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

一 簾卷西風

三日後,花重病逝盛京。隆冬之際,雪花送葬。平素幾乎不見他穿過白衣,入殮卻是一身素白,秀骨清風。他的頭髮最終銀白,如他的生命最終抽離了黑灰。西日昌親手為他插上了那枚簪子,當日他簪花問意,後經我氣勁微曲的簪子。

花重一直沒有正式踏入大杲朝廷,至死他名義上還是南越士人。大杲和南越兩國各界對他褒貶不一,只糾結於他是否變節,卻不論他的才能。正如那枚簪子一般的委屈,但主人卻從不在意。

我看見西日昌憤恨地撕破了南越的文書,能令他真正尊敬佩服的人,當世或許只有花菊子一個,而南越王竟拒絕花重魂歸故里。

我拾起一地的碎紙,冷漠地道:「此後再無顧忌,撕破了接下來就收拾收拾。」

西日昌盯看我許久,才道:「你留守盛京,什麼都不要管,宮裡生殺由你決定。」

我也盯著他道:「我,請戰西秦!」

他起身走近我,卻是甩我一記響亮耳光。我沒有去捂紅腫的臉,聽他斥道:「你有幾條命夠玩?留在宮裡看孩子!」

我體內血液在叫囂在不甘,卻被他接下去的低聲遏制。

「你不會打仗,從來沒正式上過戰場。武者的決鬥和戰場相差太多,那不是唐洲,你也不是當年的你。你雖然殺過很多人,但戰場始終是男人的戰場,一位美女將領固然神奇,可成千上萬個男人對著你,你有信心和能力把握他們的心理,指揮他們嗎?他們也許相信你的武力,但不會信任你的戰力。無論大杲的軍人還是西秦南越的,在他們眼中,你只是我的女人。男人作戰把家裡的女人都派上了,難道家中無人嗎?我大杲無人嗎?我曾經確實想過派你上戰場,但那是以前的你,現在的你不行。」

「那我能做什麼?」

西日昌摸著我半邊被揍的臉,「陪我睡覺,直到,死掉。」

我覺著他說的是真的,或許董康就這麼死的。我的臉滾燙起來,他收回手,問:「疼嗎?」

我搖頭又點頭。他道:「不要再讓我打你,不許再違揹我的話。我對你的要求就這樣簡單,除此之外,無論你要什麼,我都滿足你。」

他頗諷刺地道:「似乎你什麼都不要,只喜歡哼哼唧唧,要不就找個地方發呆。」

「我是你的女人。」我一字字道,彷彿說給自己聽。

「你是我最喜歡的女人。」他道。

我第一次聽到他如此正式地說喜歡,但我並無任何微妙的感覺。喜歡這個詞在他口中,同開戰,仁義。任何詞在他口中都臻至統一的境界,任何話在他口中都似是而非,又可反覆無常。

我本來就不怎麼信他的花言巧語,現在更一點不信。就算是親眼目睹他的所作所為,都可能是假的,更不論當面的嬉笑怒罵。

這日晚上,我瘋了似的在他身上尋找真實。那雙丹鳳閃著晶亮晶亮的光芒,那張俊容上沒有皺紋,異常年輕,滋潤,那具軀體修長而緊實,渾身散發出動人心魄的魅力,每寸肌膚每條弧度,近乎完美到無可挑剔。他有味道,他的味道從來都曖昧。最初那幾年我覺著是淫色的曖昧,後來是幽雅的曖昧,而現在是無情的曖昧。他跟隨著我,如我所願,一下下把我切割成最原始的蠢動,他的長髮如夜色中傾瀉的瀑布,激流飛濺又伸展成無數雙觸手,將我一段段連線起來。

越尋覓我越不安,我無法從他身上找到任何一絲新的東西。我熟悉他正如他深知我一般,什麼地方該跳躍什麼地方該平緩,哪裡敏銳哪裡堅韌,所有的一切都熟門熟路知根知底,沉潛剛克輕吞慢吐,直到筋疲力盡。

我沒能找到他卻將自己付個乾淨。

他安靜地坐在我腿間,如是道:「你要什麼,我都滿足你。」

安穩有節奏的日子被打亂,西日昌忙碌起來,我隨之也忙碌起來。上午的授課被取消,從早到晚,我跟隨帝皇沉浮於應接不暇的各類事務。整個大杲的中樞盛京,摘下了往年平靜安詳的面紗,對著同樣允許被摘除面紗的我,展露了它密集高效的調控能力。

