很好。」

我知道他在羞辱我,在報復我,可是他不知道,我本來就有卑微、醜陋的一面。在他面前,我早已沒羞沒恥。千百個白日黑夜,我在他身邊逐漸由少女變為婦人,數不勝數的親密接觸,只擔心過他厭倦,只唯恐他懷抱別的女人。

他誤解了我,但我並不埋怨他。儘管他曾強迫我、引誘我、欺騙我,但最終還是我自己迷戀上他,清醒之極地墮落慾望的深淵。雖然他說的話未必作數,但我的都作數,他是我今生第一個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男人。

我跪在他的身下,取悅他的猙獰。女人的柔軟包容不住男人的心腸,很快他雙手按住我的後腦勺,狠絕地一推到底。那難受的一刻我卻想笑,這才是我們彼此的真實。要,就是狠狠地要,要到底,要個乾乾淨淨,而給,就是全盤付出,不留一絲餘地,任何餘地都是致命的硬傷。

天已經黑了,我彷彿進入了一條幽暗的街道,又彷彿踏上了一片漫溢情慾的叢林,無數只春情勃發的野獸麋集,它們眨著一雙雙綠瑩瑩的眸子。我穿行其中,很快被抓得體無完膚,頸上、肩膀、胸膛、腰際、腿腳跟著出現一塊塊淤青紅紫,血留在體內,痛散播於空氣中。

西日昌將我翻來覆去地折騰,我無聲地承受著。他又咬了我,在我肩頭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坑。他加諸我身的痛,暴露了他的真實感受。他並非無情,而是不願付出情感,更不願被人輕易看到內心。他撕咬著我的身體,試圖要撕開與我的聯絡,咬斷我們之間的情意。我咬緊牙關,要承受他的情感承受他的一切,本來就極其艱難。那些過往的甜蜜都是虛幻的美好假象,那些溫情脈脈都是別人的愛戀,最初我們的開始就夾雜著血腥殘暴,再如何美化醜陋齷齪,始終都是醜陋齷齪,他骯髒我也不乾淨。但是,我真的好痛,痛到連幻想一下、麻木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他不准我碰他,我就沒有任何物件可抱。

這個夜晚,我們誰都沒有吃晚飯。這個夜晚過後,我在潯陽就再尋不到一件衣裳可穿。我只能待在床上,縮在被子裡。西日昌下令,我的房間周圍不準任何人出現,他離開的時候,會在我身上下七重禁忌。我身上的咬傷、淤青、掐痕,舊的未好又添新傷。其實即便他不下禁忌,不拿走所有衣物,我也不會逃離他。天大地大,早無我立足之地。

慕西雁悄然出現過一次,問我是否跟他走。我心知他若一走,盛京宮廷的慕西一族就難保全,而我還能忍受,無非是永被禁錮。倘我一走了之,我不知他會遷怒多少人,更不能設想他如何度日。

慕西雁嘆道:「大人最好告訴陛下你有了身孕。」

我沒有應聲。如果我告訴西日昌的話,他也許不會再折磨我,但肯定會將我關到盛京的地宮裡,那以後我就再無可能見到地面上的日光。當日他的囈語猶在耳畔:「等天下安定了,我要把你關起來……就鎖在地宮裡,誰都不讓看……」

我每日蜷在床上,看的都是窗外的日光。溫暖光亮的日光,是我這樣罪孽的人最珍貴的嚮往。能活在陽光底下,誰願意囚禁幽暗之中?

我能見的日光將一日少於一日,這是我應有的懲罰,我不逃避,只想多看幾日春日燦爛。往後我將活在地下,伴隨我的魔王,直到,死去。

二 日暖煙薄

戰爭還在繼續,西秦方面十分激烈,潯陽沉寂了十幾日後重燃戰火。困室中的我聽到了攘臂蹈厲的鼓曲,恢弘雄壯,充滿鋪天蓋地的豪情。鼓點一起,我便從床上跳下,赤腳站到了視窗。

這如何可能?葉疊不在,我被囚禁,世上怎麼會有第三位音武者?而且這鼓音遠比我的琵琶樂音宏偉,聲勢驚天動地,遠在治所一隅的我都能聽到。

我揪著心細聽,逐漸從鼓曲的聲響和節拍中分辨出,它並非音武,而是敲奏者本身帶出的強勢,如同當日七重溪上侯熙元的琴曲。鼓聲響遏行雲,充滿著登高一呼就能一唱百和的力量。敲擊手法雖然生疏,卻是一板一音,清清楚楚地顯露王者之氣,號動王者之師。

我懷抱自己的雙臂,我會的,我能的,他也都會都能做到。一個分明不通音律的人,卻能依譜打擊出驚世鼓樂,這如何不叫我驚歎?

