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向無言但垂淚

「沒什麼。」還是再等等看,如果只是偶然幾次噁心,我就等回了盛京再說。也不知西秦方向送來什麼訊息,看情形他很惱怒。

三 又還秋色

用晚膳的時候,或許是餓的,我胃口好了不少,倒是西日昌不思飲食。他細細地吃著一盅酒,大半日過去了,那一小盅酒依舊滿滿。

「陛下,西秦發生了什麼?」我忍不住問。

他若有似無地瞟了我一眼,反問道:「你很想去西秦嗎?現在還想去嗎?」

我坐直了身,答:「不了。不想了,也不必去了。」我哪兒都不去了,只想陪在他身旁。

「姝黎,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沉默許久後,他忽然道,「說實話!」

我疑惑地望他。「你想知道什麼?」

西日昌手中的酒盅被捏碎,瓷粉和著酒水血水跌落。

「陛下息怒!」我連忙上前看他的手,但是回應我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我倒在車廂底,聽到他低罵一聲,「賤人!」

我摸著高腫的臉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前一刻還好端端的,為何這一刻不僅打了我,還罵我賤人?極度不安的感覺襲來,即便他因我私放葉少遊而對我狠虐,也沒有這樣罵我。

西日昌將桌上的酒菜連盆帶碗全擲到窗外,嘩啦脆破聲連連。

我撲到他腳下,抱住他的雙腿,急聲問:「陛下,到底是什麼事?如果是我錯了,還請陛下明示!」

「你好!很好……好……」他壓抑著聲,卻是怒到極點,「朕生平第一次,被同一個人背叛兩次,還欺瞞朕那麼久!你好,你很好,你很本事!」

「我騙了陛下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西日昌渾身輕顫起來,突然一把抓起我的頭髮,拉我到了桌上,「姝黎!不,朕該尊稱你黎族族長!黎姝,難怪朕找了你族人你反應那麼大,原來你早算計好了!賤人,只會背地裡搞鬼,為何不明著告訴朕,你要西疆?是啊,你怕一開口朕就知道你的打算,你要西疆就是要離開!」

我恍然明白過來,定然是侯熙元到西疆弄出了動靜,導致西日昌誤會了。我雙手抓住他揪我頭髮的手,竭力解釋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陛下誤解我了,侯熙元與我沒有關係……」但顯然我越描越黑,西日昌的面色越來越難看。如果說先前我放跑了葉少遊引起了他身為男人的嫉恨,那麼現在他誤會的是我一直潛伏他身旁,伺機迴歸西疆而且還預謀拐帶一塊地界。這挑釁的已然是他身為帝皇的權威,而先前我所有的付出都被視作動機不良,所有的情感都是虛情假意。

西日昌將我摁在了桌面上,分開了我的雙腿。危機感洶湧而至,我奮力掙扎,蹈手蹬腳。這個時候再不說出孩子的事,我怕就再無機會了,「陛下,你聽我說,我有了……」

然而他飛速地封住了我周身的要穴,連啞穴都封住了。「朕不想再聽你的謊言!」一句話讓不能動彈的我如陷地獄,身上的衣裙破碎,彷彿心碎了一地,輕飄飄地落地,連聲音都沒有。

西日昌撕光了我的衣裳後,面色鐵青地闖入我的身體,「賤人,你也只剩這個用場。」他狠毒地掐送我的腰肢,粗暴地穿刺,彷彿要將我對穿。我拼命眨著的淚眼,他視若無睹。疼痛悲痛迅速傳遞,我用心呼喊著,所有的罪孽都是我一人所犯,所有的懲罰都該我一人來受,和我的孩子無關啊!

我怎麼都沒想到,我連日來的受辱,忍受的煎熬,最後沒有緩解我和西日昌的關係,反而將我推向了痛苦的深淵,並且還可能連累我腹中的孩子。我只是想多待在他的身邊,我只是想多挽留幾日明媚的春光,但我錯了,錯得離譜,貪求的溫存此刻化為兇殘的屠刃,反覆切割剁碎我的軀體我的魂魄。

在全身被下禁忌的情況下,我的身軀自發地戰慄,我的雙腳無意識地抽搐,我腹中的孩子似感知了我的恐慌。反胃的噁心氣躥出口腔,混著我的淚水濺了出來。西日昌鄙夷地冷笑一聲,「終於又覺著朕噁心了?」