拓及帶著他的部隊奔赴西秦邊境,邱氏撤離西秦。王伯谷與邰茂業被派往董舒海部,前者明面上負責協調晟木納與邊軍,實則掌握真正的軍權,沒有人比王伯谷更熟悉西秦的內部情況,後者統管對戰西秦所需的戰備物資。

但令我驚訝的是大杲的東南部署。西日昌的嫡系親隨幾乎都被派到上官飛鴻麾下,陳風父子、蘇世南另加白公垂老兒。

「我軍將兩線作戰?」

西日昌答:「未嘗不可。」

雖大杲兵力強盛,但同時對兩國作戰,乃兵家大忌。對此,西日昌解釋道:「能不戰自然不戰,但南越必須得防著。」

我覺著他心底其實期望著同時作戰,近日他情緒的些微流露,使他與往常不同。他興奮著,在忙碌中亢奮,在權力的巔峰上軒昂。一旦南越對大杲宣戰,我敢肯定,出現在杲南邊境的大杲統帥,必然是西日昌自己。上官飛鴻雖然厲害,但南越的靖王、陳留王等人也不弱,甚至就國力而論,南越強於西秦。

西日昌的興奮只是相對的,更多時候,他冷靜之極。白日他總見縫插針,灌輸我如何控制朝臣。「越官必死,不當則罪」,聽到他的這句話後,我恍惚想起了那日地宮花重說的話。

戰爭正在逼近,地獄早已張開血口。

西秦內亂的加劇,我估計少不了大杲的暗中操作。當盛京春季花開的時候,西秦已亂作一片。西秦難民正源源不斷逃入大杲,而西日昌依然耐著性子,公然說著鬼話。西秦的事由西秦君王自行決斷,這鬼話權勢的上層沒人信。

大杲宮廷的西門侍中容貌有些像已故的貞武皇后,成為了一條不起眼的訊息,淹沒於亂世的兵戎之中。而在大杲後宮,這件事情卻極具威懾力。

貞武流傳民間的故事並不真實,那些昌王時代的老人清楚地知道我的過去。當我行走於宮中,再無一人敢正視於我,甚至有宮人一見我就軟了腿。

殺人如麻是貞武的過去,知我者畏我,不知我者畏風。

一日,西日夢得扯著我的衣袖,拉我到僻靜處,好奇地問:「他們為什麼怕你啊?」

我道:「他們怕的不是我,是我背後你的父皇。」

西日夢得搖晃著小腦袋,沒想明白,「西門很好看啊,一點也不兇。」

我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自從我摘下面紗,唯一沒有改變態度的就只有三位皇子。西日士衡、雲莊兩人早知我的身份,而西日夢得一派童真,從不怕任何人,也不識憂為何物。

西日夢得很快被宮人抱走,宮人倉皇地告退和凌亂的腳步,與那雙向我揮動的小手形成鮮明的反差。

「大人,陛下召見。」大杲宮廷的侍衛倒越發對我恭敬。由此我確定,我就不是妃嬪的命,後宮與武者,本就是很難切合的兩種身份。

我回到西日昌身旁,他問我:「現在可覺出徐端己的不同了嗎?」

我點頭。鸞鳳宮始終平靜,這是不正常的。西日昌並沒有限制徐端己在後宮內行走,但她卻很少離開鸞鳳宮,而我摘下面紗後,她更是一步未出過。

「我等著南越先沉不住氣,可他們倒好,無論是他們的公主還是他們的軍隊,都按捺住了。」西日昌笑了笑,笑聲卻不好聽。

他讓我在這個時候摘去面紗,不啻為取下對南越的偽飾,以試探南越的反應。沒有反應也是種態度,接下來該做什麼,我想他已經瞭然。

隨著我面紗的取下,我與西日昌的關係被徹底公開。昌帝不愛妃嬪只寵侍中大人,早已不是秘密。長得很像貞武,同樣身具修為,導致朝堂上眾臣也不敢看我,但我知道,他們眼睛沒看,心卻看了。

我站在西日昌身後隨侍的位置,以前作為隨侍出入昌華宮跟隨他的左右並無感受,但現在作為侍中,一個不大卻很特殊的官職,我覺著我被推向了風口浪尖。身為女子,能伴隨君王登堂入室,默聽朝政,就如同一堆史書中的那本紅麵皮的《孝敏皇后傳》一樣突兀。