這一役,陳留王徐罡風戰死,南越退兵,同時也意味著杲南防線牢不可破,短時期內,潯陽將無戰事。

西日昌命人搬來了幾十壇酒,送入我房中。我一動不動貓在床上看軍士們走來走去,布上酒菜,旺了炭火。他們走後,西日昌很晚才來,他脫下了鎧甲,帶著一身酒氣,坐在桌前對我道:「過來吧!」

我遵言向他走去,聽他道:「不用再畏畏縮縮,朕已經想通了,犯得著生一個音痴子的氣嗎?來,到朕懷裡。」

我疑惑地走到他雙臂中,端詳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看你都成什麼樣了?嘿嘿……」他一手握著我傷痕累累的手臂,「疼嗎?其實朕也疼,朕最喜歡的女人,背叛了朕。背叛也好,現在無所謂了,朕寬恕你。世間之事豈有十全十美盡如人意?這幾日你做得很好,很聽話。來,我們一起吃酒,怎麼不坐啊?」

他拉我坐他膝上,端了酒碗灌我,嘴上說著語無倫次的話,但我知道他壓根兒沒醉。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入胸腔,冰涼的酒水沿著頸脖淌下身軀,我嗆了,他嬉笑著又倒滿酒碗。

轉眼間,一罈酒傾空,我只吃了幾口菜,而身上已經全溼了。酒水從我赤裸的肌膚上滴落,打溼了他的衣褲。他拉開衣襟,露出一大片泛著粉紅的胸脯,貼著我笑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損愁眉與細腰,呵……」他毫不掩飾的痴笑放蕩地激盪在我的臉,我的唇,我的頸項,我的胸脯,我全部的肌膚表層,然後猛地侵入我的心扉。他捏著我的腰肢,逐一揉過我體表上的淤傷,痠麻驚痛一陣陣躥上我腦門,我不禁伏在他肩上,細細粗粗地喘息。

「吃酒啊,別在朕耳邊吹氣!」他又端酒灌我,沒扳開我的身子,直接從我額頭倒了下去,跟著他大笑起來。來自他堅實而柔美的軀體與酒氣混合的誘惑,使英俊的面容散出野性、袒露的美。笑聲變得挑逗,纏綿,散發出濃郁的情慾味兒,如果那雙丹鳳沒有透出寒意的話,他幾近在勾引我。

我心底無聲哀嘆,偏轉身子,自己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旁的不去想了,有酒且醉,銷魂無怨。我可以用不算強大卻有力的雙手懷抱他,可以用柔弱的胸膛撫慰他,可以用我的餘生融入他漆黑卻閃著微弱星芒的天地,而且我還有了他的孩子。

他的手,修長優美的手端著酒碗向我唇邊遞來,我並不想吃碗中的酒,我只想親吻他的手。往日我曾領受過這隻手多麼溫存多情的撫摩,它是如此有力,充滿魅力。我的耳畔樂音悠然而起,我不得不集中精神,抗拒手的魔力,不讓它輕易吸走我的唇。酒又傾灑了下來,半入迷唇,半落身軀。手擱下了酒碗,黏到了我的身體上。我們如此貼近,卻有一份生疏油然而生。我再也忍不住,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從指尖開始親吻。

我將他的指頭含入,又沿著指節吻上手背,西日昌呆了片刻,就開始動作起來。他抽出了手,將我抱坐到他身上,握住我的腰上下揉動。我的胸膛不停地摩過他的胸膛,火一般的情花一朵朵盛開在肌膚表層。它們釋放出妖麗的豔紅,一片片燃燒起來,火焰不休止的顫動伴隨火花爆裂的脆響。

我的孩子,我實在沒有做母親應有的覺悟,我對不起你,因為我實在留戀地上的日光,貪戀每一刻和你父親在一起的時光。能多一日就拖一日,能多片刻就停片刻。如果我此刻就說出你的存在,你那狠心的父親必然會送走我,將我打入只能以夜明珠照明的地宮,而以他的敏感和偏執,只會認為我拿你做挾,拿你做免罪牌。

時日已經不多了,我的孩子,我再也拖不下去。我的身體我的全部血肉都快承受不住,你再忍幾日,等到你父親的氣全消了,他就不會再那麼狠。他也在一直期待你的降生,你會比你母親更強,你會有兩個聰明的大哥哥,一個淘氣的小哥哥。當你出生後,亂世或許就終結了,戰爭應該結束了,你再忍耐一下,就會從黑暗中迎來曙光。

我癱在西日昌身上,口中喃喃的都是對不起。西日昌停止了動作,握住我的雙肩,後拉後仔細地審視我。

我抽搐著,淚光恍惚中,他親吻了我的眼。他的舌尖軟綿綿滑膩膩,彷彿夜最輕柔的觸角,而後他又開始了動作,溫存細膩,我再次偎在他懷中,任憑他,跟隨他晃動搖曳。酒後乾渴的喉間彷彿被溫熱潤澤,他吻著我的唇舌,輕吞慢吮,這滋味如此美妙,我就像所有沉醉溫柔鄉的女人一般,把整個身心全部魂魄都交給了這個擁著我、圍著我、捉著我、品嚐我的男人。

寒風似停了,春夜嫵媚而至。西日昌無聲地摟了我一夜,次日他親自為我穿戴整齊,抱我上了回盛京的馬車。在車裡,他讓我臥在他膝上,不時撫著我的後背。春風傳送一陣陣青草味兒,一切都彷彿回到了昨日,一切又與昨日不同。我再沒有掙扎,沒有不甘,只有順從,還有點疲累。