他抽離我的身體,收拾起他的衣褲,「其實朕也覺著你噁心。要不是與你合歡有些好處,朕才不要你這噁心的身體。」

「你早就被朕玩爛了!」他惡毒地道。

我停止了戰慄,只覺著渾身冰冷,胸膛以下再無半點知覺,我的身子彷彿已經死去。

這就是我的男人,寵著我的時候,不惜華美的言辭來稱讚我的身體,絕情的時候,我就是噁心的一堆腐肉。我到底喜歡他什麼?我每次那麼下賤地敞開自己由他玩弄,毫不知恥地放肆出呻吟,為的是什麼?我該清醒了,他對我全部的好只基於我身體內的天一訣氣場。我該醒悟了,我從來都只是他的玩物,他喜歡的時候就丟些溫情,高興的時候就扯些甜蜜。可恨的是,我竟然將自己報仇的期望寄託在他身上,明知他罪惡還義無反顧地投奔。可悲的是,我竟然貪戀他溫暖又充滿血腥的懷抱,清醒地一頭栽入他精心編織的慾念情網。

「西秦你是不必去了,有侯熙元幫你去了。西秦你以後是永遠不必去了……朕真是看走了眼,這麼多年還沒讓你臣服,倒養出了條白眼狼!你既然不甘,不願,為何還要為朕擋一箭?捨身以命,你夠狠。你黎族每個人都夠狠,都是響噹噹的鐵骨,怎麼敲都敲不碎!當日你為何不死?跟你族人一起死了,死了乾淨才好!是啊,沒死成,來尋仇了。尋來尋去,倒把朕騙了進去!朕自問待你不薄,礙著你的全都踢開,能點撥的盡數授你,你學得好,學到把朕都瞞了。朕寵你那麼多年,要的不是這樣的你!」

西日昌深吸一口氣,面色似鎮定了幾分,「想到往日,你也並非全然無情。只是朕要的是全部的你,一點一絲全部都是朕的。朕知道你要解釋,但你不可否認,你待在朕身邊這麼多年,還是存了謀朕的心思。姝黎,你到底是黎姝,朕喊了你那麼多年姝黎,已經沒有法子改口,也絕不會輕易放開你。在往後的日子,你就用身體來贖你的罪。」

我又嘔出幾口酸水。西日昌面孔一抽,猛然將我雙腿掰到極致,我聽見我的骨頭髮出兩聲脆響。贖罪,誰贖誰的罪?我贖不了我的孩子,也贖不了我自己。

「你嫌朕噁心,朕也嫌你噁心!朕還沒在你身上試過手速……」他的手卻遲遲沒有戳進來,我的雙腿久久懸空。我的孩子哭了,他流的是血。

西日昌忽然放開了我,一手拍開我身上所有禁止,而後坐在我雙腿之間,才坐下又抓住我的手腕,但就是什麼都搭不出。

我一動不動,最終是我的孩子救了我,但他的情況很糟糕,如果不是我依然有噁心感,我幾乎以為他已經死了。

「你流血了!」西日昌盯著我的下體道,「很細的一道血絲……不是那個……你……」

我用最冷靜的聲音道:「給我準備安胎藥,如果你還想要我的孩子的話!」我放開氣勁,遞手於他。

「你……」西日昌再次一搭,後肩膀劇烈一抽,隨即噴出一口逆血,濺到我身體上。他的這一口血是欠我孩子的,他差點殺了他。我才變得堅硬的心跟著軟了一下,他終究是我孩子的父親,他待我再不是,見我流血還是會停手。只是我真的受傷了,我很失望。我捨命都沒換來他的真情,我付出了全部也抵消不了他的疑心,我放棄了武者的尊嚴女人的矜持日日夜夜將屈辱折換他的愉悅,都不能讓他清楚地看到我的真心。

西日昌命陳風加急到附近城鎮購買安胎藥的時候,我閉上眼哀嘆一聲。造成目前這情況,我才是罪魁禍首。如果不是我太貪戀西日昌的懷抱,痴心妄想他會止了狂暴化了柔腸,我的孩子就不會哭,不會流血。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太自私,只想著狠心的男人,連帶著自己也狠心,沒有顧及孩子。我哪裡有資格做母親,如何可以去愛人?我連自己都不愛。

西日昌緊緊抱住赤裸的我,他的臉貼在我的胸口,卻難以溫暖我的心。我們都不配有這個孩子,我們都罪孽深重,雙手染滿鮮血,揹負無數條性命。我們都是野獸,除了吃人,就只會苟合。