我跟在西日昌身後退朝,想到胥紅私下對我說的話,那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胥紅說:「大人儼然是後宮真正的主宰。」我斜了她一眼,她立時住嘴,手忙腳亂地為我穿衣束帶。胥紅和大多數人都不清楚,大杲的後宮不需要皇后,皇后的寶座被大杲真正的主宰一直當做誘餌當做鋪路石。

侍中的官服穿起來煩瑣,可在西日昌手底,很輕而易舉地被脫卸。我覺得命運在冷冷嘲諷我,無論他為我穿上什麼衣裳,到後來總要剝下的。開戰在即,他的情慾也隨之高漲,逐漸如火如荼。

我只有他一個男人,無法來衡量去對比他和別的男人有何不同。我只能以武者的標準來判斷他,他很強,因為我不弱,所以他非常強。強並非是一身肌肉一身蠻力,強是一種氣勢,可凌駕於軀體之上,威懾心靈。

我無法拒絕他,也壓根兒不會拒絕。我知道他確實需要我。或許這就是他的真實,他需要我,需要我的身體,並且從不厭倦。所謂的飄飄欲仙、滿足喜悅都是幻覺,幻覺可以美到星辰在我頭頂閃爍,我彷彿到了天上。

「姝黎!姝黎……」他喚醒了我,搖著我的肩頭,深深地凝視我。

我沒有在天上,我在他懷裡。我笑了笑,他眯起眼,覆在我身上,然後繼續。當他停下後,我就進入夢裡。不知何故,那種時候他總是精神充沛,會說上幾句無關痛癢的廢話。

「等天下安定了,我要把你關起來……就鎖在地宮裡,誰都不讓看……」

「然後我們生一個孩子……」

我迷迷糊糊地聽著,糊里糊塗地想著。差不多吃了三年的藥了,九花六蟲丹的毒該消了吧!其實沒有孩子也沒關係,要生一個西日夢得這樣的,我就真得未老先衰了。要有一個孩子,像誰好呢?像他又是個禍害,像我自己也夠戧。

次日朝堂上,西日昌收到了來自董舒海部的急件,西秦的唐洲治守龍嘯天投誠。前一陣王伯谷到邊境後,限制了西秦難民的大量過境,唐洲附近城鎮一下子聚集起無數逃亡難民,龍嘯天吃不消了,再加上留在唐洲的大杲內應的策反,這位無能的武將就投奔了大杲。

西日昌沒有再假惺惺,直截了當下令接受唐洲投誠。此時非彼時,上回是突發奇兵,並非正式宣戰,而這一回一旦開始就必須到底,惺惺作態已無意義。

西日昌下旨蘇堂竹留守宮廷,我為副手。另一道密旨則由宮廷隱衛執行,那就是禁錮徐端己。準備工作其實早已妥當,朝臣們都心知肚明。退朝後,西日昌便率軍御駕親征。我親自送他出了西城門,又從半道接他往東。

一駕尋常馬車裡,西日昌依依不捨地把玩著我的長髮。我緩緩抽出腰間「細水」,他卻阻止了。

「不用了,留著女人的發,都是沒出息的男人。」

我收了劍,沉默地凝望他。他突然一把緊緊抱住我,彷彿要將我整個嵌入他體內,「這次得有段時間……我其實很想帶你一塊兒去,但還是把你留在宮裡好。」

過了很久,我才吃力地回答:「我等你回來。」我不覺得他的擁抱和以前有何不同,其實我們一直是這樣,從最初到現在。他的擁抱總是很有力,他的雙手也總喜歡放在我腰上。他的擁抱帶著強烈的佔有慾,不到我折腰不罷休。