快到晌午的時候,他忽然冷不丁地問了句:「可以為我做一切?」

我默默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道:「提著葉疊的頭來見我。」

我倒吸一聲。

「做不到吧?」他淡漠地道。

我勉力撐起身,他卻按下我,輕描淡寫地道:「不用了,你的底線我已經知道了。」

午間馬車停了,我們在車裡用午膳。我食慾不振,吃得很慢,他吃完後,下車去與陳雋鍾說話。他走後,我忽然覺得噁心反胃,妊娠反應終於在我身體狀況變差之後出現。我探頭出背陰的車窗,吐出一口酸水。回頭再看食物,卻是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西日昌回來後,盯了我的臉,我回以倦倦一笑。

「面色很差……」他遲疑了一會兒,又道,「前些日累著你了。」

「還好。」

西日昌又看了我面前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飯菜,挑著眉道:「你還是挑食!」接著,他矮身在車櫃裡翻出了一個瓷罐,塞到我手裡。

「幸好來的路上,我隨手帶了一罐,本來打算自己當個零嘴的。」

我開啟瓷罐,嫣紅色的桃脯,映紅了我的眼簾。

「別太感動了,我記性很好,都記著呢!」他命人收了飯菜,馬車重新起程。

我捏了一塊桃脯,慢慢咬咽,桃脯的滋味五味俱全。

午後我安靜地躺在他膝上,不敢再俯臥不敢再動彈,只怕眩暈的噁心感破壞了這一段珍貴的安美。他捉著我的一隻手,閉目養神,面容掩在車廂暗灰的光線中,空氣中無數顆微塵飄浮晃動,彷彿為他的形貌新增了蛇足的註解。他的靜美是暗湧積蓄的潛流,很難確定當力量突破了精控,是銀河奔瀉還將洪獸肆虐。我現在能確定的是他並非對我無情,但是他掩飾得很好,表達得很反常。

我的記性也很好,與他共度的歲月,點滴片段我都記得。早些年他對我是無情的,荒淫地擺佈,任意地玩弄,那段時年他時而風流時而獨斷專行,但實際的情形就如他所言,他有滋或無味地消遣,從中獲取和享受男人的榮耀。但當我從唐洲回來後,我們之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對我用了氣勁,以獲得身心更愉悅的享受,而在此過程中,對賦予他快活的女人我,他使盡了各種手段,威逼併籠絡,誘惑加體恤,一步步將我改變成適合他的陪伴。他若真的無情於我,就不會為我再造琵琶,就不會大力搓痛我後要我治不育之症,就不會在我身上一直耗費精力。如果他只要一個女人身體的溫柔舒適,一位武者的絕世武學,那麼在得到後,就無須再浪費多餘的心思。他硬拉回瀕臨死亡的我後,也在我頸邊撕咬,他其實是怕的,畏懼此後無我的日日夜夜,他將繼續乏味地從各色花骨朵上尋覓片刻的溫存。對他來說,那些嬌豔鮮嫩的女子都是一樣的,同十四歲的我一般,玩膩了就可以丟了。他無疑是可怕的,骨子裡早滲透虛偽、殘暴和蔑視所有良知的獨斷,外表卻披著俊美、睿智和孤獨的外殼。可我卻偏偏被他打動,在頭腦清楚仇怨未了的情況下,戀上了他溫情的懷抱,戀上了他冷酷的充滿陰謀的危險。與高尚無關,與熱情無關,我曾封閉多年的心門在長久的淫色下,逐漸開啟罪孽的沉淪之聲,直到今時今日的無法自拔。

他握著我的手,我要的就如此簡單。馬車賓士的顛簸,一波波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帶我們回盛京。回到盛京,我就與他說吧,我的君王,我們有了孩子。

晚些時候,他休息完了,拉我入懷,輕柔地撫弄我的身軀,「拿你怎麼辦呢?我現在又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你。」

我的心一顫,忽然強烈的噁心感襲上胸腔,躍到口腔,我連忙扭身趴到車視窗。

「你怎麼了?」他的手跟到了我後背,輕拍幾下。我什麼都沒吐出,乾嘔了幾下。他狐疑地搭我脈搏,「脈相很正常啊……」

我喘息著坐回他身旁,他又抬起我的下巴,「臉色確實不好。」

我慢慢躺倒他身上,「讓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他摸著我的頭道:「別叫我等太久。」

我努力展開笑容,噁心感再次襲來,我別轉面去,竭力剋制泛湧的難受。不行了,我可能已經拖不下去。

「陛下……」我猶豫著,「我有事與你說……我想……」

「等等!」他忽然掀開車簾,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西秦急報!」不一會兒,來人將文書遞進了車窗。

西日昌閱後,將文書捏成了紙團。我這時覺著舒適些了,轉回頭看他,那雙丹鳳在我投眼之際,瞬間從狠毒轉為平靜。

「叫他們繼續盯著!」

「是,陛下。」

文書化為細碎紙屑,撒出窗外,宛如一群白色小蝴蝶,它們飛舞了一陣,就消失了。

我躺平了自己,西日昌問:「剛才你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