男人是自私的,他放任自己四處留情尋花問柳,卻不準女人對旁的男人高看一眼。帝皇是獨斷專行的,他以自己的多疑猜忌臆斷一切不確定的嫌疑。對他而言,世間是醜惡的,世人無不竭力維繫著仁善光亮的外表,骨子裡卻都男盜女娼,好一點也就尋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用以欺人騙己。他不相信正直和美好,他的信仰是他人即地獄。我現在方知花重當日是對我言,他提醒我即便西日昌再寵愛我,心底裡也始終不滅墨黑到一塌糊塗的信仰。漫無邊際的黑夜中,點點的星光只是貫通兩極的點綴,用來烘托黑不見低的深淵,引誘人以為黑到底後還是有光亮的。而當這點點星芒不在,就會成為真正的死寂。

西日昌抱著我沒有說話,他的手一直在我雙臂上同一個地方,捏著,揉著,撫著,他的臉始終埋在我胸前吐著氣息,卻壓得我很重,太重了,重到把我的心壓掉了。倘若他真的無情於我,那麼到了今時此刻,我大可揮劍斷情,斬了桎梏我幾年的情鎖。我雖做過姬人,但我並不是姬人。沒有情感的湎淫耽色,才是世間最齷齪下賤的醜惡。可他偏偏有情,扭曲而執念,比無情絕情更叫我肝腸寸斷。

西日昌忽然身軀一顫,似想到了什麼,唇間發出一聲低悶的呻吟,同時他的雙手加大了握力。西日昌抬起頭來,撲上了我的唇,貼在我的唇上反覆吮吸,不知是要封住他的呻吟還是逼我言語。我感到唇上溼溼的,一股鹹腥味兒,是血,他的血。血正在流淌,不是先前他噴出的一口,不知何時他咬破了自己的唇。

我依然沒有動彈,我被壓得太久了,從下身的毫無知覺蔓延到上身的麻木。解開了禁忌和未解一樣,何況在他這樣緊密的擁抱下,想動彈也做不到。我們唇貼著唇,胸抵著胸,曾經洶湧火熱的激情不復,只有糾纏的傷痕如同藤蔓瘋長。為何會如此痛苦?抑或是對我們這樣的人的懲罰。黑暗中的戀人只配在地獄裡飽受煎熬。聲嘶力竭、歇斯底里、瘋狂激烈是我的樂音,殘忍、暴力、殺戮是我的武道,這樣的我如何會擁有尋常的戀情?那些溫文如玉、謙謙君子的男子我如何會喜歡?在我懷中這個毀情滅性的男人是上蒼予我的安排,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西日昌又猛地放開我,他脫下身上玄色外袍,裹住了我的身軀。陳風急趕而回,遵照西日昌開的方子,抓了藥。西日昌親自為我煎藥,原本燙酒的爐子擱上了藥鍋。我看著他控火守鍋,一縷散發撞到了火苗,發焦卷,他渾似不覺,一雙丹鳳只盯著鍋火。我的視線飄忽起來,飄過火紅的火苗,傾瀉的烏髮,飄過他的肩頭,飄出窗外。一角樹影始終婆娑,黑夜永遠彌散著誘惑的光芒。後來我平躺了下來,黑路我已經走得太多,陷得太深,時日太久,我不為自己想,也該為我的孩子著想。在彌散藥味的車廂裡,我彷彿新生,我尋到了我自己的光亮。我從一個只有仇恨的冷漠天地裡,墮穿黑美絢爛的無底欲壑,闖入了人心的地獄,面對這樣的命運,任何逃避絕望都是軟弱。我的黑夜有真實的光亮,那是我的孩子,我腹中孕育的新生命。從他開始,愛他愛自己……

「起來,吃藥!」他生硬地道。

我慢慢靠坐在車壁,看著那隻漂亮殘酷的手遞上藥勺,放在薄唇間吹了幾下,再送至我唇前。他的唇帶一抹失了妖嬈的血色。

我一聲不吭配合地一口口吞下湯藥。最後他捏起一片桃脯,放入我嘴中。我們的目光始終沒有交集。

四 人是情非

翌日,一覺睡醒後的西日昌似乎又變回了顧全大局藏鋒斂鍔的君王。他奮筆疾書,一個上午就發了四道文書。兩道發往西秦,一道潯陽,還有一道盛京。他書了些什麼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望窗外的景色。