出了東城門,我下了車,目送馬車遠去。北風呼嘯,他是不會回頭探窗的。

二 各按花命

「大人,回去吧!」不知站了多久,耳畔傳來慕西雁的聲音。

我回過神來,他把偌大一個帝國王都交託於我,這擔子並不輕。此時盛京的守備力量不足平時的一半,整個朝廷的力量被抽離,大杲重臣留京的屈指可數。

我翻身上馬,迅速趕回宮廷。不出所料,西日昌果然給我留下了他最頭大的一位臣子。掌管戶部的周懷夢,在昌華宮正殿已等我多時。

「大人,你可回來了!」周懷夢不容我喘氣,上來就報了一大堆物資短缺、資金匱乏的壞訊息。

「陛下搬空了戶部的倉庫,我也知道打仗需要錢糧,但盛京不比尋常城市,一旦盛京運轉不良,就會舉國不安……」

「還能維持多久?」我打斷了他的話。

「三個月。」

我斜他一眼,沉聲道:「三個月就叫你如此慌張了?」

周懷夢反問道:「三個月後若戰事不休,我們該如何?」

我緩緩道:「等幾日你就知道了,以陛下的細心,斷不會空了盛京。」

周懷夢似懂非懂。他擅長的只有精打細算的理財,比之白公垂,缺不少人情練達。我又不能對他明說,如今的盛京並非大杲的權力中心,從盛京的主人離開的那一刻起,盛京就只是名義上的王都。我們這些留守的臣子,管的只是穩住、守住,聽從配合前線調令。說得難聽點,盛京在西日昌離開之後,就只是交通站。

「但你說的也不錯,未雨綢繆總不是壞事。眼下是開春,三月後還是夏季,離秋收還有段時間。周大人,按你的經驗,什麼地方夏季最為肥美?」

周懷夢當即眼光一亮,「這正是我先前的打算,西門大人,晟木納以北,有著無數的牛羊。」

「還是那句話,等幾日再作決定。」我估摸西日昌到南方後,就會重新下達部署。我們在盛京貿然決議,未必稱他心。

打發走周懷夢,蘇堂竹從宮外而返。幾年的官場歷練,和長期跟隨西日昌的點滴影響,使他非常明白西日昌的打算。

「師兄不跟周大人說個明白,只因說了他也不明白,一說還耽擱時辰,所以師兄下了調令就走了。」蘇堂竹正色道,「西秦那邊肯定打了,但南越還說不準。」

我們正說到主攻西秦、嚴防南越的暫時局勢,慕西雁忽然來報:「大人,鸞鳳宮有動靜,有位南越侍女溜出宮被隱衛抓獲。」

「終於忍不住了嗎?」蘇堂竹笑了一聲。

「走,去看看!」我起身。

我們到了鸞鳳宮的庭院,被抓的侍女已交由侍衛看管。

「大人,她身手不錯,大致有清元后期的修為。」一侍衛恭敬地稟告。

「加強守衛。你們去吧!」我疑惑地看著腳邊綁跪的侍女,若說清元的修為,不高也不低,但往日我也好西日昌也好,還有若干大杲的隱衛為何識不破她身懷武功呢?

蘇堂竹顯然也持此懷疑,我們對視一眼。他沉吟道:「世間奇術多是去了,或許她修的武技也同我們羅玄門的匿氣之術一般,能收斂氣勁。」

「二位大人,既然落到你們手裡,只求一個痛快,休想叫我說什麼武技!」

她不開口也就罷了,她一開口我與蘇堂竹更加疑惑。我站在蘇堂竹前側,仔細端詳她,一手卻在背後對蘇堂竹做個手勢。

「你叫什麼名字?」我上前一步問。

她抬起頭來,一臉的鄙夷,「你就是傳聞中的西門大人吧?」

「是啊!」壓著我的話音,她身上所綁的繩子突然斷開,充滿著氣勁的斷繩向我面門飛來。我偏肩避讓,她已撲上前來。庭院霎時籠罩殺氣一片,她的修為絕不僅於清元期!

我沉著應對,接下她一掌,身子隨即被她擊退三步。

「西門大人只有這點能耐?」她冷冷嘲笑。她的面容如當日答喜一般,看不出年齡,「原來靖王說的是真的,大人傷重,修為難復。」

蘇堂竹挺身而出,擋我身前。

「一個上元,一個清元。一起來吧!」女子眸中閃過得意之色,「昌帝就不給大人留下幾個修為高強的隱衛嗎?」

「你是故意失手被擒?」蘇堂竹驚訝地問。

「我是故意被擒,但二位大人就不會是故意的了!你們大杲的隱衛呢?怎麼不來保護西門?要知道西門大人再次被擒的話,就沒那麼容易逃脫了!」

蘇堂竹笑了笑,道:「你想讓隱衛全到這兒救援西門,你南越就可真正跑出報信者嗎?」

女子的笑容消失,翻掌道:「抓住你們也一樣可以!」

我的手印早在蘇堂竹的掩護下締結,蘇堂竹一閃身,她迎面的就是我所能施展的最強手印。周遭的景物突然鉅變,庭院的冬景蒙上了一層輕紗,恍恍惚惚如同夢境。

女子變色,向前的攻勢陡然換了撤離,但為時已晚。

「黷!」我輕吐一音,夢一般的庭院驟然變幻成地獄。氣場鎖定在她身上,她僵直了身軀,周身皮膚翻滾,由白轉紅,紅的是血肉。被天一訣氣場鎖定,就等同踏入了地獄。

「清元……」這是她的遺言。清元期的我力斃了準武聖的她,這叫她死不瞑目。一堆血肉撲撲落地,她的死相不比林季真好看多少。

「小豬,你還好嗎?」蘇堂竹扶住傾盡全力的我。從發現氣勁藏匿的疑點開始,我與他就認同了這女子是位高手,而她順著我們的話自認另有奇術隱匿氣勁,則實了我們的疑惑。除了羅玄門的匿氣之術,天下能藏匿氣勁修為的只有一種人,身具準武聖以上修為的強者。

「我還好!」我喘息著。慕西雁能放心僅有我與蘇堂竹二人,只因我這個清元期很強。又因明面上僅是清元武者,更具迷惑性。

「你……」蘇堂竹卻捉著我的手腕,欲言又止。

「我怎麼了?」

「小豬!」蘇堂竹終於鼓足勇氣,輕輕在我耳邊嘆道,「你有身孕了!」

我怔住了。

「你有師兄的孩子了。」蘇堂竹再次輕聲言語,卻似用盡了渾身氣力才說出來。

我頭腦空白了片刻,然後掙脫蘇堂竹的手道:「我們去看看徐端己那還有沒有跑出來的人!」

不理會蘇堂竹的驚詫,我徑自出了庭院。

如我所料,慕西雁等隱衛在付出了一死三傷的代價後,又擒獲了一位南越侍女。那侍女見我和蘇堂竹安然,不禁駭然。南越人打的好算盤,派出一位準武聖偽裝被擒,偷襲於我。在她們的計劃中,我一旦遇襲,宮中的隱衛和侍衛都會趕來救援,無論能否擒住我,第二位侍女就可乘亂而出。

「大人,如何處置?」慕西雁問我。

「殺。」我漠無表情地道。

「你不得好死……」

一侍衛已手起刀落砍下了她的頭顱。在這個當頭,不容我仁慈。我沉靜地又頒佈一個血腥的命令:「除了徐端己,鸞鳳宮所有南越人,全部殺了!」

慕西雁等人執行殺令後,蘇堂竹擔憂地望我,望著我的腹部。

我平靜地道:「你是想說,我懷有身孕,該積點德是吧?」

蘇堂竹點頭。

我反問:「適才若被那女子得手,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蘇堂竹憂愁地皺起眉頭。他的眉毛這麼多年過去還是星散稀疏,也只有皺起來的時候,凝成兩道墨線。

「這是你師兄留給我殺的。」他要我和從前一般狠毒,只是他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鸞鳳宮裡很快傳出女子的悲慘絕命聲。不久後,慕西雁回到我身邊,「只剩三人,公主與二位寶林。」那兩位寶林是西日昌管了田乙乙後派去的。

我點點頭,「指派可靠的宦官十名,日夜看緊著。」

我們正說話間,徐端己快步而出,面色蒼白,髮絲散亂。她跑到殿前,怔怔地望著我。

我對慕西雁和他的手下道:「你們先下去吧!」

「是。」

蘇堂竹尷尬地看了眼丹霞公主,也跟著慕西雁走了。

「西門!」徐端己定了定神後喊我。

「公主殿下。」我微微躬身。能在西日昌眼皮底下過了幾年,最初還頗受寵愛,徐端己值我敬重,她至少連我都瞞了過去。

「現在我們才算真正相識吧!」她盯著我問,「這就是你真正的容貌?」

「是的,公主殿下。」我心下有些失望,莫非這就是女子,最關心的是對方的容貌?