他發完了文書,又為我煎了藥,卻是叫我自己吃了。我吃過了湯藥,又過了會兒,侍衛送上飯菜,他道一聲多吃些,便沒了下文。我們認真地吃了自己碗中的飯,菜都夾得很少。飯後,他擺弄了一會兒「永日無言」,撥了幾弦沉音後,遞還給我,我收起放入琴盒。他則正襟危坐,修起天一訣手印氣場來。我還是望著窗外倒飛的景緻,春意盎然的油亮,新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西日昌收了氣勁,盯著我的側面。我瞥了他一眼,繼續望窗外。風吹多了,少許感涼,我抱住了雙臂,他起身拉出棉被蓋到了我身上,而後又坐回原位。我裹在被子裡,蜷起身子,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縮成不起眼的小疙瘩,至少暫時我想當一個小疙瘩。我做不到在他審視的目光中,大大方方狀若往素。以前曾覺著和他相處的平靜時光過得飛快,現在卻漫長到似乎盛京遠在天邊,永遠都到不了。

西日昌終究忍耐不住不碰我,他挨近我,從背後連帶被子環抱住我,將頭靠在我肩窩上,隨我一同望向窗外。我聳了聳肩,他鬆了些力氣。我們就這樣消磨了半個下午,誰都不曾主動說話。

又吃了藥,又吃了晚飯,一日到晚,期間我只噁心過一次。安睡前,西日昌剝去了我的衣裳。我皺起眉頭,懨懨道:「請陛下溫柔些。」

一瞬間,西日昌的面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抓著玄衣,低低道:「我只想摟著,不想旁的。」

「多謝陛下垂憐。」我從玄衣裡輕巧地脫了身,滑溜溜地鑽入被子。他很快跟進,一手輕搭我腰際,沒有緊貼。我聽著身後他隱約輕嘆,一時間我覺著胸口又堵住了。

誤會就是如此簡單,我也誤會他又要侵犯我。誤會的那一瞬,我的情緒也壞到極點,若非不是他的敵手,若非肚子裡有他的孩子,我也想一手甩他一嘴巴。

我知道自己在為他找託詞,我心底始終存著傻乎乎的執著。我確實就是個死心眼,在領教過他的毒舌和粗暴後,依然對他有著一份溫柔的情懷。他是我孩子的父親,我平生只此一回愛戀的男人。我有幸和不幸,見識了一個強大而有手腕,魅惑而禍害的男人的全部面貌。一個聲音在心頭輕輕唱:前歡算無己,奈何如今愁無計……

我按捺住百轉千回的思緒起伏,不安寧而難以入眠。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越來越熱,我於不知不覺中,習慣性地摸上了他的手背。那一觸,我心中一顫。我縮了手,卻被他飛快地抓住,而後再無動作。我心頭的歌聲彷彿止了。我終於哭出聲來,為我自己的清醒,為我痛苦的愛戀,為我所受的恥辱和委屈,放聲大哭。

西日昌急忙抱緊我,我轉過身去,揪著他的衣襟對著他的胸膛痛哭。他起初不知所措,然後不迭輕撫我的後背,這樣的舉動更令我悲痛到無以復加。暴虐和惡毒並不能使我軟弱,加諸我身的痛楚只令我更加清醒,但他溫柔的撫慰和憐愛的神情,比殘暴更折磨,比絕情更傷害。

我哭得昏天黑地,我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像要把自己的肺腑都哭出來,像要把過去十餘年硬撐的堅強全都揮霍掉。我和世間所有尋常人一般,期望有一個溫暖歡欣的家園,有疼愛自己的親人,有志同道合的知己。和世間所有尋常女子一般,期盼有一位呵護自己的夫君,而後開枝散葉。我並非生來就喜歡決絕偏激,我並非生來就追尋幽暗漆黑!