「當日我落靖王之手,公主莫非沒有見過?」

徐端己搖搖頭,嘆道:「王兄叫我不要看,如今我才知為何。」

「為何?」

徐端己幽怨地道:「你自己不知嗎?」

「我的容貌並未勝過公主。」

「原來你真不知道!」徐端己長長吐出一口氣道,「你確實很美,若說姿色,也與我不相上下。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你看過自己的面容嗎?你的眉梢,你的唇角無一不像啊……」

我忽然明白她說的什麼意思。我與西日昌長久相處,容貌氣質上多少帶了他的韻味,這或許就是俗話所指的夫妻相。

我閉了閉眼,而後睜開道:「我不會殺你,你安分地留在這裡。只要可能,日後我會替你進言,讓你離開盛京,也算還了往日你的禮遇。」

徐端己苦笑道:「我還能離開這兒嗎?父王將我嫁入大杲,就是捨棄了我。倘若我能獲得昌帝的寵愛或許還有些用處,可昌帝的眼裡除你之外有別的女子嗎?」

我冷冷聽著,並不覺真情。以徐端己的心智,反覆誇讚著另一個女子,述說著自己可憐,除了迷惑沒有別的可能。

「我也知西門你不信我,不過看在往日我待人處事還不算太差的份兒上,容我在你跟前說幾句話。」徐端己悽苦地道,「我們同樣身為女子,嫁了男人後還有出路嗎?何況我們嫁的是君王……」

「公主殿下究竟想要說什麼?」我打斷了她的話。

徐端己咬著唇道:「我想請大人放了田乙乙。」

「為什麼?」

她嘆道:「她只是個刁蠻慣了的女子,也不會武藝。大人將我的侍女屠殺乾淨,我身邊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如何支撐這異國後宮的度日如年?」

「很遺憾,我幫不上你。」我轉身。

田乙乙早被蘇世南帶去了邊境,派什麼用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告訴她。

「大人,請聽我一言。」

我停下腳步,「有話快說。」

「大人可曾聽過盛極必衰?」

「那又如何?」

徐端己低低地道:「大人哪,身為絕頂武者的你為何會駐不住容顏?等待大人年老,色會如何?」

我冷冷道:「和你們這樣的人說話真累!」言畢,我揚長而去。身後的徐端己輕輕笑了。我覺著她的笑很惡毒,但我自己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三 熙元錯緣

回到昌華宮,我對著鏡子細看自己的面容。以前在傾城苑我每天都照鏡子,不是擔心自己變醜,而是擔憂自己變漂亮。自從跟了西日昌後,我就很少照鏡子,即便看了,也只掃一眼。有侍女服侍每日梳妝,還有西日昌那雙眼盯看著,我幾乎沒有仔細看過二十歲後的自己。

我確實長得有些不同了,少女的稚氣無跡可尋,當年的冰冷也被歲月消融。但這並非徐端己所說的不同,我緊緊盯著銅鏡,目光似將鏡子灼燒。那入鬢的眉梢,薄涼的唇線,像極了西日昌。我從我自己的臉上,彷彿看到了神采飛揚的西日昌。原本完全不相像的兩張臉,竟有一日能神似,莫非這就是歲月賜予的恩澤?難怪徐靖未見了我的真貌後,不惜功虧一簣長遠地打算,也要把我弄出宮去。

我蹙眉,鏡中的女子頓時面露煞氣,與西日昌丹鳳飛斜的陰狠極其般配。

「如你所願。」我輕聲低語,離了鏡臺。

他早在我身上打下了他專屬的烙印,如今多一重氣質的吻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七日後,蘇堂竹收到了分別來自洵陽和唐洲的急文。他閱後,將兩份文書調了個地,發放出去。洵陽暫無戰事,唐洲附近十餘座城池已被董舒海攻克。董舒海部的老辣強幹聯合拓及部的兇猛迅速,如兩把尖刀,刺破了本就風雨飄搖的西秦防線。

物資週轉的事宜,西日昌也夾在洵陽急文裡了,由邰茂業主管調動,發往洵陽的暫緩。這訊息意味著他最終決定不兩面作戰,南越邊境只嚴防,不出擊。

收到訊息後,周懷夢鬆了口氣。不過我覺得他放心得太早,西日昌不決定開戰,但南越未必也這麼想。暫緩,不是暫停,我建議周懷夢不要停發南越向的物資,運還是要運的,遲緩點罷了。一向摳摳搜搜的戶部大人倒也同意了,他咬著牙道:「豁出去了,一生能有幾次花那麼多錢?」

我笑了,周懷夢同意是因為只要拖到秋收之季,盛京區域的物資供應就不成問題。

戰爭似乎與我無關,是他不想它與我有關。我很想去西秦的戰場,那兒有我的仇人,但他不準。那麼我就等著,等到與我有關,等到能出現於仇人面前。如此想來,我忽然覺得自己完全被控制在他手中,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我都忍下了,忍過了,忍到似乎被他順手解決了也不在乎了。

這樣子還是我嗎?歸根結底是我自己製造的血腥不比葛仲遜差,還是長久以來養就的聽命於西日昌?我很迷惑,也很憂鬱。蘇堂竹看了出來,他誤解為這是妊娠期的正常心態,跟世間所有被告之終生不能懷孕的女人有了身孕的反應一樣,他建議我出宮散散心。

一聽說我要出宮,西日夢得就纏著我不放,賴在我身上不撒手,還是西日士衡哄走了他。但是當我一上候著的馬車,就見車裡一對貓著的少年。

我又好氣又好笑,「把弟弟給哄走了,自己倒摸上來了!」

西日士衡露齒笑道:「慕西雁放的,小蘇大人怕我們哥兒倆悶在宮裡悶壞了,也叫我們出來透透氣!」

西日雲莊配合著微笑。

我瞅著兩人換了尋常衣裳,知道是有備而來。我感知了下,慕西雁就在附近,連帶車伕都是隱衛所扮。

「嗯,那就一起去溜達溜達。」

「我們不會給大人添堵,我叫白大,他叫白二。」西日士衡的話令我回想起當年的常大常二。

「你是我們的白姑娘!哦,不,白姑姑。」西日雲莊紅了臉。

我搖頭嘆氣,「明日課時多加一個時辰。」

二人一口應下。

戰爭似乎也與盛京無關。民間的訊息滯後,盛京的街頭巷尾一派新春景象。西日士衡兩兄弟平素極少出宮,出宮後兩顆心早飛了出去。西日士衡裝得老成,眼瞟著窗外,嘴上卻問:「西門,你像我們這般年紀,都玩些什麼呢?」

我被問倒了。十四歲前我在傾城苑學做姬人,十四歲後我被西日昌俘獲,幾乎沒有一日玩樂過。過了很長時間,我才道:「我似乎是個無趣的人。」

問者無心,只哦了聲。我收回感慨,反問道:「殿下愛玩什麼呢?」

西日士衡收回神,想了想,道:「我在尋找興趣。」

西日雲莊撲哧一笑,「他喜歡裝!」

西日士衡被揭了嫩底,與西日雲莊扭到了一起。兩兄弟玩鬧了會兒,西日雲莊起身整好衣衫,卻碰到了車座下的暗櫃。

「這是什麼?」

我開啟暗櫃,取出七張面具。兩人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玩意兒,眼眸一亮。

「這是蘇小太醫的傑作。」我翻揀出一張尋常無奇的婦人面具,戴上後,西日雲莊瞪直了眼,西日士衡點頭道:「我正擔心呢,西門你就這樣出宮,保管招花惹蝶,到那時我和雲莊就得出手給你解圍,麻煩著呢!」

我的臉一抽,冷著聲道:「明日課時再多加一時辰!」

西日士衡立刻不裝了,推了西日雲莊一把,後者拉著我的衣袖,學西日夢得的樣,扇著一雙朦朧大眼,「大人,我們還小呢……」

「好的不學,就學壞的!」我指點他腦門。二人跟我時日長了,知我脾性,賠笑了幾聲,事兒就算過去了。

馬車一路穿過盛京主街,離開鬧市,往北直到北門城樓下。西日雲莊疑惑地問:「這不就一座破茶館嗎?」

我道:「這是你們父皇出宮最愛去的地兒!」

二人再無疑問,跟我往裡走。依然還是當年的小二,熱情地迎我們上了二樓雅座。我倒不引人注目,但二少年的容色端麗一時令茶館大堂鴉雀無聲。

「夫人是頭一次來盛京吧?」小二搭訕著。

我心思一動,沉聲道:「不錯,我打西秦來,想往杲北去。不知這位小兄弟有何見教?」

小二立時來了精神,「夫人真是有眼光,咱大杲現在可是最好的地界,而杲北就是大杲最好的地界!」

我打賞他一枚銀元,他卻不收,紅光滿面地道:「夫人看得起我,喊我聲小兄弟就足夠了!哪能要夫人的賞錢?」

西日士衡兩兄弟好奇地望他,他已為我拉開了雅座的門。

「別的不提,光看夫人帶著這麼俊俏的一雙少爺,就是給咱大杲添好兒郎了!」小二嬉笑地瞅著西日士衡道,「小少爺,將來你就知道啦,你們孃親帶你們來大杲是多麼明智!」

西日士衡一怔,西日雲莊又紅了臉。我連忙三言兩語打發走忒好客的小二。

樓下又恢復喧鬧,西日士衡定了神後道:「確實是個有趣的地兒!」

我將西日昌來此的習慣一說,兩兄弟果然又跟小二多要了碗粗麵。看著二少年強嚥下麵條,我笑了。雖然兩人一直受西日昌冷遇,但他們心底到底是崇敬父親的。父親能做到的,他們也一樣會去做。