在我的哭聲中,西日昌始終未置一詞,只是不停地撫慰我。所以我哭完後,往他衣襟上一擦眼淚和鼻涕,就轉回身,睡覺了。

從早上開始他就一直刻意引我說話,他撥「永日無言」,他玩手印,他從背後抱住我,就是要我說話,聽我說話。可我能說什麼呢?我抽泣了幾聲,疲累入眠。

一覺睡醒後,他為我梳了長髮,在我背後輕聲道:「哭出來就好……」

我心灰意冷地聽了。多麼體恤的言語,可這恰好暴露了他將自己置身事外。他習慣於高高在上,也許把我傷得半身不遂,也就說這麼一句。

他為我裝扮完,看著我道:「很好看。像個偶人,比偶人還好看。」我沒有應聲,他遲疑了片刻,捉起我的雙手,道:「其實我不想說話,但你不說,只好我說了。」

我垂首聆聽,看著自己纖細的手腕被他牢牢扣住。

「言語大多數時候是無力的,除了欺騙和誇大,一點力量都沒有。我比你更不信世人嘴裡的言語,有時親眼所見都未必是真實,何況言語?我的氣話你不要往心裡去。」

他晃了晃我的手,停住說話。他要我回應,於是我悶聲道:「陛下說的都對。」

他僵了下,握緊我的手道:「在我三十多年的歲月裡,還從來沒有如此失態過……」他也說不下去了,即便到了無可挽回的局面,他也不可能坦言自己的過失。

「不說了,放開氣勁,讓我再感知一下。」

我依言,他把脈。那修長漂亮的手指搭在我腕上,仿似搭住了我的來日。我慢慢抬頭,端詳他的神色。明亮的晨光和車廂的幽暗,齊具在他身上,光與影加之大片的玄衣,營造出一種混雜、壓抑的靜美。我就坐在他對面,卻覺著我們之間失去了距離的尺度。曾經以為的接近其實就遠離,正如我隔絕著外界的冷漠,他也釋放著海市蜃樓的誘惑,而現在我們之間難以用距離來衡量。遠隔銀河的呼應孤寂,和天狗食日的相互吞噬,只有這兩種距離,兩種都是。

「比昨日好些了。」他號完脈,並未放手。

我望著那雙恢復平靜、深不見底的丹鳳,攥緊雙拳憋出一句話:「絕不放手?」

他又加了一把握力。我咬牙艱難地道:「我也有不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我竭力放鬆自己,將話說順了。

「我也想揍你一頓,咬下你幾塊肉,將你待我的種種盡數還你。可那不行,我與你是不同的。」我吸了口氣,沉靜地道,「我們有了孩子,外面還在打仗,現在我別無所求,只望我們的孩子能安然出生,他以後的日子沒有苦痛,沒有戰爭。我會陪伴你,追隨你,臣服你,請不要再疑我傷我,給我一片安寧的天地,哪怕是幽囚我於地宮。」

說完後,我感到一身輕鬆,分明還在他掌中,我卻覺得自己飛了。飛出了馬車,飛出了平原,飛過了盛京軒昂的宮殿,飛過了大杲遼闊的地界。糾結的情感,輾轉的思緒,再無法束縛我。如果心不自由,何處不是地宮,何處不是囚籠?如果命運是殘酷血殺的,以暴制暴只會迷失自己被暴力同化。葉少遊當日說得對,臨難而不失德,天寒霜雪,方顯梅之國色。我已然失德,那麼所能做的,就是踏空倒飛,無論是飛在天上,還是飛在地獄,我都飛著。

「不會的。」他捧起我雙手,放在唇邊親吻。

我們的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他體貼入微柔情款款,若非戰爭期間,他確實繁忙,不然他肯定會做得更細緻。他一手操辦了煎藥喂藥和我的飲食,只要有空閒,就摟著我扯些閒話。但他也知道一時半會兒很難再敞開我的心,所以他說得很謹慎,不逗風流只述溫情。

「其實我知道你頂喜歡我送的第一件衣裳,那件三色的,黑的紅的白的,但有了後幾件後,你就不肯穿它了。三個孩子裡,你最喜歡的是士衡,我遠遠瞅過你們幾回。你對雲莊和夢得時常微笑,但對士衡幾乎不笑。」他以指間在我手心裡打轉道,「你就是這樣的,越是喜歡就越往心底放,跟個悶葫蘆似的,誰都不知道葫蘆底裡藏了多少好東西。」

「春天你喜歡賴在我懷裡多睡一會兒,可我不得不上朝,你就會背轉身繼續睡。夏天你不喜歡涼快,越熱越好,或是下大雨暴雨,你會探手雨中,手在雨中,心跟著也淋雨去了。秋天你數著桃子,在我看不到的時候、地方,偷著笑。而到了冬天,你就會莫名憂愁,據我猜測,你該是出生在冬季,每一年冬日來臨,你就覺著自己老了一歲。可惜你從不與我說,你出生在哪一日,我也不想問。只要你在我身旁,每一日都可以是新年,每一日都可為你慶生。」

我無力地軟到在他身上。他全都說中了,不知他暗地裡觀看了我多少次,而這些話他過去從不與我說。我覺著不安,他的手又放到了我的腰際,像蛇一樣蟄伏,而蛇的毒牙我還記憶猶新。