我順便聽了下樓下的言談,除了我們這批「冒牌貨」,西秦確有不少富戶遷居大杲內地,貧困的難民多跑不遠。正在發生的西秦戰爭是男人們談論的重點,大多數人都迫不及待地等著西秦被併入大杲的國土,另有不少人躍躍欲試嚮往軍旅生涯。

我們離開茶館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段小插曲。我聽見小二在我們背後道:「諸位大哥看見了吧?那位夫人肯定是西秦大戶,她正打算到杲北定居。」有人笑道:「夫人我沒看到,只看到好標緻的一雙兒郎!陳山根,你家不有一雙女兒嗎?若嫁那樣的公子哥兒,我們就跟著沾光了!」一眾鬨笑。

西日雲莊直到上了馬車,還面紅耳赤,西日士衡好些,呸聲俗,又瞥著我道:「來日小爺娶妻,那女的起碼也要有西門一半的能耐。」

我暗思,西日昌的長子果然有其父之風,美貌在西日士衡眼中不如武力。

馬車回到鬧市主街,吃飽喝足的兩兄弟不再拘謹,敞著車窗打量盛京景緻,而我打量他倆。這一母所生兩子,比之他們的父輩,感情要好得多。

車行至拐角,一曲傷感琴音隱約傳入耳畔。初聽我不以為然,但聽了一段,便心生疑竇。盛京城內本少樂音,即便偶爾聞之,也多粗獷豪邁,而此刻耳際幽蕩的琴音委婉傷懷,又極其細膩,彈奏者必為樂音高人。

我命車伕尋音而往,琴音戛然而止,馬車停在了一家姬肆前。

「西門,你不會帶我們來此吧?」西日士衡狐疑地望著紅豔香俗的姬肆門匾。我苦笑道:「這地兒我們都不能去,可是怪了……」

「如何怪了?」西日雲莊問。

我沒有答他,命車伕回去。

一路我都在尋思琴音,仿似哪裡聽過,又陌生到難以辨識。到了宮門前,我忽然想了起來,那是侯熙元的琴。琴聲我記得,琴曲卻非當日侯熙元擅長的激盪孤絕。

侯熙元會在盛京?西秦吃緊,作為西秦一手遮天的權貴之子,如何會出現在敵國王都?是西秦釜底抽薪的陰謀還是別有隱情?

帶著這個疑惑,我送二位皇子回宮後,與蘇堂竹交代了一番,改扮男子,再次前往姬肆。蘇堂竹放心不下,他不能輕易離宮——宮裡不能沒有主事之人——便現造了一張慕西雁可戴的面具。木西族鼻子與尋常人不同,一般面具戴著不服帖。

我很佩服慕西雁,長年生活於幽暗的頂級隱衛,帶我悄然摸進姬肆。無論隱藏的地界還是潛行的路徑,慕西雁只需一眼就可判斷。而他找人的方式更叫我驚訝,幾乎像動物的嗅覺,他憑著本能的直覺,很多房間看都不看,只飛身掠過,僅在少數幾間房前,他停了幾息。後來慕西雁與我解釋,我能感知武者的修為,察覺人的氣息,他卻能判斷男女。既然我要找的是男子,那只有女子的房間,就直接忽略了。

在姬肆內裡,一座樓上最後一間房前,我們同時停下腳步,我感知到裡面的是一位修為上乘的武者。慕西雁率先推門而入,濃重的酒氣撲鼻而來。

「誰啊?」一個男子聲音拖拉地問。

我走入房間,看清楚了他。果然是侯熙元,雖然樣子十分潦倒,但他化成灰我也認得。侯熙元紅衣骯髒,鬍子拉碴,不知多久沒修邊幅,只有他的琴案是房中乾淨的所在。

「你們是誰?」

慕西雁關上門,站到我身旁,「你又是誰?」