五 疑竇又生

盛京再遠,也有一日可抵,孕期再長,也有一日將分娩。可我不知道,我的坎坷何時才能終結,他還會不會再打我,會不會再傷害我。他彷彿深情地將我抱起,一路就那樣的公然抱我穿過了宮廷,抱入了月照宮。

玉階反射出明亮的白光,春樹低下觸手擁吻花草,一群宮人盛裝兩排,跪地相迎我們的歸來。胥紅跪在隊伍之首,她口中呼的是:「恭迎陛下和娘娘回宮!」

我詫異地望著面不改色的西日昌,何時我又被改了稱呼?帶著疑惑,我被他抱入殿堂,蘇堂竹已等候良久。我被放到榻上,蘇堂竹面色凝重地為我把脈。總算西日昌的醫術沒有落下,蘇堂竹籲出一口氣,道句無妨,但之後他的話我聽著怪怪的。

「娘娘不宜過勞,忌傷情多思。娘娘的修行孕期需止,飲食也需忌口。」往下又是一堆這個不準那個必須,算是會診了。

「你盯著些。」西日昌聽完後道。

蘇堂竹稱是,便告退了。西日昌在場,他是不會與我說親近話的。

「我可能還要去次西秦。」西日昌慢悠悠地道,「把你交給小竹我很放心。」

我靠在榻上問:「南越那邊無事了嗎?」

西日昌道:「暫時穩下了,再打也無所謂。陳留王死了,靖王就算想以身犯險,南越王也不會答應。」

我心不在焉地應了聲,他挨坐下來,盯著我道:「不要轉了話題。」

「哦?」

他撫著我的手背道:「小竹的那點心思,別說你不知道。」

我蹙眉,卻見他笑得自如,「我從來都知道,在他頭一次喚你小豬前,我就已經知道。我抽了他好幾日,命他男扮女裝,他都忍了,為的不是聽我這師兄的話,而是你。」

我心一驚,他早就看出來了?在那麼早以前?

「但我從不介意。」西日昌溫和地道,「你這樣的女子生來就是被男人寵,受眾人矚目的。多一個小竹不多,少一個小竹不少。」

他似乎在解釋他並非容不下任何一個與我親近的男子,可這解釋站不住腳。他可能已經忘了,蘇堂竹被他折磨得遍體鱗傷,還被逼著接近我騙取天一訣。與嫉恨無關,這是他心底的冷酷和殘暴。越是他親近的人,他便越會無情對待,而那些他打心眼蔑視的人,反而能得一個痛快,或者被殺或者置之不理。平日他掩飾得很好,只因他眼底也根本進不了幾人。

西日昌順著我的手撫上了我的臉,安靜地道:「你是女子,你只能以女子的眼光來看自己,所以你不知道你的這張臉對男人來說,多麼誘惑。冷豔並輕佻,鋒利還率真,魅惑又純澈,難怪靖王一見你的臉就亂了方寸。可是,那只是你冷漠的樣子。其實你情感非常豐富,擁有無數動人的面容,不過那些面容都只屬於我一個人。恨也罷,痴也好,哭和笑一樣動人。」

我再次確定他的言辭有毒。好的壞的都叫他說去了,不是煽情之極就是歹毒之至。我磨了下牙,有種癢癢的感覺。

他收回手,微微一笑。

陪了我一會兒,他便去接見群臣了,無數壓制的政事等他處置。

他離開後,胥紅前來送湯藥。我吃完後,若無其事地問了句:「今日為何改稱我娘娘了?」

胥紅奇異地反問:「娘娘不知嗎?陛下前些日冊封你為貴妃。」

我的臉抽了下。胥紅還以為我不高興,連忙道:「侍中這個官職終究不比貴妃來得尊貴,我也一直為娘娘委屈,好在陛下終於正了娘娘的名分。」

我木然放下了藥碗。後宮裡的女子都以妃嬪的身份為尊,但貴妃、皇后,或者衛尉、侍中,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

這是西日昌第二次賜我貴妃的名號,他再次調整了我的位置,藉此向我表達他的心意。

胥紅又道了幾句小別重逢的話,才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有了身孕,今日還侍駕嗎?」

我嘆了聲。侍不侍候,他都會來找我。

腦海中浮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就讓胥紅或別的女子服侍他吧!但這個念頭一閃而逝,我終究是矛盾的。想到他對歡愛的貪婪,以最惡毒的言辭來貶低與我長期以來的情分,我就寧願他去找別的女子。而他若真去找了別的女子,我只是這樣一想,胸腔就隱約不暢。

我瞟了胥紅一眼,她低下頭去,收拾藥碗。我還記得他的手在她胸前摸索,她的身子白白軟軟的,她的面容無比嫵媚。他為什麼會在我眼皮底下做那些事?他當真是慾求不滿,還是真的對我的身體厭倦了,從別的女子身上尋些調劑?

我甩了甩頭,慢慢伏倒在床榻上。胥紅為我蓋上了被子,而後退走。

我昏昏沉沉地睡到入夜,醒來的時候,他還沒來。在胥紅的服侍下,我用了晚膳。我再次瞟了胥紅一眼,她秀美的面容不復早年的嬌嫩,身上也再沒有當年胥嬪的嬌氣,她已然是一位的寶林。我只能想到自己身邊的人,其次是認識的那幾位。孫文姝、蔣瓊英相依為伴,柳妃操持著後宮雜務,白、邱二妃有皇子傍身,她們的日子都不算孤苦,可後宮裡還有更多的女子,她們無依無靠,各有期盼。相比她們,我這個長期霸佔西日昌的衛尉、侍中、貴妃是幸運的。

我又嘆了口氣。

「在感傷什麼?」西日昌無聲無息地來了。

胥紅叩拜後離去。西日昌盯著我的眼道:「忌傷情多思,把那些煩躁的心思都拋了,有什麼不如意都說出來。」

我默了片刻問:「為何又封我貴妃?又住這兒?」

西日昌啞然失笑,「就為這事嗎?我還以為你會高興的。」他挨著我坐下,柔聲道:「原本侍中不過是虛職,如今你有了身子,就不該操勞,來日我們的孩子也要個名分。哪有侍中大人給我生孩子的?回來路上我就想好了,先回貴妃的位,西門貴妃。等西秦那邊了結,孩子生下後,再抬後位。我的皇后,可不能成日價打打殺殺,壓鎮後宮就夠了。說真的,我現在倒後悔了,把你召到潯陽做什麼?不就多死百十幾號人嗎?要早知你有了身孕,別說召到潯陽,連宮廷都不讓你出半步。我等這個孩子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你不知道我現在心裡有多高興。」

我凝望著他的臉,清風爽朗的,是很高興的樣子。

「我也很高興……」我喃喃道。這高興並非高興,摻雜了太多情愫,卻非要扭成高興。不管如何,我都該暫時拋開一切,懷著一份好心情來度過這段時日。

西日昌摟著我,在我耳畔細細碎語,「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不許長得像我,要像你。」

「為何?」

西日昌佯裝喟嘆一聲:「像我就太好看了,像你還冷點,旁人就不敢多瞧!」

我乾乾地擠出一個笑臉,西日昌卻興奮起來,一把橫抱起我,往床榻上走去。我的心跟著懸到了半空。他踢脫自己的鞋子,又捉脫了我的鞋子,將我置身於他身前雙腿之間,從背後虛攬著我道:「就這樣,說會兒話再休息。」

我嗯了聲,放下心來。只聽他聲色愉悅地道:「想當日,你這個貴妃當得可不好。雖說每日都給我看笑臉,但那笑臉真叫難看。當時我就一直偷著樂,看你裝,裝去吧!你可勁兒地討好我,肚子裡卻裝了滿滿一堆怨恨。不曾想今日又當了貴妃,你還是那號笑容,肚子裡卻裝了我的皇子,姝黎,你說你有趣嗎?」

我抓著他的雙臂,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點都不好笑,我很無趣。」

這一晚,他說了半宿我的昨日。我的無奈過後,心底裡還是淡淡地浮起一股溫情。這反覆無常的君王勾起了我的回憶,又一次成功地觸及了我心裡最柔弱的部分。

西秦戰報不斷,西日昌的白日很繁忙,所以我的白日就很悠閒。蘇堂竹陪著我說話,柳妃也來看過我。至於其他人,暫時都沒能得到允許,無法涉足月照宮。

蘇堂竹嘮叨了一堆後,忽然小心地問:「你與師兄在潯陽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

「哦。」蘇堂竹沒有問下去。

我轉了話題道:「唐長老他們人呢?」從南屏之事後,我就再沒見著羅玄門眾人。如今我又住在月照宮裡,想到當日在內殿彈的一曲琵琶,連著多日跟唐長老學永珍訣,頗有感觸。

「他們啊……」蘇堂竹皺著眉頭道,「我也一直有此疑問。我問過師兄一次,他沒答我,我也不好再問。」

「蘇堂竹。」我凝視他道,「再跟我說說我兄長的事,你說仔細些。」

蘇堂竹憂慮地道:「我怕你聽著難受。」

我笑了笑,「我知道人死不能復生,我只想緬懷一下,我保證,我不難過。」

蘇堂竹低低地道:「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時我也年幼。上次你問得急,我後來又追憶了下,也只記得那麼點兒。師傅和師兄都想救活他,但他還是死了,後來師傅也病故了。」

「他是真的想救我兄長吧?」

蘇堂竹忙不迭地點頭,「這個我可以作證,你兄長下葬的時候,師兄還嘆了口氣。好像說了句不該死的這樣的話。」

我們沒有就此事繼續說下去,但我記在了心上。

蘇堂竹走後,我支開胥紅,叫出慕西雁。

「我與蘇堂竹的對話你都聽見了吧?」

慕西雁立時瞭然我想問什麼,他道:「當年黎容的事我不知曉,如果知道他的存在,說什麼都會勸他活下來。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手足殘缺又如何?照樣也能學我木西族的暗器。」

我謝了他。當年重要的在場人杜微和我兄長黎容都死了,老賊那兒是掏不到真話的,而西日昌又不願對我道。蘇堂竹不會騙我,應該就是那樣吧。我試圖說服自己,應該就是那樣……

慕西雁想了想,又道:「羅玄門人的去向我聽陛下說起過。」

「哦。」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他們去了南越,拿著殘缺的天一訣。」

我當即回過神來,「殘缺的天一訣?」

「是的,陛下當日就是如此說的。」

我腦海裡浮現起當年我初見黎安初,黎族滿門被滅的場景,正是這慘案引發了西疆及西秦西部長久的動盪。西日昌必是打著如法炮製的毒計,將天一訣引禍到南越,藉此再來一遍黎族般的慘禍。殘缺的天一訣,羅玄門人雖不多,但一人持片章的天一訣,倒綽綽有餘。可是,這又有一個疑點。西日昌當日千辛萬苦從我手中騙到的天一訣,現在就如此輕易地送出去了嗎?

慕西雁略帶欽佩地道:「這也是我及木西一族所有人追隨陛下的原因,陛下夠狠,也非常懂得利用天時地利。不到萬不得已,我還真不願成為陛下的敵人。如果可能,只要陛下放我們西疆一條自由之路,我願意永遠在大杲皇宮當一個隱衛。」

我無言以對。慕西雁的言下之意很明顯,他冀望西日昌或許會看在我的情分上給西疆一個自由。可那如何可能?為西疆之事我已觸怒了西日昌,碰到了他的逆鱗,難道我開口求情,西日昌就會應允嗎?

慕西雁也知道這是為難我,所以他沒有直言,感嘆了一聲就隱走了。

兩日後的晚間,西日昌不無遺憾地告訴我,他要起程前往西秦戰區。

「我真捨不得走。」他摟著我道,「可是我也擔心拓及。他大多時候沉穩,但陷入膠著的戰役,他可能會失了耐性。我現在就他一個兄弟了……我少時遇難,是拓及所救。你知道草原上的狼嗎?一頭狼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狼,成群結隊。只要人倒下去,就會被撕成碎片,然後吃個屍骨無存。那一個晚上,我身邊的侍衛全部戰死,拓及和我背對著背,一直殺到第二日日出。」

我微微驚訝,以前見他與拓及稱兄道弟,還以為籠絡的成分居多,現在看來不是。

「親兄弟想要我的命,沒有血緣關係只是萍水相逢的拓及卻救了我。從那一晚起,我就只有這一個兄弟。」西日昌說得極平靜,我卻覺得波瀾洶湧,我將手輕覆在他手背。

「聽說蓼花生了個女娃,如果我們的孩子是男的,他就有正妻了。」我默默將頭埋入他懷中。他跟我提及蓼花是有目的的,不然他也不會遲遲不說,直到此刻才說蓼花生了孩子。他是怕他不在,我就離開宮廷,遠遠地躲起來,他到底不放心我。

西日昌轉了柔聲道:「我們西日皇族的男人從來只愛正妻。我父皇如此,我祖皇爺爺也如此,代代如此……我也不會例外。」

一時間,我覺得喘不過氣來。他的話如此沉重,像一塊巨大的閘石,堵住了我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